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露卡·厄德是在十五年前出生于这世界。
莉莉听说当时欧拉丽的治安,在漫长的历史中属于最糟的时期。
原因是「三大冒险者委托」的失败。
长久君临迷宫都市顶点的男神(宙斯)、女神(赫拉)两大派系──全世界最强的冒险者们,挑战讨伐拥有力量的上古怪物,而后败给最后的一头龙王,全军败亡。失去主战力的两个【眷族】因此蒙受了毁灭性打击。
于是,曾经受到众人畏惧的都市二大强盛派系的虚弱化,引来了恶势力的抬头。
彷佛在嘲笑下界全境民众企盼不已的夙愿遭到粉碎所带来的绝望,或者是趁这机会大声哄笑,黑暗势力就这样在欧拉丽蔓延。以人称黑暗派系(Evils)的偏激派集团为首,至今受到压抑的不法之徒们为迷宫都市揭开了混乱年代的序幕。
派系发生新旧交替,二尊女神的派系将沦为败军之将的王者们赶出此地,为了成为新希望而爆发斗争。而高喊正义口号的天神眷属们又陆续挺身而出,致力于结束这个混乱世局。
当时的欧拉丽有著正义与邪恶、秩序与混沌激烈交锋,正可谓动荡不安的时代。
在日常生活中,罪恶四处横行,邪恶不受制裁,不法之徒纵声狂笑。
莉莉就是出生在这样的时代。
*
「请赏点钱吧……」
莉莉自三岁起,就开始懂事了。
她最先学到的是如何乞讨。她穿著与破布无异的衣服,光脚站在脏兮兮的街道上向路上行人伸出双手。要不是背上刻有恩惠(能力值)的话,也许早已曝尸街头了。她在亲生父母的要求下等著同情与金币掉进手里,直到月亮升上黑夜。
「──拿钱来。」
双亲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吩咐莉莉。
小人族的父亲与母亲,对幼时的莉莉永远是这一句话。莉莉不记得他们有做过什么父母亲该做的事。
莉莉与双亲隶属于【苏摩眷族】。
主神苏摩只为了酿酒而组成的派系风气扭曲。为了筹措主神兴趣所需的大笔资金,派系内部规定收入金额名列前茅的人可获得「奖品」──「神酒」。苏摩即使封印了己身「神力」,却仍能酿造出俘虏众多成员的极致美酒,在派系中引发了激烈的赚钱竞争。他们为了再度品尝名符其实的琼浆仙露,甚至到了神智失常的地步。
莉莉的双亲也跟那些为了「神酒」走火入魔的人没两样。他们想赚钱想疯了,连刚出生的莉莉都拿来利用。
当她发现时,双亲已经过世了。
他们似乎为了钱……不,由于过度追求「神酒」而钻进地下城深处,结果三两下就死在怪兽手里。幼时的莉莉是听见团员们嗤笑双亲是傻瓜才得知他们的讣闻,无法理解何谓悲伤,只知道自己在【眷族】当中是真的无依无靠了。
没有人会去关心年幼的莉莉,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只能继续乞讨,有时还得像野狗一样翻垃圾,撑过困苦的每一天。
「……肚子,饿了。」
每天过著在路边与大本营之间往返的生活,莉莉垂眼看著自己枯瘦的手,心里有著越来越多的疑问。究竟是谁,把自己养到这么大的?
