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感受到自己从深沉的睡眠中苏醒。
我张开眼皮,只见陌生的木质墙壁,以及拉上廉价窗帘的窗户映入眼帘。
闻著不习惯的室内气味,我才渐渐取回自己昨晚是在哪里过夜的记忆。
「天亮了…………?」
并且想起自己跟谁共度了一晚。
「希儿小姐?」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是一个人躺在床上。
理当睡在一旁的希儿小姐已不见踪影。我起身观察四周,发现她原本晾在椅子上的礼服也消失了。一旁的淋浴间也空无一人。难道她独自离开了?身为一名高级冒险者竟对此浑然不觉,就算自己再疲倦也太缺乏警觉性了。
但她为何默默离去?
难道她已对我失望透顶?
还是因为约会已经结束的关系?
或是……被【芙蕾雅眷族】带走了?
最后的想像令我十分动摇。但既然我平安无事,这样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可是,如果希儿小姐是为了袒护我……
我明白自己是在胡思乱想,不过一想到这里又觉得坐立难安。
于是我忍住心中的排斥感,连忙换上半乾的衣服。
「……!」
在我正要离开房间的瞬间,又连忙停下脚步。
桌上放著一个饰品。正是上头布满苍色装饰的另一半吊坠。
我注视著银饰好一会儿,随后将东西塞进口袋里,夺门离开房间。
「希儿小姐、去了哪里……!」
抵达一楼后,我向矮人老板打听消息,对方却表示不清楚希儿小姐的下落。
而且希儿小姐也没有请矮人老板传话,于是我直接奔出商业旅店。
天空一片灰蒙蒙。
女神祭第二天的天气与昨日恰恰相反,是令人郁闷的阴天。
云层很厚,天色阴暗,搞不好晚点会开始降雨。
我心急如焚地拔腿狂奔。
一路上不断东张西望,沿著昨天走过的路线往回跑。
我行经英雄桥、跳水后来到的岸边以及水上餐厅所走的水路。接著我发现之前爆发战斗的「水船之匙」已安然返航,停泊在原来的地点。想来是我们离去后,艾丝等人与【芙蕾雅眷族】起冲突的理由就此消失,因此战斗便不了了之吧。我发现昨晚见过的服务生也在这里,便上前向对方打听消息,尽管没能获得关于希儿小姐的线索,但我顺利取回自己忘在这里的行李箱,里头的魔道具也安然无恙。我跟对方道谢后,继续展开搜索。
不过像这样漫无目的乱找,也实在不是什么好方法。
「或许希儿小姐已返回『丰饶的女主人』了……」
老实说我对这个猜测不抱希望,但还是抱著一丝期待朝向西侧大道前进。
目前是晨间时段,却能看见彻夜狂欢的酒吧仍在营业,沿途的行人也比往常多,看来祭典的热闹气氛即使过了一夜也不曾减退。
我来到西侧大道上,发现一身男服务生打扮的韦尔夫,神情憔悴地准备走进「丰饶的女主人」。
「韦尔夫!」
「嗯?贝尔!?你昨晚是跑哪去了!?」
回过头来的韦尔夫发现我之后,连忙看了看四周,迅速跑向我。
「瞧你整晚没回来,我都快担心死了……话说你昨晚都跟那女人在一起吗?小莉子得知后气得破口大骂,脸色苍白地想上街找你,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拦住她……另外还得照顾直接吓昏的狐狸……」
「抱歉!比起这个,希儿小姐回来了吗!?今早我醒来后,发现她忽然就不见了!」
我焦急地打断生怕被莉莉撞见我在这里的韦尔夫,如此提问。
韦尔夫先是眨了眨眼睛,见我心急如焚,便换上一张严肃的表情。
「你先冷静一下。总之我们先到旁边去,你再说说发生什么事。」
我们来到「丰饶的女主人」附近的后巷里。
我把昨天到今早的情况从头说明了一遍。这段期间,韦尔夫倚靠在墙边默默聆听。
「你们被【芙蕾雅眷族】追捕,一早醒来后就发现她不见了啊……」
「嗯,我担心她被人给带走了……」
韦尔夫见我难掩不安,将原本交叉于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
「抱歉,贝尔,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咦?」
韦尔夫直视著我。
「你在找到那女人后,究竟有何打算?」
我起先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意。
「打、打算……?」
「老实说我也不太懂女人的想法……不过我能肯定这女人对你抱有好感。」
「……!」
「我指的不是朋友,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韦尔夫见我倒吸一口气,于是横眉竖眼地加重语气。
