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吹动玩弄著防护衣(长袍)的表面,瀑布般的汗水源源不绝地沿著白皙玉肌滑落。
火焰彷佛随时会从她那纤瘦喉咙中满溢而出。
(──不,不!我宁愿烧尽!我宁愿变成灰!)
即使如此。
将防护衣当头罩下跪坐的少女,仍阖著眼睛继续歌唱。
(只要能从灰烬之中──将这首「歌」传达给她就好!)
春姬将自己仅剩的精神力注入其中,编织咏唱的乐章。
心里想著「她」那副一定正在等待著春姬「咏歌」的容颜。
──你只要歌唱就够了。
几年前,在美神派系(伊丝塔眷族)进行远征时,「她」如此对春姬说过。
春姬尽管有过前往「深层」的经验,却几乎没见过地下城的景观。因为她总是被塞进坚固的笼子里关著,让亚马逊人们运著走。
那就跟武装或道具一样。
在有需要时拿出来,任由战斗娼妇们使唤。
事实上,她们不曾要求春姬做比道具更多的工作,也没得要求。
──我们没期待你做其他任何事情,你只想著唱歌就好。
面对鲜血与肉片乱飞的战场时,春姬只会吓得双眸含泪呆站原地。能维持清醒撑下去就已经不错了。
躲在竹帘后头的贵人,在残酷凶恶的地下城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所以她只能歌唱。被人催促使用藏于己身的最强秘法,只能一边陷入精神错乱,一边连连呕吐,用颤抖的嘴唇编织出诗篇。
──只要你的歌声晚一秒钟,我们之中就会有人没命。在深层(这里)就是这样。
太残忍了。
好几名强壮的女战士手脚被打飞,一个接著一个倒下,就连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都呕著鲜血身受重伤。
她软弱无力地被赶上战场,明明没有任何心愿,却被强制承担生命的责任。
对于一个不甚熟悉世间暴力与残酷现象的黄花闺女而言,这些景象只能用噩梦来形容。
如果说春姬从未恨过她们,那就是说谎。
──哎,我想你应该很恨我们吧。
──你可以对我们见死不救没关系。
最后,「她」……
阿伊莎弄得半个身体满是血污,别开目光,蛮不在乎地如此告诉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樱花以必杀技砍飞右头的「安菲斯比纳」怒不可遏。
只要还留有一颗头,双头龙就不会停止活动。而如今重力结界已遭解除,再无任何事物困住楼层主。左龙头的苍蓝眼瞳每个角落都布满血丝,将巨颚张开到几乎要撕裂嘴角。
前所未有的苍蓝强光,集聚于它的口腔。
它将「龙肝」里的烧夷体液一滴不剩地注入其中,准备吐出如假包换、最后也是最大功率的烧夷苍焰。
韦尔夫与达芙妮接在樱花后面展开追击,试图砍下另一颗头,但是来不及。
烧光大空洞整个区域的巨龙炮击速度更快。
莉莉等人茫然而立,看见了毁灭的光芒。
欲烧尽一切的破灭象徵,烧灼了冒险者们的瞳眸。
然后。
就在这时,只有阿伊莎一个人……
在无论是狂奔还是歌唱都无法阻止巨龙强火的极限状态中,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或者是受到引导般,摆出了前倾姿势。
阿伊莎宛若伏地蓄力的黑豹,选择了「突击」的姿态。
──我无法见死不救。
春姬对阿伊莎的回答,是声泪俱下的沙哑嗓音。
那是因为软弱怕事的少女没能做好觉悟,无法承受生命的重担。
是因为尽管只有棉薄之力,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战场上依然有著她想帮助的人。
──我要歌唱,直到我魂飞魄散为止。
所以春姬发了誓。
所以春姬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变大吧】。」