在她像这样开始懂事,能够独自行动之前,是谁在照顾她?她不认为几乎放弃养育责任的双亲会呵护她。莉莉的幼小心灵常常有著这些疑问。
「啊……神仙。」
「……」
那天莉莉在肚子的呻吟声催促下徘徊于大本营中找吃的,没想到在走廊上碰见了自己的主神苏摩。
神秘莫测的男神,用留长的浏海遮住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一点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即使如今其他团员崇拜的对象变成了「神酒」,莉莉知道这位身缠静谧神威的神物(人物)依然受到他们的敬畏。
苏摩就在她眼前停下脚步,从浏海缝隙中垂著墨色眼瞳看向莉莉。她产生一种刻于背上的【能力值】开始刺痛的错觉,急忙躲进走廊转角。
莉莉偷偷从转角探出头来……回过神来时,她的视线已经紧盯著苏摩抱著的纸袋不放。微微冒出油盐香气的袋子,里面装的是金黄色的炸薯球。
咕噜,小小的肚皮发出了声响。
面对低头看著自己身体摩娑肚子的莉莉,苏摩一言不发地走向她。
就在莉莉畏怯于逼近自己的身影时,一个炸薯球递到了她面前。
莉莉睁圆了眼,轮流看看递到眼前的食物与面色毫无改变的主神。然后,她怯怯地接下了薯球。
她尽量张开小小的嘴唇,一口咬下去。
伴随著温热炸衣发出的酥脆声响,薯类的好滋味填满了口腔。
久违的像样食物让全身感受到爆发般的喜悦。
「那、那个……谢谢主神。」
「……」
她连手指都舔过一遍,拚命把炸薯球吃光后,用笨拙的言词道谢,但苏摩依然没有半句回答。
过了一会儿,主神再次迈步走远,莉莉犹豫著,但还是追上那个背影。
她踩著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跟在苏摩的后面走进大本营的神室。看到莉莉怯怯地走进房门,主神什么都没说,也没赶她走。
他把几个炸薯球放在小盘子里,摆到椅子上。
莉莉花了点时间,才知道那是要给自己的。
没理会默默开始吃东西的莉莉,苏摩只吃一个炸薯球就结束了这餐,在房间角落开始调配可能是酿酒材料的植物。他用乳钵与捣药棒磨出咯哩咯哩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
填饱了肚子,眼睑开始徐徐往下降时,莉莉感觉自己似乎听过这个工作声。
那是在好久以前,流过甚至不曾留存于记忆的梦境夹缝间,如摇篮曲般的声音。
这个有规律的稳定节奏很快就将莉莉请进了梦乡。她躺在地板上,缩成一团,闭起的眼睑流出透明的水滴。
不久,不属于父亲或母亲的大手,抱起了莉莉的身体。当那双手让她躺在床上,盖上温暖的毛毯时,理应早已熟睡的她阖起的眼睑却泪流不止。
在不爱说话的天神身边,莉莉有生以来初次感受到他人的爱。
而那是主神最初,也是最后给予她的温情。
*
莉莉迎接六岁生日之后没多久,她的人生契机──命运之日来临了。
就在她每天重复著乞讨或拾荒,然后造访沉默无语的苏摩房间的生活时,【眷族】的全体团员接到了召集令。
这是一场主神缺席,仅限眷属的集会。
「很高兴你们都到了,诸位。今天开始我将成为团长,代替主神(苏摩神)指挥派系。」
略有污损的大厅里,站在临时赶造的讲台上的男人,名叫察尼斯。
在争夺「神酒」使得干部交替激烈的【苏摩眷族】当中,察尼斯是将自己提升至Lv.2的实力派。莉莉的耳朵听见有人窃窃私语些危险的内容,说那人是除掉了碍眼的团长候补才能站在那里。
就在她无法拭去内心的不祥预感时,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人类男子弹响手指后,酒杯发给了每个团员。
「今后【苏摩眷族】将努力更进一步扩大规模。毕竟现今欧拉丽局势不稳,就让我们与新进团员互助合作,在时代巨浪中力求生存吧。……这酒是主神(苏摩神)对我们的活跃表现寄予期待,请我们喝的。」
群众顿时一阵哗然。
刚入团的新人,以及像莉莉这样至今不曾尝过「神酒」的低阶成员……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发给大家的酒杯里。他们明知苏摩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拿「神酒」款待大家──明知是新团长(察尼斯)从酒窖里偷来的──却都像是受到沁凉甘甜的芳香所吸引,将嘴唇凑向了酒杯。
幼小的莉莉也一样。她无法抗拒「神酒」的魔力而缓缓端起了酒杯。
察尼斯在戴著的眼镜底下眯起眼睛,也同样高举酒杯。
「愿派系蓬勃发展──乾杯。」
男人的嘴唇歪扭出丑恶的笑意。
然后,就在她喝了「神酒」的下个瞬间。
「────────」
莉莉沦为了一头野兽。
*
从此以后,莉莉不再去苏摩的房间了。
取而代之地,她开始钻进成为双亲葬身之处,原本令她百般忌讳的地下城。
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得到「神酒」。
──我想喝!
──我想再喝一次那个!
──不惜一切代价!!