「你先回答我,你找到她之后有何打算?难道你打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想重拾原本的关系吗?就算是我也明白,如果你不给对方一个答覆,那就太残酷了。」
「……像、像我这种人……」
「难不成你还想坚称她不可能会喜欢上你吗?」
韦尔夫不许我找藉口逃避。
你自己早就察觉了吧──他以眼神这么诉说。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迟钝的话,我会看不起你喔。」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禁目光闪烁。
韦尔夫绝非在指责我,却令我有种胸口被铁锤重击的感觉。
……我这才恍然大悟。
至今我总会说服自己不能自以为是,假如误解就太丢人了。不对,我根本只是想这么欺瞒自己。
可是,经历过昨天的约会,我隐约触碰到了希儿小姐真正的心意。
也听见她对我的告白。
如今……我已经不能将这件事潦草带过了。
我默默地低下头去。
「谦虚不是坏事,我也能理解你缺乏自信而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是……你不能欺骗自己,也不可以在让女人蒙羞的情况下结束这件事。」
「……」
「一早起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最合理的原因是她对你心灰意冷了。」
此刻的我可悲得无法反驳。
韦尔夫说完,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看你这副样子,喜欢你的那些人肯定很辛苦。」
「咦!?」
「啊、那个,我想表达的是成为高级冒险者之后,总是容易碰上追求者嘛?你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韦尔夫见我猛然抬起头来,像是说溜嘴似地用左手摀住嘴巴,露出宛如想打马虎眼的苦笑。
「我并不是要你变得自大,毕竟那些只求对方赶紧察觉却不肯主动表白的人也有点自私。至少以一名男性而言,我认为抱持上述心态的女方也该自我检讨。」
「……」
「可是……当有人主动向你告白时,你不能选择逃避。」
──虽说这是身为锻造师的一种任性……
──但我希望自己的搭档是个讲道义的人。
面对笑著说出以上这句话的韦尔夫,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眷族】的大哥苦口婆心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我……」
倘若……
倘若非得给出答覆不可的时候来临,我──
「……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嗯,我不会再逃避了。」
「那我就没啥好说的了。抱歉啊,还逼你听我在这边多嘴。」
「没那回事……我才应该向你道歉,韦尔夫……谢谢你。」
韦尔夫听我如此轻声说完,脸上挂著一张类似为人兄长的笑容。
「言归正传。」语毕,他一改原先严肃的态度。
「我不清楚那女人跑哪去了,但能肯定应该与【芙蕾雅眷族】有关吧?这么一来,也只能主动与对方接触不是吗?」
「是指【芙蕾雅眷族】吗……?」
「没错,我不认为一位平凡的城市姑娘,能从高级冒险者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脱身。」
韦尔夫似乎抱持著跟我一样的想法。称之为保护或许并不恰当,总之希儿小姐很可能已经落入【芙蕾雅眷族】的手中。
如此一来,直接向他们打听的确是最省时的做法。
「你不必担心随意与对方接触,会给我们增添困扰。虽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相信也不至于演变成全面抗战。」
「唔、嗯,大概吧……」
「我是很想帮你一把……但说来抱歉,我和小莉子她们今天一整天都得在酒吧强制劳动,实在是抽不出身……」
「强、强制劳动?」
「因为猫人她们翘班逃跑的缘故,我们也连带受到波及,实在无法从那位女店主的眼皮底下开溜……我是说真的。」
根据韦尔夫的说法,他们昨天似乎被迫睡在酒吧的宿舍里。
蜜雅阿姨表示,韦尔夫等人必须代替自家的傻女儿们住在酒吧里帮忙工作。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韦尔夫方才为何会显得特别憔悴。
想想琉小姐她们昨天也出现在「水船之匙」上……难不成是为了监视我们?
