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转眼间就被削减的大量体力,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难不成他无法攻击我?
赫格尼先生的斩击精准得几乎能确切砍中树上的一片叶子,因此反倒让人更容易看穿他。
敌方目标就只有我目前护在身后的「她」而已。
恐怕是基于某人的指示,不能伤害贝尔·克朗尼一分一毫。
察觉这点的我,积极地以自身肉体做为盾牌。
「啐!」
如我所料,赫格尼先生见我强行冲进攻击范围内时,懊恼地发出咂嘴声。
本来的话,我不可能挡住第一级冒险者的攻击,这场战斗早在最初的一击就已宣告结束。虽说情况再特殊,但放胆故意让自己去挨刀简直莫名其妙,偏偏这是我这个当下唯一能做的抵抗。
为了打乱赫格尼先生的攻击距离,我不断冲进斩击范围内。
我勉强看清未全力挥舞的长剑,接连用匕首弹开后,黑精灵将斗篷一翻,往后跳拉开距离。
「呼~呼~呼……!」
「竟敢耍小聪明,故意拿自身性命来当作束缚我的枷锁,完全把你身为Lv·4的颜面给丢光了。」
「……!」
「你必须回应至高女神的宠爱,奉劝你别再令女神失望──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到现在尚未流下一滴汗的赫格尼先生,以绝对零度的目光射穿不断大口换气的我。
我一直在发抖,但这并非因为遭人唾弃或屈服于对方的气势。
而是黑精灵直到现在仍眯起双眼,杀气腾腾地注视著躲在我背后瑟瑟发抖的少女。
(明明直到昨天为止,【芙蕾雅眷族】都还在保护希儿小姐啊……!)
相信站在眼前的赫格尼先生也同样如此。
如今为何突然反目成仇!?
不守「约定」?违背「规定」?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在我离去前,韦尔夫曾说我们不可能会跟【芙蕾雅眷族】爆发全面抗战!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取而代之──是一名少女遭到追杀!!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吵闹的『四胞胎』跟凶暴的『猫』很快就会过来了。与其被他们大卸八块,我的一击反而慈悲多了。别再逃跑,停下脚步,默默接受,让我将死亡的瞬间转变成永恒的冥福──白兔,我没空继续跟你瞎搅和。」
为了避免身后的她被杀,我得设法带人逃离此处。
偏偏就算我这么想,却办不到。
当我拚命寻找破绽之际,本来双手垂下的赫格尼先生──忽然把身体往下一沉。
「我不会再让你来碍事了。」
下一秒,他已摆脱我的认知。
「────」
展现神速的赫格尼先生,已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在凝结的时间里,眼前只有斗篷留下的残像,在我终于看清残像的瞬间,黑精灵已一脚蹬向侧面建筑物的墙壁。
即使原本位于正面,他却打算从九十度的侧面发动强攻。
这记出乎意料的攻击如跳弹般令人难以捉摸。
我粉碎冻结的时间,迅速转身将手伸去,但还是来不及。
眼看僵在原地的她即将被漆黑之剑贯穿胸口──
「──喝啊!」
就在这时。
疾风般的一击从旁介入,勉强把漆黑之剑挡了下来。
「什么?」
「啊……琉小姐!」
手持两把小太刀的精灵,迅速将我们护在身后。
刺击偏离轨道后,我无法肯定赫格尼先生是否有踏出一步,只见侧面的地板应声碎裂,很快就与我们拉开距离。来者身上的酒吧制服随著强烈的风压不断摆动,我看清这位意料之外的援军后,忍不住发出欢呼。
「贝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飒爽登场的琉小姐,此刻却心急如焚地皱起柳眉。
她无暇把目光从站在眼前的同胞身上移开,只能以背对的方式跟我们交谈。
「为何【芙蕾雅眷族】要攻击你们!?」
拥有【疾风】之名的琉小姐也难掩心中的动摇。与此同时,有另外三道身影彷佛紧跟在她之后似地相继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想说怎么会听见这种非比寻常的打斗声,结果竟然是希儿和少年所引发的男女纠纷喵!?」
「……!」
露诺娃小姐、可萝伊小姐及阿妮雅小姐飞快从上方跳了下来。
当她们把我们护在中间时,唯独阿妮雅小姐一脸愕然地看著赫格尼先生。
「滚开,丫头们。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取走那名女孩的性命。」
「啥!?你在开啥玩笑啊!」