莉莉像得了失心疯,拚了命想达成察尼斯提出的集资业绩。
她完全步上双亲的后尘,成为冒险者去追求「魔石」的光辉。
「……」
莉莉不知道苏摩就在大本营楼上,用失望与灰心的眼神俯视著一心只想喝酒,化做饿鬼的自己。
也不知道自从察尼斯开始玩弄诡计──企图利用「神酒」统治派系以来,主神就已经对眷属们完全不抱期望。
「拿钱来,为派系带来财富!这是我等主子的要求!!」
集资活动变得更加偏激。
【眷族】管理营运的严苛程度变得更甚以往,如今派系即使说是为了新团长的私利私欲而行动也不为过。对酒著了魔的信徒们对这事浑然不觉,不顾一切地臣服于「我会让你喝『神酒』」这句话的魔力。
躲在黑暗派系等不法暴徒背后从事的种种恶行,就连管理机构(公会)也无法一一举发,彷佛证实了罪魁祸首的奸诈狡猾。
【苏摩眷族】的歪扭风气就这样静静地扩大。
「哈啊,哈啊,哈啊……!」
至于身为贫弱小人族的莉莉,则在组织齿轮以外的地方持续挣扎。
她满手鲜血地挥动匕首,在地下城屠杀「哥布林」或「地灵」等低级怪兽。她绝不会正面扑上去,总是躲在暗处憋住呼吸,一边对抗有可能是自己沦为食物的恐惧,一边趁猎物落单时发动奇袭。这种做法弱小、卑鄙又缺乏效率,却是年幼的莉莉能尽的最大力量。
然而,很快地她就面临了极限。
武器的维修费、道具,还有一天比一天不成人形的身体。残酷的高风险,低回报。她越是钻进地下城就赔得越惨。
莉莉哭著求主神替她更新【能力值】,但结果还是一样。独学孤陋,独力难支,最惨的是莉莉缺乏冒险者天分到了可悲的地步。
手无缚鸡之力的莉莉只得被迫改当支援者。
然后──受人压榨的生活开始了。
「等等,请等一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都是你笨手笨脚害我们赚得少了!愿意付你报酬就算不错了!」
跟自家派系的团员共同探索地下城只会面临丑陋的报酬之争,她选择担任其他派系的搬运工,冒险者们却没有一次不欺凌幼小的莉莉。
被扣分红是家常便饭。她遭人拿无中生有的事情怪罪并被迫做白工,有时连自卫用的武器或自备的灵药都被抢走。
──酒馆的喧嚣、挥霍探索迷宫收入的冒险者们、抱著他们的脚求他们分享报酬的自己。
结果得到的是一顿脚踢。当她痛得倒在地上时,扔在她眼前的不是金币报酬,而是少许的鸡肉。
整间酒馆哄堂大笑叫她趴在地上吃的声音,那些冒险者的嘲笑,莉莉恐怕永生难忘。
屈辱与绝望在胸中打转,她没有一天不是哭湿了脸颊。
专职支援者,受人蔑视的对象。
就只是个搬运工,多得是替代人选的消耗品。
莉莉在这时充分体会到上天赐与自己的资源有多渺小,世界有多冷酷。
(……为什么,莉莉就这么……)
「神酒」的魔力也是在这段时期慢慢淡化。
一清醒过来其实根本没什么,一股无边无际的空虚感受袭向莉莉心头。她甚至对把自己迷惑成这样的「神酒」与主神(苏摩)产生了恐惧。
但是,她已经无法回头。初级冒险者们早已盯上了莉莉,把她当成好欺负的摇钱树。
畸形至极的【眷族】当中自然不可能有人帮助她或提供庇护。那些成天内斗的男男女女也都只把莉莉看成工具。
(曾经帮助过我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曾在过去的某一天,确实施舍过粮食给自己的那位神物(人物)的长相,莉莉怎样都想不起来。
也许是被「神酒」的强烈饥渴冲刷掉了,也可能是在地狱般的痛苦岁月中被压垮,曾经有过的温暖记忆早已如砂土般风化。
连回忆都丧失了的莉莉,如今只能为了生存而在泥沼中拨水前进。
(好想一死了之……可是……)
好痛,好苦,好寂寞,我受够了。
在内心的吶喊推动下,她好几次想过寻短。
但莉莉知道。知道被怪物利爪抓伤的灼热痛楚,知道被冒险者们踢踹时令她不禁抽泣的苦楚。
她光是想像比那更大的痛苦都害怕,没有足够的胆量寻死。
「──!」
承受不住遭人压榨的生活,莉莉有一天终于选择了逃跑。
她流下大颗泪珠,逃离冒险者们,也逃离【眷族】。
她舍弃神之眷属的头衔,假扮成无眷族的一般人,只希望能获得小小的幸福。
谁知道……
就连莉莉的这点心愿,冒险者们都不肯成全。
*
她终于明白自己逃不出【苏摩眷族】。
