兽人兄弟、不让须眉的亚马逊人、丢掉战斧的柏斯;冷酷无情的尖牙利爪,逼近这些曾与贝尔共组队伍的人。
──休想得逞,休想得逞!休想得逞!!
贝尔捡起失去使用者掉在地上的大剑,一边将激情转化为叫唤,一边朝向疾驰斜线挥出一记攻击。
「!!」
当场一阵低沉的闷响。
蓝紫碎片飞上空中。
破坏者(札格纳特)的眼光骨溜一转,捕捉到少年。
来自侧面的突击,逼得它不得不中止攻击。那双深红眼瞳完整捕捉到了原本正在实行高速移动的庞大身躯,凭著超越少年肉体的超高速,施展剑击殴打过来。
怪物骨感的细长前臂,挡下了大剑的一击。
「【白兔脚】!?」
眼看「札格纳特」停下了脚步,浑身是血的柏斯等人哭叫得不成人形,欢欣若狂。从来没人能阻止的怪物猛袭就在此时,初次受到了阻止。
几秒之间,贝尔与「札格纳特」在极近距离内,眼神与眼光产生交错。
少年感觉出敌人深不可测的「能力」,为之战栗。
怪物承认眼前的存在足以构成威胁,机械式地变更了优先目标。
两者的双眼,都变得只看得见对方。
冒险者与怪兽,开始了一场厮杀。
「啊啊啊啊!!」
「!!」
少年用大剑杀退敌人,怪物用左前臂挥开对手。
低吼的大银块,让敌人的装甲壳飞溅碎屑。「札格纳特」纯粹的臂力打得贝尔一阵踉跄,被对手的惊人「力量」弄得冷汗直流,同时找到了一个突破的机会。
(「耐久(守备力)」很低!)
他一击就打碎了对手的外壳。
那细瘦胳臂也产生了些许裂痕。
贝尔在一瞬间的攻防中理解到,敌人特别加强了非比寻常的「力量」与「敏捷」,但相对地「耐久」则显著地低下。
谁先攻击到对手,谁就能得胜!
贝尔推算出单纯明白的胜败条件,让自己的肉体奔腾前进。
「呼!」
力道从踏向前去的脚传达到全身,贝尔一口气扭转上半身。
是以大剑施展的猛烈回旋斩。
脖子装备的漆黑围巾,伴随著闪动的大银刃描绘出轨迹。
「──」
面对这招,「札格纳特」让逆关节的脚摩擦作响,一个跳跃。
「啊!?」
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扑了个空,贝尔一瞬间追丢了从视野中消失的敌人,听见头顶上方响起著地声,猛一抬头。
映照于眼瞳中的,是头下脚上贴在天顶上的「札格纳特」。
(不可能!)
眼看怪兽一瞬间就跳上了二十M高的天顶,贝尔瞠目结舌。
对,不可能。
不应该有这种事。
对手非但是「力量」足以一击杀死高级冒险者的荒唐大型级,竟然还具有能轻易进行紧急闪避的过人「敏捷」。
冒险者看怪兽的价值观,从根基遭到摧毁。
至今累积的知识与经验,简短地如此形容对手的真面目:
「敌人是具备闪燕(iguazú)以上速度的楼层主(妖怪)级怪物」。
少开玩笑了,这算什么?赢不了的,想都别想,快逃吧。
理性与本能同声发出尖叫,但贝尔拒绝、否决、甩开了它们。
不,真要说起来,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贝尔用勇猛的战意,压抑住不断膨胀的动摇与战栗,以钢铁之心咬紧牙关。
「!」
「札格纳特」吐出含藏热气的呼吸,视线对准贝尔,再次猛力踹碎了水晶天顶。
「呜!?」
贝尔于千钧一发之际,躲掉陨石般飞来的大型爆裂箭。
迅烈的冲击波,把吓得呆站原地的周围冒险者吹飞,地面爆开形成撞击坑,水晶片宛如霰弹般袭向贝尔。
稍稍躲得迟了点的大剑,剑身的一半已被打个粉碎。
「你……!?」
贝尔挖削著地面一落地,立刻丢掉大剑,笔直伸出左手。
无论再怎么快,都敌不过历经升华(升级)的炎雷弹速。
为了打碎敌人脆弱的守备力,贝尔发动了快攻。
「不行!不可以!?」
同一时间,他错过了琉撕心裂肺的惨叫。
「【火焰闪电】!」
炎雷迸发。
就在飞驰而去的猩红雷光爆发威力的前一刻,与贝尔无言对峙的「札格纳特」让蓝紫「外壳」包裹的身体发光了。
紧接著。
炎雷在贝尔的身上爆发了火力。
「喀────咦……」
贝尔不知道自己遭到了何种攻击,就这么踉跄两步。
护胸甲(breastplate)冒出浓烟。
足以夺去呼吸的威力与热度,告诉他胸部挨了「魔法」炮弹。
沉默无语的火星,在贝尔眼前空虚地飘舞。
(被……回来了──?)
