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诸神看了会捧腹大笑,两眼发亮的「未知」与「冒险」。
成功了就是「伟业」。
失败了,就是史无前例的「愚行」。
他将在此地埋下凄惨的死尸,「遗臭万年」永远让人耻笑下去。
韦尔夫要挑战连铁匠大师椿·柯布兰德都没触犯过的野蛮行为。
在地下城内「打造武器」。
于迷宫深处进行「魔剑」的精制。
「呼!!」
韦尔夫一边漏出短促的裂帛低吼,一边用铁锤敲打烧得通红的超硬金属。
激烈火花飞舞四散,打击声金铁交鸣。每当铁锤与素材之间发出叫唤,千草或卡珊德拉总是肩膀上下一跳,视野在无法掩饰的心跳冲击下摇晃。
在地下城响起的愚昧金铁声,无庸置疑地将会引来怪物的注意。
连绵的铁锤声,为每分每秒逼近的毁灭倒数计时。
继而……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带著层层重叠的咆哮与无数脚步声,大群异形在通道口外现身了。
之前在通道的交错地带摆脱的所有怪兽,全杀来了冒险者面前。
「【赫尔·凯奥斯】!!」
肉眼一看见敌人的同时,阿伊莎的「魔法」呼啸而出。
一边严阵以待一边事先进行的「咏唱」,将争先恐后地杀向细窄通道口的怪兽们变成斩击波的刀下亡魂。
「拿起盾牌,到出入口前面!不可让怪兽进入这间窟室!」
莉莉即刻喊出指挥,樱花与柏斯站到窟室与通道口之间,成为遏止怪兽的「壁垒」。
唯一仅有的通道口会限定怪兽的数量与突击规模,这是在地下城内对付大群怪兽时的常套战术。反过来说,只要让任何一只入侵窟室形成混战,莉莉等人就再也没有胜机。
为了让韦尔夫打铁成功,死守化为「大门」的通道口是必需条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该死的王八蛋!」
樱花举起备用盾牌,撑过怪兽们骇人的身体冲撞。尽管他用上整个身体布下防御态势,却还是被迫后退;在他的身旁,Lv.3的柏斯同样举起盾牌,自暴自弃地拿著支援者交给他的伸缩式银枪(silver lance)往敌人乱刺一通。
「不用杀死没关系!打断它们的脚!」
「没那多余精神去瞄准啦!!」
「掩护你们……!」
辅助樱花与柏斯的阿伊莎以及达芙妮砍杀短兵相接的怪兽,千草使用命的投具〖赤夜〗,莉莉则是用〖小弩炮〗掩护大家。
在命与春姬躺卧的阵形最后一排,卡珊德拉不让自己受到震慑,一看到战线快要出现破绽,就立刻启动回复魔法治疗达芙妮等人。
冒险者们一边听著锻造师演奏的钢铁旋律,一边迎击怪物军团。
「……!」
捶打,捶打,捶打。
彷佛象徵著急躁的心境,韦尔夫一再描绘出高举挥下的铁锤残像。
致命的高温烧灼著肌肤。「魔剑」与「龙肝」带来远远高出平常作业的热度,连水精护布都烧焦了,唤来满身大汗。汗滴一从下巴滴落到铁锤上,就应声蒸发。
飞散的无数火花,是不需要打铁伙伴的「力量(能力参数)」最佳佐证。
捕捉金属中心点绝不失手的准度,是「灵巧(能力参数)」的成果。
全身受到烧灼的同时,韦尔夫将臂力、技术与胆量都用来对抗眼前的金属块。
但是,但是,但是。
「可恶……!?」
形状不如预期地产生变化。
不,岂止如此,金属的表面甚至无视于韦尔夫的意志,描绘出歪扭的凹凸曲线。
简直就像有生命似的,像是具有独立意志挣扎抵抗似的。
「超硬金属」在多种稀有金属当中是属于最高阶级的素材。其硬度正如其名属于「超硬」领域,加工及锤炼的难度极其严苛。这种连知名的高级铁匠都大感棘手的素材,不是韦尔夫所能驾驭的。
在制作贝尔的兔铠(铠甲)之时,他已经打过人工轻量化的「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钢)」。但这块纯粹的原矿(原物)却怎么也打不动。
压倒性的技术不足,或是经验值的缺乏。
横冲直撞的火花,以及金属的坚硬反抗,都在宣称自己不受韦尔夫的控制。
「开什么玩笑……!?」
咒骂无法带来任何成效。
超硬金属彷佛顽强抵抗般弹回铁锤,对手掌造成强烈的冲击。
杂质化为无数火花飞溅到脸上,他再次替超硬金属加热,施予打击。
(时间有限,我不能失败。必须用最短时间完成才行。)
可是……
(心跳声吵死了。)
声音消失得很慢,死黏著耳朵不肯离开。
(每当铁锤敲三下时,心脏只跳一次──)
韦尔夫置身于前所未见的时光漩涡之中。
每次用铁锤重击锻件,时间就随之融化,自我被逐渐吸进火红燃烧的金属里。
(从开始打铁以来过了多久时间?)
