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资格谈论『正义』了……『正义』已经荡然无存……」
不知不觉间,琉像梦呓般喃喃说著。
那是做为心灵支柱的【眷族】的铁规,是与无可取代的亚莉榭她们之间的情谊。自从五年前的那天起,琉的身心就成了空壳。
无论少女(希儿)如何抚慰她,无论丰饶的酒馆如何拥抱她,都无法填满这最后一个空洞。这是琉至今拚命隐藏的,最深层的丧失。
如今仍刻在背上的正义「恩惠」简直有如诅咒一般阵阵抽痛。
你根本没有资格背负「正义」二字──幻听借用女神(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响起。
琉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取而代之地,冰冷冻结的内心在静静流泪。
她目光低垂,将这句话告诉贝尔:
「我,已经……失去了『正义』。」
沮丧的低喃在黑暗中响起。
贝尔的步履变慢了。
就像已经到了极限,支撑琉的双手开始丧失力气。
喀哈一声呕出的鲜血,弄脏了她下垂的手臂。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
但是……
「可是,我从琉小姐身上……学到了,很多。」
险些弯折的双脚,再一次踏紧地面。
颤抖的双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琉。
被血染红的嘴,咬紧了牙关。
「所以!……」
贝尔就像要证明琉的存在意义──就像要挥除她的黑暗面,告诉她:
「『正义』是存在的。」
「────」
琉的眼眸,睁大到了极限。
「你救过,一些冒险者……」
那是在第18层。
面对漆黑巨人(歌利亚)挺身而战的妖精,守住了众多性命。
「救过神仙……救过莉莉,还有韦尔夫……」
那是在战争游戏当中。
面临男神(阿波罗)蛮横霸道的神意,疾风前来驰援。
「救过,我……!」
那是在数不清的绝境之中。
琉的双手,不知引导过受伤、迷惘、呆立原地的贝尔多少次。
琉的建言,她的话语,总是给了贝尔勇气。
「你总是像一位英雄……像『正义使者』一样,秉持正道……!」
少年宣泄出的纯粹话语,摇撼著琉的心胸。
颤抖的天蓝色眼眸,散发著热度。
真挚率直的声音,宛如知己(亚莉榭)的话语一般,穿透了琉的内心。
「不对……不对!?我做错了!犯下过错的我,已经没有了『正义』……!」
琉说什么也不能接纳对亚莉榭她们见死不救的自己,拚命地加以否定。
然而……
「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否定琉小姐……说你是错的……!」
「!」
「就算是琉小姐你自己也一样……!」
贝尔否定了琉的否定。
滴滴答答地淌落的赤红水滴,在脚边扩大血滩的范围。
但是相反地,贝尔的脚步增强了力量,言词逐渐带有热情。
「……我,不认识以前的琉小姐……但是──」
贝尔的声音,让她回忆起曾受到复仇之火附身的妖精。
即使如此,他仍然强烈主张「正义」的依归。
「我认识比谁都更正直的你……」
贝尔变了。如同琉好几次感受过的那样,成长到判若两人。
与「异端儿」的邂逅改变了他。愚者与伪善,公理与罪恶。
在这些之间左右为难、受伤、不断苦恼的少年,这次换他来教琉了。
他想将「某种事物」还给帮助过他的琉。
「啊……」
琉已经明白了。
身为精灵的自己能够握手,不会甩开的三位人物。
她明白这些人,就是她的内心不会推拒,值得尊敬的「心地纯正之人」。
亚莉榭引导了她。
希儿抚慰了她。
而贝尔则是──
「『正义』……一直活在琉小姐的心中。」
