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以手遮着呵欠的神仙工作疲劳似乎已达到顶点,我们立刻准备就寝。
看到神仙刷完牙咚的一下跳上床,我关了灯。
我也躺到沙发上,沉沉睡去……
(对不起,神仙。)
……当然不可能了。
完全无法阖眼。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确认神仙发出了小小的呼声,我苦心积虑不吵醒她,背着装有整套装备的背包走出房间。
我在外头迅速穿上防具,背包放在教堂的阶梯。我来到外面。
(我想用用看,现在马上!)
受月亮与星星俯瞰的大街。从商店窗户漏出的灯光照亮了发烫的脸。醉醺醺的亚人们喧闹的声音像是在替我打拍子,我的双脚踏着轻快的舞步。
欧拉丽夜未眠。我也还不能安睡。
前方的白色摩天楼设施变得越来越大。我脸上流露着笑意,加足了马力。
冲进巴别塔的一楼,直接前往地下。
地板上有个通往地下城的大洞穴。我连滚带跑地冲下装在洞穴旁的螺旋阶梯,走到一半就跳越扶手,跃进洞穴的中央。
划破空气,咚的一声着地。脚下传来的震动也舒畅得令人想掉泪。
我出发踏上地下城第1层。
「……」
沙,我停下脚步。
宽广的单一道路。在视野的正中央独自晃动,矮胖的绿色身影。
哥布林。
(这个条件的话……)
目标的大小也好,间距也好,无可挑剔。
我大大地咽下一口唾液。被汗水弄湿的手掌在衬衣上擦了擦。
哥布林也注意到我了。它一面发出吼叫,一面咚咚咚地跑过来。
我手握拳,张开,重复了几次手的开闭,将右臂笔直地对准哥布林。
「……」
心跳声黏在耳膜上。
一路累积下来的紧张、不安与期待,一齐压在我的肩上。
浅浅地吐出一口气。
我竖起了眉毛到极限,咆哮。
「【火焰闪电】!」
下个瞬间,绯红色的光埋没了整个视界。
「!」
一道绯红色雷电冲过。
不,不对,是闪电状的火焰。
描绘出锐角且不规则状的线条,火焰一口气贯穿了哥布林的身体。
我的眼睛所能跟上的只到这里。
火之雷电命中魔物的瞬间,眩目的爆炸光炸裂开来。
橙色的火花绽放。
「……啊。」
全身变成焦炭,各个部位冒出黑烟的哥布林,翻白眼倒在地上。最后留下的沙哑呻吟,在地下城的通道上余音回荡。
「……不会吧。」
出来了。真的。
我的魔法。
呆滞地愣在原地的我,收回向前伸直的手臂,细细端详着自己的手掌。
线条纤细的手。农事造成的几个茧在手上显得突兀。
是平常看习惯了的我的手。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使出来了。
从这只手,使出了魔法。
「……哈,哈哈。」
一旦承认了状况,之后就简单了。
全身发热。我紧紧握起张开的手,形成拳头。
(好……!)
明确的回应。明确的进步。
不同于【能力值】的数值,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的出现,让我得到了往那个人更近一步的明确感受。
火焰闪电。火炎之雷。
发动在一瞬间,速度达到光速,火力强大无比。
比谁都快的火焰魔法。
只属于我的魔法。
「——!」
喜悦的感情泛滥。
我咬紧嘴唇一个人做了好几次胜利姿势。真是羞羞脸。但无所谓。
我涨红了脸兴奋不已。
像个傻子般,对,就像在公会登录成为冒险者的那天一样,两眼闪闪发光。欢喜之情达到最高潮,使我得意忘形。
我当场冲出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火焰闪电!」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魔物就伸出手臂。
「火焰闪电!」
「呃噗唏!」
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声叫个不停。
「火焰闪电——!」
「噗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看随爆。
「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火焰闪电!」
「「「「「「「「「「叽喔!」」」」」」」」」」
我一而再,再而三,胡乱射出豪爽的烟火。
「啊,跑到第5层来了……」
不行不行,我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转头环视四周。
从淡蓝色变为淡绿色的迷宫壁面,显示这里确实已经超过第4层。
玩过头了,我只有嘴上反省,立刻准备折返。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哼着歌向前迈步,
「——呜,嗯?」
不久,第一个不对劲的感觉来袭。
视野应声产生歪斜。
「咦……?」
事情来得相当突然。
我从没喝过酒,不过所谓的酩酊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脚步踏不稳。连有没有踏在地上都不确定。
视野无所依靠地摇晃后,最后我看到的是逐渐逼近的地面,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
「……?」
「怎么了,艾丝。」
两名冒险者踏入了第5层。
不过不是从上面,而是从下面来的。
没有明显的负伤,脚步稳健的艾丝与里维莉雅,从深层区域第37层花了将近三天,走完了到这里的路程。前往地上不但要长途跋涉,还要二十四小时承受魔物袭击的威胁,但两人脸上皆不见疲色。
用不了多少时间,她们就能从地下城返回地上了,然而来到这里,走在前头的艾丝却停下动作。
