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装死,硬是撑开眼睑。一片血红色彩映入视野,温热恶心的液体与柔软固体的触感侵犯著全身上下。令人作呕的呛鼻恶臭开始刺激起空无一物的胃。
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全身频频发出警讯,告诉她这样下去会送命。
使用回复魔法──不,已经没意义了。
说到底,他们已经失血过多了。琉的「魔法」无法取回流失的血液。
就算能撑过这一时,琉他们也已经──
「……贝……尔……」
在怪物尸块散乱一地的地狱景象之中,琉忍受著苦楚与厌恶感,把脸转向了旁边。
她将身旁仰躺在地的少年纳入视野。
最后,也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少年的手指微弱抖动了一下。
「呕啊!咳恶,喀哈……!……琉,小姐?」
「是……我在这里……」
少年身体不时反覆痉挛,激烈地咳嗽了几下。
原本仰望上方的脸倒向侧面,与趴在地上的琉四目交接了。
深红眼瞳与天蓝色的眼眸,相依相守地互相注视。
「……札格……纳特呢……?」
「不见了……不在,这里……」
在染红的世界里,两人用彷佛吹口气就会消失的细微声音断续交谈。
视线与琉交缠的贝尔,慢慢地微弯唇角。
他露出了看不出是笑容的笑容。
「那么……它是放弃……追杀我们啰。」
「……是。」
不是。
恐怕不是放弃,是在伺机而动吧。
那只怪物要等到亲手结束琉他们的性命,才会结束追击。
琉感觉到了怪兽的执著,不幸地明白到这一点。
「这下……我们,就能回去了……」
贝尔应该也心知肚明。
但是,他假装没有发现,对琉「说谎」。
骗她说这样就能回到地表。
骗她说他们能够跨越这座迷宫的黑暗空间,再次沐浴那和煦的阳光。
「可以回到……希儿小姐她们的身边……」
已经无望重返地表了。
只要「札格纳特」还在的一天,琉他们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逃离第37层。
即使清楚这一点,贝尔仍然说出温柔的「谎言」。
答应会两个人一起走进「丰饶的女主人」的店门,受到气呼呼的希儿她们迎接,在接受一点小惩罚后,迎向大家一同欢笑的未来。
为的是不让失去过【阿斯特莉亚眷族】的琉害怕。
这是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这是多么幸福的「美梦」啊。
琉笑了。
眼角噙著一丝泪光,安详地笑了。
「是的……我们,回得去……」
所以,琉也愿意被他的「谎言」欺骗。
在暗黑空间的俯视下,沉入血池,一边横躺在生死界线上,一边耽溺于幸福的「美梦」。
少年与妖精(精灵)相视而笑了。
「贝尔……」
「是……」
「……你愿意,紧紧抱住我吗?」
最后的最后,在真正的最后一刻。
琉坦率面对了自我。
出于友情与精灵的自尊而尘封至今的内心,如今终于能够袒露无遗。
在少许惊讶的反应之后,少年颤抖著伸出了手。
琉也伸手过去,抵抗不住诱惑地投入他的怀抱。
(好温暖……)
琉与他互相重叠,拥抱彼此,在他怀里绽唇微笑。
她在接受贝尔分享体温的同时,流下了眼泪。
世界真是太残酷了。
琉只希望至少贝尔能活下去,迷宫(地下城)却强迫琉接受他为自己陪葬。
内心屈服,怀抱的希望遭到那场灾厄吞噬殆尽的琉,已然无力抵抗。
她再也无法放走这份温暖。
琉将脸靠在他满是血迹的胸前。她嗅到一股铁锈味,也看见了纯洁的白雪幻景。又看见两人陷于雪中,但仍互相紧拥的身姿。
一把脸挪开,美丽的雪原瞬即消逝,只有琉与贝尔的血互相交融。
(一事无成的,这种下场……却如此令我怜爱。)
琉不禁做如此想。
因为琉现在,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少年。
无论谁来说什么,她都有自信能这样说:
现在,只有这一刻,我(琉)与他(贝尔)的关系比谁都紧密。
这让她好高兴,好高兴,好悲伤。
好幸福,好幸福,好落寞。
琉流著眼泪笑了。
「贝尔……我稍微,睡一下……」
沉重的眼皮缓缓地阖上。
也许今生就此永别了。
当睁开眼睑时,是否又会回到阴暗冰冷的现实,身旁的温暖也已然消失?