「难道琉小姐她们也还没回来?」
「是啊,包含赫斯缇雅大人在内。」
我对著耸了耸肩的韦尔夫点头示意。
总之目前的选项有限,就只能逐一进行调查了。
我拜托韦尔夫代为保管行李箱后,又转身回头对他说:
「谢谢你,韦尔夫,那我去去就来!」
「嗯,快去吧。」
我再次向韦尔夫道过谢,便从小巷跑了出去。
「即使身为冒险者的实力已大幅成长,在恋爱方面却还是跟小朋友一样啊……」
看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韦尔夫如此喃喃自语。
尽管自家搭档因异端儿事件变得越来越成熟,但只要一扯到与冒险无关的事,他就会露出与其年纪相仿的一面,不如说甚至是过于纯真了。
「不过这也是他的优点。」韦尔夫笑著说,却马上皱起眉头。
「受都市最强派系庇护的服务生……身为雇主的那位女店主恐怕也知情吧?」
──不对,真要说来,恐怕是这间酒吧与「美之女神」息息相关才对。
不由得仰头注视「丰饶的女主人」看板的韦尔夫,他的推测俨然已无限近乎「真相」。
我穿梭于人群之间,在西侧大道上飞奔疾走。
在庆祝女神祭的大街上,能看见许多公会职员不停来回奔波,替已经空了的木箱补充麦子和蔬果等等。栉比鳞次的摊位也都在进行开店准备。
正思考著该如何跟【芙蕾雅眷族】接触的我瞥了这片光景一眼,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负责监视的『耳目』都消失了……?」
昨天与希儿小姐约会的那段期间,紧盯到几乎快把我射穿的那些目光,现在全都感受不到了。
是因为我甩掉眼线在旅店过夜的关系吗?还是他们忙于处理其他事?
或是【芙蕾雅眷族】已经解除对我的监视了?
眼下最理想的解决办法,就是去找师父……与赫定先生取得联系──
(──不对,有人在看著我。)
对方就只有一个人。
有人躲在暗处窥视著我,而且匿踪技巧优秀得无与伦比。
对于旁人视线极度敏感的我先是暂时停下脚步──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拐进大道一旁的窄巷里,朝著视线来源的前方建筑物拔腿狂奔。
为了避免对方隐藏行迹,我藉由另一栋建筑物的墙壁往上跳,随即来到目标所在的屋顶上。
「……!」
监视者站在高楼的屋顶处,面对我的到来是不躲不藏。
一名黑精灵任由身上的漆黑斗篷随风飘扬。
对方是实力与赫定先生并驾齐驱,隶属于【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
一眼认出对方身分的我,生硬地咽下口水。
……不过说来奇怪。
为何他要刻意背对著我,模样莫名像是在耍帅呢……?
「风正在哭泣──竟有一头白兽乘著这片灰暗天色造访。」
嗯~……?
「不请自来的这位客人,请问汝有何贵干?本日的天空明显心情不悦,若是不想无端卷入狂乱的飨宴,奉劝汝赶紧离去。」
完全听不懂这个人到底想表达什么……嗯~~?