所以,这篇咏唱一天比一天不断加快了速度。
「!?」
那波「魔力」的高涨攫取了小人族的惊愕。
那阵歌声让行使过多次「魔法」的治疗师大感战栗。
自火海正中央诞生的金光大锤,替巨龙双眼染上了震惊之色。
加速进行的咒文,将苍焰的蓄力(charge)远远拋在身后。
「高速咏唱」。
此乃魔导士的基础,也是奥秘。
追风逐电的咒文建构将解救同伴于水火之中,带来胜利的祝福。
这是只会歌唱的春姬磨练起来的明确「技巧」。
是被人使唤过最多次的「妖术师」修练出来的唯一能耐。
编织过成千上百次咒文的春姬,咏唱速度──唯有这一点,凌驾于「高级魔导士」之上。
「【啖食神馔(神祇)的这身躯,赐予神祇的这金光──】」
春姬的歌声奔逸于战场。
她拋开本来应该留心的安全性,以速度为最优先,尽管随时可能点燃导火线引发魔力误爆(ignis fatuus),她却摆脱这些疑虑。
没错,春姬只会歌唱。
既然如此,她就赌上全心全力,将编织速度快过一切的歌声送给勇敢的冒险者们。
「【上至木槌下还土地,愿您受到祝福】!」
春姬霍地睁开双眼,定睛注视著伫立于苍焰之海前方的,那位女战士的背影。
「【变大吧……】!」
霎时间。
阿伊莎身体向前倾倒,头也不回地起跑了。
「给我!春姬────────────────────────────!!」
咆哮响起的同时,无柄光槌落到了亚马逊人身上。
「【万宝槌】!」
闪光(spark)似箭如梭,数不尽的光粒掀舞翻滚。
获得等级升华之光的褐色身体发出咆哮,断然进行了撕裂极限的加速。
化身为金光之箭。
她把水晶地面当成沙地一般踢踹,在火星飞舞的空间中穿出孔洞,朝向蓄积苍蓝火团的巨龙冲杀而去。
「──────」
原先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双头龙,发现了自己的失算。
在准备炮击的过程中,本来负责迎击敌人的另一颗头已经分家了。再也没人能保护剩下的另一颗头。
最重要的是,那个亚马逊人骇人的奔行速度。
以Lv.4能力赶不上的时间与距离,由Lv.5的猛力冲刺来颠覆。
「道路」也没少。
在湖面上搭建出的,通往巨龙的单一道路。
那是以最后一击为代价碎裂四散的,魔剑「冰鹰」制造出的冰原大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冒险者的咆哮与龙的炮声互相重叠。
达到临界点的吐息,企图连同疾驰而来的女战士将大空洞烧个精光,威力即将获得解放。
然而阿伊莎与春姬的光芒更快。
一闪。
阿伊莎一跃而起,残影斜著一闪而过,高速通过了楼层主脖子的中间位置。
巨大龙鳞破碎飞起,粗壮的脖子被深深砍伤。
很快地,自体内经由脖子集聚至口腔的苍焰,便从被割开的伤口猛烈地喷发出来。
「~~~~~~~~~~~~~~~~~~~~~~~~~~~~~~啊嗄嗄!?」
恰如破损的自来水管一般,喷出的烧夷苍焰让整个龙躯起火燃烧。
遭到自己火焰焚烧的「安菲斯比纳」宛如坠入炼狱般痛苦挣扎。岂止是特大号的吐息以失败告终,还反被对手利用「误爆」;它连流出的血液都被烧焦,发出凄厉惨叫。
「──【来吧,蛮勇之霸主】!」
阿伊莎没有停止进击。
「【英勇的战士啊,魁伟的豪杰啊,贪婪暴戾的英杰啊】!」
她在降落于湖上冰块的同时,疾驰而出,再度斩向「安菲斯比纳」。
阿伊莎一边奏响高亢的「并行咏唱」,一边发动惊涛骇浪的高速乱打,阻塞水中这条退路。
「【欲得到女帝(王者)的帝带(腰带)就证明吧。满足我,贯穿我,灭杀我做为证明】!」
她踢踹「冰鹰」余波制造出的高大冰柱,连续进行移动,凭藉著岂止楼层主,连韦尔夫等人都无法目测的速度,纵横自如地来回飞跃。