「超强冒险者杀气腾腾地面对一名普通人,未免也太没度量喵~猫看你先去上个厕所冷静一下喵──不如说就当猫求你好吗?拜托你赶快去啦。」
面对赫格尼先生的发言,露诺娃小姐气得破口大骂,可萝伊小姐则是出言调侃,但能听出她们都已吓得冷汗直流。
保持沉默的琉小姐也没有解除备战状态。
目前的局势是三对一。不对,加上我就是四对一。
即便如此,我们仍被眼前那名冒险者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你在做什么?赫格尼。」」」」
正所谓祸不单行。
现场同时传来四股声音,吓得我们暂时忘了呼吸。
「已经不需要那名女孩了。」
「她已抵触女神不可动摇的神意。」
「换言之就与罪人无异,根本无须去请示主神。」
「要是你再拖拖拉拉,就让我们大开杀戒处理掉她。」
如果闭上眼睛聆听,这四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由同一个人说出口的。
这四人身穿同一款式的沙色铠甲和头盔。
手里则分别握著不符合其娇小身材的长枪、大锤、巨斧和大剑。
四名小人族彷佛想把我们团团包围,分别站在四周的建筑物上,眼神冷酷地俯视著我们。
「是【炎金四战士】……贾里巴四兄弟。」
露诺娃小姐面无血色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平日总是开朗活泼的她,如今的神情是前所未见地惊恐。
露诺娃小姐努力克制住不停发抖的四肢,她先是紧紧咬住下唇,接著告诉我:
「冒险者小弟,你带著希儿赶快逃。」
「咦!?」
「一分钟,这就是我们的极限了。」
我被这句宣告吓得说不出话来。
露诺娃小姐直到现在都不曾看过我一眼,却能从那张侧脸感受出不许我提出异议的意思。
因为她现在就连驳斥我的余力都没有。
所以才叫我赶快走,现在立刻就走,卯足全力尽快逃离这里。
要不然己方将会在转瞬间「全军覆没」。
第一级冒险者所设下的包围网,就代表著这个意思。
「快走!!」
在露诺娃小姐的催促下,我只能拔腿狂奔。
为了从不许有一丝迷惘的「处刑场」里救走一名少女,我完全无暇犹豫,直接握住少女的手。
在我转身的瞬间,周围的战意迅速高涨。
漆黑的斗篷随之一翻,四道身影从上方落下。
琉小姐她们也蹬向地面,一场「单方面的蹂躏」就此揭开序幕。
由无数斩击组成的一道旋风。
本该不择手段也要摆脱的致命战场,琉却不得不继续置身其中。
理由是露诺娃、可萝伊、阿妮雅正在后方不远处拚死阻挡可怕的小人族四战士。如此一来,琉就只能只身拦阻眼前的敌人──眼前这位黑色同族。
「少碍事,同胞。难道你想让自身荣耀连同那对耳朵都被人斩断吗?」
「【黑精魔剑】赫格尼·拉格纳尔……!Lv·6的第一级冒险者!!」
这个称号意味著他是实力远在【疾风】之上的绝对强者。
每当与漆黑长剑正面交锋,琉握于两手高速挥动的《小太刀·双叶》便发出如同悲鸣般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伴随一股没能化解的劲道袭向她。
(速度太快了!!而且好沉重──!!)
琉运用至今所累积的战术、经验以及灵感,使出浑身解数仍无法反守为攻。面对正面抵御将导致武器断裂的斩击,她只能专注于闪躲、回避和卸劲,任何反击的机会都被人夺走。
这处境与先前的贝尔如出一辙,即使琉在「技巧」跟「策略」凌驾于少年之上,但在赫格尼面前终究与婴孩无异──正确地说,如果少了「技巧跟策略」,琉早就死于非命了。
这场战斗每多持续一秒钟,都足以证明她至今在各种死斗与恶战中所培养出来的战斗经验。
双方在能力值上有著绝对性的差距。
这就是阻隔在琉与赫格尼之间的一道鸿沟。
不同于白精灵的自己,黑精灵剑士著实令她战栗不已。
与此同时,琉为了阻止眼前的强敌离开这里,纵然身处逆境,仍斗志高昂。
「──原来如此,你是……不对,你也是女神的『属意之人』。」
这时,赫格尼状似注意到什么般眯起眼睛。
「什么?」
「真麻烦,你跟白兔一样,都是我等不能随意葬送的人物。」
赫格尼没有正面回答琉的疑问,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琉在化解第一记攻击时就已双手发麻,被刚猛的斩击逼得节节败退,但她仍运用双刀想追上敌人的速度。
即便身上的制服出现越来越多道口子,白皙的肌肤流下鲜血,置身于刀光剑影之中的琉,却像是翩翩起舞般接连挡下敌人的攻击。
(尽管情况令人一头雾水,不过敌人开始攻击我的四肢!对方无法夺走我的性命!虽说敌人对自己手下留情十分屈辱,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希望!)
