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女子名唤春姬……请多多指教。」
所谓的大家闺秀,指的就是她这样的姑娘吧。
年纪尚幼的命面对那位少女时,如此心想。
那时距离命等人前往迷宫都市,还有足足十年的时间。
地点在远东。
那位狐人少女偷偷来到了以建御雷以及其他诸神为主体,养育著一群孤儿的神社。
她的肌肤宛若无瑕新雪般细致,金色长发好似用阳光交织而成般灿亮,翠绿眼眸恰如一对宝石。容貌像是受到天神偏爱般端正,是个注定成为绝世佳丽的美人胚子。在这当中,头顶上冒出的狐狸小耳朵与腰上伸出的狐尾真是可爱极了。
这不是命初次见到狐人少女春姬。
命看过她在山麓宅院里神情寂寞的模样,也偷偷带她出来玩过。
但重新这样面对面一瞧,让命实际体会到彼此居住的世界并不一样。
「嗯,多指教了,春姬!多亏你的周济,我们才能度过严酷的寒冬!请一定要让我向你道谢!」
建御雷开朗地说道。
这天,命等人为了让春姬跟建御雷等神社的人认识,将她带了过来。
身分高贵、不愁吃穿的春姬一得知有这么一间穷困的神社,立刻恳求身为朝廷官员的父亲分些粮食给他们。这也成为了命他们认识这位善良少女的契机,总之他们为了对少女表达感谢,才会安排这次见面。
听了年幼的春姬做完自我介绍,诸神纷纷拍手表示欢迎。
但神社孩子们的反应却很迟钝。
不是因为有意冷淡待她。
是所有人都看著狐狸少女看傻了眼。
只因春姬的美貌乃是有目共睹。除了由于身分高贵,自然流露的气质与纯真或许也是原因之一。至少在破落神社这个小小世界里,春姬犹如一朵娇柔的花朵。
女孩们自然是如此,但看得神魂颠倒的男孩反应更是明显。
可能是不习惯被年纪相仿的孩子们这样盯著瞧,春姬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她那羞怯的模样更是显得我见犹怜,就连神社诸神之中都有人脸上含著微笑,喃喃自语:「好萌啊……」
只是这个神物,被满面笑容的女神看都不看就赏了一记肘击。
「春、春姬真的好可爱喔……」
「你说得对,简直就像从画卷里跑出来的故事人物一样。」
命如此回答,在她身旁的千草虽也看得出神,但似乎又很介意她的心上人樱花的反应。她神色不安地频频偷瞄少年。
附带一提,被她看著的当事人则是依然如故地说:「春姬,怎么了?脸这么红,是感冒了吗?」
早在这个时期,樱花对女人心就已经迟钝得可与建御雷媲美。
「春姬,谢谢你送来的粮食!」
「我们一起玩吧!」
「我、我也要!」
春姬没两下就被孩子们团团包围起来。
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全都抢著要跟慌张失措的她玩。
在这当中,命没有立刻加入竞争圈子,而是直盯著春姬的脸瞧。
她偏偏头,移动到一尊天神的身边。
「月读女神,月读女神。」
「嗯,怎么了,命?」
她轻拍几下当时经常寻求帮助的女神的腰际。
命向挽起碧蓝头发的她询问道:
「为什么春姬大人从方才就一直无精打采的呢?屁股上的尾巴也沮丧地垂著。」
正是如此。
春姬从刚才到现在都怯生生的。
若只是这样还好,但总觉得她好像羞于面对神社的孩子们。
「这个嘛,或许是对于只有自己生活优渥觉得有罪恶感吧。」
「罪恶感?」
「你看,我们的神社不是很破烂吗?身上的衣服也是。这绝不是春姬害的,但她应该是对于只有自己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感到很不自在吧。」
命他们穿的都是碎布缝合而成的衣服,女神的衣服也绝非天神该穿的衣裳。
相较之下,春姬的和服绚烂得都能称为「华服」了。
春姬的脸上,的确浮现著担心自己不配待在这里的表情。
「竟有此事!那么,在下我们将春姬大人带来这里……是不是给她造成困扰了?」
轰──!当时的命受到了打击。
她是出于好意才带春姬来到神社,但对春姬来说却是种苦痛?