还是当下次苏醒过来时,琉还能够与贝尔重逢?
在那光明的对岸,在亚莉榭她们的身边。
「好的……我很快,就会叫您起床。」
贝尔的声音,温柔抚触著琉皮开肉绽的耳朵。
为了绝不忘却这份温暖……
琉将双手贴到胸前,像婴儿般沉沉入眠。
○
「……」
琉睡著了。
贝尔看著她入睡,脸上浮现浅浅微笑。
琉接受了贝尔的谎言。
这样,她一定不会受到噩梦所扰。
贝尔只有这一个愿望。
因为他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前,她能待在幸福的美梦中。
(因为她,已经受过太多伤害了……)
琉想的没错,贝尔是在「说谎」。
但那并非什么温柔的「谎言」,甚至可说是严重的背叛,是贝尔自私的任性行为。
贝尔根本没有放弃「生还」。
(我还记得当她将一切告诉我时,她的那种神情……)
还记得眼睁睁看著同伴死去的她,内心煎熬至今的侧脸。
所以……
「……!」
丢脸难看的痉挛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非比寻常的疼痛。
他摸摸看烧灼黏合的腹部。
眼球顿时蹦出一堆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巴不得能大哭大闹,索性发疯算了。
真想从体内深处挤出所有力气尖叫,叫到筋疲力尽。
但是,只要还有痛觉,就还能动。
只要肉体还在发出死亡警讯,就表示还有余力死里求生。
只要心脏还在狂跳著远离死亡,就表示这具身躯当中还留有能逃离死亡的力量。
这份力量,不必用来逃离死亡──可以用来打败死亡。
「!!」
他听见了本能的尖叫。──充耳不闻。
全身轰然响起警讯。──充耳不闻。
听得见内心啜泣说撑不下去的哭声。──充耳不闻。
全身上下每个角落,构成贝尔·克朗尼这个人类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决贝尔的决断。──充耳不闻。
他听见灵魂在吶喊「站起来」。──全面赞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的咆哮。
一名冒险者沦为一头野兽,为了站起来而咀嚼著生命的残渣。
当闪光窜过视野时,残余的人族理性,让他想起一篇故事。
脑中浮现的憧憬对象是「护卫者贝利亚斯」。
那是受到湖中妖精所爱的,悲叹与不屈的骑士。也是在她怀中结束一生的妖精守护者。
贝尔向精灵尊崇的英雄,请求赐与守护珍爱之人的力量。
……没有一点汇聚的光芒。他恐怕只能再蓄力一次。目前,他还不能召唤「英雄的一击」。
但是,寻求英雄的热情埋藏于心(此)。
贝尔轻轻梳理一下沉眠的她的发丝,留下一个微笑。
一头雄兽,即将起身而战。
○
「札格纳特」正在移动。
它放弃从琉他们逃进去的通道入口侵攻,绕到了出口这边来。
「札格纳特」身怀优秀的「知觉网络」。那是为了迅速歼灭外来病原菌,由母体地下城赐与它的「免疫」能力。
只要是在自己置身的楼层内,「札格纳特」能够迅即找出还活著的冒险者。在第27层转瞬间上演的【惨祸之宴】也是起因自这项能力。
在这第37层,「札格纳特」同样捕捉到了贝尔他们的下落。之所以在「野兽厅」埋伏,也是因为自己的巨大身躯无法通过一些通道,才用这种方法排除猎物溜走的可能性。
而此时此刻,「札格纳特」──「他」感觉得到贝尔等人还活著。
他要让猎物以为自己已经离开,等那两个家伙从出口出来再打烂他们。他凭著猎人的本能拟定了这份计画。
他用大型级不该有的速度,抵达位于正规路线上的广大窟室。
此处有四个出入口,他寄身于猎物逃入的通道口附近。
生命反应还在,从这个位置可以隔著墙壁用「倒桩」打中对手,把猎物逼出来。
他吐出滚烫的气息,想用殷红眼瞳窥探一下通道。