像明镜一般,将琉交给自己的「正义」还给了她。
假如贝尔是正确的。
那么给予过他许多事物的琉,也是正确的。
「所以……!『正义』是存在的!就在你心中!」
泪水从琉的眼眸滚落。
少年让琉发觉到,自己心中还有「正义」残留。
琉曾一度误入歧途,这是无可辩驳的事。
她受到复仇之火燎灼,身心都烧成了黑炭。
但是,焚烧殆尽的「剑与羽翼」之中仍有孑遗。
有著「正义的灰烬」。
有著她多次舍己救人,见义勇为的起源。
──可是如果是璃昂的话,一定能永远选择正确的道路。
知己的话语重回脑海。
这句话,已经得到贝尔以及许多人的证明。
回想看看应该就会知道。
知道琉所画出的轨迹,绽放著许多笑容。
那是琉的成就。
是即使化做「灰烬」依然公正永存的「正义」的成就。
堆积在心底的「灰烬」飘飞起来,填满琉的内心空洞。
妖精变作空壳的心灵,此时得到了满足。
如水面般摇荡的眼眸泪如泉涌。
「我……我……!」
琉失去否认的手段,连淌落的泪水都擦不了,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琉不知道即将从胸中溢满而出的这份心情是什么。
琉完全不懂少年勇于向前迈进的背影,以及近在身旁的少年体温将会为她带来什么。
「我现在的『正义』……就是跟您,一起活著回去。」
地下城不具有善恶观念。
纯粹是弱肉强食,只有生死之别。
所以,假若其中存在著「正义」的话,那就是求生存。
从这无限迷宫活著回去,正是「冒险者」的「王道」兼「正义」。
「就是回到地表……回到神仙他们,与希儿小姐她们的身边……!」
谈论「正义」吧。
成就「正义」吧。
此时此刻,为了少年与她而存在的唯一「正义」。
「所以!……我绝不放手!」
宛如露珠从雨中叶片滑落般,甘露滴进了琉枯萎的内心。琉的内心,一再地掀起涟漪。
这场「残酷命运」……「深层」没道理会放他们走。琉很明白。
但是就算只有一丝念头,就算只有一瞬间──她的确想活下去。
她忍不住希望,能跟少年一起活著回到希儿她们的身边。
「唔唔唔……!」
但是,彷佛要践踏她的这份心愿──
嘲笑琉与贝尔希望的黑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野蛮战士……!」
面对边粗重喘气边阻挡去路的大型级怪兽,琉与贝尔都哑然无言。
「野蛮战士」受伤了。可能是跟贝尔他们一样,自竞技场坠落而捡回一命的个体。肌肉隆起的肩膀或胳臂都刺满了鳞片般的岩石碎片,头上的角也折断了。
满身是血的怪兽双眼染上怒火,把贝尔他们当成仇人一样瞪视。
「唔……!?」
地点是单一窄路,根本无处可逃。
看到贝尔呆站原地,「野蛮战士」眼露凶光。
「嘎啊啊嗄!」
「呜啊!?」
庞然巨躯高举棍棒冲杀过来。
如今的贝尔,没有任何手段能化解这记攻击。
贝尔于千钧一发之际丢开了琉,接著就像纸片一样,被粉碎地面的一击震飞出去。
「呜……!?克朗尼先生!」
琉被摔到地上的同时,遭到冲击力道揍飞的贝尔飞上半空,在地面上反弹,翻滚一阵之后停下来。
他的身体动都没动一下,满目疮痍的四肢早已不剩半点战斗的力气。被浏海遮住的眼睛覆上一层暗影,看起来甚至像没了呼吸。
再次被打落绝望深渊的琉,悲怆得维持不住表情。
「──克朗尼先生!快起来!」
琉大叫了。
她试著用仅有的力气站起来,但她自己也动弹不得。负伤的右脚一再打滑,难看地摔倒。她无法从地上撑起身体。
不理会断翅的妖精(精灵),「野蛮战士」移步走向倒地的贝尔。
「克朗尼先生!…………贝尔!!快回答我!」
琉没发现自己呼唤少年的声音变了。
琉没发觉自己陷入了恐慌。
她拋开平时的沉著冷静,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少年倒卧在地的身体什么也不肯回答。