加速快到让身影消失,等级升华的光粒描绘出轨迹,跳起不负【丽杰(Antianeira)】之名的战舞。
取代水龙的哀号,她结束了剩下的咏唱:
「【我饥渴的利刃(名字)是希波吕忒】!」
大跳跃。
跃身一跳,来到的是龙的胴体正上方。
她对准埋藏敌人「核心」的巨躯,于下降的同时高举大朴刀过头。
然后,阿伊莎解放了灌注自身与春姬之「力量」的一击。
「【赫尔·凯奥斯】!!」
大朴刀狠狠劈进龙躯,「魔法」光辉以此为起点得到释放。
直接击进体内的红彤大斩击波切开龙肉,将它乱啃一通,划过龙血的河川,打碎了埋藏于深处的蓝紫大结晶。
「───────────────────────────────!?」
「魔石」遭到粉碎的「安菲斯比纳」身体失去轮廓,接著就像疯狂失控那样,苍焰花卉盛开绽放了。
是庞大尘土宛如火山爆发,加上烧夷苍焰的爆炸。
轰然响起骇人爆炸声的同时,大空洞一瞬之间,为苍蓝高温的强光所淹没。
狐人少女从火海之中看著这幕光景到最后一刻,面露微微笑意,慢慢地倒了下去。
「阿伊莎大人!?」
莉莉弯曲身子以免被爆炸热风吹飞,用细瘦手臂护脸,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同时大叫了出声。
在如雪飘落的尘土、碎成粉屑的龙鳞(掉落道具)与蓝紫结晶,以及描绘出拋物线的无数火块当中,她捕捉到了阿伊莎坠入湖泊的身影。
那是极近距离内的必杀攻击,当事人也无法幸免于难。就在莉莉等人脸色发青地说不出话来时……一会儿后人影突破水面,濡湿的长发与曼妙肢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
暴露在外的褐色肌肤到处都是烫伤,体无完肤。
但是即使被卷入那样的爆炸,双眼的光芒依然没有衰退。她在包覆全身的「光粒」守护下,慢慢走在浅滩上。
紧缠一只手臂的烧夷苍焰还在燃烧著小火苗,手心与刀柄黏合在一块的大朴刀一边切开水面,一边被拖著走。
呆愣的莉莉等人猛一回神,想赶往阿伊莎身边,但她制止了大家,走向岸边蔓延的火海。
「春姬……」
她用左手取出【万能者】精心制作的「灭火剂」当头浇下,扑灭紧缠一只手臂的火焰。
阿伊莎任由道具的灭火作用掀起大团烟雾,使用剩下的灭火剂浇熄眼前的火,走进了火焰里。
若是从高处俯瞰,看起来一定就像在狂暴火海中拉出的一条车辙。
阿伊莎走到盖著防护衣倒卧在地的狐人少女身边,抱起了她的纤瘦身子。
「……阿伊莎,姊姊……」
「变得很有一套了嘛……你这笨狐狸。」
阿伊莎对著怀里微微睁开眼睛的少女,眯起眼睛,给她一个笑容。
流露出喜悦之情的春姬,回以一丝微笑,就虚软地将头靠到了阿伊莎身上。
看到亚马逊人横抱著她折返,莉莉与卡珊德拉喜极而泣地迎接她们。持续受到烈焰加热的黑巨人防护衣烧伤了阿伊莎的双臂,但现在的她不以为苦。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喔,春姬……」
就像姊姊为了妹妹的成长感到喜悦,她对著阖眼的狐狸耳朵轻声呢喃。
「命!樱花!」
至于千草则是渡过冰河,赶往「安菲斯比纳」的爆炸中心地,跳进了大量尘土漂浮的水面。
她以「重压魔法」的发生来源做为线索前去救人。
很快地,她就跟樱花一起抱著遍体鳞伤的命,回到了岸边来。
「喂,拜托一下!虽然很厉害,虽然刚才那招真的很厉害,可是要不要紧啊!?」
「抓住我,大块头!」
达芙妮赶向卡珊德拉她们身边,韦尔夫向樱花等人伸出援手。
在苍焰依然四处摇曳的大空洞内,冒险者们前往火势未曾延烧到的湖泊中央冰块上会合。
「所有人,都还活著……」
「光靠莉莉我们,就打倒了楼层主!」
卡珊德拉与莉莉用上剩余的道具立刻为队友进行治疗,并为同伴的死里逃生发出欢呼。