琉准确察觉敌人的招式产生变化后,和贝尔一样识破赫格尼所受到的「限制」,于是打算让战斗僵持不下。只要自己没有倒下,尽可能把赫格尼拖住,贝尔他们就更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是──
(从右下方往上挥来的斩击──那就先往后退吧!)
琉的计画──
「──眼力越好的人,越是容易成为深渊的饲料。」
被赫格尼的「必杀一击」轻易粉碎了。
「!?」
邪恶黑剑的攻击距离──忽然伸长了。
理当只会划破衣服的剑尖,竟当场撕开琉的胸口。
(剑变长了──不对──)
琉在遭受致命一击的瞬间,也成功看透对方的伎俩。
(是斩击的范围扩大了!)
并非剑伸长了。
而是类似产生真空波那样,令「斩击的有效范围」得以扩大。
当身体绽放出怵目惊心的鲜血之花时,琉得出了答案。
「是咒具──!!」
琉因撕裂的胸口而大感错愕之际,赫格尼随即补上一记回旋踢。
斗篷随著高速旋转一圈所掀起的强风而飘扬,赫格尼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羽翼被扯断的精灵重重地砸在墙上。
「咳呃……!!」
「我的爱剑〖牺牲深渊〗……又被称为『前锋杀手』,至今已屠杀过好几个和你一样的剑士。」
神情痛苦的琉,能感受到肺里的空气被迫挤出。反观赫格尼则将手中长剑一挥,把沾在剑上的血甩掉。
这就是削铁如泥的第一等级武装,也是某咒术师参与制作、恶名昭彰的特殊武装──〖牺牲深渊〗。
正如琉的猜测,这是蕴含纯正杀戮属性的咒具。
赫格尼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悠然地离开现场。
无力阻止对方离去的琉,只能饱受心中不甘的折磨,不支倒地。
「「「「我们有见过吧。」」」」
露诺娃听四名小人族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不由得眉头深锁。
「也不知是几年以前。」
「黑暗派系那群杂碎还在世的『黑暗期』。」
「记得有个不知死活的『奖金猎人』跑来袭击我们。」
「虽然已经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但唯独『拳击』技巧让人有点印象。」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讽人。
事实上,这四胞胎就是在耻笑人吧。
战斗已经开始,可是无论露诺娃如何进攻,她那足以一拳粉碎钢铁的攻击仍频频挥空。配戴在双手上的拳套,就只是不断发出空虚的挥拳声。
就算目标多达四个,打不中就是打不中。明明敌人的速度并不是特别快,而且对方摆明了有放水,不过面对同时移动的四名敌人,露诺娃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准头以及注意力全被「打乱」了。
与当年的情况毫无分别。
在露诺娃被酒吧女店主收留以前,她是一名以打打杀杀为业的「奖金猎人」。
她当年接到一份工作,前去袭击四名小人族战士,最终却吞下足以贻笑大方的「惨败」。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观察得多么仔细,这四人的外表、眼眸或身形都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哪来的恶梦。
面对藏在头盔护面之下的那四双眼睛,露诺娃不禁回想起当年的屈辱和恐惧,发出怒吼。
为了不让自己被绝望吞噬而拚命抵抗。
「你别冲动喵!那样只会陷入圈套!」
「露诺娃,不行喵!那四人是……!」
可萝伊跟阿妮雅的劝阻都只是枉然。
两人为了掩护露诺娃也发动攻势,但终究无功而返。
无论是可萝伊以「敏捷」著称的暗剑,或是向可萝伊借用匕首的阿妮雅所发动的攻击,依然无法击中小人族四胞胎,就连削下一根汗毛都办不到。