(几小时?半天?还是一分钟?)
(我现在,人在哪里?)
虽说普通刀剑与「魔剑」的制造工程不同,但也无法急遽缩短过程。如果想打造出一把能够突破现况的宝剑,就得在有限的时间内挑战「至高」境界。
这种近乎强迫观念的焦虑,将韦尔夫推落至「锻造的黑暗」之中。
──力量与技术都投注进去了。
──工匠的荣耀、自尊与意志也是。
──但为什么,为何就是不如我的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呜呜呜呜!?」
怪兽的咆哮声越来越多,樱花等人的迎击声响很弱。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平安。但韦尔夫毫无多余精神去抬头关心。真要说的话,只要目光离开眼前的锤炼过程任何一次,就等于宣告失败。而失败直接等于「死亡」。
杂念唤来更多杂念,形成侵蚀韦尔夫身心的最糟恶性循环。
说成艰苦奋战都还太温和,四肢与身体逐渐陷入深渊泥沼中。
能将打坏的次数压抑在零,已经是奇迹了。
「哈啊,哈,哈啊……!」
他淌著大颗汗珠,连呼吸都被烧焦,世界受到心跳的冲击所淹没。
已经分不清楚左边右边了。
前后也是,上下也是。
在化作一片黑暗的视界里,浮现出通红的金属与自己的铁锤。
这就是他现在的一切。
这就是韦尔夫初次到达的「极限」景观。
(──听得见「声音」。)
在黑暗笼罩的世界。
在绝望与焦躁,以及抵抗它们的意志狭缝间。
韦尔夫耳朵听见了自「铁」而生的「声音」。
「倾听铁块的声音,聆听铁块的声响,把心意加诸于铁锤之上」。
那是孩提时期听过的,锻造家族(克罗佐)的教诲。
是他曾经恨过的祖父与父亲灵魂的话语。
韦尔夫·克罗佐复苏的原点,所有一切的基石,都将那「铁块的声音」──「铁锤的询问」传达给他。
──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为了什么挥动铁锤?
为了打造武器。
──你为了什么打造武器?
为了求生存。
──不对。
铁锤(我)想问的,我(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说吧。
你现在是为了什么,在打造武器?
「────」
「铁锤的询问」换成了韦尔夫自己的「声音」,变作锤炼内心深处的扪心自问。
「韦尔夫大人!」
从黑暗深处,听得见小人族死命的哀求。
「锻造师……!」
从黑暗前方,响起男子漏出的呻吟。
「克罗佐先生!」
就在身边,明明说过很多次不要用姓氏叫他了,却依然那样呼唤自己的少女之声传来。
冒险者们的吶喊,同伴的声音,撼动著韦尔夫的身躯。
我……
我……
我是……!
「──为了朋友。」
为了少年。
为了这些家伙──这些同伴。
「是为了拯救愿意相信我的战友(那些家伙)!!」
为了特定某人打造的武具,会具有特别的威力,而且散发出强过一切的光彩。
没错,这就是真理,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怎么会忘了?