随风飘动的斗篷强烈突显出一股孤高感,而且摆好姿势的那道背影看起来真的很潇洒。
虽然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莫名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微妙的气息……
难不成这个人是──
「那个……你就是神仙他们口中的『中二病』吗?」
「──不许用那个可恨的名字称呼我!!」
黑精灵──【芙蕾雅眷族】第一级冒险者赫格尼·拉格纳尔在听见我提问的瞬间,如触电般迅速转过身来。
身为精灵一族,容貌俊美的他横眉竖眼地瞪著我,那双嫩叶色的眼睛微微泛著泪。
「我并非有病之人!更别说我罹患众神口中的那种风土病……!」
「对、对不起!」
「──呜呜呜,够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许再叫我中二病。虽然不懂那究竟意味著什么,却有一种明显被人瞧不起的感觉啦~~~」
「………………真、真的很对不起。」
「我真的无法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好害羞,好想死……唔!我的漆黑面具竟遭人拆穿了……!」
那个,嗯……忽然能理解神仙他们口中所指的人物形象是什么意思了。
感觉他比艾丝小姐更不擅言词,并且非常容易紧张。
基于这些原因,导致他的表达能力更为恶化……
这么说来,某日我曾因心血来潮,向赫定先生请教关于其他第一级冒险者的事,虽然赫定先生拒绝回答,却还是甩下了「赫格尼就是个笨蛋」这句话……
「……那、那个,请问您知道希儿小姐去哪了吗?」
看著赫格尼先生不断擦拭眼角的泪水,我在饱受罪恶感苛责的同时如此询问。只见他迅速取回先前的氛围,眯起双眼。
「……吾等也在追查神圣公主的下落。」
「什、什么?」
「诸多眷族在摆脱名为汝的牢笼后,四处追寻由福音组成的足迹,迅如疾风地穿梭于宏大的都城之中。而为免除后顾之忧,于是吾成为惩戒白兔的永恒枷锁…………没错,吾名为审判真理。」
虽、虽然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多少能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毕竟爷爷以前在某段时期,也老爱用类似的方式跟我说话!
换言之,就是大多数的团员们都已放过我,正四处寻找不知去向的希儿小姐,赫格尼先生则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负责监视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芙蕾雅眷族】也没能掌握希儿小姐的下落……
希儿小姐到底去了哪里?
在我心中冒出一股类似于焦虑的情绪之际,本来总是望向半空中的赫格尼先生,忽然把目光对准我。
「……汝等可有筑起一段永恒的美好记忆……?共谱出永不褪色的深刻回忆?」
「咦?」
「吾的意思是,汝等不被允许拥有道别的时间,因此可有完成最后的离别?」
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全听不懂赫格尼先生的言下之意,就连他在说些什么都无法理解。
我就只是对于传进耳里的单字产生反应,扯开嗓门反问:
「回忆……?离别?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邀请汝的是女孩,而非女神。根据吾等的睿智之见,不管汝做出何等选择,也无从改变等待在前方的命运……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
赫格尼先生的表达方式依旧让人听得一头雾水,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加以翻译或意会,全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在听出他那彷佛「某人将会消失」的语气后,我大感动摇。
「希儿小姐会发生什么事!?究竟有什么事在等待著她!?」
「咿!?别别别别、别过来!!不要忽然靠得那么近,你的眼神太吓人了!啊、我不行了──先逃再说!」
「啊!!等、等一下!」
赫格尼先生见我突然往前走,吓得直接从楼顶往下跳。
我冲向栏杆时,只见不断飘动的斗篷已跳进暗巷里,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儿小姐会不见吗?得与她道别?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我跳进巷子里拚命追赶赫格尼先生,追逐著隐约还能看见的那件斗篷,迅速穿过复杂的小路,不时还会向擦身而过的路人打听是否有看见黑精灵。
不过对方终究是第一级冒险者。
他轻松甩掉我这名Lv·4冒险者的追踪,销声匿迹。
「呼~呼~……!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来到中央广场。
市中心目前已人山人海。
一无所知的群众都在享受著女神祭第二天的庆典。
赫格尼先生是遁入人群中了呢?还是根本不在广场上?