里维莉雅向那一头优美金发的背影问道。
「有人倒在地上。」
「被魔物打倒了吗。」
在窟室的中央,一个冒险者独自躺在地上。
两人走向像是曝尸街头般倒卧地面的那人身边。
「没有外伤,也不需要治疗或解毒……是典型的精神疲惫(mind down)。」
大概是不经思考就使用了魔法吧,跪下进行诊断的里维莉雅做出了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使用魔法是要付出代价的。行使并发动魔法需要削减与体力相对的精神力(mind)。就像体力有所极限,精神力当然也是会见底的。
真服了这人能把自己逼到昏倒,里维莉雅既惊讶又佩服。
至于艾丝则是以双手撑在膝盖上,直盯着那个冒险者后脑勺的白头发看。
「这孩子……」
「怎么,你认识他吗,艾丝?」
「不,我没有直接跟他讲过话,不过……他就是那个,之前我提过的弥诺陶洛斯……」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笨蛋讥讽过的少年啊。」
里维莉雅恍然大悟,表示理解。
她听艾丝提过这个少年——贝尔的事。艾丝说就在前几天大家在酒馆里嘲笑他被弥诺陶洛斯追得到处跑,是个胆小鬼的时候,本人(他)也在场。
里维莉雅自己虽然是劝戒大家的一方,不过虽说她不知道贝尔就在现场,但没有立刻阻止众人仍然是自己的不对。里维莉雅深深反省,对他也怀有一份歉意。
而比起自己,造成整件事情开端的艾丝更是一直把当时的事放在心上。
「里维莉雅。我想向这孩子赎罪……」
「……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太僵硬了,里维莉雅叹了口气,相对地艾丝则是眨了两、三下眼睛。
看到少女什么也没弄懂的样子,里维莉雅也放弃了,决定不再多说。
「好吧,总之现在做为应有的礼仪,自应该出手相助……」
在不住点头的艾丝身边,里维莉雅继续维持跪姿,注视着贝尔。
确认少年还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她斜瞄了一眼少女。
「……艾丝,我现在要你对这少年做一件事。要赎罪,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什么事?」
里维莉雅简洁地说出了内容。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
「我无法解释清楚,不过,至少你也在这里保护了他,应该没有义务做更多了吧。……何况只要你这么做,没有男人会不高兴的。」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里维莉雅轻轻苦笑了一下。
她暂且像个母亲般望着陷入沉思的艾丝,最后脸上做出威严的神情。
她恢复成平时的神色,站起来。
「我回去了。留下来也只会妨碍你们吧。你们两个人独处,才能做个了断。」
「嗯。谢谢你,里维莉雅。」
嗯,里维莉雅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她根本不担心魔物的存在。
因为保护少年的,是无人能比的最强守护者。
◇
徜徉在半梦半醒的怀抱之中。
清新徐风般的香气,与和煦太阳般的温暖。
透过肌肤感受到的一切气息都好安稳。
好困。
真想永远置身于这舒适的怀抱里。
(……?)
轻轻地,有人摸了我的头发。触碰到额头的纤细手指弄得我痒痒的。
好温柔的手指动作。令人安心。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闭着的眼皮。
(……妈妈?)
我的嘴唇呼唤着没看过长相,连见也没见过的人。
朦胧映照在双瞳中的轮廓,顿时停止了动作。
(对不起。我不是你妈妈……)
(……咦。)
那个人以清澈的声音如此回答我。
我睁大了模糊不清的两眼。
逐渐变得清晰的线条轮廓。
第一个成形的是眩目的金色发丝,接着是美丽而端正的五官。
最后是与发色相同的金色双瞳。
「……」
「你醒了吗……?」
醒了。头脑醒了。
可是时间还是暂停的。
一片空白的头脑中,我只是专注地看着俯视着我的这个人的脸庞。后脑勺有种柔软的触感。很温暖。
我了解到她对我做了什么了。一定,八成是,膝枕。
这个人的……华伦斯坦小姐的手指,又梳理了我的头发。
被碰到的眼皮,好热。
「……」
我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
远离后脑勺的温暖让人依依不舍,但还是起来了。
她一时之间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地遭到斩杀散落一地的魔物尸体映入我的眼帘。
我当作没看见,回过头去。华伦斯坦小姐,还没有消失不见。
「……幻觉?」
「……不是幻觉喔。」
华伦斯坦小姐的表情「唔」的一下变了。端正的柳眉斜了一点。
继而,我们互相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深红色的双瞳与金色的双瞳产生交叉。就在无言的空间让她开始有些困惑时,我的脖子以上眼看着越来越红。当华伦斯坦小姐注意到我的样子时,已经跟颗熟透的红苹果没两样了。
眼光失去焦点,瞳孔像颤蚓般卷成乱糟糟的一团。
我猛烈地站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离了现场。
「……为什么,每次都要逃走?」
明白的人若是听见了,就能听出那语气有多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