为了同伴。
为了去帮助那个少年──
「我要!!」
锤击声惊天动地,铁锤发出高亢叫唤。旋律变了。
锤炼的曲调变得比至今更悠扬、更强悍。
正在抵御怪兽攻击的樱花等人,也听出了那转调的音色。他们猛一回神,往那边一看,只见韦尔夫的眼瞳彷佛与炉火融为一体,燃烧著猩红色火光。
改变,改变,改变。
超硬金属──原本不愿服从的高阶金属块,逐渐改变它的形貌。
简直就像臣服于一个男人的意志,恰似发出吶喊产生共鸣一般,改变它结晶的构造,逐渐形塑出剑的轮廓。
「呼!!」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热血的燃烧与内心的咆哮声调相谐,即将开启新的「大门」。
──旧有的「魔剑」不堪用。
──注定离别的「魔剑」无法跨越这场危机。
──终将破碎的「魔剑」,无法在这连续的死战中杀出血路。
那么,该怎么做?
无需赘言。
超越。
超越「魔剑」,就在此时此刻。
打出超越「魔剑」的武器、承袭「魔剑」的武器、「恒久不变的魔剑」。
扭转「魔剑」的命运,催生出自相矛盾的武器。
如同那天,他对自己的祖父、椿以及锻造神(赫菲斯托丝),宣告了自己的意志。
他要实现自己说过,不是「克罗佐的魔剑」而是制作出「我(韦尔夫)的武器」的那段誓言。
韦尔夫必须在此时此刻,超越「韦尔夫·克罗佐」。
「很好!!」
没有理论。
但是有构想。
有即将看见的未来(远景)。
不,不对,提示其实一直都在韦尔夫的身边。
女神之刃。
锻造神打造出的杰作,即使被她视为「邪门歪道」却可能成为韦尔夫「理想」的「希望」──一直都在那个少年的手里。
(贝尔,你等著!)
因为那个少年……
他总是跑得快、爬得高,让人们与诸神都大吃一惊。
而韦尔夫……
要他只能看著自己与少年之间拉开的残酷距离,他宁可去死。
(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你别想拋下我(韦尔夫),我(韦尔夫)绝对要走在你的身边。
不,不对。
韦尔夫还要追过伙伴(你),一步或两步都不成问题。
(不管是你,还是锻造神(赫菲斯托丝女神),我都要赶过!!)
所以──!!
要迈向巅峰,走在受诅咒的血统前方。
前往超越可恨诅咒的「至高」境界。
握紧铁锤的手破皮了,渗出鲜血,被烈火烧乾。
但是这些「克罗佐之血」并非蒸发消失,而是化为火热气流卷起小小气旋,逐渐宿于超硬金属之中。
受诅咒的血液──继承至今的「仙精血脉」彷佛要报答青年的意志般烧得白热。
狂暴的意志维持不变,于无我无心而无自我意识的境地,勾勒出构造,看见法则,依循天命,力克天理。
他一边与铁块交谈,一边将自己绘制的「设计图」注入眼前的超硬金属中。
「不行……撑不住了!!」
这时,崩坏之声轰然响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以达芙妮的惨叫为始,柏斯的身躯跟惨遭破坏的盾牌一起吹飞。
「────────────────!!」
大群怪兽发出让人错听成胜利吶喊的嘶吼,大举涌入了窟室里。
接著上演的就是地狱光景。
怪兽们自四面八方来袭,企图蹂躏战线崩溃的冒险者们。
「组起圆阵!不要让那些怪兽看到你们的背!」
在阿伊莎不顾一切的命令下,樱花等人勉强构成了圆阵,但那阵形宛如风中烛火。他们不断被往内挤,好似遭到侵蚀般越缩越小。
冒险者们一路后退到治疗师(卡珊德拉)与伤患(命等人)身边。
留下中央地带,窟室被怪兽的身影所淹没。
「啊,啊啊啊……!?」
怪兽们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面对这般光景,卡珊德拉的身子即将失去力量。
樱花等人还在尽力弹开敌人的尖牙利爪,但抵抗得疲软无力。
没能死守住窟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内心就已经受挫了。
所有人无不满脸汗水与血污,即将接受毁灭。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绝望】气息让卡珊德拉全身僵直,想紧紧闭上眼睛。
(──?)