命肩膀、手臂与腿部的伤口很深,还有「重压魔法」导致全身骨折。紧闭双眼失去意识的她伤势最重,但还有呼吸。春姬也是,虽然发生了精神疲惫症状,但勉强还有意识。至于阿伊莎虽说使用了灭火剂与灵药(回复药),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著,表现出了Lv.4的强韧性(toughness)。
「虽然高兴还太早,不过……你们表现得很好。」
险胜楼层主,让阿伊莎对大家表达由衷的赞赏。
恰似要证明冒险者们的丰功伟业,掉落道具「安菲斯比纳的龙肝」有一部分漂流到冰岛旁边。看到莉莉眼尖地捡起漂在水面上的龙肝收好,韦尔夫等人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冒险者们正要在大空洞中心高喊胜利时──但就在这时,「咚!」一声。
「!!」
连沉浸在胜利余韵中的时间都不给,地下城发出了咆哮。
「怎么搞的!?」
「楼层,在摇晃……!?」
不理会韦尔夫与千草的瞠目结舌,楼层发出令人想摀起耳朵的巨响,逐渐崩塌。
足以让迷宫地带崩塌的大爆炸、自天顶部分落下的树根圆顶加上「安菲斯比纳」的落地攻击,另外还加上到处喷吐的烧夷苍焰。大空洞承受不住屡次激战带来的副作用,终于正式开始崩垮了。
「喂,这下不妙啊!?」
不知是地下城的怒吼,抑或是悲鸣。演奏著骇人的破碎声,大块水晶自天顶坠落下来。就在樱花等人用武器打掉落入瀑布潭里掀起浪潮的凶恶暴雨,同时脸色越来越焦急时……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属于小队的某人发出了惨叫。
转头一看,只见通往断崖内部迷宫地带的西北侧,掠过「巨苍瀑布」的水晶桥上有著冒险者四人组的身影。
一个是狼人,就是在旅店城镇(里维拉)煽动大家讨伐【疾风】的塔克。
炸毁第25层的人正是他。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啊,闍罗────!?你没告诉我会变成这样啊!」
「那群蠢货……!」
他们可能是逃离了范围扩及迷宫地带的楼层坍方,一路来到了这座大空洞。塔克等人那种明明是自己引来眼下的惨状,却语无伦次地鬼吼鬼叫的模样,足以构成让阿伊莎火冒三丈的理由。
他们一边陷入恐慌状态一边抱头鼠窜,跳下水晶桥。
那些人降落的地点在阿伊莎头顶上,仍然覆盖著大空洞高空的「树根」圆顶。即使烧夷苍焰已经延烧到那里了,他们仍由塔克带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过那里。其中一个装备著背包的人被苍焰包围,全身著火,发出了临死惨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小混混已经不知道是满头大汗还是泪流满面,被火势与浓烟缠住,但可能是抱著对活下去的执著,终于抵达了大空洞西侧的断崖绝壁,开始往上攀爬。
而那副光景讽刺的是,竟然帮冒险者们找出了一条生路。
「沿著大树树根……!趁现在过去还能前往甬道!?」
照理来讲要在高不可攀的水晶绝壁爬上爬下,纵然是高级冒险者也不见得办得到。然而由于现在有「树根」圆顶遍布各处,因而降低了往高处避难的难度。只要能爬完绝壁抵达崖道,接著就能从楼层南端的甬道逃生。
那是这座崩垮的大空洞,剩下的唯一路标了。
「不能再挑三拣四了……!继续待在这里会被水晶活埋!」
背著伤患攀岩的成功率,就算乐观估计恐怕也只有五成。
再加上起火燃烧的圆顶当中,还剩下少许通道的只限西侧。
在火势分分秒秒都在扩大的状况下,阿伊莎高喊撤退。
「准备开溜了!从西边断崖爬上去!」
「请等一下!!贝尔大人还留在下面楼层啊!」
但莉莉不赞成。