「──【火焰闪电】。」
紧接著,一道火焰奔流从黑暗深处迸发了。
「!!」
面对迫近而来的火焰巨颚,他赶紧闪躲。
他挤压左腿的逆关节高速跳开,只见自通道喷出的炎雷一路烧到窟室大约中央的位置,开出一条猛火车辙。
沿著那道轨迹,慢慢地……
拖著漫天飞舞的火星,晃动著白发,那个冒险者现身了。
冒险者在「札格纳特」一瞬间就能逼近的距离驻足,与他展开对峙。
他发出吶喊,准备扑上去。
「──────」
而就在准备扑上去时,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猎物抬起头来,面带笑容。
带著阴暗、虚幻的笑容。
用受伤到几乎无一处完好的身体,脸上浮现稍纵即逝的微笑。
将死之人的相貌,紧跟著少年不放。
死神依偎著少年,授予他的背部「恩惠」。
换言之,就是约定好的「结局」。
无论是胜利或败北,对眼前的存在都早已无关紧要。
用不著自己下手,这个人族也会──
「──吼喔喔喔喔!!」
那又怎样。
就算是一条静待死亡的生命,他也要全力加以诛戮。
夺去这个猎物性命的不是死神镰刀,而是自己的破坏「爪子」。
他要将自己的一切,用来对付这个人族。
这是从迷宫获得解放的「他」如今的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
「……我要,打倒你。」
而少年也不乐于一事无成地自尽。
「我要跟琉小姐……一起回地表……」
我必须赢,必须回去,否则她将死去。
所以我绝对要赢,绝对不能输。
少年高举不成人声的心意,手握漆黑匕首摆出架式。
无论是这些言词,还是心情,身为怪物的他都无法理解。
但是,只有那份「意志」他懂。
少年打算杀了他,击败他。
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化做白色火焰,焚烧殆尽。
他感觉到胸中一阵震荡。
那是机械性地大行虐杀之事的灾厄怪物,本来绝不可能怀抱的感情。
亦即「欢喜」。
他──「札格纳特」,对这场邂逅心怀感激。
造就他萌生「自我」的这头雄兽由衷感动了他。
「──决胜负吧。」
怪物用直冲天际的欢呼,接受了这个要求。
○
琉一回神,发现自己伫立于黑暗之中。
那是她熟悉的黑暗。
是这五年来让琉饱受煎熬的黑暗,也是长年挽留住她的生死界线。
身边没有任何人,少了某个人。琉为此感到遗憾。
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自己冰冷的手,让她感到悲伤。
忽然间,一道光明照进黑暗。
转头一看,白光笼罩著前方一处。
而在白光的那一头,她看见了无可取代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亚眷族】。
亚莉榭、辉夜、莱拉,以及其他同伴,背对著她伫立在那儿。
不管她如何呼唤,那些背影从来不肯回头。琉知道,因为待在黑暗之中的自己,与身处光明对岸的她们之间相隔甚远。
这时,琉发现自己可以往前走。
可以走出黑暗,走向光明,前往她朝思夕想的同伴们所在之处。
琉欣喜若狂。
不管她如何呼唤,不管她如何哭泣,亚莉榭她们从来不肯回头。但是假如琉可以自己过去,她们想必会欣然接纳。
一开始琉一定会挨骂。也许会被辉夜酸言酸语半天,然后被莱拉扯耳朵。玛琉她们恐怕也会把自己搂搂抱抱到不成人形。亚莉榭肯定会竖起手指,搬出些歪理把她讲一顿。
然后,最后大家一定会收起愠色,对她破颜而笑。
大家会围著琉,跟她说「欢迎回来」、「辛苦你了」。
一定会搂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
心愿总算能够实现了。
罪孽总算能够清偿了。
她终于,可以走了。