怪兽冷血无情地、慢慢地靠近他,打算给他致命一击。
「贝尔,贝尔!……求求你……回答我……」
呼唤少年名字的声调变得虚弱无力。
在天蓝色眼眸中,倒卧在地的贝尔与逝去的同伴身影重叠在一起。
不要,不要。
我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放开胸中获得的这份心意。
只有他,我不想失去。
好不容易,我(琉)的内心就要产生改变了──
琉的心愿只是枉然,「野蛮战士」在贝尔的面前驻足。
大概是想直接啃咬吧,它一手抓起贝尔的脑袋,慢慢将他举起来。
「不行,不要,等等……」
她缓慢地摇头,泪水盈眶,伸出颤抖的手。
受到绝望玩弄的【疾风】假面剥落了。
那是琉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受人畏惧为【疾风】的精灵(elf),是宝贵事物即将遭到剥夺而流泪的柔弱少女。是藏在冒险者此一铠甲与面具之下的,琉的本初模样。
她忘了平素的口吻,用柔弱少女的语气,毫无意义地不断恳求。
「求求你……不要……」
少年双脚虚软离地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怪物的巨颚大大张开,暴露出丑恶的獠牙。
「贝尔!!」
继而……
就在琉的眼泪夺眶而出时……
「──!!」
藏在浏海底下的深红眼瞳猛地睁开,他拔出了腰上的利器。
他将亮白的长匕首〖白幻〗,捶进了怪兽的胸膛。
「咕耶嗄!?」
在极近距离下,意想不到的戳刺。
胸腔中心「魔石」遭到准确刺穿的「野蛮战士」,将惊愕变成了临死叫声。
大量「尘土」崩落,被抓起来的贝尔也摔进其中。
看到这幅光景,琉的时间暂停了。
「咦……?」
尘土飞扬,在少许烟尘飘舞之下,少年的身影颤抖著站起来。
贝尔慢慢地,走到来不及理解状况的琉身边。
「对不起,琉小姐……我为了引开敌人(怪兽)……」
「啊……」
这句话让琉弄懂了。
她这才知道一切都是用来打倒怪兽的「计策」。
那是琉教过他的,针对「魔石」下手的「一击必杀」。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的贝尔,是在等著大型级(野蛮战士)将他请进怀里。
为了一击捶进敌人怀藏「魔石」的胸腔,他佯装成无力反抗的猎物。
名符其实的最后一场赌注。
「我有听到琉小姐的声音,可是……那个,对不起。」
贝尔当著琉的眼前双膝跪下,扶起她倒地的身子。
琉变成了坐姿,视线与贝尔齐高地愣了一会儿……但随即满脸染上红晕,好像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被他听到少女般的声音了。
听到那种软弱的声音。
总觉得贝尔好像显得很尴尬。
也因为羞耻的关系,琉竖起含泪的眼睛,高高举起了手。
她想给紧闭双眼的贝尔一耳光…………但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琉不敌安心感受,就好像哭倒在对方身上一样,把脸埋进了贝尔的胸膛。
「拜托……不要再那样做了……」
「……对不起。」
她额头抵著贝尔的胸膛,低声说道。
害琉担心的贝尔,看著她的头发轻声谢罪了。透过耳朵传来的心跳声,让琉知道少年还活得好好的。光是这样,就让琉原谅了他所做的一切。
一会儿后,贝尔背起了行动不便的琉。
两人在阴暗的单行道上前进。
尽管他的步履如泥船渡河一般岌岌可危,但却让此时的琉安心不已。
纵然这只是经过延长的决死之行罢了。
(……没有怪兽的气息?周围没有怪兽……?)