感到心急如焚的我,拚了命张望周围──就这么看向四座「祭坛」。
那是「丰饶之塔」,用来祭祀身为女神祭象徵之四大女神的石柱。
我下意识看向四根石柱的其中一根,也就是「美神」昨日所在的北侧石柱。
「────」
此时,我与一名野猪人对上视线。
那是一名高大的身材如岩石般坚毅的武人。
即便我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他就是「都市最强」的冒险者。
他宛如一直等待著我的到来,静静地低头俯视著我,然后抬起他那形同树干的粗壮手臂。
伸手指向都市的东北方。
「……!?」
我不懂他此举的用意,更别提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
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对我说「去吧」这句话。
愣在原地的我,转头望著塔上那位野猪人所指的方位,然后转身面向那儿。
感觉自己被一座发亮的灯塔引导著,也觉得自己就像一艘只能仰赖灯塔之光前进的小船。
老实说我毫无信心,甚至感到不安,但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穿过人群,离开中央广场,朝著对方所指的方向前进。
都市东北区是生产魔石制品的「工业区」。
平常只见工匠和劳工来来往往的这片区域,此时同样正在举办庆典。
我行走在「工业区」里,不断确认前进的方位。
接著──
「──希儿小姐!」
我终于找到她了。
在已经废弃的马车停靠站里。
在一处看似是废弃小屋的凉亭里,希儿小姐就坐在一张长椅上。
这个停靠站既寂寥又骯脏,彷佛已遭世人淡忘,加上周遭建筑物的阻挡,若我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肯定找不到这个地方。
「……!贝尔先生!」
希儿小姐听见我的呼唤,先是浑身一抖,随即从座位上起身。
模样就像是宿愿得以实现般显得十分感动。
「──!?」
湿润的淡灰色眼眸。
贴在胸口上的手。
绝美却又虚幻的笑容。
目睹她这样的身影,我感到十分动摇。
彷佛快落泪哭泣的她,如今投向我的「情感」是──
「……没想到您可以像这样找到我,还能再见到您,让我好高兴。」
「……你为何要这么说呢?」
「……对不起,希望您能当作没听见这句话。」
这个请求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当我一头雾水地准备走上前时,她突然开始张望四周。
尽管我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看著那张侧脸,总觉得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打算「毁约」。
她注视著一个方向,接著彷佛做好觉悟似地咬紧下唇。
「贝尔先生……拜托您跟我走。」
「咦?那、那个!?」
「我想离开这里……不对,是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她握住我的手,将我往前拉。
即使我出声询问,她也没有理会我。
接著那头淡灰色的长发一翻,相同颜色的眼眸转过来直视著我,对我露出笑容。
「昨天是贝尔先生带我去参观您想去的地方,今天就换我带您前往我想去的地点。」
──拜托您了。
她就像是提出毕生的请求般,这么对我说。
看见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欧拉丽的许多居民都冒出了相同的想法。
感觉不久后就会下雨。
有人为此感到忧郁,有人为此发出叹息,有人则是决定赶在下雨前尽情享受祭典,对于天气的反应因人而异。
「…………四处都找不到…………希儿和贝尔……他们都没回到住处……难道两人共度春宵……?直到天亮才回家……?不会吧……这是骗人的……明明他们又还没结婚……」
在这当中,有人既不感到忧郁,也没发出叹息,而是陷入了绝望。
这个人就是琉。
地点是在北侧大道上。
在船上那场骚动之后,没能找到希儿与贝尔就迎来今天的她,脸上毫无血色。附带一提,她为了找出两人,彻夜未眠。
琉因为道德洁癖和重视贞操的精灵天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琉!你别在大马路上当机喵──!?周围的人都在看你喵──!!」
可萝伊拉著呆站在大街上,脸上表情恍若即将迎来世界末日的琉往前走。「明明负责吐槽以及为人操心都是露诺娃的工作才对喵──!」猫人忍不住发出惨叫,拚了命想让眼前的精灵重新振作。
「喂~!找到希儿他们的下落了!阿妮雅说她闻到冒险者小弟的气味了!」
「什喵!?阿妮雅,露诺娃,你们立了大功喵!」