琉彷佛寻求救赎般,走向光的方向。
一步,一步,又一步。
越过黑暗的界线,再走几步,就能抵达彼岸──
『──不可以喔。』
这时。
从来不曾回头的背影,转过头来了。
「────」
红发飘摇,绿瞳眼光射穿了琉。
琉朝向光明前进的脚步,停下来了。
『你不可以过来,璃昂。绝对不行,我不准你这样做。』
横眉竖目的双眸,拒绝接纳琉。
总是阐扬公理的嘴唇,否定琉的行为。
她言词恳切,就像要让琉有所醒觉。
『不可以逃避。』
亚莉榭的视线越过琉的身上,朝向黑暗深处。
紧接著,恐怖怪物的嘶吼撞击著琉的背部。
就是那阵让琉畏怯,夺走疾风的假面,将她变成可悲精灵的绝望咆哮。
在那令人寒毛直竖的叫唤中,有一阵反抗的声响。
就像翻腾烈火的狂怒一般,听得见某位勇士的吶喊。
『你要是过来,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这阵强硬的声调,让琉的手晃动了一下。
她以往是那么希望能踏入光明之中,如今却心生迷惘。
思念同伴的乾涸心灵,与追求烈火吶喊的狂热冲动,激烈地互相冲撞。
「我,再也办不到了……」
一回神才发现,琉已经脱口说出这句话来。
为了斩断迷惘,为了放弃一切,暴露出毫无虚伪的心声。
「我再也办不到了,亚莉榭……。我再也无法战斗了,我抵抗不了那段『过去』。」
破坏者,一切的开端与祸根,折磨著琉的「过去」象徵。
她知道一旦重回黑暗之中,将有残酷现实等著她。这令她害怕。必须与那场「过去」对峙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琉怯声怯气地说,垂头丧气。
『你骗人。』
但是……
亚莉榭只回了简短的这么一句话。
「────」
琉睁大天蓝色眼眸,抬起头来,看到她熟悉的容颜。
看到猜透琉一切心思的,少女毅然决然的眼神。
『你的「正义」正在高喊著不愿迷失。』
亚莉榭不讲大道理,不劝她改过,不指点迷津。
只是用真切的话语打动琉。
用能够摇撼琉的心坎、在心中掀起涟漪、毫无虚伪的话语打动她。
『你的「正义」还活在你的心里!』
何谓「正义」,何为「公理」?
琉一直不懂,一直交不出答案。
唯一的事实是女神(阿斯特莉亚)要她「舍弃正义」,让她以为她失去了伸张「正义」的资格。
但是,少年(贝尔)否定了这点。
坚称琉的内心「还有正义」。
而现在,少女(亚莉榭)也肯定琉的「正义」。
少年(贝尔)与少女(亚莉榭)的话语产生连结,试著让琉察觉其中的真意。
『你的「正义」──「希望」还没灭绝!』
──没错。
自从失去亚莉榭她们的那天起,琉所追求的「正义」──就是「希望」。
得到希儿搭救时,琉决定为了见证亚莉榭她们伸张「正义」的成果而活。
试著相信【阿斯特莉亚眷族】的遗产能带来希望。
相信它能为欧拉丽带来秩序与和平,让人们脸上绽放笑容。
琉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追求这些。
少年的话中真意也是如此。
琉帮助过、救过他们,带来了「希望」。
琉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某些人的「希望」。
少年一直就是在向她诉求这点。
想必没有一种「正义」能放之四海而皆准。
所以,这是琉的「正义」。
不是「过去」,是用以照亮「未来」的「希望」。
琉如今终于……真正地,终于察觉到活在自己心中的「正义」意味何在了。
这时,就像与她的心境变化产生共鸣般,站在亚莉榭左右两旁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各位成员也转过头来。
『快去吧。』
在亚莉榭的身旁,辉夜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不准逃避喔──』