不久后,他们静静地挥动各自的武器。
「够了。」
「「「倒下吧。」」」
长男阿尔弗利克如此宣告后,三位弟弟异口同声附和。
一眨眼的时间,战斗便落幕了。
阿尔弗利克将长枪一扫,同时弹开露诺娃的拳套、可萝伊的暗剑还有阿妮雅的匕首。三人同时愣住之际,只见老么的大剑砍中露诺娃的胸口,二弟的大锤击中可萝伊的身体,三弟的巨斧劈中阿妮雅。
皮开肉绽、削筋断骨、血肉横飞的声音传来。
目瞪口呆的露诺娃、口吐鲜血的可萝伊、遭到重创的阿妮雅分别朝著不同的方向飞去。
从高空落下的人族重摔在地。两名猫人则是将摆放在一旁的木箱通通撞碎,掀起大量灰尘。
「混……帐……!!」
同时迎击,同时接近,同时击破。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五十秒。
眼看三人瞬间就被全数撂倒,倒在血泊中的露诺娃只能勉强撑起脖子,既不甘又痛苦地发出呻吟。
贾里巴四兄弟──
明明四人全是Lv·5,却相传能与Lv·6以上的冒险者分庭抗礼,他们如此强大的诀窍就在于彼此之间无须透过交谈或眼神沟通,即可默契十足地施展出完美的四重攻击。
这就是被誉为都市巅峰的「无限联手攻击」。
看著将种族优劣视为无物的小人族四战士,露诺娃就此失去意识。
「啊、唔……喵……!!」
阿妮雅用颤抖的双手撑起身体。
她从倒塌的成堆木箱与木桶之中起身,用手压著出血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你在搞啥啊?贝尔林。」」
「居然给我失手了。」
「啊~真是失算……曾是团员之一的你,想必见识过无数次我们的联手攻击。」
四兄弟之一的贝尔林对阿妮雅如此说道。
呼吸紊乱的阿妮雅看了看四周,忍不住惊呆了。
「露诺娃……可萝伊……琉……」
同事们都已身受重伤,呈现无法再战的状态。
阿妮雅只能孤军奋战。
五对一,而且敌人全是第一级冒险者。
斗志遭绝望蚕食鲸吞,令她不禁双腿发软。
「你还想跟我们作对吗?【战车之分身】。」
「……!」
阿妮雅听见阿尔弗利克喊出这个称号后,状似有些动摇地动了动耳朵。
「你这只在派系内斗中遭到淘汰的落水狗。不对,是落水猫。」
「说她是被弃养的猫会更贴切吧?」
「你这个被芙蕾雅女神流放的杂种。」
「住……住口!住口!都给猫住口喵!猫才不是【战车之分身】喵!猫是『丰饶的女主人』的阿妮雅喵!!」
阿妮雅被四胞胎里的三名弟弟揭开昔日的伤疤,先是紧闭眼睛承受著一句句毫不留情的中伤,接著用力甩了甩头发出怒吼。
那是守护她内心的最后堡垒。
对于曾被遗弃的她来说,那既是唯一的归属,也是阿妮雅·傅洛摩存在于世上的证明。
此刻正好背对贝尔等人逃亡路线的她,恶狠狠瞪著眼前的黑精灵跟小人族们。
「猫要保护希儿……!保护猫的家人……!」
手无寸铁的阿妮雅,宛如伸出利爪的野猫般将力量凝聚于五指上。
为了对抗心中的恐惧,她以「家人」二字来激发斗志。
但是──
「你在干嘛?废物。」
这道冷漠的声音,一下子就瓦解了她誓言保护「家人」的决心。
「──────」
阿妮雅整个人僵住了。
比起同时对抗五名第一级冒险者,她更不愿面对的那唯一一位猫人出现在眼前。
「哥……哥哥大人……」
阿妮雅·傅洛摩呼唤著她仅存的血亲。
呼唤著称号为【女神之战车】的亲生哥哥艾伦·傅洛摩。
「……为、为什么哥哥大人会在这里……!?」
仔细观察,能看出两人的外表颇为相像。
无论是眼型、淡金色的虹膜,以及颜色不同的毛皮──
两只猫之间有著太多的相似之处。
「不许提问,发问的人是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大人!」
个性开朗且不拘小节的酒吧店员已彻底消失。
嗓音与身体都不停颤抖,深怕惹兄长动怒的那副模样,完全就像一只渴望得到「爱」的可怜弃猫。
「猫、猫们想保护希儿……!不愿看见重要的家人平白死去喵!所以哥哥大人──」
「──不准用那种可笑的语调说话!!」
「咿!?」