面对不安地询问的命,女神伸出了手来。
「这是那姑娘善良的地方,同时也是『弱点』。所以──命你们必须包容、守护她喔。」
放在头上的手,温柔抚摸乌黑的秀发。
当时的命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女神看了咧嘴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陪她玩到晕头转向,让她忘掉内疚的心情。」
她当时的神情,与建御雷十分相似。
就像建御雷面带黑心笑容准备把春姬带离宅院之际,说:「──你们去把那姑娘带出来。」时的那种表情。
命的神色顿时一亮。
「首先呢,命你现在的职责,就是保护她不受好像别有居心的男生们欺负吧。」
「在下明白了──!」
咻啪!命用忍者般的身手当场消失,冲向孩子们的圈子。
她施展仍显笨拙的武神技艺,对抗兴奋过头地想接近春姬的男孩子们。
呜哇──你做什么──住手啊──命又来了──之类的惨叫四处迸散。
樱花与千草错失了劝阻的时机,露出败给她或是苦笑的表情。
而直到方才都还显得惶恐不安的春姬,看到孩子们被当好玩似地摔出去的模样,愣愣地连眨眼睛。
「还请宽心,春姬大人!这间神社,并非你所想像的那种地方!」
命转身面对自己挺身保护的春姬,牵起她的小手。
「虽然这里的确是个贫寒之家,但还是有著许多、许多春姬大人的府第所没有的东西!请春姬大人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听到命这么说,建御雷等众神都睁圆了眼睛。
然后接著,都笑出了声音来。
笑的是恍然大悟,觉得她说得有理。
就在命不懂自己不假思索随口说说的话怎么会把大家逗得这么开心,转动著脸左顾右盼的时候──只听见一声轻笑。
眼前的少女,如花似玉地笑了。
「谢谢你,小命。」
面对她那笑靥,命看著看著也展露了笑容。
当时,最令命高兴的瞬间,就是春姬笑起来的时候。
因为命就是为了让在府第独处,寂寞仰望天空的少女脸上能点缀喜色,才会向建御雷领受「神的恩惠」。
从那天起,由命等人带出府第的春姬,就变得经常造访神社了。
她跟孩子们一起玩耍又摔倒,想帮神社做事却老是失败,常常差点哭出来。
天真未凿,不谙世事。但却是位心地善良的贵人。
这就是命对少女抱持的印象。
──春姬大人必须由在下来保护!
那是一种敬爱,以及照顾竹马之友的心情。
两种心意互相交错、日益增强的命,下定决心时所抱持的心境,必定就像侍奉主公的武士或忍者吧。
命决定与她并肩同行,永远守护著她。
*
「春、春姬──愿为女仆!」
这句发言,让命睁圆了眼睛。
因为她十年前决意守护的可尊贵人,穿起女仆装,表明了决心。
当时与【伊丝塔眷族】之间的斗争结束,春姬才刚加入【赫斯缇雅眷族】不久。
命还在高兴接下来能挽回与春姬之间失去的时光,想不到就发生了这件事。
「春、春姬大人,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使女的差事让大家分摊著做就……」
「不,命大人。妾身无论是待在府第,还是伊丝塔女神的身侧之时,都是让别人照顾著……」
不,后者好像就只是把她使唤来使唤去……春姬虽微冒冷汗,翠绿双眸仍然显露出坚强的意志。
经过战争游戏之后【赫斯缇雅眷族】的大本营规模扩大,这阵子莉莉等人正在商量是否该雇用使女(女仆)来做照料宅邸等等的工作。春姬一听立刻自告奋勇要帮忙。
「妾身必须趁此机会学习『独立』。我想帮上拯救了我的贝尔大人、命大人还有各位的忙!」
她都说这么多了,命也不好再阻止她。
不过命也的确觉得感慨良深。那个身为官吏之女,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从来不被允许做任何决定的春姬,现在竟想凭自己的意志致力于一些事情。
她比【建御雷眷族】更早来到欧拉丽,被迫下海为娼,想必吃过许多命无从想像的苦。但她跨越了那些辛酸,即将脱离年幼无知的自己。
不──是下定决心要脱胎换骨。
在得到一名少年的拯救之后。
