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化做白骨的……冒险者的「遗体」。
靠著墙壁的一具遗体,用它那纯黑的眼窝注视著我们。身穿喇叭长裙战斗服的另一具遗体倒在地上,金色发丝扩散开来。剩下的一具双手置于胸前,失去了原形。一把短剑插在染红乾掉的衣服上,宛如拿刀刺进胸口自尽。
的确,是有人在。
正确来说,是曾为活人的物体。
屈服于「深层」的冒险者的凄惨下场,就摆在眼前。
「……………………咦?」
我摇摇晃晃地,像受到引诱般走向窟室的中间。
反覆闪烁的魔石灯即将失灵,像是被搁置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沉默无言的三具尸体也描述著时光的流逝。
没有冒险者能救我们,当然了。它们能怎么救我们?叫它们也不会回应,向它们求救也不会动。我想向这样的遗骸要求什么?手牵手跳舞吗?滑稽到我都要掉眼泪了。
保持缄默的琉小姐表情没变。
简直就像早已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一样,一直都是闭口不语。
无意间,我与靠墙那具尸骸的眼窝对上了目光。
欢迎你们来。
有种错觉,彷佛能够听见这种喜迎的声音。
幻觉说道:这里就是你们企盼已久的终点。
「……………………啊……」
巧的是,这里正是我们当初要寻找的,只有一个入口的窟室。
无法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尽头的死胡同。
一阵晕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我双膝跪到了地上,连琉小姐也被我弄倒在地。
「怎么,会……」
致命性地,一种心灵挫败的声音响起。
才刚跟琉小姐下定决心要两个人一起突破困境,就发生这种事。
眼前垂下一根希望丝线,却被人推落谷底。
假如这是迷宫的所作所为,那么地下城果然是既狡猾,又恶毒。
它用最好的方法,来击溃我的意志。
迷宫的嘲笑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也会变成这样。
──如同输给梦想,遭到命运遗弃的冒险者(他们)一样。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声音显得沮丧。
我做不出反应。我无法想像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
原本闪烁著的魔石灯就像在说「我仁至义尽了」,熄灭了它的灯光。
将我们引导到主人身边的用具,结束了它的寿命。
黑暗造访窟室。
不知是第几次的,名为绝望的黑暗。
然后……
就像要把沉入绝望黑暗中的我们,直接拖进死亡深渊那样──喀哒喀哒喀哒……
「────」
我一边产生被人拿镰刀抵在脖子上的错觉,一边转过头去。
在窟室唯一的通道口,三颗魔羊的头盖骨,浮现于那黑暗深处。
是追踪猎物足迹而来的「骸骨羊」。
恐惧感重新回到停摆的思维之中。黑暗空间逼出了我走投无路的心灵。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死神们从黑暗前方呼唤著我们。
「……不……」
我使尽力气将神情歪扭的琉小姐抱进怀里,颤抖著双瞳。
浮现于黑暗中的面具,慢慢地靠近过来。
「不要过来……」
我挤出微弱的声音。
彷佛拒绝,彷佛畏怯,彷佛祈求。
「不要过来!……」
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的祈祷残酷地遭到践踏。
成群死羊自黑暗中踏出了脚步。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断开了。
「不要过来!?」
当我屈服于涨破的恐惧喊叫出声的瞬间,「骸骨羊」踢踹了地面。
三只白骨猛兽以骇人的速度试图入侵窟室。
我扬起右手,向前笔直伸出。
「【火焰闪电】!!」
用上全身所有的精神力,我吼出了炮声。
为了驱赶迫近而来的「死亡」,我胡乱射出了五道炎雷。
火焰长矛两发打偏破坏了迷宫墙,其余三发在「骸骨羊」身上爆炸开来。
「────────!?」
直接击中的「速攻魔法」让怪兽发出了凄厉惨叫。
遭到炎雷射穿黑暗皮袍打碎骨头,怪兽们摔在地上痛苦挣扎。
它们就像怕了疯狂飞舞的火星一样,从我们面前逃之夭夭。
「──啊……」
同时,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
「精神疲惫」。滥用魔法造成的副作用。
终于连精神力也见底了。
尽管勉强还能维系意识,但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我甚至无法沉浸在赶跑威胁的安心感之中,只能享受临门一脚的绝望感。
「克朗尼先生……」
有人出声呼唤我。
可是,是谁啊?我身边的人是谁?