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阿妮雅焦急的辩解。
艾伦杀气腾腾地撂下重话。
「要我提醒你同一句话多少次才满意?难道你那颗驽钝的脑袋就连人话都听不懂吗……?就只会惹我心烦。」
「啊、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阿妮雅吓得唇齿发颤,悲伤和恐惧勾起了她昔日深植于身心之中的伤痛。
兄长失望的眼神和话语,直接贯穿阿妮雅的身体。
「别挡路,在我一枪砍飞你的脑袋之前快滚。」
「等、等等……等一下,哥哥大人!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但至少放过希儿……!」
「闭嘴。」
阿妮雅拚了命求饶,却被这短短两个字给彻底断了反抗的意志。
「跟你这个没带脑子的家伙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唇舌,快给我让开。」
艾伦开始往前走。
渐渐逼近至阿妮雅眼前。
「我……我要……保护希儿……保护家人……」
阿妮雅眼中泛泪,有如神智不清般重复著同一句话。
似乎想用自己颤抖的身躯守住背后那条路。
「滚。」
但与来到面前低头俯视自己的兄长四目相交后,她完全不敢继续忤逆。
「…………是,哥哥大人。」
阿妮雅浑身瘫软无力,一滴泪珠从眼中滑落。
她对让路的自己失望透顶,就这么瘫坐在地。
战意尽失的她,宛若一尊只会流泪的人偶。
艾伦根本不看阿妮雅一眼,迅速从她的面前通过。
赫格尼跟贾里巴四兄弟相继离去,阿妮雅就只能默默地痛哭。
泪水不断从眼中流下。
性情活泼的猫已然消失。
孤单一人的她,完全就像一只失去一切的「迷途小猫」。
简直就像冒险者的直觉在提出警告似的。
艾丝有所反应后,赫斯缇雅也注意到异状。
「你、你怎么了?华伦什么小姐。」
「……前方似乎,有人在打斗。」
「咦咦!?」
在乌云密布的天色之中,赫斯缇雅他们正赶往贝尔等人所在的地点。
一行人从东侧大道往正北方前进,即将抵达亚丝菲看见贝尔等人的都市东北区中心。
「不是祭典里偶尔出现的纠纷吗!?」
「没错……那不像是一场『儿戏』。」
「……亚丝菲,可以麻烦你利用隐身前往侦查吗?」
「请容我拒绝,就连我也能清楚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好像有超乎规格的怪物在作乱。」
见到艾丝露出犀利眼神,以及亚丝菲冷汗直冒的模样,赫斯缇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只需竖起耳朵,即可听见物体重摔在墙壁或地面上的声响,并感受到随之传来的微微震动。另外还持续传来类似刀剑碰撞的尖锐声响,要是不专注聆听的话,恐怕会误以为是有人正在用乐器演奏音乐。
彷佛眼前布下一道结界般,赫斯缇雅他们在稀松平常的大马路上停下脚步。
「呼~呼~……!咦……?神仙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艾丝小姐跟荷米斯神你们也在!?」
就在这时。
他们正在寻找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眼前。
并且「那个」也冲进赫斯缇雅的视野内。
「────────」
赫斯缇雅如同时间遭到冻结般,将原本想说的话语全都拋诸脑后。
她与前方那双淡灰色的眼眸对上视线。
少女注意到赫斯缇雅后,宛如「一直极力避免的状况」就此发生般,神情哀伤地敛下眼帘。
她退至贝尔背后,想尽可能遮掩自己的身形。
「贝尔,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芙蕾雅眷族】……被第一级冒险者们袭击,虽然有琉小姐她们帮忙拦阻……」
「你说什么!?璃昂她们也跑来了!?」
这消息本该危险到无法忽视,赫斯缇雅却对此毫无反应。
她是谁?
不对,这东西是什么?