「……在下知道了。那么在下也来为春姬大人加油打气!」
听到命这么说,春姬欣喜地笑了。
毕竟春姬在远东修习过舞蹈与插花等技艺,双手算是灵巧,也许意外地很快就能适应女仆的工作。
命起初是这么以为的。
「──空!?」
「啊──!?春姬大人又摔破盘子了──!」
岂料……
命这种乐观的猜测随即被彻底粉碎。
大本营里没有一天不听见春姬演奏出的失败乐章。
「啊啊……!」命长吁短叹,连她都看得出来春姬是在帮倒忙。
春姬实在太容易紧张了。不管是端盘子、倒茶还是打扫的时候,总是因为太想帮上大家的忙,用力过猛而摔破盘子、把茶洒出来或是把木桶打翻。
她被莉莉名符其实地一脚踢出厨房,两眼噙泪地摩娑毛茸茸尾巴与浑圆翘臀的凄惨模样,让命忍不住别开目光的次数,用两只手都数不完。
可以说完全从「大家闺秀」转职成了「迷糊女仆」。老实说反而是往不对的方向在进化,但逝去的时间无法重来。
春姬的其他失败插曲更是不胜枚举……
「你真是超乎想像的笨手笨脚耶……」
「非常抱歉,克罗佐大人……」
「不要用姓氏叫我,跟你说过叫韦尔夫就可以了。……你没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吗?」
「您、您说擅长的事情吗……倒是有一件,就是在那游廓里经过多次训练的房中术(技术)…………如、如若韦尔夫大人有意的话,妾身愿为您侍寝……!」
「「噗!?」」
就像这样,连【眷族】的头号谏臣韦尔夫都无故遭殃。
就在满脸通红的命也一起喷出满口口水时,春姬继续失控地说:
「不、不过,若您愿意接受春姬的任性要求,可否准许春姬先与贝尔大人度过『一夜春宵』呢!?求您了,妾身求您了……!」
「别再说了!?不要把我捏造成该死的好色贪官!!」
「韦尔夫大人真是太下流了!!竟然想强迫春姬大人做不要脸的事!莉莉可是全听见了喔──!!」
「开什么玩笑!!我心里只有赫菲斯托丝女神一个人好吗!!」
「你们几个在处女神(我)的【眷族】里讲这什么话题啊──!?」
就这样,顺风耳的莉莉与赫斯缇雅听见之后也加入战局,引发了二次灾害。
命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韦尔夫吼叫得那么急切。
最主要的原因是春姬坚信自己「已不是纯洁之身」,但命太害臊,不好意思告诉她真相。应该说她真希望可以由贝尔去告诉春姬,偏偏少年也是个软脚虾。
就因为这些问题,屡屡天然呆发作的春姬整个人被当成了「猥亵话题」。
「禁止──!!禁止春姬接近贝尔────!!」
「啊呀!?这、这是为什么呢!?」
「「问问你自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斯缇雅与莉莉大发雷霆。在少年不在的地方。
赫斯缇雅也是从这段时期开始放不下心来,而变得时时刻刻紧盯春姬。
命则是土下座全力请求莉莉不要给她取绰号为【远东色女仆】等等,暗地里劳碌命角色当得是越来越习惯,同时在【眷族】角色定位相似的韦尔夫也变得更有机会安慰她。在【赫斯缇雅眷族】当中与命建立起最深厚友情的,说不定就是樱花的这位损友。
(照这样下去,恐怕春姬大人也不免要心灵受挫……)
命原本在担这个心,然而──
很意外地,春姬百折不挠。
虽然时常沮丧叹气,但仍继续忙东忙西,笨拙地一件件克服使女的差事。
命从未见识过春姬的这份「坚强」。
这份「坚强」究竟是在娼妇时期练起的──抑或是救了她的少年成为了「契机」?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命好几次都想出手帮助叫人捏一把冷汗的春姬。
但是,每次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说可能有点老王卖瓜,不过命的家事技能很高超。不愧是曾在神社跟千草一起持家,不只是料理,洗衣打扫全难不倒她。每次轮到命煮饭时,赫斯缇雅他们还会高兴地举双手欢呼。
个性认真的命担心这样的自己高高在上地教训春姬,或者是抢了她的差事,怕会反而害了春姬。
(怎么做才能帮助春姬大人……有了!)