莱拉双手交叠在后脑杓,坏心眼地笑。
『加油。』
『不可以认输!』
无可取代的朋友,各自喊出不同话语激励她。
这些话语、这些温柔的眼神让琉承受不住,猛摇著头叫道:
「我……我一直很想道歉!一直很想跟你们道歉!」
她宣泄出内心情感。
宣泄出自从失去一切的那时候起,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任性要求(心愿)。
「我好希望你们能定我的罪,因为我对你们见死不救,无能为力!我好希望你们能责备我,骂我,制裁我!」
待在光明彼端的辉夜等人什么也不肯回答。
果不其然,她们只是用温柔的眼神回望琉罢了。──就像在说:你明明很清楚。
对,没错,琉很清楚。
清楚她们不可能会责备琉。
琉只不过是无法饶恕自己的罪孽罢了,只是无法接受过去罢了。
只不过是将那当成罪孽,惩罚自己,想藉此解脱罢了。
琉握紧的拳头松开,虚软地下垂。
『璃昂!』
琉喜欢的少女的声音,高亢响起。
『什么是你现在的正义!?』
琉的喉咙颤抖了。
不知不觉间,她泪如泉涌。
琉拚命压抑住胸中满溢的呜咽,缓缓地,道出「真正的心愿」。
「我想……救他……」
不是待在这温柔的光之彼岸,而是重返那严酷现实等著自己的黑暗深处。
不是回到亚莉榭她们的身边,而是奔赴活在当下的少年身旁。
「我想跟他一起,回到那间酒馆……回到希儿她们的身边!」
不是去追寻属于过去的亚莉榭她们,而是迈向未来。
亚莉榭笑了。
就像在说「答得好」,漾著太阳般的满面笑容。
『璃昂,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错过喔!』
琉笑了。
同时也在哭泣,让泪水滑过脸颊。
其中没有悲怆,也没有阴霾。
琉转身背对她们,步向黑暗之地。
──去吧,璃昂。
同伴们道别的话语,悄悄为琉的背影送行。
再见。
我曾经深爱过的,我的宝物。
○
「──!!」
琉清醒过来了。
起初造访身躯的是烧伤般的全身痛楚,以及击垮个人意志的倦怠感,然后是独自被拋下的孤独感。紧拥过琉的体温,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地在通道的前方,黑暗深处轰然响起激烈的斗争之歌。
贝尔根本没放弃任何希望。
他为琉著想,试著提供琉一份「希望」。
不让琉丧失「正义」。
「贝尔……!」
琉挤出所有力气,握起了拳头。
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幻影消失了,幻影离去了。亚莉榭她们已经不在了。在光之彼岸看见的那片光景,或许全都只是琉自我感觉良好的妄想。
但是,亚莉榭她们的确开导了琉。
让她知道「正义」如今还活在自己的心中。
知道必须追求「希望」,不能放手。
琉颤抖著手竖起胳臂,把身体剥离地面。
「呜啊啊啊啊……!!」
在血池之中,她吼出重生的哭声。
跟长久以来只会依赖亚莉榭她们的残影,受困于过去的自己诀别,让全新的自己诞生。
琉必须面对。
面对一直以来目光回避的「过去」。
琉必须对抗。
对抗一直以来畏怯害怕的「过去象徵」。
灾厄的怪物「札格纳特」正代表了琉的过去。
但是假如想得到「未来」,琉就必须超越此一「过去」。
假如不愿再失去任何人,想贯彻自己的「正义」与「希望」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起来。
琉抓起浸泡在血池泉水里的怪兽武器──骷髅战士(地生人)的白骨刀,刺进地面。
摆脱痛苦向前踏出的一步,衍生出强而有力的下一步,唤醒前进的力量。
无视于身体发出的哀叫,琉开始走上幽暗的道路。
走向听见的声音。