不妙。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不起我该做的事。
「克朗尼先生!……」
我在迷宫之中仿徨,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在埋没于黑暗的无限交错中。
分不清楚前后,左右暧昧不明,连自己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脚的感觉逐渐消失。
呼……呼……短促的呼吸声也逐渐飘远。
现实与幻想的界线,消失不见。
「克朗尼先生!──」
永无光明的黑暗逐渐抹消我的存在。
身心都逐渐被涂成暗黑之色。
我逐渐失去自我──
──紧接著,「啪!」一声。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花上一点时间,才发觉那是从自己脸颊发出来的。
「冷静点。」
又热又辣的右脸颊,从黑暗中带回了自我。
我呆愣地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眸。
就在我眼前,她英气凛然地注视著我。
「…………琉,小姐?」
我恢复了听觉,取回了感觉,回到了现实。
我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唤了她。
给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点头回应我。
「我明白你很难受,但我要你听我说。首先你得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
我一边感受著放在肩膀上那只手的温暖,一边照她说的做。
吸气,吐气。
再一遍。
险些陷入过度换气症状的肺部恢复平静。
冰凉的空气渗透大脑,帮我冷却了思维。
笼罩脑海的浓雾徐徐地散去。
「克朗尼先生,您不用这样一直悲叹下去。」
琉小姐静静观察著我的这些反应,看我冷静下来之后告诉我:
「就算遇见一些同行的遗骸,状况也完全没变。所以您完全不用觉得难过。」
听到她如此断言,我睁大了眼睛。
打从一开始就是最糟的状况,谷底中的谷底。既没好转也没恶化。
不如说至少还抵达了一开始寻找的窟室,这算是一大前进。
琉小姐坚定地告诉我,根本没有必要感到失望。
……她说得的确没错。
但我不禁怀疑起琉小姐的理智……不,是她意志的坚强程度。
目睹到同样冒险者化做枯骨的模样,心智竟能如此不受动摇。
「克朗尼先生,『五分钟』。」
「咦……」
「我要您睡『五分钟』。」
面对愕然的我,琉小姐像要让我无从反驳似地连声说道。
她张开手心,举到我的眼前。
「请、请等一下!这话是什么……!?」
「我是说我来站岗,您趁这时候小睡片刻。」
「……!?」
「然后,您必须用这『五分钟』尽量恢复体力。」
听到她语调明确地这样说,我总算弄懂了指示的内容。
琉小姐是要我在这种状况下休息。
可是,「五分钟」也太……!?