贝尔受到本来不该有机会尝受的自身炎雷烧灼,同时看著视野远处的存在。
敌人的装甲壳,此时仍在微微发光。
怪物锐利而不祥的「外壳」,推测炎雷接触过的腹部掀起波纹,而且毫发无伤。
「──」
说时迟,那时快。
当冒险者受到意外一击而在思绪中刻下空白时,破坏者(札格纳特)可不会错过这个破绽。
它踢碎地面,疾驱而来。
「!?」
面对挥动右臂过头进逼的怪物,贝尔致命性地不及反应,同时转为采取紧急防御。
大型「爪子」散发光辉。
贝尔紧急以右手拔出〖赫斯缇雅之刃〗。
匕首描绘著同为蓝紫色的轨迹,试著挡住这一击。
「不要──」
交错的瞬间,贝尔的听觉,拾起了某人发出的这声低呼。
拾起了宛若遭人拔去翅膀的妖精,发出的绝望低呼。
然后。
摇撼视界的冲击来了。
接著。
贝尔的右肩减轻了负担。
「──?」
「某个东西」飞上了半空中。
它散播著像是血滴的水珠,简直像小鸟般轻盈。
那东西戴著护手。
那东西握著漆黑的匕首。
那是贝尔的右臂。
「啊──」
一条手臂消失不见。
自己的右臂从手肘被切断。
贝尔仅有一瞬间承认现实。
下一瞬间,贝尔右臂剩余的部分化为灼热团块燃烧起来。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迸发。
像要打碎暂停的时间,暴露在外的右臂肌肉滴滴答答地吐出血液。
几乎要烧断神经的剧痛,让深红双眸的每个角落布满血丝。
断裂飞脱的右臂描绘出拋物线,没放开匕首,就这么掉进了水流里。
「克朗尼先生!?」
琉的喊叫撞击著耳朵。
但那不是惨叫,而是警告。
覆盖少年的巨大黑影在蠢动。
贝尔猛一回神,霍地抬起脸来,只见怪物的轮廓像断头台一样,高高扬起左手的「爪子」。
面对把自己的手臂连同防御一并吹飞的威胁性「爪子」,令人想哭的恐惧渗透贝尔全身,他让左臂的护手──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钢)的铠甲一闪而过,试著化解攻击。
下个瞬间,与「爪子」接触的护手被撞碎了。
「──────」
无敌的铠甲。
至少贝尔原本是这么相信的,这在伙伴(韦尔夫)的作品当中,可是历代以来最强的防具。
是连那漆黑猛牛的攻击都撑过了的,加工超硬金属的护盾。
而它粉碎了。
化解不了。
一让攻击滑过表面的瞬间,防具就会屈服于攻击的威力,遭到破坏。
这就是札格纳特的「破爪」。
代表怪物性质的六指尖端,具备著这种不祥的指爪。
瘦骨嶙峋的手指,只有前端变得厚实、锐利而畸形。正好就像少年持有的天神之刃一样,散发出宝石般的蓝紫光辉。
只有琉与闍罗知道,不能碰到那个。知道战斗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挨到「爪子」。只有被复生的「噩梦」吓得裹足不前的他们,知道那个「破爪」是「绝对不可能防御」的武器。
这种形状与其说是爪子,毋宁形容为「獠牙」的部位,磨削得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比任何防具都更坚固,是母亲(地下城)赋予它的「破坏之爪」。
「──」
面对左手护手遭到粉碎而失神落魄的少年,破坏者冷血无情地乘胜追击。
它高举「破爪」往下一挥。
光是这样,少年的铠甲就爆开了。
贝尔失去一只手臂的身体姿势不稳,只勉强避开了直接攻击,看著视野中散去的无数银色碎片,心中一阵绝望。
护肩、护腰具、护膝、护胸甲。
全都一一碎成细末。
就连装在左腿上的腿包也弹飞出去,里面的液体泼了一地。
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恐惧,贝尔在满是鲜血与眼泪的模糊视野中,领悟到了一点。
「耐久」之所以极端地低──是因为不需要。
骇人的臂力、击碎万物的「破爪」、无人能够仿效的压倒性歼灭力。
面对一瞬间就能屠宰的猎物,哪里还需要防御?