面对不在意旁人眼光,大声宣布好消息的露诺娃,可萝伊当场发出欢呼。
「你听见了喵!?琉!猫们快去找出希儿跟少年喵!」
「他们还没前往森林立下爱的誓言……就算不去森林,好歹也应该在众神前宣誓……」
「不行!这个精灵已经坏掉了──!!」
「唉唷~你们少在那边拖拖拉拉!」露诺娃对著慌乱到甚至忘了说猫人语末助词的可萝伊如此提醒。
「琉!快给我清醒过来─────!」
「──啊!?」
露诺娃一把抓住琉的领口,对琉搧了好几个耳光。
那双细长的耳朵因剧痛而随之一抖,身穿酒吧制服的精灵终于恢复神智。
「露诺娃,可萝伊……我究竟是怎么了……?」
「就跟你说我们找到希儿他们的下落啦!」
「──咦!?这、这是真的吗!?」
「同一句话别让猫说那么多次喵!猫们赶紧出发喵!快去确认少年的小屁屁是否尚未失去贞操喵!!」
「「希儿才没有你这种癖好呢!!」」
「琉~露诺娃~可萝伊~~!你们在做什么喵?赶快去找人喵~!」
分别有一记手刀和反手拳在呼吸急促的可萝伊身上炸裂开来。
三人在一阵打闹后,快步朝著使劲招手的阿妮雅跑过去。
「求求你~~~~~~荷米斯~~~~~~~~~!!拜托你帮我一把吧~~~~~!」
「喂!你别扯我的衣服啦!!赫斯缇雅!!」
在酒吧店员们忙著前去找人之际──
女神和男神的叫声回荡在东侧大街上。
「贝尔昨天没回大本营啦~~~~~~~~~!难保他已经被希儿什么小姐给津津有味地吃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快来帮我找人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经让亚丝菲去打探消息了!所以你快放手啦啊啊啊!」
面对用双手死抓著自身裤头哭天喊地的赫斯缇雅,荷米斯为了避免当众走光,拚命死守自己的裤子。
从一大清早就四处搜寻贝尔的赫斯缇雅和艾丝,于数分钟前在街上巧遇荷米斯等人。与某精灵同样面无血色且陷入混乱的处女神,一见到荷米斯就直接扑了上去,情绪彻底失控。
赫斯缇雅得出的结论是既然靠自己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就只能仰赖拥有广大情报网的【荷米斯眷族】了。
赫斯缇雅听见荷米斯接受请托后,几乎快把对方裤子扯坏的她才终于松手,整个人跌在石板路面上。得以摆脱束缚的荷米斯这才松了口气。至于待在一旁看著的艾丝,则一脸愧疚地开口:
「对不起,荷米斯神……光靠我们,实在是找不到贝尔……」
「啊、艾丝妹妹……你别在意,毕竟赫斯缇雅都不惜与你组成共同阵线了,情况肯定颇为严重。而且,我也有些在意贝尔他们。」
艾丝轻轻拍著趴在地上哽咽哭喊「贝尔~~~~」的小妹妹女神,同时对调整好呼吸的荷米斯所说出的这句话感到纳闷。
「荷米斯神也,很在意贝尔他们……?」
「准确说来是希儿妹妹吧。」
面对那双微微眯起的橙黄色眼眸,艾丝露出困惑的表情。
即使艾丝继续追问,男神也只是注视著「巴别塔」,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一段时间后──
「荷米斯神,已发现贝尔·克朗尼等人的下落,他们目前位于都市东北侧的第二区。」
「喔喔、干得好!亚丝菲!」
刮起一阵微风的下个瞬间,亚丝菲状似凭空现身般来到三人面前。
这都是多亏魔道具飞天鞋和黑头盔。亚丝菲利用隐身避免被一般人注意,从空中搜寻贝尔他们的行踪。
「──都市东北方的第二区!贝尔就在那里是吗!?」
「是的,他和璃昂的同事……希儿·福罗瓦在一起。」
「终于逮到你们了!我们走!华伦什么小姐!!」
「啊、是。」
赫斯缇雅猛然从地上跳起,拉著艾丝拔腿狂奔。
亚丝菲瞥见这幕后,不由得发出叹息。
「我理当还在放假……您却还是把麻烦事硬塞给我喔,荷米斯神。」
「歹势!!」
「之后请让我朝您的脸赏上一拳……」
亚丝菲见主神露出灿笑,气得用力握紧拳头,接著再度叹了一口气,立刻紧追在赫斯缇雅等人后面。
我们拐进巷子后,小跑步穿梭于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暗巷里。
彷佛想逃离什么似地不断赶路,远离主要大道,深入第二区。
被拉著手往前跑的我,对著在眼前摇晃的淡灰色头发发问:
「那、那个!请问方便先解释一下吗……?」
「抱歉,现在得先赶路……!尽可能跑远点……!」
她身上的礼服随著步伐不停飘动。
手里拿著跟昨天一样的小提包,里头的东西因奔跑而发出碰撞声。
她不断用嘴巴换气,平底鞋踩出的步履最终停了下来,宛如在宣告主人的体力已经耗尽。
「呼~呼~……!」
周围有著往上延伸的宽敞阶梯、位于头顶上方的拱桥、铁栅门、散乱堆放的木箱和木桶,以及先前似相识的骯脏看板。这儿是偏僻巷弄的深处,如果没来过肯定会迷路。