她的小巧手指指出了东南侧的断崖,也就是与「巨苍瀑布」同样通往第26层的绝壁。她主张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沿著垂直断崖往下爬,入侵迷宫地带。
「我也反对,要逃也得等救出贝尔再逃!」
「我懂你们的心情!我懂!……但是……!」
「再这样下去,命还有春姬都会……!」
韦尔夫也与莉莉持同样意见。樱花与千草呻吟著回答。
搀扶著命的千草,看到儿时玩伴像死人一样无力地闭著双眼,更是强忍著眼泪。
「你们……!笨蛋,看清楚状况再来讲这种话!」
从立场而论,小队内发言最有分量的阿伊莎怒斥莉莉等人,但她的神情也苦涩地歪扭著。
跟樱花等人一样,她也并不愿弃贝尔于不顾,反而是不管要用何种方法,都想救出她欣赏的男人。但是小队刚与楼层主生死搏斗了一场,以目前的状态而论,莉莉等人的选择会害死大家。命与春姬已经无法再战,而且消耗了大量的武装与道具。不得不说以目前的状况,实在无法去搜救下落不明的同伴。
最重要的是,她还得顾及此时抱在怀里的狐人少女。
阿伊莎将乾妹妹与少年放在天秤上,就要倾向她那一边──但怀里虚弱地伸出的手挽留了她。
「阿伊莎,姊姊……求求您……别管妾身了,去救那位大人……!」
「……!」
「求求您,救救贝尔大人……!」
听到春姬精神恍惚地维系住意识硬挤出的恳求,阿伊莎咬住了嘴唇。
「怎能拋下贝尔大人不管!」
「可是继续留在这个楼层区域的话……!」
莉莉、韦尔夫与春姬坚持留下。
阿伊莎、樱花与千草选择撤退。
队员之间意见分歧了。
(大家都失去了冷静……!莉莉露卡也是,【丽杰】也是!)
在这种极限状态之中,达芙妮站在两者之间。
她心脏怦咚直跳,浑身冒汗,努力强迫自己保持客观。
只有比较起来跟贝尔等人关系尚浅的她,能够担任这种立场。
(留下来根本是送死!无谋无策无用!必须马上逃离这里才行!)
达芙妮的判断当然是撤退,想都不用想。
在整座楼层都可能崩垮的异常状况下,「留下」这个选项根本不值一谈。
(崩垮的范围一定只限第25层,下面的第27层不会崩坏!贝尔·克朗尼说不定也有办法求生……!)
她高举这种违心之论当藉口,以小队的安全为优先。
这是指挥者的职责,是现在被迫做取舍之人(达芙妮·拉洛斯)必须尽到的责任。
(意见是三对三,只要我现在投「撤退」一票,多数意见就一定会倾向这一边!)
达芙妮知道当面临迫切状况时,多数表决的发言分量能够促使大家下决断。
她要下令终止莉莉等人担心同伴的心情。
带著伴有苦涩之情的意志,达芙妮准备开口了。
「【绝望的牢笼】……【化为棺柩】……【使汝受苦】……」
这时。
听到身旁脱口而出的片段言词,达芙妮的时间暂停了。
「熊熊燃烧的大树,崩塌的楼层……【绝望的牢笼】现在,变成了【棺柩】……这个场所与这个状况,就是【使汝受苦】的事物?」
视线受到吸引。
沐浴在洒落的水晶小雨之中,让苍焰火光照亮侧脸,那个少女说著些近似独白的喃喃自语。
「……卡珊……德拉?」
少女的眼眸朝向半空,并未看著身边事物。
她注视著这里以外的某处、现在以外的某种时刻,即将受到它所引导。
「现在正是预言的时刻。这里就是歧路,是十字路口,是命运的分歧点──」
看到少女简直有如获赐神谕的巫女般陷入出神状态的模样,达芙妮无法转移目光。
(【棺柩】是死亡的暗示。但是还有【受苦】的余地,就表示死亡的未来尚未确定。反过来说,假如在受苦之后做出错误判断,「预言」就会吞噬我的性命。)
──至于卡珊德拉,则是沉入自己的内心。
十七行「预言」浮现于心海。名为「噩梦」的祷词令人眼花撩乱地变幻不定,体感时间也被延长到极限。
在与周遭隔离的世界里,悲剧的预言者惑溺于诗词之海,试著掌握「谕示」的真正含意。
(换句话说,现在,在这个【棺柩】里使【汝】受苦的──其实是「决断」?)