特别加强的攻击力纯粹只为了灭杀敌人。
眼前的「怪物」是破坏与杀戮的化身。
是地下城解放的「剿灭使徒」。
贝尔像个断线傀儡般,跳著歪七扭八的踉跄舞步。侥幸尚未丧命的少年,内心受到浓黑的阴影所腐蚀。
贝尔听见了内心挫败的声音。
是比败给那独角猛牛(弥诺陶洛斯)时更深沉、更深刻、更失意的声音。
面对姿势歪扭的猎物,「札格纳特」毫不留情地把尾巴一扫。
击碎一切的凶器结晶。
这一记撞在贝尔的脖子上。
「────────」
不该发出声音的部位,发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死亡。
贝尔听见了终焉之声。
少年的意识就此断绝。
*
被扫飞出去的少年,像一支箭般远远飞去。
鲜血从手臂的断口四处飞溅,少年的身体在地面翻滚好几次,最后停在陆地与水流的交界处。
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克朗尼……先生……」
呆站原地的琉,只勉强低喃了这句。
时间流逝得缓慢。
不真实的光景变得一片扁平。
就连水的流动,都像是停止了一样。
冒险者的惨叫与自己的心跳,都显得遥远。
只有少年仰倒在地的凄惨模样格外鲜明。
「──贝尔!?」
紧接著,琉发出裂帛般的尖叫,冲了过去。
她扯断铁链般绑缚自己的心理创伤,冲上前去,几乎是扑倒在少年身边。
「……!?」
琉一跪在他身旁的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不只断裂飞脱的右臂,失去铠甲的全身也满是大量撕裂伤与骨折瘀痕。嘴巴也在吐血。浏海遮住的眼睛看不出半点意识。甚至可以说脖子受到那条尾巴的一击,还没身首异处才让人觉得奇怪。
那一下打击的致命程度,让死亡两个字闪过琉的脑海。
琉脸色惨白,将颤抖的手指贴在少年的颈项上。
「……!还活著……!?」
感觉到一丝细微的、事实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琉大感惊愕。
〖歌利亚围巾〗受到那样强烈的横扫,仍未留下一点伤痕。以铜墙铁壁般防御力为傲的巨人围巾挡下了必杀一击,拯救了装备者的性命。
然而它虽然弹开了攻击,却只有冲击力无法抵销。造成的严重伤害,使得少年本人都产生了死亡的错觉。颈椎恐怕有一部分裂了。
替这只手臂止血──不对,先治疗脖子!