这里四下无人,耳边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看著她,仍难掩心中困惑的我,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
老实说我不清楚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提,但在经过反覆思量后,我一口气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个。」
「啊……!」
我把在旅店桌上回收的「银饰」递了出去。
她看见这个布有苍色装饰的饰品──对饰的另一半时,不禁愣了一下。
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手中的东西。
那模样就像是目睹已与之诀别的物品,竟然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接著,她缓缓拿起那个饰品。
「对不起……看来我在离开房间时,不小心忘了带走。」
「……真过分。当初可是希儿小姐吵著要买这个的喔。」
「呵呵……真的是……很对不起。」
她将银饰当成发饰别在头上。
十分适合那头淡灰色秀发的苍色饰品,一如昨日所见优雅美丽。
不过,她脸上的笑容仍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因为继续拥有它,恐怕已毫无意义了。
从嘴型看出她似乎如此低语的下个瞬间。
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
「咦……!?」
「求求您,贝尔先生,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在我怀里低著头的她宛如挤出声音似地这么说。
等她抬起头来时,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双颊泛红,眼神柔情似水。
既像是恋爱中的少女,也有如受心中冲动所左右的傀儡。
那双淡灰色的眼眸直直地对准了我。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假如错过这次,我一辈子都将无法实现自3己的心愿。」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这是『契约』,是我『交涉』得来的。到时绝对会被迫与您分开。」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不舍,彷佛在求救般非常脆弱。
她抬头看著我,拚了命地诉说著。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脸凑近我。
我吓得全身一颤,为了阻止事态发展下去而想压住她的肩膀──
「拜托您……不要抗拒我。」
──情况与昨晚不同。
那晚,希儿小姐没有表现得如此迫切。
恍若无从逃避的「期限」已近在眼前,犹如为了摆脱「命运」而殷殷期盼。
看在我的眼里,也像是正在哭诉。
接著她缓缓地把嘴唇靠上来──
「【直到飨宴结束之前──尽情杀戮吧】。」
下个瞬间。
咏唱声响起。
「──」
在时间的狭缝之中。
在形同永恒的剎那间,我惊觉异状的下一秒──
我被发出尖叫的本能驱使,一脚用力蹬向地面。
「【黑精魔剑】。」
一道猛烈的剑光从眼前闪过。
那是能够斩断世间万物的漆黑斩击。
我能对来自头顶上方的这一击做出反应,简直与发生奇迹无异。
我搂住她,不顾一切跳开的瞬间,石板路面应声炸裂。
「~~~~~~~~~~~~~~~~~~~~~~~~~~~~~~~~!?」
我们两人被冲击波震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直到终于停下后,我连忙抬头看去。
一秒前所在的位置已碎裂开来。看著彷佛被龙爪撕裂的地面,我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我惊恐地望向来袭者,只见卷起的漫天沙尘之中……站著一名黑精灵。
我嗓音颤抖地开口。
「……赫格尼、先生?」
随风飘动的黑色斗篷、邪气逼人的漆黑长剑,以及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他在甩掉我之后,刻意避免以目光直视我,再次暗中跟踪我吗?与【芙蕾雅眷族】第一级冒险者之名相应的他,横空出现在理当只有我们两人所在的暗巷里。
──奇怪?他是谁?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他真的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位黑精灵吗?