那是卡珊德拉该采取的行动,代表的是小队的将来。
也正是队友之间意见两极的「留下」与「撤退」这「两个选择」。
卡珊德拉领悟到,这个「选择」兼「决断」将会决定自己与大家的命运。
──【切莫忘记。追求的光明只在复生太阳下】。
──【拼集碎片,献上火焰,求取日轮的灯火】。
──【留心了。其为惨祸之宴──】。
从状况来看也知道,如今已经进入了【棺柩】暗示的第十四行诗。
因此,剩下的「预言」就是这三行。
(最后的第十七行只不过是替预言内容做总结,因此可以剔除。剩下的两行不会错,就是回避毁灭性未来的「警告」!)
以【拼集碎片】起头的文章明显不符合此时的二者择一场面,所以也剔除在外。
该细究的是【追求的光明】与【复生太阳】这两点!
(【追求的光明】是──希望?【汝】该选的「选项」只能跟【复生太阳】有关?可是【太阳】是什么?象徵【太阳】的事物在哪里?这座地下迷宫(地下城)根本没有什么【太阳】!!)
不懂,不懂,不懂!
卡珊德拉该做何种选择,该受何者引导?
我自己(卡珊德拉)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让他们死。
我想前往他的身边。
希望能不牺牲任何一人,去找那个被迫对抗「残酷现实」的少年。
名为感情的叫唤(杂音)介入思考,她不知所措地被迫做出选择。
「撤退」,还是「留下」?
第24层,还是第26层?
上面,还是下面?
西侧悬崖,还是东侧断崖──
「──────」
霎时之间。
电流窜过了卡珊德拉的全身。
【追求的光明】──是预言者(卡珊德拉)等人唯一能存活的选择?
【复生太阳】──这里是水岸楼层,没有象徵太阳的存在?
换言之不是肉眼可见之物?不是人物?也不是物质?
暗示、抽象、寓意。
譬喻。
(【复生太阳】──太阳消失之后再次出现,「日出」──)
卡珊德拉像被电到一样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
看见了楼层东南,通往第26层的甬道。
本来遭到树根牢笼压坏的洞穴。
那里在多次冲击之下造成地盘变形,树根与地面之间,产生了勉强可供人族通行的新空隙──
「──啊。」
光明乍现。
视野激烈闪烁。
名为「预言」的诗词缺片互相连结、组合的声音响彻心田。
这双手得到了回避【绝望】与【毁灭】的「希望」之光。
「──往东!!」
紧接著,卡珊德拉叫了起来。
「咦……!?」
「大家往东!!往第26层,快点!!」
她催促惊愕的小队展开行动。
听到少女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叫,莉莉等人都吓到了。
「卡珊德拉!?你在说什么──!」
达芙妮脸色大变,想阻止少女的失控,然而……
「不是的,达芙妮!我弄错了!!『预言』象徵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时间』!」
「!?」
「【复生太阳】象徵的是『方位』!我一直都误解了!」
悲剧预言者提及「预知梦」的内容,驳回了达芙妮的声音。
卡珊德拉在第21层,做过一次推理。
当时她认为与警告有所关联的可能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相关物品,或者【太阳】暗示的可能是白昼时段的「时间」。
但是,她弄错了。
【复生太阳】换言之即为──夜间消失,随著早晨来临再次现身的「日出」的譬喻表现。「预言」真正象徵的,其实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个楼层已经从【绝望的牢笼】变成【棺柩】了!想逃离死亡暗示,就只能前往【复生太阳下】,也就是『东边』!」
说穿了就这么简单。
受到出身的老巢影响,卡珊德拉联想到太阳神的相关事物,令思考窄化了。其实可以想得更单纯点。
只是,若不是被逼进这个「楼层崩垮」的状况,她也不可能知情。