终于领悟自己将永远被冒险者凌虐下去。
自从看到寄宿的老夫妻花店遭人残忍砸毁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
「老爷爷、老婆婆!?」
整件事起因自【苏摩眷族】所属冒险者们的袭击。
那些被「神酒」魔力迷惑心智的人抢走了包括钱财在内的所有一切,就像要彻底毁掉莉莉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恰似在警告她「你是我们这边的人」。在都市连续爆发多场斗争的状况下,力不从心的「公会」与其他派系都无法分神取缔这类犯罪,他们始终没受到追查。
如同花店被人砸毁,人类老夫妻也被痛打了一顿。看到这场自己外出时发生的惨剧,住在店里帮忙做事的莉莉跑过去伸手搀扶两人。
曾一度接纳自己,把自己当成孙女般慈祥对待的老夫妻──打掉了她的小手,拒绝了她。
「────」
两人曾经那么慈祥的眼瞳,染上了谴责与厌恶的色彩。
丈夫嘴唇流血、满脸瘀青,妻子无力地坐在地上,含泪从背后扶著他。只因为接纳莉莉就遭到无妄之灾的老夫妻,瞪著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一滩秽物。
他们由爱转恨的眼神,在莉莉的幼小心胸中刻下了裂痕。
(──等一下。)
老人静静地正要开口。
等一下,拜托,不要说那句话。莉莉全身上下都在如此诉求,但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请呼唤我的名字。)
叫我莉莉。
请你们像平常那样慈祥地呼唤我(莉莉),摸摸我的头。
请你们像我(莉莉)工作没做好的时候那样,宽容地说不要紧,对我(莉莉)露出笑容。
说你们需要我(莉莉)。
救救我(莉莉)。
不要拋弃我(莉莉)。
要是连你们都不要我(莉莉)了,那──
「──我真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你。」
莉莉心中的某个部分破碎了。
老年男子的话语撕碎了她的心,某种不该失去的部分如鲜血般外溢。
被他们赶出家门的莉莉犹如行尸走肉般在街上仿徨,当回过神来时,她已在黑暗的夜空下被雨水淋得湿透。
「哈,哈哈哈……」
在无人的后巷中央,莉莉顶著雨笑了。雨滴沿著她的小小脸颊淌落,一串串地流下。
老夫妻送给她的可爱童装,吸饱了势头增强的雨水,渐渐变得如枷锁般沉重。
(没有人愿意呼唤我,没有人愿意让我帮忙,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愿意救我。)
她形单影只。
没有任何人会伸出援手。
毫无温情可言的世界在让她做过美梦后,一定会把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莉莉理解到了这一点。
她清楚理解到,只要一天不把刻在背上这受诅咒的【眷族】烙印消去,自己就一天得不到安宁与自由。
她放声大笑。
在笑声的背后,压抑隐藏著呜咽。
莉莉的双眼,就从这天开始自甘堕落。
*
后来,莉莉继续从事支援者这门生意。
【苏摩眷族】不用说,就连其他冒险者也都把她当成好用的搬运工,但她只是在那些人面前扮演温顺的下女。即使遭到利用、使唤,她只是把人偶般的笑容与冰霜般的面无表情挂在脸上,任劳任怨地等著有一天能从派系的咒缚获得解放。她不再逃去别处,或是试著依赖他人。她不愿意殃及自己以外的人──再次遭到别人的温柔所背叛。她每天只是不断存钱,以筹措足够脱离【眷族】的资金。
就从这段时期起,莉莉也开始走上扒手等歪路。心灵严重磨损,变得不再相信大道理的她已经不择手段了。盗贼的技术是一天比一天纯熟。
当然,早已被人盯上当成摇钱树的莉莉,仍然跟以往一样屡次遭人剥削。
「啧!身上就这点钱啊!」
当自己被痛殴一顿倒卧地面时,兽人男子加努抢走了装满金币的袋子,啧了一声。他是【苏摩眷族】的一名成员,剥削莉莉这个弱者已经成了习惯。
当加努与他的同伙蔑视著力尽倒地的自己时,远离一步袖手旁观的细脸人类把手背在背后,扭曲著一张笑脸。