琉一边流下好几道汗水,一边吟唱「咒文」。
「【如今远去的森林之歌。怀念的生命曲调】──!」
手边的灵药在人造迷宫攻略战以及追击闍罗同党时,已经用光了。
连咏唱时间感觉起来都像无限漫长,琉发动了唯一能用的「回复魔法」。
「【诺亚治愈】!」
叶隙阳光般的温暖光芒,拥抱著贝尔的颈子。
这种万能的「魔法」能治愈伤口或破损部位等损伤,同时恢复体力。但缺点是不像灵药能立即见效,而且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让伤势痊愈。
琉在进行治疗的同时,用牙齿与一只手撕破斗篷,替右手止血。
她一边诅咒自己刚才难看地动都不敢动,一边像赎罪般继续为少年做治疗。
「噫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解决了优先对象(贝尔)的「札格纳特」,再次开始袭击其余冒险者。
它没找上琉或闍罗,而是扑向柏斯等人,单纯只因为他们人数较多。
杀戮风暴重回视野之中。
「救、救命──!?」
求救的声音,让琉的心脏一阵震颤。
──我得去救人……不,可是现在如果离开这里,克朗尼先生会──
琉的这份懊恼,结果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就在称作犹疑都嫌太短的剎那之间,怪物已经结束了杀戮行动。
留下逃往反方向的柏斯与少许几人,其他冒险者都已沦为凄惨的尸体。贝尔试著保护的兽人兄弟与亚马逊战士也不例外。
琉连选择的余地都得不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复之光一停止的瞬间,琉已经吼叫出声,疾冲出去。
她带著狂暴冲动的劲头向前冲刺,把木刀捅向背对自己的蓝紫巨躯。
「──」
「札格纳特」迅速对此做出反应。
它解放了逆关节腿部蓄积的力量,暂时跳出琉的视野之外。
它贴在水晶柱子上,让殷红双眼发光,就像在说:「下一个是你吗?」
一秒不到之后,它突击而来。
「呜!?」
面对连同空间一并撕裂来袭的「破爪」,琉以手撑地压低姿势躲过。
当长斗篷的衣襬遭到狠狠扯破时,琉摆脱焦躁的心情,如野兽般扑向成功落地的怪兽。
即使攻击遭到尾巴一闪阻挡,琉仍然固执地攻击怪兽的怀里,逼近敌人带来生理性厌恶感的躯体。
琉在敌人细长胳臂难以构到的怀里,施展出木刀的一击。
「!」
「!!!!!!!!!!!!!!!?」
超乎常规的怪物一边左右大幅交叉跳跃,一边还穿插反击,轻轻松松就跳到自己的背后,使得琉很快就变得只能一味防御。
琉之所以顽固地想赶跑贝尔,原因就在这里。
为的是万一「札格纳特」诞生时,不让贝尔成为目标。
换成是平时的琉,绝对不会有这种消极的思维。
这也可以说是灌输于她内心的恐惧,表现出的另一个面相。
一切尽遭剥夺,五年前的那场「惨剧」就是如此折腾著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染成灰色的情景重回眼前。
不支倒地的同伴。
留下武器,血肉横飞的友人。
发出惨叫遭到咀嚼的战友。
被「破爪」刺穿的,知己的背影。
所有光景都在烧灼琉的脑海,唤醒恐惧,企图摧折她的战意。
所以,她吼叫了。
为了掩饰恐惧,为了涂抹过去,喊出振奋全身力量的吼叫。
当这阵吼叫、这份激情枯竭时,琉将再也无法战斗。
面对压倒性的存在,她的内心将会挫败,会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化作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泣的柔弱少女。
正因为琉明白这点,所以更要挥动木刀,不断吼叫。
「──哈啊。」
相较之下,「札格纳特」则是……
它短促吐出一口叹息似的气息,让一只手臂的「破爪」猛然一闪而过。
只不过是这样,琉的木刀就被打飞了。
「──────」
用大圣树枝桠做成的第二等级武装「精灵流光」碎裂四散。
它与贝尔的铠甲踏上相同末路,向琉告别。
「札格纳特」凭著冷血无情的蛮力进行了「武器破坏」。「破爪」只用冲击力道就撞裂了持握木刀刀柄的手指骨,琉被震飞出去,背部狠狠撞上水晶地面。
喀哈!肺部的空气被硬是扯出体外。
「呜喔喔喔喔喔!?趁现在,只能趁现在啦,家伙们!?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柏斯在距离遥远的位置发出吶喊。
其余冒险者领悟到逃跑也没用,采取的行动就是:趁著琉争取时间的时候实行咏唱行为。亦即「同时炮击」。