要等到提出东边与西边路径这两个「选项」,她才终于能解开谜题。
「我不知道【日轮的灯火】是什么!也不知道拼集的【碎片】或献上的【火焰】这些剩下的暗示代表什么!可是,我们只能往『东边』前进!赶快前往第26层!!」
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才得到答案,然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啦!选在这种时候!」
达芙妮怒吼著回答她,不相信她说的话。
「不要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都什么时候了,你闹够了没啊!!」
朋友回瞪自己双眼的眼神,让卡珊德拉的心都碎了。
卡珊德拉的苦诉,对达芙妮他们而言只是鬼话连篇。
只是语无伦次、意味不明的妄言。是无法说服任何人的「诅咒」。
这就是「悲剧预言者」命中注定的下场。
围绕自己的同伴们眼中充满了疑惑。
世界应声扭曲、变形,大声嘲笑卡珊德拉。
泪水盈眶的眼眸彷佛就要碎裂四散,双膝随时可能不支跪下。
(──每次都这样。)
做什么都一样。
说什么都没人听。
苦诉什么都无人倾听。
向来如此。
世界总是践踏她的努力。
世界总是嘲笑她的悲剧。
不管她拿出勇气挣扎,还是全心全意吶喊,它总是逼她面对不合理的景况。
拚命高喊的警告无疾而终的一刻。
决心如沙堡般崩垮的瞬间。
这些时刻她尝受过了无数次。
一次又一次,她被推落悬崖底下的黑暗幽谷。
她一定是受到诅咒了,所以无可奈何。
对,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真的吗?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句话慢慢侵蚀了她的内心。
她是从何时开始欺骗自己,说内心深处早已不再指望?
从何时开始不再对抗困境?
何时开始不相信一切,连自己都无法信任,失去了希望?
何时开始调离目光,不去正视眼前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女孩的眼眸?
(──每次都是达芙妮,令我内心屈服。)
然后……
『不要输给绝望这种字眼!」
『──面向未来(前方)!挺身面对困境!』
(──每次都是达芙妮的话语,给了我勇气!)
胸中的祭坛点起灯火。
卡珊德拉不再逃避朋友犀利的眼神,将她说过的话藏于心中,挺身面对嘲笑自己的世界。
卡珊德拉握紧拳头,大叫了:
「听我说,达芙妮!」
「!!」
她对著睁大双眼的达芙妮,挺出上半身。
卡珊德拉只注视著她一人,震颤著喉咙说了:
「我一直都死了心!认定没人愿意相信我,以后也没人会相信我!」
她用右手按住胸口,吐露出全副心意。
至今遭受拒绝,被推落谷底的打击与失望……萦绕心头的记忆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一直很害怕!很心痛!很悲伤,再也不想受伤了!」
即使如此,卡珊德拉仍然说个不停。
「我只会害怕,却从来没说过最重要的一句话!」
少年(贝尔)出现,让她感觉获得了救赎。
她幻想著若能永远待在他身边呢喃细语,让他接受自己该有多好。
可是归根结柢,那只是依赖。
卡珊德拉什么也没做。
她从未认真面对过强迫自己接受悲剧的世界,以及宿于己身的「预言诅咒」。
她从没认真说出过那句「话语」。
「你只要倾听我的『预知梦(梦境)』这么一次就好!所以!!」
别屈服于绝望。
要抵抗企图拆散大家的「诅咒」。
不准输给害怕遭人拒绝,不敢面对绝望的──弱小的自己。
「达芙妮,相信我!」
坚定有力的话语,响彻崩垮的大空洞。
伸出的双手抓住了达芙妮的右手,包覆般地握紧了它。
视线与眼神互相交错。
卡珊德拉眼中蕴藏著切实的恳求,达芙妮的眼眸如水面涟漪般震荡。
互相凝视的两人,时间与心意在一瞬之间互相交融。
最后……