「也不喝苏摩神的『神酒』,还这么努力啊,厄德?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
脸孔贴地的莉莉,照样不回答团长察尼斯的问题。
后来莉莉一滴「神酒」也没沾。因为不同于在察尼斯的安排下定期摄取的其他团员,她厌恶并且害怕迷惑自己的神之琼浆。
看到莉莉对派系头子的问题毫无反应,小喽啰加努踢了她一脚,逼她回话。
「团长~我看还是把这家伙卖去娼馆吧。就算是她这种小人族(矮冬瓜),带去风月街还是可以卖到一笔小钱哩。」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加努对察尼斯发出下流的笑声时,有人经过莉莉他们所在的大本营后院。
莉莉在朦胧的意识中听见粗野的嗓门,只是动了动眼球。
「喔喔,钱德拉老大。是这样的……」
一个体型圆胖但肌肉虬结的矮人轮廓,映入她模糊的视野。
矮人听加努说完后,摆出皱眉的表情。
「还是别打娼馆的主意吧。」
「……是怎样,钱德拉老大,你打算包庇这小鬼吗?」
「把带有其他派系恩惠的女人卖去风月街,人家只会当成是内奸。要是被【伊丝塔眷族】盯上了怎么办?」
「唔……」
听矮人说完后,她感觉到加努与他的同伙显得有些退缩。
莉莉记得名唤钱德拉的男人,是最近刚加入派系,初露头角的Lv.2矮人。她一边回想目前还没欺凌或加害过自己的矮人长相,一边挤出吃奶的力气抬起头来。
只有察尼斯依然故我,垂眼看著浑身是伤的莉莉。
「嗯,这个嘛……」
察尼斯眯起眼睛,像在玩味加努等人说的话。
莉莉用空洞的眼眸,瞪著男人眼镜底下自以为明理的双瞳。
继而,男人的嘴唇弯成了弓形。
「钱德拉说得对,没必要引来无益的误会,就让厄德照常为我们派系卖力吧。再说,呵呵……这样似乎比较有趣。」
察尼斯就像由衷欣赏莉莉槁木死灰般的眼眸,以及彷佛怨恨这世间一切的眼神。
沉默地耳闻目睹了整段对话的莉莉,静静地握紧了拳头。
折磨全身上下的疼痛与愤怒的情绪,在身体深处点燃了黑色火焰。
不只是今天。至今遭受的对待都煽动了莉莉的复仇心。
莉莉瞪著蔑视、嗤笑自己的可憎冒险者,清楚听见嗟怨之声滴落在自己的胸中。
*
后来日月如梭,就在她迎接了出生后的第十三年时……
少女实行了复仇计画。
在大雨如注的后巷,激烈的怒吼声响彻四下。
当好几名冒险者的怒骂混杂在纷乱跫音中传来时,一名美丽的精灵少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把水滩踩得啪唰啪唰响,完全逃离追捕自己的那些人后,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让雨水淋湿一头金色长发的精灵少女一边控制呼吸,一边静静启唇了:
「──【十二点的天启之声】。」
这声咏唱响起的瞬间,灰色光膜即刻包覆住她的全身。
下个瞬间,站在那里的精灵少女消失无踪,出现的是栗色头发黏在脸颊上的莉莉。
她的喘息与手脚都在颤抖,打开带在身上的包裹。
里面是散发金银光辉的手环与戒指等冒险者用护身配件(accessory)、稀有种(rare monster)的战利品(掉落道具),甚至还有匕首型的「魔剑」。
莉莉的眼瞳变得水亮,嘴唇蕴藏歪扭的笑意。
「成功了!莉莉办到了──你们活该!!」
变身魔法【灶灰女】。
莉莉运用半年前自己的【能力值】显现出的「魔法」,骗倒了冒险者。
她化身为惹人疼爱、人畜无害又楚楚可怜的精灵支援者接近冒险者们,在地下城内摸走了他们的钱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莉莉笑了。
她发出不知多少年没有过的大笑,心里满是阴暗的喜悦。
到现在都还能听见「魔剑」等值钱物品遭窃的冒险者们发出的怒吼。她拚命克制自己,却无法憋住不笑。
她解除了变身而不再是「精灵少女宵小」,人家绝对找不到她头上来。之后只要再次变身把这些战利品卖了,就能赚到大钱而不露出马脚。
自己终于下手了,莉莉痛快地仰望下雨的天空。
(今后,总算可以对那些至今欺压莉莉的冒险者……!)