「在这『深层』加上我们目前的状况……『五分钟』已是极限了。」
不可能用掉更多的时间。
以目前我们必须戒备怪兽来袭的状况而言,不能有「五分钟」以上的休息。
她那不容分辩的口气,使我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她的要求强人所难。「五分钟」能恢复多少体力?就算说等级经过升华的冒险者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但休息这么一点时间有意义吗?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心中的想法时,琉小姐先给了我答案。
「随时随地都能睡著,努力恢复体力……这也是冒险者的才能之一。」
「!」
我顿觉醍醐灌顶。
听到这番话,让我想起在市墙上锻炼过我的,那位憧憬之人说过的话。
『因为在地下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能睡得著才行。』
『及时恢复体力,是很重要的喔。』
原来如此……我做为冒险者的资质,在这一刻受到考验。
坦白讲,其实我之前一直是半信半疑,没想到……太厉害了,原来她说的是事实。真不愧是艾丝小姐。
我心里更进一步加强了憧憬之情,但不知怎地脑中却产生了一整个内疚地别开目光的艾丝小姐的错觉。我是在妄想什么啊。
「所幸,您刚才的『魔法』弄坏了窟室。以这样来看,五分钟内怪兽是不会诞生了。」
琉小姐没理会我的反应,环顾了四周。
赶走「骸骨羊」之际,连续发射的【火焰闪电】破坏了窟室的通道口附近地带。被轰出大窟窿的壁面变成岩块滚落得满地都是,虽然高度较低,但仍能当成临时屏障。
窟室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假如受伤的地下城以修复为优先,不生下怪兽的话,只需要看守出入口就够了。
「能否在这『五分钟』内恢复身心力量,将决定您的……不,是我们的生死。」
原本这就是一场看不见希望的决死之行。
就算是杯水车薪,除了积少成多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办法能够生还。
仅仅五分钟,但好歹能休息这五分钟。
要将这理解为地狱还是天堂,我觉得是看个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呢?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刚才,我既不绝望,也没在悲叹。
能有多余心力去思考这种事,全都是托琉小姐的福。
她每一句话都坚强有力。她那尽管身处困境仍然嘹亮的凛然嗓音,分给了我勇气,以及少许希望。
「……」
「……」
我与琉小姐同样膝盖跪地,用相同高度的视线对望,点点头。
只需相信她就行了。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移动位置,避开同行们的遗体,来到窟室的墙边。
咚的一声,我顾不得姿势地重重跌坐在地,靠著冰凉的墙壁。
「你先睡,我等会再休息。」
「……我明白了。」
我接受琉小姐的好意,试著闭起眼睛。
这里是同行尸首长眠的地方,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在这里睡不睡得著。
然而阖起眼睑的前一刻,我与平静注视我的天蓝色眼眸四目相交。
「好好休息吧……」
小巧娇唇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光是这样就让我安心不已,能够委身于睡魔。
我慢慢地,遗落了意识。
○
(五分钟……恐怕来不及。)
少年一闭上眼睑的瞬间,琉立刻拿掉了戴起的面具(笑容)。
霎时间,肌肤浮现出数不尽的汗珠。
「五分钟」这个数字。
正确而论,这是最低限度能让贝尔休息的时间。
就琉的判断来看,「五分钟」很吃紧。
贝尔的速攻魔法(火焰闪电)的确伤到了窟室入口。但是范围不够,至少并未达到称得上安全的标准。平常来说应该要把四方墙壁都打坏,然而腿部骨折行动不便的琉办不到。真要说起来,她也没那体力了。
能否固守「深层」的窟室,在不受到任何一次袭击的状况下撑过「五分钟」?这也很有困难。
琉一边定睛注视著已经开始修复的迷宫(地下城),一边将忧惧封藏于胸口深处。
(不该让他操多余的心……他已经保护我这么久了,不让他休息,会害他发疯的……)
琉为何要对贝尔说谎?
那当然是因为她别无他法。
精神力见底的贝尔已经动弹不得了,体力也被掏空,面对不给人喘息空间蜂拥而入的「残酷命运」甚至险些丧失自我。为了今后继续行动,即使只有少少时间也非得休息不可。琉怎么忍心对他说「先把窟室打坏再睡」呢?
她就只有这个选择罢了。
只能孤注一掷,在这个地点断然进行赌命的休息。
(这里,或许会成为第一个难关……)
就算能过这一关,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无从想像的琉想嘲笑自己的想法,却失败了。连自嘲的多余心力都没有。
这五分钟内,琉必须独自应战。
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保护著少年,对抗黑暗弥漫的迷宫。
(武器只有〖双叶〗……。可以投掷两次,换言之能赶跑两只怪兽……之后只能搏命阻止了……)
她将插在腰际的成对小太刀,刺进身旁的地上。
这样当那薄暗充塞的出入口远处一出现入侵者(怪兽)的瞬间,她可以随时射出飞刀。
右腿骨折动弹不得的琉,祈求著不需要用上这两把武器。
──吼喔喔喔喔喔喔……从某处传来嘶吼声。
琉的肩膀颤抖了。
明知不具意义,却还是憋住了呼吸。
她瞪著黑暗深处,频频在心中默念:不要来,不要出现。
身体每动一下,骨折的右腿就发出呻吟,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只不过是不能跟克朗尼先生说话……竟然就令我,如此不安……)
置身于「深层」的幽暗空间,连长久以来受人畏惧为【疾风】的琉,内心也受到侵蚀。
这座楼层区域的讨厌之处就在这点。这里远比「中层」等地缺乏光源,黑暗弥漫。而黑暗总是能无止无尽地让人不安,摧毁人格,使人情绪不安定。特别是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就像现在这种局面──更是如此。连时间的感觉都为此麻痹。
极其漫长的三百秒。
现在,过了多久?