就在这时,她灵光一闪。
命想到了一个妙计,决定「搬救兵」。
「贝尔大人,能否请你教导春姬大人如何当个女仆呢!?」
「啊呀!?」
「呃不,那个,命小姐……我对女仆没有很懂……」
命的恳求让春姬花容失色,贝尔冷汗直流。
总之无论如何,贝尔还是爽快答应了命的请求。
不──就算命没有要求,少年也会帮助春姬。
一方面当然也是出于【眷族】团长的职责,但以少年而论,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他是个老好人。少年基于与祖父在乡下过活的经验,能教多少就教多少,亲切地帮春姬的忙。
春姬虽显得羞答答的,但仍欣喜地与贝尔一起把事情做好──尽管偶尔莉莉或赫斯缇雅也会硬是来参一脚──
就连自认为对男女之情生疏的命都看得出来,春姬的心上人正是贝尔。
与爱慕之人一起做事其实意外有效。
当事人会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出丑,想表现得潇洒或优雅而特别用心。这是曾经待在建御雷身边的命的经验谈。
虽然有时也会落入太紧张反而失败的陷阱就是。
「……况且在下,已不再是春姬大人的『英雄』了。」
在对抗【伊丝塔眷族】进行的抢救作战当中,贝尔浴血奋战救出了春姬,堪称男子汉大丈夫。
他才是春姬的「英雄」。
只有他才能支撑她。
命在【赫斯缇雅眷族】生活了一阵子,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当然她也感到落寞。
春姬儿时的「英雄」是樱花他们,以及命。
她绝不会觉得是贝尔抢走了春姬。但不得不承认她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更有力量,是否就有资格成为她的「英雄」。
一年后,命返回【建御雷眷族】之际,春姬一定会留在贝尔他们的身边。
她有此预感。
不过……
「小命你也来一起做吧?」
「……好的,春姬大人!」
春姬忘了平常的说话方式,像回到童年那样对著她笑。
对她而言命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同时也是救过自己的「英雄」。
渐渐地命发现春姬是这么看她的,心里既难为情又充满了喜悦。
受困于游廓牢笼的善良少女,心地善良的本色依然不变。
这让命好高兴。
*
后来,又过了一个月。
春姬又有了转变。
该怎么说呢?首先是「母性力量」上升了。连那慈爱的幼女神(赫斯缇雅)都曾经喊著:「唔喔!好刺眼!」用手臂遮脸。
女仆工作也越做越上手了。虽然还是会失败,也会陷入低潮,但变得更常抬头往前看了。
她有时会用落寞的眼神仰望天空,脸上浮现笑容取代泪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与薇妮邂逅之后。
经过与「异端儿」们以及龙族少女的别离,她开始全力以赴去做每一件事。
最明显的是探索地下城的事前准备。总归一句话,她开始会跟同为支援者的莉莉拟定绵密的计画。她学习管理「魔石」、解读地图、分辨并默记灵药与解毒药等各种道具。命曾看到她造访莉莉的房间,拿起装有蓝色或红色溶液的瓶子,一次次做比较。
「听好了,春姬大人。支援者的首要本分,就是『整顿冒险者的战场』。意思就是建立一个易于战斗的环境。支援者的职责可不只是捡『魔石』与『掉落道具』。」
「是!」
「虽然比较少见,但也有些冒险者大人会称呼支援者为『最终后卫』。将装备交给冒险者、分配道具……您必须处处留意这些事,以减少冒险者探索上的负担。」
莉莉可能也渐渐认同了春姬的努力,她细心地将自己的知识与看法传授给春姬。
在【赫斯缇雅眷族】的初次「远征」之前,她必须分出时间学习做个指挥官,于是毫不客气地把能交代的工作全塞给了春姬。这正证明了她对春姬的信赖。
「远征」结束后她仍然把春姬当成小妹一样带著到处走,也许是在考虑当自己有个万一时,可以由春姬接手她的职务。
春姬寸步不离娇小莉莉尾随其后的模样,彷佛感情融洽的松鼠与狐狸,有时让命不禁莞尔。
除此之外,她也知道春姬为了「远征」而与阿伊莎做过「妖术」训练。拉起窗帘的书库好几次亮起黄金光芒,有时还响起像是魔力误爆(ignis fatuus)的爆炸声。每次声音都大到把赫斯缇雅吓得肩膀一跳,感觉得出来「新魔法」的驾驭与运用过程有多严苛。她不知有多少次看到春姬衣服烧焦,一边咳嗽一边跟直叹气的阿伊莎走出书库的模样,让她大惊失色。