假如巧妙运用这种变身魔法【灶灰女】,一定有其他赚钱的方法。她也可以选择更不一样的人生。
然而,莉莉长期受虐的怨恨与憎恨之心不让她这么做。
长久累积的愤怒与悲叹,让柔弱少女发誓向冒险者们复仇。
她要与至今啜饮泥水活过来的人生诀别。
要讨回至今被冒险者们夺走的所有事物,亲手赢得自由。
莉莉踢飞一不小心就要溢出的罪恶感,将它封印于内心深处,强迫自己继续笑下去。
笑过一顿之后,她动身离开原处。
沐浴著在某一天被曾经温柔的人们赶走时同样下过的大雨,莉莉拖著受伤流血的身体,消失在烟雾弥漫的城市深处。
*
莉莉从那天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近似盗窃的行为。
她在地下城里坑害冒险者们,抢走财物,全速从迷宫返回地表。遭到区区支援者欺骗而气得发疯的冒险者们有时会突破陷阱追来,但莉莉的变身魔法十分完美,没人能抓到她。当她依样画葫芦从自家派系【苏摩眷族】的一些人身上抢到钱财时,感觉似乎稍稍出了口气。
她拚命佯装没注意到藏在喜悦背后的空虚,甚至还用复燃的怒火之力制伏软弱的意志,对自己说:「你难道忘了至今遭受的对待吗?」
然后,就在她多次对冒险者们报一箭之仇,过了两年时。
莉莉看著装水的桶子,发现自己的眼瞳一片混浊。
她才刚逃回当成安全屋(根据地)的廉价旅舍。今天照常让冒险者落入陷阱,自己流著鲜红的血,满身怪兽尸骸──灰粉的模样,骯脏到好笑的地步。
莉莉愣愣地望著水面,突如其来地想起一个童话故事。
可能是她在老夫妻家里读到的?她不太记得了,总之是个稀松平常的故事。
它说一个灰头土脸的穷酸少女,被爱恶作剧的仙精施了魔法,变成了绝世美女。她怀著些微美梦前往王宫,王子对她一见钟情后,仙精的魔法解除,使得她急忙逃走,但是日后,王子找到了她。
魔法解除的少女,得到王子的迎接而获得幸福。
莉莉注视著镜中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的另一个自己,拋出了疑问。
当这个满是虚假的变身魔法解除时──会有人伸手拯救真正的自己吗?
「……蠢毙了。」
莉莉嘲笑自己的想像,以及倒映于水镜的自己。
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她用对冒险者的愤怒覆写乾枯的心灵,在床上裹起沾满灰尘的被单。
窗外的无边月夜,俯视著她已然忘却他人温暖的冰冷双手。
*
没错。
找到自己,前来相迎的王子不过是小孩的梦话,是虚构的存在。
更别说什么──愿意拯救自己的「英雄」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她今天就继续……
戴起面具,装成天真无邪的小孩,诳骗蠢笨的冒险者吧。
她已经挑好了下个猎物。
对方是个保护自己躲过暴跳如雷的冒险者,一看就是个菜鸟的人类。
莉莉不懂对方脑袋里在想什么才会帮助她这种素不相识的骯脏小人族,结果交出来的是「因为是女生所以要保护」这种令人喷饭的说词。实在蠢到极点,不值一提,从来没听过还有这种理由,那时莉莉傻眼到笑都笑不出来。
他有著彷佛象徵纯朴性情的白发,眼瞳色彩是兔子般的深红。
乡下人的气质还没完全去除,一定是才刚来到都市。
然后可以嗅得出来,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滥好人。
不同于某个可悲的小人族,一定是活在优渥的生活环境下吧。铁定还没倒过大楣。
所以,就让自己来教教他吧。
教教他这座都市有多污秽,多严酷,多无情。
教教他遇神不淑就得被苦难逐渐压垮的现实。
学费就是那把他高攀不起的漆黑匕首。
她要让那颗纯洁的心变得跟自己一样污秽,跟自己的眼神一样扭曲。
最好像她一样沾染恶性。
最好像她一样遭人背叛,痛哭出声,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莉莉要让他再也说不出「因为是女生」这种蠢到家的话来。
更何况他一看就是只好应付的肥鹅,三两下就能搞定。
只要弄到那把精工匕首,说不定就能凑到目标的金额。说不定就能从【眷族】的咒缚获得解放。
来吧,披上一身脏灰,欺骗他吧。
莉莉只能相信继续欺骗自己与别人到了最后一定会有希望,今天又对一名冒险者出声说道:
「──大哥,大哥。白头发的大哥。」
第十五卷 间章 我是他的顾问
「深、『深层』……」
一阵晕眩。
埃伊娜感到两眼昏花,整个人趴到了桌上。
她负责的冒险者贝尔·克朗尼坐在对面,显得相当尴尬。