幽光照亮的通道上满是瓦砾与怪兽死尸堆积成山,但感觉不到偷窥他们的视线、敌意或杀意等等。方才交战的「野蛮战士」也只是从竞技场摔下来的怪兽罢了。是运气好这附近没生下怪兽吗?琉用精神困倦的头脑思考。
这时,贝尔的脚步暂时停住了。
前方,在薄暗深处,原本只有单一方向的通道弯曲了。
从转角前方,流泻出微微的蓝光。
在地下城内看到景色产生变化时必须提高警戒。话虽如此,他们也无法折返;后方的道路已经坍方堵塞了。
贝尔与琉带著紧张的心情,走到弯道的前方。
然后……
「──!!」
闯入视野的光景,让琉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宽度与至今相同的单一道路上,出现了一条流过中央的「水流」。
「河流……?」
正如贝尔所低语的,他们眼前的地方正好就是一处苍蓝清流的源头。
水从底座般隆起的岩石地涌出,一直绵延至直线通道前方──视野的远远另一头。
「第37层,有水源……?」
琉从没听说有这种事。
在整体结构皆为白浊色岩石成分的「白色宫殿」难以弄到粮食与水,所以琉才会把逃往「下层」视为首要目标。就连曾与【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走到第41层的琉,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区域。
「没想到竞技场底下,竟然有个这样的地方……。不,正因为是谁都不愿靠近的竞技场,所以才会一直都没被发现……?」
当琉的考察化做低喃脱口而出时,贝尔下定决心踏出脚步。
无论如何,企盼已久的水分终于到手了。为了滋润乾渴的喉咙,他打算靠近河边。
「……!」
但就在这时,贝尔的双膝终于支撑不住了。
不自然地丧失力量的双脚失去平衡,贝尔与琉一起摔进了清流之中。
摔倒的冲击让绿色长斗篷脱落,飞上了半空。
「……贝、贝尔!」
浑身是水的琉以手撑地,抬起了头。
贝尔就在她身边沉入水中,没有回应。少年在透明的水底彷佛失去最后力气般紧闭双眼,只有气泡浮上了水面。
所幸水深很浅。但贝尔的身体在流血,转眼间就把苍蓝清流染得略带浅红。心慌意乱的琉伸手去抓贝尔。
负伤的脚连站都站不起来,琉用随便坐在水底的姿势,将那身体横抱起来。
「──【如今远去的,森林之歌……怀念的,生命曲调……】」
面对少年变得惨白的面容,琉抱著一线希望开始咏唱。
琉用仅有的精神力,赌上最后一把。她很清楚这样可能引发精神疲惫而使得两人双双倒下,但仍断然施行了回复魔法。
「【诺亚治愈】……!」
和暖的绿光包覆著贝尔的身体。
从指尖急速流失的力量让意识险些断线,但琉用牙齿咬破嘴唇撑住。
治愈速度依然很慢,伤口没有愈合。贝尔的生命泉源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不行,我必须阻止才行,说什么都不要让他死。
琉几乎是用怒骂自己的方式,从身体每个角落挤出「魔力」,全数撒在他身上。
绿光轮廓扩大,产生如叶隙阳光般的暖意。
最后,光芒聚合起来。
少年的伤口全都愈合了。
「…………贝尔。」
她用吹口气就要消失般的声音,呢喃少年的名字。
琉拚命维系住意识,掬起水送进自己的嘴唇里。
确认水质对人体无害后,她再次以手为杓舀水。
「喝吧……喝下去。」
她再一次呢喃。
为了救活少年。
她用左手支撑少年的头,右手放在贝尔的嘴边。
手心里的透明水面摇荡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少年被乾硬血浆黏住的嘴唇。
琉祈求般地不断用水滋润他的嘴唇,一次,又一次。
她那受到自头顶上方罩下的薄暗拥抱,同时又得到清流苍辉照耀的身姿,虚幻、静谧又崇高,看起来简直有如圣殇雕塑(pietà)。
只有始终寂静的地下城,凝望著妖精的这副身姿。
最后……
少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微微地睁开了眼睑。
○
水流发出静谧的声响。
第37层的唯一水源,演奏出与战场无缘的潺潺旋律。
附近周遭都没有磷光。壁面也是,天顶也是。
唯有流过通道中央的清流发出亮光,代替了光源。