但就在即将阖眼时,她发现了。
(声音──)
铁锤的音色,中断了。
那阵无论怪兽们的吼声有多激烈,从未被掩盖过的响亮「锤炼旋律」停止了。
卡珊德拉还没能理解其中的意义,已经先回头看向了背后。
「────」
然后,她看见了那阵「辉耀」。
「呃啊──!?」
「樱花!」
同一时刻。
樱花遭到尖锐利爪抓裂肩膀,终于被推倒在地。
不理会千草的惨叫,饥渴嗜血的好几只「半鱼人」扑向了他。
黑色身影吞没了樱花紧张屏息的身体。
倒地的他看见丑恶的獠牙迫近自己──然后起火了。
「……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火焰巨颚吞食成群「半鱼人」的光景,樱花以及莉莉等人,就连怪兽的时光都为之停止。
火焰来自窟室的中心。
来自莉莉等人捍卫至今的,一名男子所在的方位。
所有人无不转头去看。
他们就跟睁大双眼,移不开视线的卡珊德拉一样,看到了那片「光景」。
「────」
铁匠站在那里。
他任由前端烧焦的水精护布在热风中飞舞,平静地、悠然地。
左手紧握著的,是解下的手巾(头巾)。
而右手持握的,是红彤彤、雄壮威武的一把长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著,怪兽们恢复了破坏的本能。
它们摆脱动摇,一齐扑来想拿冒险者们血祭。
「欸,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咦?」
窟室里所有的怪兽,从全方位展开了同时袭击。
在无从阻挡的状况下,韦尔夫站到了卡珊德拉的身边。
「光靠我一个人不够──所以,请你握著它。」
受到青年眼睛注视的卡珊德拉,握住了他递出的那把「魔剑」剑柄。
怪兽们的尖牙利爪迫近眼前。
冒险者们紧急准备迎战。
与少女一同握住剑柄的韦尔夫,将剑尖朝向地面。
「我要开始了,就是现在。」
这对韦尔夫而言是「开始」。
只不过是追上锻造神,抵达「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所以他抬头挺胸,做出宣告。
为了解救同伴,为了将己身意志铭刻于其中,喊出威震地下城的词语。
喊出那武器的「剑铭」。
「〖始高──煌月〗。」
他将魔剑之刃刺进地面。
下个瞬间──大红焰自地面喷发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樱花、千草、莉莉、达芙妮与阿伊莎等人的眼前,企图扑向他们的那些怪兽正下方掀起了红莲喷火。
漂亮地避开冒险者们──不,彷佛守护冒险者们的大墙(壁垒),自地面喷起的火轮,宛若大朵花卉般层层相叠著盛开。是刺在韦尔夫脚边的「魔剑」之刃沿著地面放出火焰导线,一抵达怪兽脚下的瞬间,就绽放了爆炸花焰。
不只是阿伊莎,莉莉或樱花等人都瞠目看著那光景、那威力与那热浪。
半鱼人、水兽马、金属蓝蟹以及半人半蛇,都在红莲火海深处模糊了形体,迸发出烈火纹身的哭声。
火力强大到能烧光具有火焰抗性的水栖种族(怪兽)。
那片烧尽冒险者们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光景,恰似「太阳」降临迷宫之中。
「──啊。」
然后,卡珊德拉的脑中窜过一道闪光。
重回脑海深处的,是令卡珊德拉受苦的最烂最糟噩梦与「预言」诗词。
在「预知梦」当中莉莉肚破肠流地断气,体无完肤的春姬沉入血海,命、千草与樱花的尸骸互相重叠,抱住春姬遗体的阿伊莎被怪物(怪兽)啃噬精光,浑身是血的达芙妮目光空洞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梦中发生了明确的死亡「预言」与全灭光景,但只有韦尔夫例外。
「【铁锤支离破碎】──韦尔夫成了失去手脚的凄惨模样」。
的确在「梦境」之中,他的手脚断了。
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即使是「预言」之诗,也只有在形容韦尔夫时没用上【血肉之花】【徒留】等决定性的死亡暗示(关键字)。