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从窗户射进公会本部。
在这里的一间面谈室,埃伊娜正听他讲起日前的「远征」。
贝尔归返地表时由于伤势严重,她没能问到详细情形。后来又为了很多事忙乱成一团──还得处理高级冒险者付出重大牺牲所做的报告以及后续处理等等──这件事就延后了。
于是,到了现在……
埃伊娜听了「真相」,几乎没吓晕。
「……也就是说,你被『大蛇井(Worm Well)』吞下去后,在『深层』仿徨了整整四天?」
「是的……然后,我得到琉小姐……【疾风】的帮助,才勉强维系住一线生机……」
「……具体来说?」
「……我们想穿越竞技场(Colosseum),结果果然差点没命,用了火炎石(炸弹)之后地面坍方……还有我们在那里,发现了未开拓领域……」
「啊啊啊啊……」
在这隔音性能完备的包厢里,埃伊娜慢吞吞抬起头来,但听到贝尔接下来的说明又双手抱头,发出真心的呻吟。
由于旅店城镇(里维拉)的头子(柏斯)曾经杀来窗口,埃伊娜知道他被卷入了【疾风】引发的纠纷。但反过来说,她以为也就如此罢了。
谁能料到他不但跟「强化种」大战一场当成前哨战,还跟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上的驯兽师闍罗·哈尔马操纵的「大蛇井」交战,又跟前所未闻的「破坏者(札格纳特)」展开生死斗,最后还掉进「深层」?恐怕就算是神也料想不到。
贝尔讲话结结巴巴像在斟酌用词,不过乌拉诺斯似乎早已对「札格纳特」此一存在有所了解。既然是主神越过公会高层直接传达的神意,关于那种怪物埃伊娜也会严守秘密,但老实讲她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光是【疾风】跟贝尔认识就已经够让她惊讶了。
至于【眷族】的到达楼层,她也听说到达「深层」一事要采取绝对保密的方针。这件事是莉莉出的主意,站在她的立场,一定是说什么都想排除上缴给管理机构(公会)的税金提高的可能性吧。
虽然违反规定,但考虑到状况特殊,假报告似乎是他们应有的权利。
所以埃伊娜也愿意帮忙。
虽然是愿意帮忙……
「……顺便问一下,你这次更新的【能力值】参数到多少?」
「呃──……最高到B……」
碰。
埃伊娜举起双手,趴倒到了桌上。
这是第二次了。
(头、头好痛……)
明明只是听他说,却听到浑身千疮百孔。
一手握著羽毛笔写在羊皮纸上的笔记,才开始没多久就派不上用场了。
虽然她早就猜到八成不会交出去,看样子果然是不用呈交了。
包括「远征」内容在内,第二级冒险者贝尔·克朗尼的报告书,这回又要束之高阁了。
【赫斯缇雅眷族】的第一次「远征」──「公会」指定的强制任务结果是「失败」。
埃伊娜决定用这一句话解决一切。
因为她敢确定,多加窜改或润饰铁定会露馅。
就在这个瞬间,她决定与少年的参谋莉莉统一说词。
(总之先帮贝尔安排更多讲课时间再说……)
她已经无法预测这男生还会出什么状况了。
她要来个超级一对一的超级开班授课,绝对要。
埃伊娜一边按住差点滑落的眼镜,一边还在心中做了这个决定。
就在这个不为人知的瞬间,少年的悲惨命运也确定了。
「…………」
埃伊娜把许多问题思考过一遍后,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倒竖柳眉。
「贝尔,你站起来。」
「呃,什么?」
「站起来就对了!」
「好、好的!」
她用看起来几乎可说严峻的表情下令。
贝尔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埃伊娜也起身,绕过桌子,移动到少年的眼前。
她伸出手来。
贝尔紧张兮兮地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闭起眼睛以为自己要挨骂了。
然后……
「咦──?」
她抱紧了。
抱住少年的身体。
「贝尔……谢谢你平安归来。」
埃伊娜将这份心情告诉他。
她将手臂绕过身高相差无几,却比看起来变得强壮多了的身体,让彼此之间的距离归零。
「我可能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是因为,有很多冒险者就这么一去不返……」
她在耳边如此呢喃后,贝尔的肩膀顿时摇晃了一下。
埃伊娜多年以来看过许多冒险者。
其中一去不返的冒险者数也数不清。
比起平安归来的冒险者多得多了。
不只是埃伊娜有这份心情,「公会」的相关职员想必都是一样。