通道被照亮成神秘的苍蓝色彩。夹著清流的左右河岸各约四M宽,表面不同于粗糙的岩石地,如冰原般平滑。
在一边河岸坐下的琉与贝尔,就像至今休息时那样,把背贴到墙上靠著。
「……身体还好吗?」
「是,没问题。睡得很饱……而且也喝了水。」
琉低喃著,扭动身子让衣物发出窸窣声;贝尔出声回话。
水的恩惠,对琉他们而言如同绝处逢生。
严酷的环境加上地下城毫不留情的连续战斗,造成贝尔险些引发轻度的脱水症状。在视线前方流动的清流名副其实地成了生命之水,救了贝尔他们一命。
不止如此,来到这里已经过了约一小时。
他们免于跟怪兽战斗,获得了彻底的休憩。
比起至今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休息,可说是特别待遇了。
「……」
「……」
琉与贝尔沉默无言。
正确来说是不管说什么都接不下去,只是一再地张口又闭嘴。
两人视线也没有交集,只注视著横亘前方的河川水流。
应该说,是努力地只注视著河流。
讲得明白点……
琉与贝尔,都把衣服脱了。
「…………」
「…………」
湿透的装备与衣物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体温,尤其现在两人都筋疲力尽,更是如此。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处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发展。
但是,即使头脑能够理解,感情却另当别论。
具体而言,就是让个性认真又有洁癖的精灵与纯情的人类少年,双方都动摇狼狈满脸通红,无法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拚了命想让心跳声平静下来。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
「………………」
琉赤裸著上半身,只披著没掉进水里的长斗篷。下面仅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裤。
贝尔也是上半身一丝不挂,下半身只有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裤子。
多次进行不够充分的治疗造成衣服与腿上伤痕完全黏合起来,硬是脱掉会扯破伤口的皮肤,所以只能这样妥协。但就算不论这点,因为没有东西披在身上,贝尔的暴露程度就是比较大。
刚才琉遮住胸部,瞳孔焦急得转圈圈,涨红了脸想让贝尔穿上自己的斗篷;贝尔跟她搏斗了老半天才勉强说服她,维持现在这种模样。
「……!」
琉由于无法抵抗胸中涌起的感情,动作轻微但频频地扭动身子,使得肌肤与斗篷之间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每次这样都会让贝尔憋住呼吸,全身僵硬。
(好难为情…………现在明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琉将柔韧的双脚抱到胸前,用细弱的声音喃喃自语。
她偷偷窥视一下身旁,在这昏暗空间之中,仍能看出贝尔的脸飞上了淡淡红晕。琉也一样,她知道自己的长耳朵连尖端都在发烫。
地上散落著脱下的装备与衣物。
那是琉穿过的战斗衣与长靴。为了把衣物晾乾,上衣没有整整齐齐地折起,长靴则是软绵绵地弯曲著。
总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清楚是怎么搞的,那些衣物给琉一种微微的悖德感,一种让人难堪的感受。或许因为那是身为精灵的琉脱下来的吧。贝尔既不敢看待在身旁的琉本人,也拚命地不去看那些衣物。
而琉也没好到哪去,眼睛不敢看向贝尔脱了丢在地上的上衣。
两人的紧张互相传给对方,形成恶性循环。
肩膀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实地反映出两人的羞耻心。
(他的存在,竟然如此令我在意……为什么?)
琉向内心拋出纯粹的疑问,却得不到答案。
因为他救了自己?因为对他有了感情?因为他安慰过琉,说她是「对的」?