柏斯自己也装备起「魔剑」,于陷入恐慌状态的同时,跟其他人一起射出了「魔法」。
「快住手!?」
琉在呼吸困难的状态下,喊出传达不到的吼叫声。
她的行为无济于事,「札格纳特」让自己的庞大身躯──具备的「外壳」发光了。
威力与单发速攻魔法(火焰闪电)不可相提并论的同时炮击,简直像少年那时的光景重新上演,遭到了「反射」。
「──────」
同时炮击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直接命中柏斯等人。
这就是装甲壳的「魔力反射(magic reflection)」。
是特别加强歼灭力,舍弃耐久性的「札格纳特」唯一拥有的「盾牌」。
纵然施放出百发百中、「自动追踪」的「魔法」,也打不中那只怪物。
凭藉著以炮击绝不可能突破的抗魔力守护,冒险者们就连「魔法」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宣告破灭。此种绝望能让任何人灰心丧志,如同过去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也是如此。
柏斯侥幸没被直接击中,一屁股跌坐在地,呆愣地看著同伴变成黑炭的模样。
眼带被吹飞,暴露出失去的左眼。但他毫无多余心力去在乎那种事。
因为眼露凶光的怪物,已经逼近眼前了。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大哭大叫了。
他笔直伸出双手,站都站不起来,甚至连小便都失禁了。
即使对于他这个第二级冒险者来说,那个怪物仍然太强大了。
很快地,「破爪」挥了过来。
「──啊。」
爪子描绘出鲜明强烈的弧线,从天灵盖划出一道直线轨迹。
连人生的走马灯都不用看了。
男人的大脑,听见了自己身体左右分家的声音。
还有头颅压烂的声音、皮开肉绽的声音、物体碎裂的声音。
柏斯就这么死了。
「快站起来!」
「──!?」
「幻觉」就在这时烟消雾散。
从吓到失常的大脑幻觉清醒过来后,现实中的柏斯还活著,一名精灵正在代替他应战。
「破爪」还没命中柏斯之前,她先打击了敌人的前臂,阻止了这一击,用两把小太刀死命抗敌。
精灵的背影,如今仍在保护著柏斯。
「快点逃啊!」
「你、你是……」
看著女子兜帽与蒙面布都拿掉了的侧脸,柏斯无言以对。
因为她那背影,就跟柏斯在第18层看到的那个勇敢精灵一模一样。
跟那个独自对抗恐怖漆黑巨人的冒险者,是一样的后影。
紧接著,怪物的「破爪」以骇人速度向上扬起。
琉于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上半身向后仰,那爪子却仍然擦过了她,撕裂了琉的肩膀。
精灵的纤瘦身子,如间歇泉般喷出大量鲜血。
就在温热体液洒在柏斯的脸上时,身子一软差点倒下的琉,咬紧了牙关。
「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柏斯手忙脚乱地逃之夭夭。
为了保护双脚一再打结以致迟迟没能跑远的背影,受到鲜血妆点的琉一身承受著「札格纳特」的蹂躏。
「!!」
「呜啊!?」
又长又粗的尾巴砸在腿上。
由于不是「破爪」,虽然威力差得多了,但包覆著黑色与蓝紫外壳的硬质尾部,已经与棍棒同义。
套著长靴的右腿就这么折断了。
胫骨响起清脆的啪叽一声,琉被扫飞了出去。
「啊!!!!!!!!!!!!!!!!!呜……!?」
琉发出不成语言的苦闷呻吟,一手放在弯折的脚上。
过度的剧痛让她差点失去意识,但就连这都不被允许。
因为「咚!」一声,她听见了庞大身躯前进的恐怖脚步声。
「……!」
琉左边脸颊黏著水晶碎片,抬起颤抖的脸庞。
除了如同断翅小鸟般痛苦挣扎的琉之外,巨大窟室中已经没有其他移动的人影。连闍罗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如今的她已经无法掌握状况。
毁灭正在逼近。
象徵绝望的怪物来了。
面对在眼前著地的「札格纳特」,满身是伤的琉已经做不了任何抵抗。
(阻止不了仇人(闍罗)的企图,又丑态毕露,我就要在这里……)
好不甘心。
懊恼到想鬼吼鬼叫,大哭一场。
想到自己犯下的过错再次招来了「惨剧」,琉愤恨到巴不得咒死自己。
再说,她什么都还没跟希儿她们说。
还没回报她们给予自己归宿的恩情。
为了报答她们,自己还不能在这里……
……啊啊,不过……
(这下子,我终于能前往知己(亚莉榭)她们的身边……)
终于能够前往同伴们的身边。
终于能够道歉。
终于,能够让她们对自己发泄怨恨。
(终于能够,逃离杀了她们的罪过……)