还要撑多久才行?
她向「远征」过程中开发的生理时钟问道。一问之下,得到的答案令她咬住了嘴唇。好久,太久了,连一半时间都还没过。
琉知道自己的眼窝塌陷著。
为了不妨碍少年休息,她控制住快要乱掉的呼吸。光是这样就让她相当难受。
慢慢地,滞留于窟室的诡异寂静唤醒了不祥的想像。
背后靠著的壁面,会不会忽然迸出裂痕?
会不会有怪物呱呱坠地,咬烂琉的脑袋?
或者是在通道深处,那里会不会出现大群怪兽一拥而上?
琉用指甲掐住上臂,对抗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
她暂时不再注视黑暗,彷佛逃避现实般,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的人。
少年此时仍在沉眠,维持脖子向下弯垂的姿势,遮住了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断了气,但他还活著,活得好好的。
他老实听从琉的指示,置身于短暂的睡眠。
(虽然他差点失去自我……但那是当然的,毕竟状况如此。)
她不觉得一度失去理智的贝尔很没用。毋宁说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还能保持住自我已经很了不起了。初次来到「深层」,以绝望为起点,既没有突破的手段也没有希望。岂止如此,连体力与精神力也都见底了。没有人面对这种状况,意志还能不受动摇。
换作是一般冒险者,就算忍受不住痛苦而试图自尽也不奇怪。
琉轻瞥了一眼胸前插著短剑的遗骸。
「……真的,你变坚强了……」
轻细的低喃自唇际漏出。
她产生一种冲动,想抚摸那头被血与尘埃弄脏的白发,想梳理那头白发慰劳他。但是,她办不到。她现在没多余心力做那种事。
取而代之地,琉送给他一句毫无夸饰的赞赏,甚至是感慨万千。
而与之同时,她的良心也产生了痛楚。
等休息结束后,琉必须命令少年承受「残酷命运」。
必须要求他做出「野蛮行径」以及「铤而走险」。
为了救他。
「只有你,我一定会救你……」
这声呢喃,只有化做枯骨的冒险者们听见。
贝尔误会了。
琉并非拒绝了死亡。
而是「自我牺牲」。
她是想用自己的性命,只努力救出贝尔一个人。
这份决心支撑著现在的琉。
(至少只要能逃离「深层」……。虽然一样是身陷苦境,但凭他的实力有可能克服得了困难……所以还是得前往通向第36层的甬道……)
好好想想,少年要怎么做才能从这座地下城生还?