走向前方,那怪物叫唤与人族吶喊爆发冲突之地。
琉投身踏进有著灾厄与严酷现实等待她、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穿越通道,只见眼前上演著一场生死斗。
人族与怪物在窟室中心短兵相接,互相削减生命,杀个你死我活。不知道哪里还留下了那种力气──也许是名符其实地将所有剩余的力气全灌注了进去──贝尔与「札格纳特」打得不相上下。
贝尔展开的是正面较劲。
他用右手持握的亮白匕首,杀退了「札格纳特」三维空间连续跳跃后接连击出的每一发「尖桩」。
彷佛在夸下海口说:敌人的「尖桩」比闪燕(iguazú)慢,所以可以迎击。尝受过恐怖杀人燕子风暴的少年,用〖白幻〗把迫近而来的白骨凶枪一根不剩地全数打落。
忿恨却又欢喜地咆哮的「札格纳特」假如想展开近身战,贝尔就迅速装备起〖赫斯缇雅之刃〗表演一场刀剑武打──高速的双刀交替。他以右手灵活运用蓝紫与亮白双刃,封杀怪兽的打带跑战术。岂止如此,他还抢得破绽斩向敌人的尾巴,成功砍飞蜥蜴人的鳞片。
机动能力出现缺陷的敌人,连续跳跃有它的「规律性」,例如著地后的角度与「蓄势」的时间;贝尔以冒险者的本能理解这些情报,撑过了连番的猛攻。
他将第一次的败战化做胜利基石,高声咆哮,展开逆袭。
匕首与「破爪」描绘出蓝紫色的斩击闪光,形成无数圆弧。数不尽的火花奏响激烈音色,凄厉的光之轮舞屡次交错。
那看在琉的眼里,就像赤裸裸的生命搏斗。
「──!琉小姐!?」
酣战中的贝尔注意到了琉的存在。
同时「札格纳特」迅速转过头来,眼光射穿了她。
心胸在颤抖,无从掩饰。琉的心理创伤在恐惧下轧轧作响。
但是,对现在的琉而言,有件事比旧伤被挖开更可怕。
那就是:再次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
在受到凝炼的时间中,心灵只一瞬间恢复平静。
风平浪静的心灵水面,紧接著吹起一阵激昂的疾风。
那是推动琉的意志之风。
「──!!」
琉让身体向前倾倒,疾驰而出。
飞步如风,踏稳脚步,跃上高空,对惊愕的「札格纳特」挥出一击。
枯骨白刀劈进了高举防御的右臂上。
「贝尔!我……无法成为湖中妖精。」
被敌人前臂挥开,一边旋转一边著地的琉,对著哑然无言的贝尔高声喊道。
她提起喜欢英雄谭的少年一定会知道的故事。
那是精灵尊崇的英雄谭,是精灵少女们谁都向往过一次的童话。但琉否定了那个故事。
少年的双眸睁大开来。
「我绝不会成为只能让挚爱守护的妖精!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奔赴死地!」
听到琉这番坚强的话语,少年的嘴唇描绘出笑意。
他用满是鲜血与伤口的脸点头回应后,握于手中的女神之刃也像重新点燃战意般让【神圣文字】发光。
人类与精灵,开始并肩反击了。
「嗄嗄嗄嗄嗄!!」
但「札格纳特」可就气坏了。
自己与贝尔的决战被泼冷水,大大地惹恼了他。
吸收了众多同族,穿起本来不可能实现的「执迷之铠」的他,大限也已迫在眉睫。因此他早已决定将所剩无几的生命时限全数投注于与这头雄兽(这个男人)的一战之中,誓杀白发少年。
试图妨害自己存在意义的东西令「札格纳特」看不顺眼,在怒火的驱使下想把小飞虫拍死。
「!!」
「!」
然而,琉躲开了「札格纳特」的攻击。岂止如此,甚至还加以反击。
不用比较也知道,其身手与方才的战斗有著天地之别。可以说令人刮目相看。
明明右手右腿……不,全身都在流出血红水滴,满目疮痍。
然而得到勇气面对「过去的象徵」──心理创伤的【疾风】已然取回了原本的神采。不,甚至还试著超越至今的极限。
她那美丽的战斗身姿,与「札格纳特」屠戮过的一切有著某种差异。
「我要……打倒你!!」
与白色少年是同一种叫喊、同一种眼神、同一种意志。