假如即使失去四肢,韦尔夫还活著的话。
最后剩下的「预言」第十六行的警告,就全都说得通了。
【拼集碎片】──碎片就是铁锤(韦尔夫)的「四肢」,暗示著必须由治疗师(卡珊德拉)治好他的手脚。
【献上火焰】──这是在比喻为了精制魔剑而必须点燃【锻炉】。
然后是【求取日轮的灯火】──答案就铺展在眼前。
「火焰巨轮……不对,是红莲火轮。」
彷佛为了保护组成圆阵的阿伊莎等人,而形成的多重「火轮」。
将数不尽的怪兽焚烧殆尽,正可谓【日轮的灯火】。
治疗一位锻造师,见证他的锤炼,向他的「魔剑」祈求突破困境。
这就是第十六行诗的全貌。
卡珊德拉的行动改变了未来,使得韦尔夫不曾失去四肢。当然,达芙妮等人也不曾死亡。
卡珊德拉没失去任何一人,便战胜了「命运」。
──「预言」的实现,在此得以回避。
领悟一切的悲剧预言者,任由火光照亮著脸庞茫然伫立。
她依然握著刺在地上的「魔剑」剑柄,同时看了看立于身旁的青年侧脸。
韦尔夫定睛注视熊熊燃烧的火焰,缓缓启唇道:
「是啊,没错……这是开始。是挑战『至高』的第一步。」
这对韦尔夫而言,是「开始」。
只不过是追上锻造神,抵达「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此刻依然握在手里的剑,只不过是模仿、仿效赫菲斯托丝打造的「作品」催生出的「至高赝品」罢了。
因此,其名为〖始高〗。
是开始迈向高处的登山。是今后韦尔夫即将打造的系列作,其值得纪念的第一件作品。
这把新「魔剑」的威力,视装备者的「魔力」而定。
因此魔剑本身的力量不会枯竭,不具有自我崩坏的极限(limit)。
脱离了注定破碎的命运,目前是世界上仅有一把的「韦尔夫的魔剑」。
配合装备者的力量……不,是伴随使用者的「成长」,这把魔剑将会永远配得上主人。此次是并用了治疗师卡珊德拉的魔力,才追加了威力。
韦尔夫的「魔剑」不会再碎裂了。
无论是使用者的自尊或是铁匠的荣耀,都不会因此而沉沦。
它将与使用者同行,一同成长,直到死亡拆散两人之前,做为使用者的分身长伴左右。
「……喂,你们几个。」
当火焰嘶吼逐渐减弱,寂静回到窟室之中时。
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著自己的达芙妮为首,同伴们缓缓转头看向韦尔夫,他对大家说了:
「托付给我的性命,还给你们啰。」
他拔起〖煌月〗,扛在肩上。
正巧与他四目相交的达芙妮,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
看到铁匠身心俱疲却壮气毅然的模样,卡珊德拉也破颜而笑。
然后原本哑然无言的樱花等人,也翘起了嘴角。
「「干得好啊!!」」
连樱花、阿伊莎、柏斯与莉莉都齐声为他的「伟业」喝采。
韦尔夫回以微微一笑,旋即正色催促同伴们行动。
留下燃烧殆尽的大量怪物尘土,冒险者们从窟室飞奔而出。
○
「──?」
就在这时……
椿无意间抬起了脸来。
「怎么了喵!?」
「不……只是刚才,好像有什么……」
对于可萝伊迎面而来的叫喊,椿罕见地支吾其词。
那是一种预感……不,该说是「铁匠的第六感」吗?
椿原本想以言语描述近似预感的感觉,但旋即摇摇头,放弃了。
现在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物,否则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视野里铺展开来的,是淹没通道的大群怪兽。饥渴嗜血的成群怪物冲著她们咆哮。
现在位置在第26层。
椿等人原本不顾危险地沿著断崖绝壁往下爬,但自从走完第25层的部分后,为了提防「哈皮」或「赛莲」等有翼怪兽,于是放弃继续往下爬。她们在摔落到「巨苍瀑布」之前,自己入侵了第26层的迷宫地带。
「喝啊!」
面对杀来的异形巨浪,椿犀利而果敢地攻进敌阵。
无声无息地,好几颗怪兽的头颅就像变魔术一般飞上高空。狠烈飞过的一道闪光将「大水蛇」的长条身躯切成两片,白刃顺势一个翻转,斩断了「水晶巨龟」的头部。