「深层」与「下层」的等级标准不同。尽管道具枯竭的最糟状况并没有改变,但最起码贝尔的生存机率会大幅上升。
只要能逃离这座魔窟的话──
(──求求你们了,亚莉榭,还有大家。我怎样都无所谓,为了赎罪,我愿意追随你们而去。所以拜托你们,就救救他吧……)
琉低垂著头,向如今已然逝去的同伴许愿。
她将高洁而坚强的自己也具有的脆弱一面,只暴露给记忆中的幻影看见。
就在她像个柔弱无力的少女,紧紧闭起眼睑时……
窟室的入口传来了叫声。
「!!」
她霍地抬头,看见三只骨骸面具飘浮于薄暗之中。
是新的一批「骸骨羊」。贪食死亡的隐者再次出现了。
现实让她想起了绝望,知道依赖已经不在人世的「死者」也无济于事。
琉一边咬住嘴唇,一边拔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只同时──)
不行,处理不来,会被它们闯进窟室。
琉呼出苦涩的声音,即使如此仍然对准突击过来的死羊(骸骨羊),掷射出两把小太刀。
漂亮地命中一只,剎那之后又贯穿了另一只。两个身影不支倒地。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一只冲过来,想闯进窟室──额头上长出了白色的刀身。
「!!」
有人掷出了亮白匕首,出手者就在琉的身边。
是贝尔睁开眼睛,把〖白幻〗投掷了出去。
匡啷!骨骸失去力气倒地的声音响起。
贝尔承受著琉惊讶的眼光,从伸出右臂投射的姿势慢慢把手放下。
「……琉小姐。」
轻声低喃的嗓音,让细长的耳朵晃了晃。
「五分钟,过了。」
听到他简短地说,琉慢了一拍才弄懂意思。
的确,琉体内的时钟也告诉她时间已经过了。
看来贝尔在陷入沉眠之余,身体也在无意识之中计算时间,同时还保持著戒心。虽说在睡眠中维持紧戒状态的确是冒险者的技术之一,但没想到贝尔也会这招。
也有可能是「他的师傅」事前帮他做过训练。
「……抱歉,我没好好完成职责,注意力不足。」
「不会,不要紧的。」
琉老实地致歉后,贝尔笨拙地微笑了。尽管他脸上依然流露出疲劳,但与五分钟前有著天壤之别。讲话声音也很稳定。
大概是大脑思维变得清晰了吧。虽然这么少的时间能恢复的体力与精神力都很有限,但仍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这次换琉小姐睡了。」
「……抱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撑过这「五分钟」了。这项事实让琉从沉重压力获得解脱。
接著,原本看不见的疲劳顿时涌向身上。眼睑变得像铅一样重。
琉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克朗尼先生……请先把墙壁打坏,以免怪兽诞生。」
「我明白了。」
对贝尔留下指示后,琉将体重压到了背后的墙上。
深沉睡魔彷佛摇篮般包住身体。琉没有反抗。
意识逐渐染白。
──璃昂,璃昂。
知己的声音传来。
听得见同伴们(眷族)的声音。
琉受到引诱,就这么落入了梦乡。
○
「──璃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这声音,琉猛一回神。
抬头一看,有著一头柔顺红发与绿眼的美丽少女,在她眼前吊起了柳叶眉。
「我这个团长在说话你却发呆,现在的你可真有胆量呢!」
看到红发少女声音朝气十足地说,伸出食指指著自己……
琉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然后缓缓开口了:
「抱歉,亚莉榭,我注意力不足。」
琉回以致歉的话语。
承认过错,满怀歉疚地说。
对于少女出现在眼前不抱持任何疑问,好像纯属理所当然。
名唤亚莉榭的少女开朗地回以笑容,说:「你明白就好!」
──啊啊,这是在做梦。
琉立刻就明白了。
身体不听使唤,就是最好的证据。嘴唇也脱离琉的意识自己说话,就好像重演昔日的记忆一样。
梦境映照出五年前的过去。
映照出琉珍爱的归宿。
映照出琉深爱过的【眷族】曾经存在的,无可取代的时光。
「高尚的精灵大人是从何时成了个瞌睡虫了?而且竟然是站著入眠……这般高度的技巧,妾身实在是学不来哪。」
「……辉夜,我没有在打瞌睡。还有,不要用那种口气说话,不知为何听了很火。」
「你就别欺负她了啦,辉夜。就算是强到爆的冒险者,那个来了也没办法啊~。女人嘛──」
「莱拉!这话太粗俗了!况且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来!」
黑发的人类、桃红发色的小人族。
面对两个同仁,琉露出有苦难言的神情,粗声说道。
恐怕……只认识现在这个琉的少年(贝尔)等人如果看到她这表情,一定会很惊讶。
年轻时的自己表现出的,破绽百出的神情。
只让同伴们看见的,不通情理的精灵年少轻狂的模样。
如今琉失去的事物,都在那里。