也不知荷米斯是否察觉了赫斯缇雅感受到的震撼,他迈出一步,开口:
「……他们打算袭击的目标是你吗?希儿妹妹。」
原本单手抓著另一只手搂住自己身躯的少女,在做好觉悟后往前一站。
「荷米斯神,拜托您帮帮我!」
「……」
「仅此一次就好,拜托再给我一点时间!就算违背了神意,与女神的契约依然有效!」
「……好吧,我答应你。」
面对少女的恳求,荷米斯神情微妙地点头答应了。
「艾丝妹妹,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只需拖住那群第一级冒险者即可。我愿意以调停者之名发誓,绝不会因此发展成洛基与芙蕾雅女神全面开战的情况。」
「……好的。」
「亚丝菲,你就负责掩护艾丝妹妹。」
「先、先等一下,荷米斯神!您居然要我卷入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战斗──!!」
「你也很担心小琉妹妹她们吧?」
「唔……!真是的!」
看著只能服从命令的亚丝菲,荷米斯像是道歉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亚丝菲眼神幽怨地拍开荷米斯的手,紧追在快步离去的艾丝身后。
荷米斯目送两人离开后,正眼看向呆若木鸡的贝尔。
「即使寡不敌众,艾丝妹妹和亚丝菲还是有办法暂时拖住追兵。快走吧,贝尔……你要好好保护她喔。」
「……是,荷米斯神。」
少年点了点头。
在牵紧少女的手之后,便快步离开现场。
「啊──你、你先别走!贝尔!!」
思绪暂时停止的赫斯缇雅终于回过神来,但已经太迟了。
在她喊住贝尔之前,两人已从视野中消失了。
「……荷米斯。」
「什么事?赫斯缇雅。」
赫斯缇雅露出还理不清头绪的神情,转头望向态度淡然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荷米斯。
「她是谁……?」
「……」
「这是怎么回事……?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颤抖的低语变成放声大吼。
彷佛想让赫斯缇雅本就乱成一团的脑袋更加混乱般,附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那是宣告剑姬与第一级冒险者们爆发冲突的战斗旋律。话虽如此,赫斯缇雅此刻也无暇在意其他事。
面对一脸动摇上前逼问的赫斯缇雅,荷米斯首度在脸上流露出情感。
那模样就像是一名沧桑的老者。
「老实说我对她……我对希儿妹妹也不太了解。尽管有得出不值一提的臆测,但终究无法看透她。她究竟是什么?她到底是『谁』?其他天神也有著同样的疑问,并且就这么享受著与她共处的片刻时光……同时也对她抱持恐惧。」
──大概就只有洛基已看透一切真相吧。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赫斯缇雅听完荷米斯的推理后,激动地甩了甩头。
因为赫斯缇雅至今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那种自己毫无印象的空白存在。
从未见过那种超脱世间法则与真理的例外原理。
从未见过那样的「下界的未知」──那样的异常份子。
「那真的是女神吗!?」
灰暗的天空发出低吼。
彷佛受女神的失控影响般,布满天际的乌云传来阵阵雷声。
我们不停拔腿狂奔。
从都市的东北方一路往南,行经有如羊肠小径的暗巷,穿过混杂的「工业区」。
为的是以免身旁的她遭杀害。
「对不起,贝尔先生……!都是我的错……」
既无力又虚幻的低语声中夹杂著罪恶感。
若是此刻回头望去,就会看见那双淡灰色的眼眸痛苦地望著地面。
我不想听见希儿小姐发出那样的声音,不愿见到希儿小姐露出那样的表情,于是我激动大喊:
「拜托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一点都不想看见!」
「贝尔先生……」
「请别那样自责!大家都为了你伸出援手!所以你绝不能轻言放弃!!」
「……!」
「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得好好向琉小姐以及艾丝小姐她们好好赔罪才行!」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脑中的话语通通宣泄出来。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至少能清楚能感受到身后的人不再低著头,回握住我的手。
我得好好思考现在的状况。
【芙蕾雅眷族】是认真的。
是真心想杀死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儿小姐身边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我非得进行确认不可。
若是不先搞清楚状况,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牵著手的我们都已气喘吁吁。即便对方有手下留情,但在面对第一级冒险者的强袭时,我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藏身……!」
「真的吗!?」
「是的!就在前面不远……!」
这情况已由不得我挑三拣四。
于是我接受了这个提案。
「拜托你帮忙带路!」
「好的。」
看著眼前的他露出笑容,看著他的那双眼睛,我重重地点了个头。
──我竟然和炉灶女神见面了。
──我竟然与他的主神相遇了。
明明都被再三吩咐「绝不能与她相见」了。
我已是一名罪人。
各项罪状都烙印在我的身上,由不得我狡辩。
没有遵从女神吩咐的重罪。
与女神缔结「契约」,却在暗中另有所图的重罪。