因为他拥抱过琉,说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自问的声音一再重复。
还是得不到回答,只有不规律的心跳声依然响个不停。
真要说起来,以前被他看到自己洗凉水澡时,她并没有这样──
「……!!」
想到这里,琉自掘坟墓了。
在第18层发生过的事重回脑海,造成血液急速聚集到脸上。
她不愿让贝尔看见自己这种丑态,拚命压低了头。
只是虽然没被看个一清二楚,却把少年吓了一跳。
(在地下城……在「深层」,居然会遭遇这种事态……)
本来他们是没空上演这种闹剧的。
除了穿著问题之外,现在的琉他们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要是遭到怪兽袭击,就真的完了。他们必须拋开羞耻,做现在能做的事。
不过──琉感觉这里不会出现怪兽。
贝尔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这条清流附近没有迷宫(地下城)特有的紧绷气氛。感觉不到怪物(怪兽)的存在或呼吸,甚而连半点视线都没有。除了潺潺流水声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
能够休息足足一小时以上,也证实了琉的直觉是正确的。
只有这个空间,甚至给人一种时间流逝得较慢的感觉。
「……」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好不容易能休息却这么紧张,原本能恢复的体力都恢复不了。
琉如此劝说自己,然后开口了:
「……有件事情,我必须问个清楚。」
「咦……啊,好的。什么事情?」
一方面也是想扫除这种气氛,琉有件一直想问的事。
琉看向贝尔,问道:
「您那时候,为什么要回来?」
「那时候」指的是竞技场那件事。
琉的判断并没有错。她无意赞许自我牺牲的行为,但那个状况是「不得不做选择」的场面,是「不得不放在天秤上衡量」的时刻。现在能够脱险只不过是结果论。
「只要走错一步……不,就算没走错也会死在一起。」
「……」
「您早就知道竞技场底下,有这样一处空间吗?」
「不知道……」
「那么,您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来?」
她跟原先的感情划清界线,以冒险者的身分问道。
被琉表情严肃地瞪著,贝尔没有别开目光,回答了: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
贝尔的话语简单扼要。
他的心情,纯白而直率。
恐怕真的就只是这样吧。只因为如此,就救了琉。
琉看出了这一点,知道他毫无算计、盘算或目的,就只是为了救回琉的性命。
贝尔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破坏了强迫人做抉择的天秤。
竭尽全力,急中生智,以受伤为代价,对世界做出了反抗。
「……」
全部,都只是碰运气。
幸好竞技场偶然地层下陷才能平安脱险,如果没有下陷的话──
……如果没有下陷的话,他大概还是会对付剩下的怪兽,抱起琉带她出去,成功救到她吧。
这个少年,一定办得到。
现在的琉,忍不住这么觉得。
「贝尔……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琉注意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就像以前某天在迷宫乐园做过的那样,将一切告诉身边的少年。
包括自己发生过什么事,【阿斯特莉亚眷族】后来怎么了;她把瞒著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少年。
还有自己的罪愆、过错与后悔,全都暴露在少年面前。
「──男性驯兽师(闍罗)所说过的牺牲,就是这个意思。」
「……」
将一切娓娓道来之后,琉逃避似地让视线落在地板上。
自行暴露的旧伤又热又痛。
她现在,非常怕听到少年唇间发出的声音。
缓缓地,贝尔开口了:
「那么……您还是应该活下去,不是吗……」
他垂著眉毛,笑著说。
「因为琉小姐珍爱的那些人……是希望琉小姐能活下来才战斗的。」
「啊……」
「就连我这个笨蛋也知道,假如琉小姐死在这种地方的话……亚莉榭小姐她们一定会生气。」
气她不懂别人的心情。
他就像仔细讲给小孩子听一样,慢慢地一字一句说著。
贝尔并没有瞧不起她,也没有骂她,只是有一点点生气。