「哎呀,原来璃昂你月经来啦!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不过在地下城里不能讲这种丧气话,现在也得忍耐喔!」
「请你也别当真好吗,亚莉榭!」
亚莉榭眨个眼睛弹出一颗星星,面露灿烂笑容还竖起大拇指,让琉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看到精灵连耳朵都红了,周围的其他女性团员也都笑出声来。
【阿斯特莉亚眷族】。
高举正义之剑与羽翼的女神阿斯特莉亚派系。
时值「恶势力」猖獗的欧拉丽黑暗时代。她们与【洛基眷族】或【迦尼萨眷族】都在为了都市和平而战。
仅以女性组成的团员共有十一人。
但她们受人敬畏为「女英豪」或「巾帼英雄」,净是些个性强悍的人,也是平凡男性冒险者见到都要脚底抹油开溜的少数菁英【眷族】。
「好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今天来谈谈何谓『正义』吧!与黑暗派系(Evils)的战争也渐入佳境了,不妨趁现在回到原点寻回初衷!」
其中最耀眼的,是亚莉榭·罗斐尔。
她是派系的团长,也是邀请琉加入这个【眷族】的少女知己。
宛若灿然太阳的红发在后脑杓绑成马尾发型,象徵了亚莉榭快活的为人态度。她的言行说得好听点是坦白真率,难听点就是老实不客气又欠缺考量。初次见面时,她鲁莽地亲近琉,甚至还狂妄地说:「你的名字叫琉?好难叫喔,从今天起我就叫你璃昂!」多亏于此,在【眷族】内除了主神(阿斯特莉亚)之外,大家都叫她璃昂。
但是,琉很尊敬这样的亚莉榭。
因为少女总是乐观进取,拥有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温柔心地,比任何人都真率爽直。
亚莉榭名符其实地是琉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知己。
「说要谈『正义』,是要谈什么啦~」
「直接把不求回报的善行说成正义最简单,不过……」
「没有目的的善行,根本跟自我满足没两样吧?」
「有目的的话就变成有所图了,远远称不上真正的正义。」
「到头来,『正义』只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是用来获得正当名义的武器,或者是用来将言行暴力正当化的无色旗帜。」
「等等,我要求你更正。我们所起誓的正义之剑与羽翼绝不是那种东西。」
「来了──璃昂的死脑筋发言──」
在亚莉榭的催促下,全体团员在大本营(总部)的一个房间各自发表意见。
讨论热烈到白热化的地步,甚至开始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氛围。
环顾这种光景,身为团长的少女大方地点头,说了:
「──嗯,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反正就算向天神们询问也得不到完美的答案,我们再怎么烦恼也想不出解答的!嗯,没用没用!」
亚莉榭随兴地马虎行事,随兴地不负责任。
看到团长明明是自己提的话题却说停就停,包括琉在内,【眷族】成员的火大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毕竟谁都能谈论正义,也谁都能假称正义。所以我们就别从多如繁星的正义中寻找『正确答案』,还是去解决那些高举『假货』的坏蛋吧!」
「!」
「只要名为虚伪的『恶势力』消失,和谐与秩序就会于焉诞生了,还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也是!所以,这一定就是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正义!」
而且,这个少女也总是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让人顿然醒悟的话来。
「正义不是背负的责任,那样总有一天会把人压垮。正义更不是该大肆宣扬的理念,不然就跟强迫别人接受的恶意一样!」
「亚莉榭……」
「正义是隐藏于内心的信念!」
团员们睁大眼睛,肩膀放松力道,都又好气又好笑地弯起嘴唇。
就跟主神阿斯特莉亚一样,亚莉榭·罗斐尔也是最深得团员们爱戴与信赖的人。
「今天大家又拜服在我的正确理论下了呢!哼哼!真不愧是我!」
然后,总是多讲一句话也是她的特色。
少女一手放在胸前,阖起双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这次就不免引来一顿白眼了。
──啊啊,好怀念。
眼前铺展开来的梦中光景,让琉如此心想。
琉所渴求的事物全都在这里。
渴求到如果愿望能够实现,她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那就进入正题吧。『公会』送来消息,说黑暗派系在『下层』有动静。」