她手上握著刀刃没有一点缺口的宝剑──长刀〖红时雨〗。
由她打造、锻炼的这把宝刀,在现存的东洋刀当中无庸置疑地,是君临最高地位的第一等级武装。恍若缤纷落英般闪动的刀刃正如其名,泼洒著鲜血之雨。
阻挡【独眼巨师】去路的怪兽无一例外全都染成了红色,堆起尸山。
「别挡路喵~~~~~~~~~~~~~~!!」
比椿冲得更快,大显神威的阿妮雅等人战斗起来也不比她逊色。
不愧是【疾风】的同事──在有点来头的「丰饶的女主人」安身之人,三人的战斗能力都非同小可。
阿妮雅的金枪来个秋风扫落叶,把整群「半鱼人」的躯体砍成两段;高速旋转的「晶体海胆」由可萝伊以暗剑解体成片片碎肉;以后脚站立的「凯尔派」一发出狰狞的嘶鸣,露诺娃冷酷无情的铁拳立刻把那胸膛连同脏腑一起打穿,将其变成大量尘土。
她们完全没把下层区域的怪兽放在眼里。
但,无论屠杀多少怪兽,敌人的身影仍然源源不绝。
「我们!是不太熟悉地下城啦!」
「可是这里难道每天都像这样,热闹到像在办祭典喵!?」
露诺娃与可萝伊一边继续进行不见尽头的战斗,一边连声说道。
挥动刀与枪的椿与阿妮雅猛烈否认。
「要是一日二十四小时都是这副德行,应该会弄得冒险者尸横遍野吧!」
「绝对是『异常状况』喵!猫可不知道地下城还有这种情况喵!!」
面对杀来的大群怪兽,她们岂止挡下,甚至还顶了回去;即使如此,她们的脸上依然满是焦躁之色。
脑海中闪过的,是很可能待在这个楼层区域的【赫斯缇雅眷族】,以及【疾风】的下落。即使目前小队里有Lv.5的椿在,要突破这种困境也绝非易事。
实力不如她们的冒险者要是被丢进这种地方,不知会有何下场。
「怪兽吠吼个不停……!」
听见从整个楼层传来的重重吶喊,就连对迷宫所知不多的露诺娃也感觉不对劲。
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态,简直就好像地下城本身「失控」了一样。
「……总觉得这里好像有非常不妙的怪兽喵。」
「什么?此话怎讲?」
「只是直觉喵。虽然只是直觉……但猫的尾巴在发毛喵。不知道是这个楼层、上面,或是下面……总之有某种很不妙的『东西』在喵。」
椿转头问道,可萝伊眯起一眼,像是忍耐著不咂嘴。
彷佛证明了她本身的经验法则所言不虚,她的耳朵不停摇晃,细尾巴的毛都蓬了起来。听到危机意识像野猫一样敏感的可萝伊有这种直觉,交情较长而对她信赖有加的阿妮雅与露诺娃神情都变得紧张万分。
阿妮雅她们没发现一件事。
就是由于她们踏入了第26层,使得怪兽的注意力刚刚好一分为二,凑巧替待在同个楼层的「另一支小队」减轻了负担。
阿妮雅她们无从得知一件事。
就是由于她们奋力应战,使得「另一支小队」突破了怪兽壁垒,竟然踏进了第27层。
她们不可能发现,自己将那些人送进了更严酷的状况中。
「!……有惨叫声!?」
继而……
阿妮雅的耳朵锐利地竖起,捕捉到了混杂于怪兽嘶吼中的人族喊叫声。
○
「第27层!」
「莉莉我们到了!」
冲下甬道,一踏上水晶平地的瞬间,韦尔夫与莉莉叫了起来。
与第25或第26层相比,迷宫的景观没有多大改变。只是从水晶柱或通道的宽度等方面来说,整座迷宫的规模(尺寸)都变得更大。
「不要发呆!继续前进!」
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莉莉等人,阿伊莎叫道。
她贯彻尽早逃往「下层」安全楼层的初衷,敦促小队前进。
「怪兽要来了!」
「滚开!」
面对自远方涌来的大量怪兽,韦尔夫推开樱花冲向前去。
「煌月────────────────────!!」
霎时间,高举挥下的魔剑〖始高·煌月〗吐出喧天烈火,烧光了所有怪兽。
「又把怪兽全都……!」
「威力是不是比之前的魔剑(那把)更强!?」
看到那幅光景,卡珊德拉与达芙妮都惊叹不已。将前方敌人消灭殆尽的「魔剑」吶喊的力量就是如此无与伦比。将正面交给韦尔夫应付,阿伊莎专心对付从岔道出现的怪兽,独自沐浴在大量飞舞的火星里翘起唇角。
(不会毁坏的「魔剑」……!还真是做了个不得了的玩意!)