就好像在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要琉回心转意一样。
用近似希儿的气质,以宛如亚莉榭的眼神。
少年的眼瞳再次弯成月牙,像是露出苦笑。
琉受到那深红色彩深深吸引,将手放到了胸前像要按住它。
心脏跳动得很快。
她有这种感觉。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
所以,她现在想碰触少年的这份心情,也只是心理作用。
琉目光低垂,使劲将手指握成拳头。
「贝、贝尔。」
「……?」
「我、我们还是……………………互相依偎著吧。」
「……咦?」
贝尔不解地看著琉的这副样子,听到这个要求,整个僵住了。
可能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懂话中之意,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染红。
琉更是岂止脸颊,连耳朵前端都泛红了,同时动著快要打结的舌头说:
「我、我们现在这样做……太、太缺乏效率了。假如你真的,打算与我一同生还的话……就、就该利用体温,互相帮对方取暖……!」
「咦,啊!可、可是……!?」
「现在不是怕羞的时候……你看,身体这么冰冷。」
讲话结巴的贝尔一被琉握住手,眼睛睁大开来。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肤色也很白。以贝尔的情况来说,部分原因是出于流血过多。目前只是依赖高级冒险者的生命力撑过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琉虽然害羞,但说的都很对。
她是真心关怀少年的身体状况。
「可、可是还是……琉小姐是精灵,那个……」
「这你不用管。在紧急状况下,精灵……要跟矮人拥抱都不是问题,大概……」
她搬出种族问题封锁贝尔的担忧。
少年只会哀哀叫,再也找不到话反驳。
「不、不过,贝尔……那个,你不可以……有不良的居心。」
「……什么?」
「一旦被我发现,我一定会出手,让、让你受到教训……」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却又自己被羞耻心杀死,琉竟然开始列举起注意事项来。
贝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呃不,不是,我是觉得你不会对我这种身体想入非非,只是……我、我的意思是说……!」
就在无法完全舍弃精灵洁癖天性的琉脑袋混乱到极点,脸红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时……
「呵……啊哈哈哈!啊,痛痛痛……」
「你,你笑什么……!」
贝尔笑了出来。
看到他按住因为发笑而痛起来的身体,琉慌张失措。
琉愤慨地想「我明明在跟你说正经事」,但贝尔仍然面露微笑,说了:
「对不起,我只是不知怎地觉得很放心……因为琉小姐终究还是琉小姐。」
意思是说,看到琉即使表现出不同的一面,但仍然是自己认识的那位精灵,让他松了口气。
琉被他这么一说,微微睁大眼睛后,闭口不语了。
一种好像脸部变得更烫,又好像心里发痒的感觉袭向了她。
最后贝尔做好了心理准备,怯怯地观察她的神色。
「呃,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
「我们没穿衣服,所以互相拥抱的话,应该说会有很多问题吗?呃呃……」
听到这句话……
琉沉默半晌后,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她用一只脚勉强步行,走到贝尔的眼前停住,转身背对他。
然后,她脱下了披在身上的斗篷。
「────」
啪沙一声,斗篷滑落至地上。
白皙后颈展露无遗,肌肤水嫩的背部暴露在外。
滴落的水珠沿著颈项滑到细腰,被唯一剩下的内裤吸收。
琉感觉得到贝尔憋住呼吸,让整个身体紧张僵硬。背对著他的琉,也是满面飞红。
明明从后面不可能看得见,她却用双臂遮住胸部,坐到地上。
些微沉默流过,但对现在的琉而言却是极为漫长的时间。
当她天蓝色的眼眸不禁低垂时,大概是她的意图传达到了,从背后可以感觉到一种下定决心的气息。
贝尔挺起腰杆。
琉的心跳漏跳一拍。
贝尔怯怯地,从后面将双臂绕到前面。
琉的肩膀在发抖。
然后,两人之间没有了距离。
「……」
「……」
贝尔从后面抱紧琉,将她关进臂弯里。
琉的背部与单薄的胸膛紧密贴合。