然后,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琉的意识冻结了。
「黑暗派系……【楼陀罗眷族】吗?」
「对。一年前,第27层的噩梦对公会势力的【眷族】造成了严重损害,但给予黑暗派系的打击更沉重。黑暗派系当中还有办法行动的,应该只剩那帮人了。」
「虽然当时的作法有够呛,不过都得感谢主导反攻作战的【洛基眷族】呢──真的,该说不愧是我们种族的勇者大人吗?」
亚莉榭等人的谈话,动摇了琉的意识。
这是前一天。
是那个【灾厄】现身前夕发生的事。
当时琉并不知道,这之后会有什么在等著她们。
但现在的琉知悉一切。
「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前去调查『下层』。能发现什么都好,如果能阻止敌人的企图更好,要是能抓住【楼陀罗眷族】就更没话说了。」
不对,不对。
这项消息是闍罗他们【楼陀罗眷族】故意外流的,是与该派系背地里勾结的公会职员故意爆的料。
而【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奔赴地下城,遇见那个【灾厄】。
「怎么觉得又有陷阱的味道啊?就像第27层的噩梦那时候一样──」
「就算是这样,也非去不可。为了不让他们再度引发那种惨剧,我们必须去。」
听到小人族团员这样说,亚莉榭摇了摇头。
她那率真的眼眸是琉向来尊敬的、高尚清廉的正义眼神,也是让如今的琉绝望的既定命运。
──不行,亚莉榭!
不管琉如何喊叫,声音都传不过去。
她拚命在手脚都不听使唤的自己体内大声呼喊,但梦境仍按照记忆进行,将亚莉榭她们引向绝望之路。
「晚点我们就出发,大家先做好准备喔。」
不行,不行!
阻止她,辉夜、莱拉!
大家不可以去!
琉的叫喊徒劳无功,亚莉榭转身背对她,往房间外走去。
其他的【眷族】团员,以及梦中的琉,也都随后跟上。
只有琉的意识,被独自拋在原处。
──等等我。
慢慢地,总部的景色逐渐融化,受到白光所淹没。
只剩下视线前方少女们的背影。
背影头也不回地即将往前走去。
走向光芒的前方、光明的对岸。
丢下活像雕像般无法动弹的琉。
──等等我。
──辉夜、莱拉、诺茵、妮兹。
──阿丝泰、乐娅娜、塞尔堤、依丝卡、玛琉。
即使呼唤同伴的名字,她们也听不见。
所有人都离琉而去。
只有琉,被她们拋下。
一回神才发现,琉对著红发少女的背影,拚命地伸出了手。
──亚莉榭。
在光明前方看见的少女背影,就是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
「亚莉榭……」
只言片语,从那樱桃小口中洒落了出来。
我不慎听见了那静静落地的低喃。
在同行尸首长眠的窟室。
我按照琉小姐的吩咐,先将四面墙壁打坏了。我用〖女神之刃〗一次又一次戳刺、削切、挖掘墙壁。这下窟室就不会生出怪兽了。琉小姐的小太刀与〖白幻〗也捡回来了。
就在我结束所有作业,在琉小姐身旁坐下时,我不慎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我闭上嘴巴,悄悄偷看她的脸庞。
偷看她在梦中与某人相会,彷佛内心悲痛的侧脸。
「……」
我将视线转向前方。
有气息与声响。一看,「白骨面具」飘浮在出入口的黑暗中。
贪婪地想吞噬死亡的死羊再次出现于窟室。不,说不定是有群体在周遭徘徊。
只有一只。……这样可行。
「……敢过来,我就射你。」
我举起右臂,笔直伸了出去。
精炼经过休息后稍稍恢复的精神力,我将「魔力」集中于右手。
我才不会让它看出我的疲劳。我维持坐姿,但尽可能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桀骜不驯。
「骸骨羊」用空虚的眼窝(眼睛)注视著架起炮身的我,不久便后退著消失在黑暗之中。大概是将我的「魔法」视作威胁了。
换作是「上层」或「中层」的话,怪物会顺从本能不容分说地冲杀过来;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感谢「深层」怪兽具有的高度智能。虽然平常战斗时极其棘手,但至少这种「心理战术」看样子也有效。
我吐出沉重的叹息,把手放下之后,再度将视线调回身旁沉眠的她身上。
(……琉小姐这么缺乏防备的模样,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她闭著眼睑,身子疲弱不堪。可能是因为处于这种时刻,被血与尘埃弄脏的脸庞带有虚幻的美感。恰如受伤的妖精在月夜之下,沉眠于泉水池畔一般。
我必须在她身旁站岗,所以我们距离很近。
从稍微偏离一下就可能碰触到的肩膀传来体温,使我明明情况不允许……却觉得她好惹人疼爱。
她的肩膀如此细瘦,却一直战斗到今天?