点缀著猩红与红彤色彩的长剑,于这场苦境中散发著鲜明灿烂的光辉。
在抵达这第27层之前,一路上的连续战斗也大多是由韦尔夫的「魔剑」来解决。他们将怪兽们引诱至空间受限的通道,一次全数烧光。就算有怪兽趁著炮击空档想突围,「魔剑」也不需要咏唱就能发动。只要不弄错射击的时机,敌人难越雷池一步,而当出现少数漏网之鱼时,有阿伊莎他们帮忙处理。更何况这次还不同于以往的「克罗佐的魔剑」,不用担心武器随时可能毁坏。
以所有人无不七损八伤的现况来说,韦尔夫的「魔剑」显著地减轻了战斗负担,也让大家达成了「抵达第27层」此一希望渺茫的目标。
她在心中大力赞赏铁匠于困境中达成的功绩。
但是,并不是完全不用忧心。
(是不会毁坏,但相对地……大概就像「魔法」一样得消耗精神力吧。)
现在也是,从使用了「魔剑」的韦尔夫侧脸上,可以看出累积的疲劳阴影。也就是说这般压倒性的强大火力,自然不可能任人无限使用。
威力如此强大的炮击,精神力的消耗量恐怕不是抗魔力魔法所能相比。
「【不冷】,你要撑住!」
「我知道!!」
阿伊莎一边鞭策汗水直流的韦尔夫,一边暗想「我可不要靠臭男人来帮我」,要求自己也得比至今更进一步奋战。
她一再用大朴刀横扫敌人,与「魔剑」并肩为小队开拓道路。
「──噫!?」
「这……莫非是讨伐主队的……!?」
就在小队于多层构造的迷宫中上上下下,走了一段路程时……
看见闯入视野里的光景──飞溅到水晶墙上的鲜血痕迹、尚未乾涸的血滩,以及胡乱吃剩的人族手臂或眼球──千草脸色发青,樱花发出了呻吟。
恐怕这些就是柏斯所说过的,被「怪物」所杀的冒险者。断气的死尸很可能全遭到了怪兽狼吞虎咽。死尸或许是被整具拖进水里过,连水流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目睹到暗示曾发生过一场残忍血宴的光景,阿伊莎不禁弄错场合地想「幸好春姬昏倒了」。
「我说真的,到底出现了什么鬼东西啊……!」
看到冒险者们遭到杀害的痕迹宛如足迹一般延伸到楼层深处,整支小队都停下了脚步,对据说虐杀了讨伐队的「怪物」产生多方想像。
那东西真的蹂躏了这么多的冒险者吗?
难道说那只怪物如今还在这个楼层?
贝尔与琉遭遇到那种【灾厄】能平安脱险吗?
阿伊莎被这种于事无补的思考弄得心烦意乱,视线望向了唯一目击过那只「怪物」的柏斯。之所以瞥这一眼,是因为阿伊莎怀疑他可能又要受到恐惧支配了,然而……
「……没听到。」
柏斯只是哑然无言。
「你说什么?」
「我没听到那种……四处蹦跳的,怪物移动的声响……」
那是【灾厄】演奏的死亡旋律。
是在地面、墙壁或天顶如光线漫射般来回跳跃的高速接近声。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即刻搜敌、即刻急袭的【灾厄】如今竟然消声匿迹,让经验过地狱的柏斯感到难以置信。
「难道说……真的不见了吗?【疾风】他们打倒它了吗?」
阿伊莎不知该如何解释柏斯呆滞低语的内容。
该视为希望还是乐观推测,她无法下判断。
所以,阿伊莎决定采取行动。
「柏斯,带我们到你跟【疾风】他们分开的地点!」
「呃,好!」
不管「怪物」在或不在,现况都是分秒必争。与其停滞不前,阿伊莎宁可采取行动。
她让柏斯走到队伍前头,带大家到他最后见到贝尔与琉的地点。
『──行──不行!』
就在这时。
不知来自何处,她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人声」。
『不可以……去那边!』
「……?」
片段声音夹杂在一路急行的小队脚步声中传来。是有点笨拙的人语发音。
她左右张望,但没看到任何人。
只看到散发幽光的水晶,以及掉在地上的染血武器,再来就是紧邻陆地流动的水流了。
那个只有阿伊莎能知觉到的「声音」语气迫切,感觉像是声泪俱下,简直像是在死命挽留他们。