「你想学武术?」
「是。」
春姬一边认真努力进行「魔法」特训,一边也拜师学习身法。
当建御雷为了替命、千草与樱花做特训而多次来到「灶火馆」时,她挑选了不会妨碍到命他们的时机,偷偷地求教。
甚至不惜在「远征」之前的短暂期间内,硬是挤出少许时间。
「阿伊莎姊姊说过对妾身不抱期待……但妾身想了很久,烦恼了很久……觉得即使如此,也不该自认为『绝对办不到』而就此放弃。」
「……」
「我……也想变强。」
在月夜下,命听见春姬在面朝中庭的回廊上,与建御雷一对一这么说。
「……知道了,我就教你吧。」
武术之神笑了笑,爽快回应少女的「想变强」这句话。
从翌日起,进行「妖术」训练把精神力消耗殆尽而筋疲力竭的春姬,开始趁命他们休息的时候参加练武。
「首先你跟命他们从基础就不一样,你必须理解这点。」
「是,建御雷神。」
「临阵磨枪于事无补……所以,我只会训练你如何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
「没错。听说春姬你有件坚固的『防具』。你必须学会如何活用它,要练到不是做出反应,而是达到能反射性对应敌人攻击的境界。」
建御雷在短期间内彻底教会她的,说穿了就是「战术」。
「不是只有华丽帅气的『技巧』才是武术。你要磨练『机智』。急中生智的行动想必能够回避致命伤,救你一命。」
「我明白了!」
事实上,这项教诲的确救了她。
超越阿伊莎只想让她专心练「魔法」的意图,她的行动救了自己的命,进而解救了队伍的危机。不是在其他时候,正是在「楼层主」之战当中。
自动自发地付出努力。
靠自己思考采取行动。
而且,也不忘虚心求教。
这都是非常单纯,非常重要的事。如同脱胎换骨的贝尔也这么做过,光是能做到这些,就能成为提升自己境界的一步,甚至是十步。其中的价值绝非故步自封一味听从他人的建议,安于学习别人叫自己学习的事所能得到。
春姬如今,也处于这个境界。
曾经天真未凿、不谙世事,只是心地善良的贵人变了。
那个垂帘闲居的公主,如今掀起了珠帘,变成了用自己的双脚跋履陌生世界的「旅人」。
「春姬大人……何事让你有此转变?」
命察觉到她有过某种遭遇,曾经于无意间询问过她。
对著少女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彷佛注视著回忆般眺望中庭的侧脸。
「妾身,与她约好了。」
春姬如此说著,竖起了小指。
「我们相约再会……再一起生活。所以,为了实现约定……妾身正在努力。」
春姬怜爱地将与某人「打勾勾」过的小指拥入怀中。
少女绽放笑靥的容颜,美丽动人。
如同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但远比那时坚强。
命也像是看到耀眼的事物般微笑了。
将会逐渐改变。
无论是曾经柔弱的少女,或是一度满心绝望的娼妇。
经过一场又一场的邂逅之后。
自己再也不用保护她了。
命不禁如此觉得。
所以。
今后但愿,在她解救别人时,自己能成为她的支柱──
*
在夜深人静的夜半时分。
这一晚,贝尔惊醒了。
「──!!」
他察觉到墙壁的些微挤压,把毛毯挥开,还试著拔出根本不在腰上的匕首。
苍茫夜光从窗户射进屋内。根本没有人要伤害自己。
发现眼前只有一片平和的寂静后,他颤抖般地吐出憋住的呼吸。
全身严重冒汗。
贝尔虚软地放下手臂后,坐在床边,用手摀住嘴。
他无法熟睡。
虽然比起只被允许假寐五分钟的「深层」决死行好太多了,但贝尔的身体仍承受到明确的压力负荷。身为Lv.4的高级冒险者,减少一点睡眠时间并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他的状况没被任何人发现,但起床后,彷佛身陷恐怖梦境之后惊魂未定的心情总是紧黏脑中久久不散。
实际上,那或许就是一场恶梦。
「破坏者」的杀戮声响、冒险者们的惨叫、第37层恐怖怪物们的叫唤。
那些声音自睡梦底层回荡而来,折磨著贝尔。
让他怀疑自己会被拖进梦中所见的深层(地下城)「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少年的确有著一抹这样的恐惧。
「……没事,没事的……」
这只是暂时性的。
只要忍耐一阵子,很快就会适应「地表的气氛」而得到解脱。