赫格尼先生散发出来的气场就是如此截然不同。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第一级冒险者一剑劈向我。
(不对,依照刚才的位置──)
方才的斩击并非针对我。
那把漆黑之剑的目标竟然是她!?
「──你想做什么?」
冷若冰霜的嗓音响起。
那是一股受怒火支配,充满杀气的声音。
黑精灵扭过头来,目光直射在我怀里惊恐害怕的少女。
「小丫头,白兔是女神的供品,绝非你能够轻易玷污的。」
白兔?是在说我吗?
女神的供品?
赫格尼先生到底在说些什么!?
眼前之人没有理会大感动摇的我,他释放出压倒性的「杀意」,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会了结你。」
我当场脸色刷白。
十指不断痉孪。
我猛然起身,在我身旁,那头淡灰色长发正在微微颤抖。
「赫、赫格尼先生……我……!」
「无须狡辩。我所看见的,就是绝不容许出现的一个事实罢了。」
面对杀气腾腾的第一级冒险者,我反射性从腰间拔出《女神之刃》。
黑精灵依旧维持严肃的表情,将目光射向我。
「让开,白兔。这个小丫头竟蠢到违背与女神的『约定』。既然如此,只能砍了她。」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我必须处死你身后的那个人。」
这句话并不是威胁。
他是认真的!!
「一切都是为了女神──受死吧,女孩。」
斗篷一翻,漆黑精灵挥剑砍向我们。
光凭Lv·4的动态视力,完全跟不上眼前的速度。
面对接近的同时斜向劈来的神速一击,慢一拍才反应过来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体护著她。
「少来碍事!」
「唔!?」
黑精灵剑士轻轻松松将以整把匕首及身体介入斩击路径的我打飞出去。
漆黑匕首和漆黑之剑正面交锋,随即传来几乎能震碎我手骨的强大冲击。
眼前一花的我在被人往侧面击飞之时,连忙将手伸向她的肩膀。
「呀啊!?」
我勉强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被打飞出去。
利用这记猛击的反作用力,地上连翻好几圈的同时,再次顺利与对手拉开距离。
不过这情况完全无法让人放心。我迅速起身,也被眼前的事实吓出一身冷汗。
仅仅一次的攻防,我就深刻体认到敌我之间在实力上的差距。
──别说是反击,敌人甚至可以在我进行防御之前就将我秒杀。
和无论是锻炼和异端儿事件时,都一直对我手下留情的艾丝小姐不同。
这才是第一级冒险者的实力……这才是Lv·6真正的力量!
我根本没有一丝扭转战局的机会!
「倒下吧!」
黑精灵的身影再度消失。
他蹬向地面,越过我的头顶,彷佛化成一只蝙蝠袭向我。
面对高速从背后袭来的一击,我还是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
强烈的冲击在匕首上激发出火花。
就算会以丑陋的姿势被人斩杀,我也拚死光靠一只脚维持住身形。
赫格尼先生见状,对我使出怒涛般的攻势。
「唔唔唔唔唔──────!?」
右侧横砍、左侧横砍、由上往下斩劈、由下往上挥砍,我接连挡下猛烈袭来的斩击。
尽管有成功挡住──但是体力也以可怕的速度不断消耗!
「滚开,白兔!你想死在我的剑下吗!?」
「……!!」
「别再激怒我!这会害我难以拿捏力道!若是不慎失手,有可能会让你人头落地!!」
不输斩击的激烈怒斥直接砸在我的脸上。
先前那副害怕面对他人且哭哭啼啼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无论是激动的态度,或是与软弱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语调。
说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感觉也不太恰当。
(看他的样子,简直就是「不同人」!)
记得在遭受袭击前,我有听见咏唱声跟「魔法名称」。
难道是他发动了某种「魔法」?
那并非攻击魔法或附加魔法,而是更为特殊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