「你遇到那么大的危险,从就算丧命也一点都不奇怪的地方平安归来……我真的,很高兴。」
「埃伊娜小姐……」
「所以,谢谢你,贝尔……」
这是真心话。
埃伊娜最初负责的冒险者,如今也不在了。
她也回不来了。
那时的埃伊娜与她,年纪就跟贝尔差不多。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吧。
她或许是把当时的悲伤与现在重叠,想透过贝尔获得救赎。
(他跨越许许多多的「冒险」,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从胸口传来的少年心跳,证明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埃伊娜知道,现在能像这样跟贝尔面对面,是多么可贵的一件事。
如果他是从「深层」归来,那就更可贵了。
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吐露心声。
吐露内心这种分不清是喜悦抑或安心的感情。
这种此时此刻仍然源源不绝,庆幸能够重逢的心意。
「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的白发碰到脸颊,彷佛带来一股白雪的芬芳。
贝尔原先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埃伊娜知道他笑了。
所以埃伊娜也笑了。
做出犹豫了老半天的动作后,贝尔抬起的右臂,温柔地轻拍了她背后几下,像是要让她放心。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疼惜之情,埃伊娜更进一步把贝尔拥入了怀里。
──但是。
平常藏在制服(套装)底下的胸部──以精灵(虽然是混血)来说相当丰满的双峰──被压在贝尔的胸前应声变形,看起来就像是靠在贝尔吊起的左臂上。应该说完全摆到了石膏上。
贝尔脸红了。
自己搞出这种乌龙的埃伊娜也满脸通红了。
接下来的动作快如音速。
啪!!埃伊娜猛地抓住贝尔的双肩,把他从身上拉开。
恢复理智的两人,脸红得跟苹果似地互相注视,霍地往后退开。
「我、我去拿一下资料喔!?要拿一大堆教材!!我要让贝尔你预习到就算跑到第50层都不要紧!!」
「好、好的你说得是!?哇──好高兴喔──!!」
埃伊娜说著毫无说服力的藉口想暂时从包厢撤退。
贝尔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接到了等同于宣判死刑的通知,却为了解决这个尴尬的气氛而一口答应下来。
被贝尔热情积极地送出包厢,埃伊娜正要匆匆离开时……
「啊,埃伊娜小姐!」
但却忽然被叫住了。
吓!埃伊娜肩膀一跳,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
只见贝尔霍地鞠了个躬。
「非常谢谢你!多亏有埃伊娜小姐教我学习,我才能平安归来!」
绿宝石(emerald)般的眼眸睁大开来。
学过的怪兽知识派上用场了。
埃伊娜教过他的「深层」情报救了他一命。
贝尔是这个意思。
少年挺起背脊,用还没完全退烧的脸,害臊地笑著。
埃伊娜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种像是受到喜悦所拥抱,又像是还在害羞的矛盾表情,笨拙地笑了。
那是一种眉梢低垂,又哭又笑的表情。
接著她终于关上房门,离开了面谈室。
「……啊~~~~~~~~!!我到底在干嘛啦!?虽然我是真的很高兴,可是……!贝尔会不会拿诸神所说的『性骚扰』去告我啊……」
她快步移动,连尖耳朵的前端都红了。
怎么可以因为是包厢就那么疏忽,应该说那么大胆,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念念有词了一顿却自掘坟墓,恶化了脸红的程度。
埃伊娜一边用宽敞门厅的空气冷却发烫的脸蛋,一边把跫音踏得喀喀响,拚命掩饰心情。
「不过……真的好高兴喔。」
她想起贝尔最后那句话,脸上流露纯真的笑意。
那一定是自从他从「深层」回来之后,就一直想著要传达的话。
如同身为顾问的埃伊娜道出了心里话,身为冒险者的贝尔也对她表述了真心。
埃伊娜差点露出软绵绵的笑容,她再次急忙克制自己,走进隔著窗口与门厅相接的办公室。
她注意著不要被同事察觉刚才发生的事,回到自己的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