面对这一切,「札格纳特」承认了。
承认这只妖精也跟少年一样,是值得猎杀的存在。
配得上让他竭尽全副心力加以歼灭。
因此,他要把两个人一并屠杀。
「札格纳特」大声嘶吼,使出浑身解数要杀死二人。
「唔……!?」
敌人加速展开猛攻,连续跳跃后的袭击与尖桩风暴折磨著贝尔。
得到琉的加入,战况才好不容易平分秋色。但是,疮痍周身的贝尔他们随时都可能在力量平衡中落败。这具身躯早已超过了极限,一旦生命燃料耗尽,战斗将会在眨眼间拉下终幕。虽说敌人付出化身为合成兽的代价而为排斥作用所苦,但怪兽超乎常规的体力仍高于高级冒险者们之上。持久战打到最后只有殒身灭命一途。
之前孤军奋战的贝尔一直在找机会施展必杀攻击(反击)。
然而,「札格纳特」也早已觉察到了他的企图。它穿插「破爪」为辅助,但战斗仍然以「尖桩」为主体就是最好的证据。
目前的战况,缺乏决定性的攻击。
「──【如今远去的森林穹苍。无穷夜天镶嵌的无限星斗】。」
在这情况之下……
琉开始编织乐章了。
「!」
「!」
看到精灵一边持续奔跑著与敌人互砍的同时一边开始歌唱,贝尔与「札格纳特」做出反应。
是「并行咏唱」。
琉同时展开攻击、移动、闪避与咏唱这四种行动,准备招唤必须来临的必杀时刻。
「【回应愚昧如我的声音,再度赐我星火加护】。」
这同时也是后悔之歌。
在无法帮助亚莉榭等人,只能让她们保护的那个时候,琉也在唱这首歌。
当时她屈服于绝望与恐惧,一步都无法走动,只能颤抖著嘴唇唱歌。
「【予弃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那首令她避讳的诗歌,这次是一边应战一边歌唱。
为了这次绝对不再失落。
为了这次不再只会让人保护,而是自己保护别人。
「……!」
她的真实心意传达给了贝尔,「做为作战计画的另一面」也是。
亦即「要剥除破坏者的外壳」。
左半身残余的装甲壳「魔力反射」不用说,敌人吸收了众多怪兽的躯体也含有「黑曜岩士兵的体石」。面对敌人减弱「魔法」威力的铠甲,即使是琉的大光球(光明之风)也达不到必杀之效。再考虑到剩下的精神力,想二度炮击是绝对不可能。
贝尔与琉隔著怪兽交换一个眼神,一瞬间就有了默契。
「……!」
同一时刻,琉严苛峻切的咏唱速度,即使看在「札格纳特」眼里仍然构成了威胁。
靠这身不完全的「铠甲」有可能发生意外。无法彻底排除一败涂地的可能性。
面对高涨膨胀的「魔力」,「札格纳特」打算先击溃琉。
「──【火焰闪电】!」
这时,贝尔吼出了炮声。
不是对著怪兽,而是漆黑的匕首刀身。
「!」
炎雷爆发后汇聚其上,接著演奏出钟声。
是「圣火英烈斩」的发动准备。少年召唤出仅剩的力气,果断进行了最后一次蓄力。
看到曾烧尽自身右臂的一击显现的徵兆,「札格纳特」忍不住做出了反应。它实在无法忽略险些杀死自己的最大杀招。
这是贝尔使出的「心理战」。
前后两方。一个是果敢施展并行蓄力的人类,一个是边跑边持续咏唱的精灵。
前者明显是诱饵,但不容忽视。
意识的分散使得「札格纳特」一瞬间不禁停住了动作。
「【来吧,漂泊的风,流浪的旅人(朋辈)】!」
在怪兽的后方,琉的咏唱高亢嘹亮地响起。
同时,前方则有贝尔手持炎光匕首突击而来。
他们是打算剥除怪兽外壳,然后即刻以「魔法」重轰敌人。
面对两名冒险者施展的联手行动,灾厄的怪物──将右臂捶到了地上。
「──────!!」
「倒桩」自地面刺出。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半径广达十M的全方位攻击。
「呃啊!?」
「呜──」
它让骨枪在地底潜行,同时攻击前方与后方的贝尔与琉。
以怪兽为起点召唤出的大量刀山刺伤了两人。它们撕裂琉的肩膀,挖穿贝尔的大腿,一口气削减两人残余的生命。