以及决定将企图付诸实行,打算夺走女神所爱之人的重罪。
眷族们会如此激愤也在所难免,欲取下我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我打算夺走女神所相中的所有物。
我已得不到救赎了吧。
但是。
就算如此。
他竟然为了这样的我,舍命燃烧他的纯白意志。
愿意将他那纯净无瑕的心灵施舍一小部分给我。
呼吸紊乱,胸口发烫,脸颊泛红。
我终于明白女神对他一见钟情的真正理由了。
谁叫他也彻底打乱了我的心。
他那纤细却有力的手,拉著我的手往前跑。
那是女神所钟爱的手。
理当专属于女神的那只手,唯独现在由我一人独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断在心中向女神以及效忠于女神的眷属们道歉。
我不奢求得到原谅,但是──
恳请这个「愿望」得以实现。
让我将与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能得以实现──
我们来到位于「工业区」一隅的废墟里。
也不知这里原本是何种工厂,遭到废弃的这栋巨型方形建筑物上长满了绿色藤蔓。虽然出入口已被彻底封锁,不过侧面墙壁破了一个恰好被大量藤蔓遮住的缺口。
确实,躲进这里的话,应当没人能发现我们。
我们弯腰钻过缺口,前进一小段距离后,视野随之变得开阔。
「好宽敞喔……」
这栋废墟的空间可以轻松容纳好几千人。
不过深处有一半以上的墙壁和地板呈现焦黑,透露著此处曾有过祝融之灾。金属柱子拦腰折断,就这么插在地面。设置于地面的一部分货车轨道也被连根拔起。许多设备都已被撤走,无法回收利用的各种垃圾堆放在角落。
抬头仰望,能看见破了好几个洞的屋顶。
以及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不断耍赖,于是我们曾跑出『代达罗斯路』……就是在那时发现这里的。基于安全考量,我们只来过一次……」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毕竟这里的确很有「秘密基地」的氛围。
不难想像莱伊他们发现这里时肯定相当兴奋──我如此心想,回过头去。
恰好与注视著我的她四目相交。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为何你会被【芙蕾雅眷族】盯上呢?」
「……因为您是『女神大人』……您是芙蕾雅女神相中的人选。」
「……我吗?」
「……是的,由于我明知芙蕾雅女神钟情于您,却想横刀夺爱……那些人才会如此愤怒。」
废墟内的寒气围绕著我们两人。
终于阐明的这段解释,对我产生不小的冲击。
而且我一时之间也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
──「我爱你」。
原因是我想起银发女神曾对著我如此低语。
「我确实有很多事没告诉您,也对您撒了许多谎,但如今真的有人想拆散我们!」
「……」
「我……就只剩下眼前的这个机会!!」
──唯有此刻能实现我的心愿。
她厉声喊出前半段的话语,后半段却用轻柔到不由得让人联想起稍稍触碰就会立刻消散的点点冰晶般的嗓音低语。
原本望向地板的那双淡灰色眼眸对准了我。
像是想把握时间般慢慢走向我。
然后,伫立在我眼前的她说:
「即使是同情或可怜我都行,只求您愿意接受我──」
这完全是一种哀求。
也是千真万确、无庸置疑且发自内心的「愿望」。
我看著她,静静地将眼睛闭上。
她拉近我们之间仅存的距离。
手中的小提包应声落地。
她即将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身体。
而我──
他默默地睁开双眼。
每次看见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我都会感到一阵心痛。
我回想起「女神」在许久以前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正如「女神」所言,无论是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或是他那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洁灵魂,都宛如一颗绝美的宝石。
就是这点令「女神」和我被深深吸引。
就是这点害「女神」和我失去理智。
我彷佛被吸引般,拉近彼此之间仅存的距离。
我微微颤抖地将身体贴向他的胸膛时,也将嘴唇凑了上去。
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手提包落到脚边。
我缓缓地举起手。
──为何是「女神」早一步遇见你?
若是我先结识你。
若是我提前知晓会有这样的未来。
或许就能加以改变了。
那唯一的想法令我饱受煎熬。面对不断涌上心头的这份情感,我拚了命不断规劝、克制自己。啊~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被眼前的存在深深吸引。恍若与对他倾心的「女神」产生共鸣。宛如「女神的一面镜子」。因此……正因如此,我再也无法压抑这股冲动。我明白这个想法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禁忌,也知道此举对拯救我的「女神」是一种背叛,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份情感。没错,我──
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饶不了他──没错,我岂能轻易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