少年的双臂,在琉赤身裸体的胸前交叉。
只有一开始,尚且感觉到火烧一般的羞耻。
双方的身体互相交换体温。
冰冷的肌肤触感变成了温暖,拥抱著琉。
起初激烈跳动的心脏,花时间慢慢稳定下来,一次次轻敲琉的背部。怡人的律动如摇篮般融化了琉的心。
僵硬感渐渐从两人的身上消失。
两阵心音交相融合,不分你我了。
这么一来就像顺其自然,两人的身体互相依偎。
贝尔趴在琉的背上,琉将背部靠在贝尔的胸前。
「温暖吗?」
「是,很温暖……」
「那就好……」
「是……」
「…………」
「…………」
对话还是一样持续不久。
但是,那绝不是让人不自在的沉默。
清澈的潺潺流水声肯定了这点。
贝尔略为张开双腿,让琉整个人窝在他的两腿之间。虽然琉觉得很温暖,但是拥抱她入怀的贝尔想必很寒冷。
琉叫了他一声,将落在地上的斗篷拉过来。贝尔将它披在背上,连同琉的整个身子包裹起来。
贝尔的脸就在琉的脸旁边。
吹在耳边或脖子上的安稳呼气,让她感觉有点痒。
气息多次轻抚著精灵的细长耳朵。
「琉小姐……」
「……?」
「琉小姐原来体格这么娇小啊……」
「……我的身高,应该跟你差不多才对。」
「呃……是这样没错,不过……该怎么说呢?」
「怎么了?」
「……没什么。」
「……请你有话直说。」
「不,可是……」
「我要你说。」
「那、那个──」
「快说。」
「…………只是觉得您身材好纤细,好柔软,那个……真的是个女孩子呢。」
「……」
「我感觉,好像可以了解……男人想保护女人的心情了。」
「……你真奸诈。」
琉轻声细语地低喃。
她微微扭动身子,就好像在寻求温暖般将背部更进一步靠到他怀里。
贝尔也抱她抱得更紧,回应她的要求。
颤抖的呼气从唇际泄漏。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感觉很甜蜜。
(……真卑鄙。)
就只有这一刻,琉暂时不去想起淡灰发色少女的容颜。
藏于心中一隅、身为精灵的自己谴责著她这种肤浅的行为。
原谅我吧。
就这一时一刻,就纵容我这一时吧──
琉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请求许可,也不懂自己在向谁道歉,只是纯粹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内心在呢喃著,渴望能回头往后看。
胸口在焦急著,盼望能与近在身旁的绮丽深红交换视线。
想在稍稍一动就能碰触到的距离内,与他互相凝望。
但是,琉很害怕。
她总觉得两人的某种关系将因此产生决定性的变化,并对此感到恐惧。
她觉得,届时将会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她忍住了。
她抓住冰肌玉骨的上臂,向身为清廉精灵的自己求助。
让另一个自己,劝阻既非精灵或酒馆店员也不是【疾风】,而是原初的那个琉。
这让她既悲伤,又心酸,但也感到安心。
「琉小姐……」
「是……」
「回去之后,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吃蜜雅妈妈做的,热呼呼的料理。」
「啊,我也是……。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但是,在那之前,我恐怕会被希儿她们狠狠骂一顿吧……」
「啊哈哈……」
「……那你呢?」
「我想跟韦尔夫他们一起回家,跟神仙说『我们回来了』……」
「嗯,应该的。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眷族】……」
「是,我会像琉小姐你们一样,永远珍惜他们的……」
「……谢谢你。」
两人互相依偎,靠在对方身上,轻声絮语。
那有点像是恋人的情话绵绵。
同时,也有著一种无法抹除的「虚幻」。
嘴唇微弯的两人,脸上蕴藏著安详的脆弱。细小的嗓音彷佛随时会消逝,简直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火光。
两人静静阖起眼睛,宛如启程前往天际的旅人一般沉沉睡去。
他们互相拥抱,同时形影相依,仅有彼此。
只有流过身旁的清流,彷佛为两人带来短暂的韶光,散放出苍蓝的光辉。
○
开始休息之后,又过了几小时。
酣眠了一段时间,使得贝尔与琉的身心得到大幅回复。
身上的伤势姑且不论,精神力倒是恢复了相当多。
特别是缠著大脑不放的疼痛与倦怠感都消失了。光是这样就跟休息前的状态有著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