但即使有这种感觉,阿伊莎也只能无视于这个警告(声音)。
因为她知道在找到少年他们之前,这支小队是不会停步的。
「这里就是……!」
最后,他们抵达了。
那是间巨大的窟室。
是个陆地面积宽阔,但流入了好几条水流的大空间。
在这样的地方,铺展著诉说「激战」的战斗痕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巨大水晶簇彷佛被「某种东西」以骇人速度激烈冲撞般裂开倒塌;天顶也同样刻下了深深裂痕,大型穿孔痕迹在墙壁或地面上开出洞窟状的窟窿,还有水晶柱好像被闪焰(flare)超高温加热过一样融解。
窟室的所有地方,都被刻下了破坏的痕迹。
「是何种怪物大肆破坏过,才会造成这样的惨状……」
达芙妮呆站原地,身旁的樱花也愕然地环顾四周。
用不著明讲,冒险者们也理解到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而且是与他们实力远远不及的「怪物」展开了一场「死斗」。
问题是,现场既没有胜利者也没有战败者。
既没有燃烧殆尽的怪兽尘土,也没有下场凄惨的冒险者遗骸。留下毁坏的战场,只有水流激烈交错的音色不停响起。
韦尔夫等人一路走到窟室中央,却还是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在彻底遭到破坏导致连水流都改变方向的陆地上,莉莉彷佛受到某种东西吸引,往它的前面走去。
那是在好几个穿孔痕迹当中,特别大而深的一个纵穴。
好似遭到某物旋转著挖开的洞穴,似乎一路通往下面的楼层。莉莉哑然无言地探头往下看,感觉那洞穴就好像直直通向幽远的深渊一般。
如同其他的损伤部位,洞穴正在慢慢修复,即将闭合起来。
(──难道说……)
无意间,照理来讲在这水岸层域不可能遭遇的,冠有「凶兆(莱姆顿)」之名的深层种(怪兽)刺激了莉莉的记忆。
令人难以接受的「可能性」在脑海角落敲响著警钟。
「在我眼前翘辫子的那些家伙,尸体也不见了……难道这里也一样,是被那些怪兽吃光了吗……?」
柏斯畏惧著「怪物」的影子,有如惊弓之鸟般观察四下情形,提及了留下大量血迹消失的冒险者们。
听到这大窟室中杀戮行为的唯一证人如此说道,韦尔夫等人再度观察四下情形。
──在没有胜利者与战败者的战场,假如有人待在战士们离去的地方,那必定是践踏战死者尊严的略夺者。是贪食堆积如山的尸体,满足私欲的匪贼。
在遭到破坏的战场遗迹,既没有奔驰大地的食腐兽(鬣狗),也没有翱翔天际的食腐鸟(秃鹰)。
只有潜藏于水里的「食腐鱼」。
「!?」
唰啪,唰啪!
几个影子应声撞破水面,自水流中现身了。
然后它们就这样,浮游于半空中。
「鱼类怪兽……?竟然浮在空中……!?」
在樱花的视线前方,形貌似鱼的躯体游动于半空中。
这种怪兽周身由石头构成,颜色黑紫,体长从一M到二M不等。它们长有类似鱼鳍的八个器官,该有双眼的地方没长眼睛,只在额头位置具有一颗溜溜转的独眼。
从尖锐的牙缝间露出的人肉碎片,让众人得知了冒险者们尸体的下落。
「『涡帝迈鱼』!」
有过楼层闯关经验的阿伊莎,整张脸扭曲起来。
那是只出现于第27层的稀有种(rare monster)「涡帝迈鱼」。
其潜在能力与「凯尔派」并列「水之迷都」顶级水准。由石头构成的全身上下「耐久」能力出类拔萃,以锐利獠牙咬碎冒险者重装备的「力量」更是惊人。
不同于其他水栖怪兽,它最大的特徵是「能浮游于空中」。
它的组织构造与出现于同个层域的「浮游水晶」雷同,浮游高度至多约莫三M。但速度却非浮游水晶所能比拟,能像是打「水中战」一样游于空中迫近而来,威胁性极高。冒险者甚至称它为「活化石」……不,是「飞行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