「札格纳特」乘胜追击,企图用更多的「倒桩」将二人穿刺至死。
「──【飞越天空……奔驰荒野……】!」
岂料……
琉的咏唱并未中断。
她凭著不屈不挠的精神,未曾放开魔力的缰绳。这带来了致胜良机。
所以,贝尔也是。
他一边吐血,一边横眉竖目,将右手捶进了地面。
「圣火英烈斩!!」
七秒钟的蓄力。
施放出的杀招不是打向「札格纳特」──而是炸碎于地底穿洞的白骨枪矛。
「!?」
大地伴随著轰然巨响爆开,冲击力摇撼了「札格纳特」的视野。
炸裂地面的闪焰光辉,将射进地底的所有白骨枪矛全数轰成齑粉。「倒桩」被断了源头。
还不只如此,圣火的威力与冲击沿著骨枪一路传递,扩及到「札格纳特」的右臂。
以同族肉体打造的右臂惨遭击碎。
「────────────────────────!?」
右前臂自内部爆发般碎裂四散,让「札格纳特」发出了凄厉惨叫。
圣火英烈斩打得地面满是裂痕,整间窟室都在震动摇晃,怪兽姿势一个不稳。这让他们夺得了破绽。
贝尔没错过这个机会,发动了突击。
所剩不多的握力造成〖赫斯缇雅之刃〗被弹飞到空中,贝尔握紧拳头当作武器,准备杀进怪兽的怀里。
「呜──!?」
但是,他的接近速度实在太慢了。
【英雄愿望(阿尔戈英雄)】带来了副作用。少年最后一次能用的并行蓄力,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少得可怜的体力与精神力。
强迫即将弯折的膝盖果敢进行的急速肉搏,对「敏捷」出类拔萃的「札格纳特」而言不可能构成威胁。到了最后关头,肉体的极限违背了贝尔的计算。
从损伤中振作起来的「札格纳特」,用流露怒气的红眼朝向少年。
它打算小露身手,迎击试图扑进自己怀里来的伤残白兔。
怪兽高举左手过头,蓝紫六爪摆好架式。
这招自斜上方击出的必杀「破爪」,肯定会穿透贝尔的身体。
贯穿胸膛,从背后突出的「爪子」想必会以血红点缀世界。
如同贝尔走马灯转动般的想像。
一如五年前,夺走妖精挚友的那幕光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山攻击造成的损伤加上闪焰的冲击让琉站都站不稳,但她发出了厉吼。
为了克服烙印眼底的悲剧,化身为风奔行于空中。
左脚狠狠踹在地上,她宛如一道闪光贯穿高空,逼近敌人。
来自侧面的近身攻击,捕捉到了「札格纳特」高举过头的左臂。
「!?」
拔出的两把小太刀〖双叶〗,肢解了蕴藏必杀威力的「破爪」。
手腕与手指关节──犹如獠牙的「爪子」被人从根部斩断,「札格纳特」面临最强武器遭到剥夺的事实,时间为之暂停。
(那时候,我要是这么做的话──)
在静止的时间中,过去的情景重回脑海。
少女被刺穿,悲壮的后影为了保护琉而挡下了「爪子」的一击。
那时候,假如琉站起来了……
假如就像现在这样,琉也跟她们一同战斗的话……
(──亚莉榭就不会输了!)
后悔与悲痛焚烧己身,内心的叫喊撕裂胸口。
虽然「过去」再也不会回来……
即使如此,琉定睛注视自己拯救的此时此刻,发出百感交集的心之吶喊。
同时,与目瞪口呆的破坏者错身而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转瞬间,贝尔突击猛冲。
接受琉的掩护,他将最后一步踏进「札格纳特」的怀里。
两者间距消失,握紧的右拳捶进了冻结原地的怪兽左半身。
「火焰闪电──────────────!」
紧接而来的,是炮声。
是自拳头送进体内的速攻魔法。
次数仅有一发。
但却是威力十足的一射。
用尽所有力量的贝尔能施行的最后一次「魔法」,在「耐久」明显较低的「札格纳特」体内循环流窜,冷酷无情地从内侧破坏了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