贝尔确信如此,所以没找任何人商量,也没向任何人求助。
因为他明白时间才是唯一的解药,所以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之前明明那么想变强,现在竟羡慕起幼时做恶梦能向祖父哭诉的自己──就在贝尔如此心想,沉重地叹气时……
「……?」
叩叩,一阵拘谨的敲门声传来。
贝尔有些惊讶地正想从床上站起来,房门先打开了,一双窥伺室内的翠绿眼眸进入房间。
美丽的金色毛皮,与深青夜光相映成趣。
「春姬小姐……?」
「是的,是妾身。」
狐人少女娴静地走到他身边,在他眼前停步,微笑著让他安心。
贝尔还来不及开口,春姬先把拿在手上的物品举到了胸前位置。
「贝尔大人,想不想听故事呢?……一些温柔英雄的故事。」
那是一本装订陈旧的英雄谭。
贝尔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不是看书……是听故事?」
「是。不知怎地,妾身忽然很想念故事书给别人听。」
说完,她扶著贝尔,温柔地让他躺回床上。
就像个无私奉献的游女,或者是姊姊。
让春姬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贝尔才察觉到她的真正来意。
她是为了每晚辗转难眠的自己,来念「床边故事」给他听的。
是来像这样陪伴他的。
贝尔的嘴唇,弯成了浅浅的弧形。
「……好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喔。」
「呵呵,是呀。或许妾身也希望能当一次专情倾慕国王的亡国公主吧。」
在贝尔仰躺著的视线前方……
少女背对著自窗户洒落的月光,嘴唇绽放笑意。
「能否请这位官人,答应春姬的任性要求呢?」
贝尔眯起了眼睛。
他低喃「我很乐意」,她呢喃「谢谢您」。
轻轻握住自己的手的纤纤玉指,给了他温暖。
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不用在可怕的梦境中呻吟了。
少年听著银铃般的美妙嗓音开始编织起英雄们的故事,同时感觉到眼睑越来越沉重,这么想道。
*
「……」
从房间里,可以隐约听见编织故事的声音。
命背靠著房门倾听温柔的「摇篮曲」,也露出了微笑。
当与她同房的春姬悄悄起床来到贝尔的房间时,她悄悄随后跟来。
因为命察觉到了她的「温柔体贴」。
「呣啊~……咦~在那里的是命吗?」
「赫斯缇雅女神,你怎么了?」
「总觉得贝尔好像在害怕~……就想说来看看情形,顺便跟他一起睡~……」
「贝尔大人的房间是在那边才对。来,在下陪你过去。」
「呣啊~?是这样的吗~?」
命不动声色,将一手拿著爱用枕头,揉著朦胧睡眼的赫斯缇雅领回她的神室。
穿著睡衣、昏昏沉沉的小妹妹女神「呣啊呣啊」咕哝著乖乖跟她走。
她一边推著主神的背,一边偷偷吐舌头,在心里赔不是。
宛若武士尽忠尽义,宛若忍者如影随形──
今后,只愿自己能继续这样扶持春姬。
命一边将女神送回房间,一边如此心想。
第十五卷 终章 英雄挽歌
「拜托你……杀了那家伙。」
对著茫然伫立的我,未闻其名的人类冒险者颤声如此说了。
浑身是伤的他,臂弯中躺著一名兽人女性。
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冒险者身上留有致命伤,满身是血,闭起的眼睑再也不会睁开。
「拜托你,杀了那只怪兽……!」
在冷空气飘散的幽暗地下迷宫。
地下城第20层。
冒险者与伤痕累累的队友一同流泪瞪视著前方,在那黑暗深处,浮现出一对步步逼近的凶暴眼光。
事情经过再单纯不过了。
在地下城必定是稀松平常,屡见不鲜的事。
大型级怪兽袭击了正在探索地下城的高级冒险者们。一个来自下方栖息楼层的异常状况蹂躏了他们,逼得他们束手无策战败逃走。
这时我们正好经过,伸出援手帮助他们逃走……却来不及治疗伤患。
身受重伤的兽人女性,没留下任何遗言,就在同伴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知道说这种话是大错特错,这是我们的选择。但是,但是……」
既然选择冒险者这一行,就要有遇险的心理准备。
比这安全的工作应该多得是。
但是他们,还有断了气的她,都选择成为冒险者。
是为了追求财富与名声、满足欲望,抑或是对「未知」著了迷?