总算能从一直埋藏于内心最深之处的罪恶感,获得解脱了。
那对琉而言是一种救赎。
是能够埋葬苟且偷生的自己的仪式。
看破一切的笑意浮现于唇边。
天蓝色的眼眸掉下眼泪。
内心的天秤,即将从对生命的执著,偏向死亡的安宁那边。
就在这时……
「咦……」
琉看到了那个。
*
凄厉惨叫轰然响起。
那是冒险者们的死前悲歌。
叫唤阵阵回荡。
那是精灵奋战、负伤、不愿屈服于恐惧的意志。
听到响彻四下的战场音色,少年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
一阵格外强烈的震动,在水晶地面刻下裂痕,使其崩坏,把倒在陆地与水流交界处的少年身体拋落水中。
在声音远去的水中世界,红雾从遭到斩断的手臂断口向外扩散,落入深邃冰冷的水底。
「──贝尔!」
缓缓落下的少年身边,传来含泪的声音。
那个人鱼让蓝翡翠色的头发飘动著,朝模样凄惨的他伸出了手。
抱在怀里的,是少年如今仍未放掉匕首的右臂(分身)。少女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按在伤口断面的右臂,吸吮著少女的「鲜血」。
少年的身体喷出治愈的泡沫,取回了失去的右臂(分身)。
「贝尔……贝尔!」
少女泪如雨下。
她将手贴在少年紧闭双眼的脸颊上,用他的匕首一次次割伤自己的身体,将那沉没的身躯紧拥入怀。
「血」从互相接触的少女伤口流入少年的伤口中,溶入体内。
在两人鲜血交融的红雾笼罩下,少年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逐渐得到修复。
你要活下来。怪物少女一次次呢喃。
睁开眼睛。玛璃一次次将嘴唇按在他的耳朵上。
少年回应了。
「!!」
他握紧拳头,睁大双眼,嘴巴吐出无数的气泡。
漆黑匕首发出复活的光芒。
在额头相碰的距离内,他与少女噙泪的眼眸,互相注视了。
──谢谢你。
少年向少女表达了感谢。
──对不起喔。
少年向少女表示了歉意。
──我非去不可。
少年向少女展现了意志。
人鱼深爱的少年,不是遇难船只的王子。
而是「冒险者」。
为了如今仍在奋战的精灵(同伴),他振奋一度受到绝望侵蚀的心,点亮卷土重来的火焰。
玛璃潸然泪下,想伸手挽留他,但死了这条心。
因为少年很顽固。
因为少年是「冒险者」。
因为玛璃为了她最喜欢的「异端儿(家人)」,也会这么做。
所以取而代之地,她再一次抱住了少年。
然后轻轻放开他,送他上路。
少年离开了人鱼的怀抱,踢水游泳,一口气浮上水面。
「说好了──」
仰望那逐渐远去的身影,玛璃哭了。
她向少年伸出一只手,让这份心愿溶解于水中世界。
「──不要输。」
贝尔握拳做出回应,撞破了光明普照的水面。
*
琉看到了那个。
看到喷溅的水花、霍地遭到撞破的水流,以及稳稳踏在水晶陆地上的双脚。
看到了立于大地的少年。
看到了蕴藏意志光辉的深红双眼。
「谢谢你──玛璃。」
「人鱼的鲜血」。
那是据说能治愈伤口的,神秘的怪物之血(掉落道具)。
完好如初。
一身承受著少女的献身之举,少年的伤口冒出回复的烟雾。
那看在琉的眼里,也像是反击的烽火。
少年取回了右臂,横眉竖目,握紧了拿著漆黑匕首的手。
「──────」
在顿时停住动作的「札格纳特」的背后。
在琉睁大眼睛的视线前方。
在从水流探出头来的玛璃身旁。
贝尔奋勇争先。
「喝!!」
疾速飞奔。
贝尔将原本濒临死亡的身躯变为弹丸,攻向了「札格纳特」。
「!!」
霎时间,怪物的躯体在琉的眼前猛然掉头。
看到已经破坏到体无完肤,竟然还能重回战场的再战者(revenger),怪物不再将对方视为单纯的「猎物」,而将其断定为最大级的歼灭对象。
面对以恐怖速度冲刺而来的少年,怪物挥出最强的「破爪」,决定这次一定要粉碎对手。
「──!!」
眼看著必杀一击以超高速迫近眼前,贝尔做出的选择不是闪避,而是直线前进。
他猛地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围巾,缠在左手上,猛地往前刺出。
「!?」
破坏者的眼光,就在这时,染上了惊愕之色。
代替失去的护手,缠在手上的漆黑围巾冒出惊人的火花,让自己的「破爪」滑开了。
地下城赐与自己的「破坏武器」,受到同样由地下城创造出的「最硬防具」化解掉了。
怪物一时完全愣住,贝尔一把夺下了这个破绽,就像要对之前的状况还以颜色。
他凭著电光石火般不容闪避的速度,一口气钻进怀里,对准了敌人的胸膛,让反手握住的〖赫斯缇雅之刃〗一闪而过。
「!?」
然后连贝尔也大为惊愕。
他砍开了敌人的胸膛。但手中没有打碎了「核心」的感觉。
──没有「魔石」!?