「……我哪有可能会去相信那种『梦』啊!」
达芙妮狠狠地甩开了卡珊德拉的手。
泪眼婆娑的卡珊德拉双眸睁大,即将染上真正的绝望色彩。
然后……
「──各位!往东走!!」
达芙妮下了「决断」。
她转头看向惊愕的莉莉等人,将「留下」此一选项摔在众人面前。
「……咦?」
卡珊德拉愣愣地呆站原地,达芙妮转向她,说了:
「我才不会相信你的『梦』呢!」
她嘟起嘴唇,双颊染得红通通的。
达芙妮用食指指著她,放声大叫了:
「我相信的是卡珊德拉·伊利翁,听到没!」
达芙妮不是相信了「预知梦」。
达芙妮是相信了「朋友(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只花了仅仅一瞬间来理解这点。
但,那却是几近永恒的一瞬间。
卡珊德拉的双眸,流下了泪滴。
脸蛋染上红晕的达芙妮重新抓住少女的右手,开始奔跑。
卡珊德拉也紧紧回握住她滚烫的手掌。
「动作快!快点!!」
达芙妮一边喊著,一边跟卡珊德拉往「东边」前进;莉莉等队员全都反射性地听令行事。
大家接受了少女让多数决天秤倾斜的选择。
「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在最尾端的阿伊莎的叫声,被楼层崩垮的尖叫所掩盖。
冒险者们在冰岛之间跳跃移动、一路跑去,巨大水晶块的降雨紧追他们背后。发出惨叫的大树圆顶也烧毁崩落,不停震荡著湖泊。
狂暴巨浪在高歌,苍焰在起舞,上演终焉的大合唱。达芙妮等人一边摆脱地下城发出的死亡伴奏,一边横越大空洞,下到东部岸边后全速奔驰。
奔向通往第26层的甬道。
一行人扑进了扎入地面的树根与地面之间──形成的少许空隙。
「~~~~~~~~~~~~~~~~~~~~~~~~~~~~~~~!?」
下个瞬间,大空洞发出巨大咆哮,终于山崩地裂了。
瀑布潭轰隆一声被水晶瓦砾填平,用爆炸波吹飞了扑进洞窟的达芙妮等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同一时间……
选了「西边」路径的男子(塔克)等人被卷入崩垮,从倒塌的壁面摔落。
没有人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他们以惨遭水晶雪崩压烂的形式,支付了破坏地下城的代价。
「逃、逃过一劫了……」
「假如我们刚才试著返回第24>层的话……」
莉莉与千草撑起上半身,一边肩膀上下起伏喘气,一边脸色发青。
她们抬头往前一看,只见直接连向第25层的洞窟几乎遭到压垮,完全堵塞住了。
「达芙妮~~~~~~~~~~~~~~~~!!」
「不要抱住我啦!什么问题都还没解决好吗!」
在捡回一命的小队当中,卡珊德拉一边大哭一边抱住达芙妮。
两人都依然瘫坐在地,达芙妮涨红了脸挣扎,想把一个劲地将脸颊贴过来的少女拉开。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卡珊德拉像个小娃娃般双手抱住她的脖子啜泣,脸上却带著笑容。
这是为了知己愿意相信她,而献上的喜极而泣之泪。
原本试著想把她拉开的达芙妮,也像是害羞又不肯承认一样,再度噘起了嘴唇。
「不要再闹了!你们都站起来!它们要来了!」
阿伊莎的声音锐利地飞来。
一看,眼前树枝状分岔的第26层通道上,出现许多怪兽进逼而来。
简直就像在说:绝不会放你们这些幸存者逃走。
「真是祸不单行……!」
「别叨念些有的没的了,大块头!事已至此,我们说什么也要抵达贝尔身边!!」
樱花举起千疮百孔的〖皇刚〗,韦尔夫装备起备用的「魔剑」站到他身旁。
达芙妮与卡珊德拉,也迅速站了起来。
九死一生的冒险者们连感受生命可贵的时间都没有,就进入了临战态势。
将昏死过去的命与春姬交给后卫,前卫向前冲去。
女战士的大朴刀打头阵,砍得怪物(怪兽)血花四溅;冒险者的战斗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