无论是哪种理由,他们都对随之而来的风险心知肚明,自己选择了这个职业。
所以,怨恨怪兽完全是找错了对象。不管是身体受到永久性的伤害,还是同伴遭到杀害,憎恨怪物岂止是搞错对象,根本是滑稽可笑。
男性冒险者话里间接透露出这种想法,却抱著渐渐变得冰冷的同伴遗骸,让一颗颗的泪滴从脸上滑落。
「拜托,贝尔·克朗尼……帮她报仇……!」
男子一边说这是丢脸难看的私怨,却又用泣不成声的声音恳求我。
左臂刚刚痊愈,才刚跟【赫斯缇雅眷族】的同伴们再来探索地下城,就碰上了这种事。
不足为奇的冒险者之死。
牵扯不上任何事件,甚至毫无戏剧性,就只是地下城的日常状况。
至今必定也有很多如此残酷的现实明摆在眼前,只是大家都忽视了而已。
我茫然自失地看著同行断气的瞬间,但看到他流下的大颗眼泪……知道自己的脑袋与身体都在逐渐变成一片纯白。
动摇与杂念消失,手脚蕴藏起唯一的透明意志。
准备打倒发出凶暴咆哮,仍在步步进逼的怪物。
「贝尔……」
「贝尔大人……」
双肩两侧传来韦尔夫与莉莉的声音。
「贝尔大人……」
「贝尔大人……」
背后传来命小姐与春姬小姐的悲呼。
我握住〖女神之刃〗,奔向发出嘶吼的怪兽。
*
欧拉丽充满了人的死亡。
从年代久远的过去直到今天。
其中,从安定和乐的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枉死、人称「英雄」之人的悲壮结局,到罪有应得的现世报,种类五花八门。只有一点能确定的是,它们大多发生在人与怪物的斗争之中。
这块土地如今,已经堆积起了多如繁星的人命。
欧拉丽就是这样的地方。
讽刺的是,繁荣发展到人称「世界中心」的这座迷宫都市,尽管与时俱进不停改变其形貌,人与怪兽却永远在互相残杀。
这是建立在人族之死上的场所。
从古至今真正的意涵从未有过改变,是下界的最后堡垒。
隔绝外界与迷宫的远古要塞。
手执刀剑的人族夙愿的象徵。
欧拉丽乃「起始之地」。
只是……
只要换个角度来看,怪兽也可说是受害者。毕竟时代不同了,如今怪物们形同在人族的私利私欲下遭到虐杀,「魔石」或身体部位遭人夺去变卖换钱。它们是做为繁荣的代价而遭到屠杀,这是整件事不容否认的另一面。
下界的子民们绝不可能承认这种事,但换成身为超越存在的诸神,理应兼具这样的观点或意见。
去思考这种问题,恐怕毫无助益。
早在久远昔日,怪兽自「大洞」溢出、蹂躏下界时,一切就已经定案。剥削与被剥削,夺回与被夺回。人与怪物的对立,如今两者间的关系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人与怪物注定要互相排斥厌恶,杀个你死我活。
但是──假如一切皆起因自怪兽的「进军地表」的话……
人类的憎恨与愤怒,以那个称为地下城的「大洞」还有那些怪物为对象,应该没有任何不对才是。
艾丝·华伦斯坦忍不住这么想。
──帮我报仇。
──保护那孩子。
──请实现人族的夙愿。
在幽邃的黑暗中,形单影只的艾丝,听见的是恸哭与嗟怨的声音。
从陌生人的声音到耳熟的嗓音,许许多多的愿望紧咬耳朵不放。从黑暗深处伸出无数的手臂,心愿未了地呻吟著「求求你,求求你」。
这是那些逝去之人的声音。
同时也是在未来等著她的,人们的切实心愿。
年幼的小女孩(艾丝)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小手心,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同至今许多人做过的那样,她拔出插在眼前的一把剑,拿起武器。
彷佛显示自己的觉悟。
就在此时,梦境结束了。
「……嗯。」
她缓缓睁开眼睑。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模糊的视野里。