互相感到战栗的冒险者与怪物,漂亮地与对方擦身而过。
人腿与怪兽的脚爪即刻调转回来。
两者的眼光相互撞击。
双方的一击必杀都以挥空做结。
因此。
现在即将开始的,是赌上双方性命的「死斗」。
「────────────────────────────────!!」
「呼!!」
听著「札格纳特」发出充满杀意的咆哮,贝尔装备起〖赫斯缇雅之刃〗与黑巨人的围巾(歌利亚围巾),气吞山河地低吼一声,从正面冲向敌人。
──敌人能以逆关节的脚力,进行高速移动与连续跳跃。
──若是陪它拿这招玩扰乱战,没两下我就死了。
因此贝尔选择的,是拳来拳往的超近身打斗。
他将浑身解数加诸于第一次攻击上,为了夺取先发制人的机会,化身成了纯白光箭。
「──!?」
碰上敌人长枪般刺出的一击,贝尔肩膀与脖子表皮被削掉一块,仍继续突击。
鲜血、皮肤与碎肉飞起。
琉哑然无语,玛璃双手摀住嘴巴;贝尔连满腔热血都当成推进剂,展开特攻。
「啊啊啊啊啊啊!!」
漆黑之刃对准的,是敌人右腿的逆关节。
贝尔神速劈出一道刀光,重创那只膝盖。
「!?」
「札格纳特」右腿一折,微微往下弯曲了点。
这样仍然不影响姿势的维持以及继续战斗。但是不可能进行狂风般的高速跳跃。
贝尔的一击,准确命中了蓄积跳跃力的逆关节「膝盖」。
与他相对峙的怪兽,目不转睛地注视已经身受重伤的少年。
那人左半身血流如注,「冒险者」的双眼在告诉它:
战斗现在才开始。
「──一决胜负吧。」
让深红眼瞳散放强光,少年举起匕首。
「──吼喔!!」
怪物的殷红眼光炽热燃烧,这一天,它第一次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两者踢得水晶地面爆碎开来,身影变得模糊难辨,爆发冲突。
如同少年描绘的战况,炽烈的超近身战斗开打了。
「克朗尼先生!?」
琉歪扭著骨折的右脚勉强撑起上半身,对鲁莽少年的「冒险」发出了惨叫。
琉最清楚「札格纳特」的可怕之处。
虽说只有这个办法,但置身于那个怪物的杀戮圈中持续战斗,不是正常的行为。果不其然,眼看著少年的身体留下越来越多伤痕。
血肉四处飞溅,失去铠甲的衬衣逐渐被撕碎。
看著少年每分每秒惨遭凌迟的光景,玛璃脸色发青,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
「……!?」
那只「破坏之爪」没能贯穿贝尔。
他把缠在左手上的围巾完全当成了臂铠(gauntlet),让「札格纳特」的「破爪」滑过,加以卸力。
怪物就像在说「少开玩笑了」,一次次高举最强的「破爪」抓过来。
但是打不碎,撕不破。即使造成了几条刮痕,黑巨人(歌利亚)的防具──由韦尔夫所制作,卡珊德拉所托付的「盾牌」不曾毁坏。
既然如此,贝尔就能继续战斗。
只要有同伴准备的这面「盾牌」,他就能挺身迎向最强大、最恶劣的【灾厄】。
如果能撑过这种「绝不可能防御」的必杀攻击。
贝尔就能将少许胜利机会抓向自己,击败绝望。
「嘘!!」
〖赫斯缇雅之刃〗也在发出吶喊。