满身是血,受人畏惧为【疾风】,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
「亚莉榭……」
她又喃喃说出了某人的名字。那是我所不认识的人名。
她就像个稚子般呼唤著。
平常那么英气凛然,又比我强悍,现在却这么地柔弱。
让我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琉小姐。
只是……我想保护她。
想保护这个在我面前绝不示弱的女生。
总觉得光是这份心意,就能让现在的我浑身充满力量。
「……亚莉榭……等等我……」
五分钟已经过了。
不过,再一下就好。
只是再一下的话,一定不会有事。
所以,我没叫醒她,继续站我的岗。
好让她能尽量将话语,送给那些梦中人。
○
后来过了片刻,琉小姐醒了。
睁开眼睛的她仍然是平常英气凛然的精灵,我对她入眠时看到的状况只字不提。
大概是跟我一样稍微消除了疲劳吧,脸色比不久之前好了很多。
接下来,该采取行动了。
「【请赐与求取汝者疗愈的慈悲】……【诺亚治愈】。」
从手里溢满而出的暖光,笼罩著琉小姐的右脚。
绑上匕首刀鞘当作支架的腿虽然没能完全痊愈,但有慢慢在好转。琉小姐显得不太服气地看著这个状况。
由于精神力多少恢复了一点点,我们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复魔法」。在这时候,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坚持不肯为自己治疗的她。
至少也得把骨折的右腿治好,否则扶著你移动会耗费我的体力。我如此好说歹说,琉小姐才终于替自己做了治疗。
看她总是想以我为优先,让我重新体认到她也是个很顽固的人。
总而言之,虽然无法快速行动,但琉小姐这下就能够自己走动了。
「首先,我们来确认现况。」
「好的。」
我与琉小姐单膝跪地,膝盖对著膝盖互相注视。
我们一边戒备怪兽的袭击,分神留意窟室的出入口,一边悄声交谈。
「目前位置不明,无法掌握我们人在第37层的哪里。而且我们都受了伤,筋疲力尽。状况无限接近绝望。」
听到琉小姐说明今后情况难以预测,我沉重地点头回应。
不用说也知道,在迷宫内推断不出所在位置是攸关生死的事。在搞不清楚是前进还是后退的状况下仿徨于地下城,本来可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虽说做过了休息,但最糟的状况依然不变,以对付「深层」的怪兽来说,我们消耗的资源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立刻泡进一整个浴缸的万灵药(elixir)里,然后上床睡觉。
「治疗也无法做到完善。只能勉强拿我的『魔法』凑合著用。」
「回复魔法」已经立刻用在琉小姐的右腿上了,暂时无法再用。
附带一提,我们放弃治疗伤势最重的我的左臂。
因为在争论过应该治愈右腿还是治好左臂之后,琉小姐硬是解开缠在左臂上的围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的左肘以下变成了一堆烂泥。又是骨头又是皮肉,总之连我自己都不忍卒睹。
可是,还能动。
只要还能动,就有办法可想。
虽然痛得要死,一直冒著令人不适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