单调无趣的室内空间告诉她,这里是她的房间。
看来她在午后保养武器之后,就不小心在房间里睡著了。艾丝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看到立在一旁的爱剑与手巾,回想起模模糊糊的记忆。
房间有些昏暗。
看看时钟,黄昏时刻正要结束。
太阳在敞开的窗户外逐渐消失,暮色自东方天空渐次逼近。
「……」
艾丝脑中浮现方才的梦境。
梦中的自己(艾丝)接受了真我。
她并未遭人强迫,未曾苦于重担,也并非受到使命感推动,彷佛她只知道这么做。
艾丝默默将立在一旁的剑收入剑鞘,站起来,想关起窗帘摇动的窗户。
「……?」
站在窗边的艾丝,发现都市的景色跟平常不一样。
平常那种即使入夜,仍在无以计数的魔石灯光下泛滥的强光巨潮不见了。
整个城市一片昏暗。
更重要的是,她没听见人群喧闹吵嚷的声音。
艾丝把窗外光景看过一遍之后,喃喃自语:「对了。」
「今天是『挽歌祭』……」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做那种梦。
眺望著蕴藏在广大街景中朵朵摇曳的火光,艾丝如此心想。
*
宛如自地底轰然回荡,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响遍四下。
在流进「大洞」的风吹送下,往地下绵延的迷宫不时会像这样震荡冒险者们的耳朵。它听起来甚至像是巨大生物的遥吠。
名为地下城的,巨大怪物。
我俯视著视野下方空荡荡的大迷宫巨颚,让风吹动头发,走上魔石灯照亮的长长台阶。
白墙巨塔「巴别塔」与地下城之间的甬道,螺旋状的大阶梯。
我们回到了地表。
在消灭了发出狰狞咆哮,挥舞尖锐爪子的残暴怪兽之后。
我没有替人报仇雪恨的实际感受。
也没有产生什么使命感,让我觉得放著那只怪兽不管会引发严重灾害,或是造成更多人牺牲之类。
只是,看到别人失去同伴流下的眼泪……或许我只是想让他们停止悲伤,或是痛苦。
「谢谢你……贝尔·克朗尼。」
打倒怪兽后,男性冒险者脸上留著泪痕,如此说了。
我什么都无法回答。
「已经是晚上了……」
离开与地下城直接相通的地下空间,我来到摩天楼设施的地上一楼,看著全天候开放的大门外面,喃喃自语。
环绕巨塔的中央广场早已夜幕低垂。
我与莉莉、韦尔夫、命小姐与春姬小姐跟遭逢不幸的队伍一同行动,把变得冰冷的遗骸从迷宫带回了地表。我们一路对付来袭的怪兽,保护她不受侵害。
对方冒险者队伍隶属于【得林眷族】。
请我报仇的男性冒险者领队是艾德格先生。
亡故的兽人冒险者,是希莉亚小姐。
艾德格先生他们将希莉亚小姐的遗骸放到地板上后,好一段时间停止不动。
在几乎无人路过的楼层,只有少数同行像是习以为常似地远远旁观。好几道视线中含藏著嘲笑、哀怜,或者是一种冷漠的阔达。
当我呆站在艾德格先生他们身旁时,莉莉与韦尔夫推了推我的背。
意思是我们已经帮不上忙了。
脸色惨白的春姬小姐,以及搀扶著她的命小姐,也都轻轻点头。
在四人的催促下,我硬是把脚拔离地面,走出了「巴别塔」。
「……?中央广场怎么……」
一走出大门,我发现中央广场看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位于都市中央的广大区块做了各色装饰。
到处都立起了柱子,还有人献花。
这些以白色或蓝色花朵增色的装饰,不可思议地并不显得华美。
最令我在意的是,包括街灯在内的所有魔石灯都熄灭了,取而代之地点燃了小朵的蜡烛火光。
大略往中央广场外头眺望一下,就会发现城市里的魔石灯也都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