漆黑匕首改变了「破爪」的轨道。大量火花飞散,刀刃发出惨叫。但天神之刃不曾碎裂,能与对手白刃交锋。
跟狂暴作乱的破坏者(札格纳特)一样,手持最强枪矛与盾牌的少年持续演出「死斗」场面。
(──果然。)
在战斗中,贝尔沐浴著从伤口喷发的鲜血,眯细起一只眼瞳。
(对手比较快。)
力量是对手为上,速度也是对手为上。与怪物(札格纳特)相比,贝尔的能力(一切)都逊色许多。
就连无论跟哪个强过自己的高手较劲时,自己唯一赢过对方的「敏捷」,都比不过这个怪物。
然而面对这种令人绝望的分析结果,贝尔内心并未气馁,而是喊著不屈不挠。
如何才能对抗一切都胜过自己的怪物?──不用想也知道。
就是长久磨练出来的「技巧与战术」。
是冒险者获得的武器与防具。
是胸中亮起灯火的这份意志。
冒险者们一直以来都是凭著这些,将名为绝望的「试炼」变成了「奇功伟烈」。
(这种体格(大小),竟有这种不合理的潜在能力(力量)……)
「漆黑的歌利亚」与「札格纳特」。
若有人问何者的实力为上,贝尔会诚实回答不知道。
因为拿两者做比较实在太没意义。
首先方向性就不一样。
相较于具有优异对军压制力的巨人(歌利亚),怪物(札格纳特)正可谓穷极对人杀伤能力的杀戮者。
「破爪」就从一点突破的意义来说,恐怕强过巨人(歌利亚)的大拳头(铁锤)或炮击(咆哮)。
但另一方面来说,其「耐久」数值远远不及楼层主。
怪物过度著重「力量」与「速度」,歼灭能力臻至巅峰,不是在巨大空间(窟室),而是在通道等迷宫封闭空间内,才最能够发挥其潜在能力。
因此,它是只用以除掉伤害迷宫的冒险者(病毒)的「剿灭使徒」。
──比那个劲敌(人)还快?
迅猛的攻击速度、震得手脚不断麻痹的冲击力道。
在滚烫燃烧的脑海一隅,片段理性将眼前敌人与那个漆黑猛牛做对比。
破坏力本身也许是拥有「破爪」的「札格纳特」为上。
纯粹就臂力而论,「阿斯泰里奥斯」或许略胜一筹?
不,那时的劲敌是濒临死亡之身,力量应该比那更强──
想到这里,贝尔排除了一瞬间窜过脑海的多余思考。
面对这场死斗,无谓的杂音会直接导致死亡。
稍稍一点失策,都会转变为砍下双方首级的镰刀。
「!!!!!!!!!!!!!!!!!!!!!!!!!!!!?」
即使受到贝尔的刀光风暴所斩伤,「札格纳特」从不曾减缓攻势。
全身在发出惨叫。过热(overheat)的身体随时可能四分五裂。
左手发出可能等于临死哀号的尖叫。
长时间化解接连不断的「破爪」攻击,围巾内侧遭受过度冲击,早已变得血肉模糊。除了痛觉之外,左手早就没了其他感觉。血液流出受到搅拌,嘎喳嘎喳地响个不停。然而一旦不再能够化解「破爪」,就等于贝尔的败北。
肌肉被挖穿的脖子与肩膀像有火在烧。
体内的伤口再度裂开,咕呕一声,鲜血从嘴里涌出。
即使如此,他仍然让双眼蕴藏光辉,挺身前进。
倘若贝尔在这里倒下,「札格纳特」必定会杀死莉莉等人。这座「水之迷都」里的所有冒险者会被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