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斗争』什么的,你们要怎么解释这个情况?正值女神祭的时候引发骚动,这次可不是被公会惩罚一下就能了事哦?」
偏偏是在紧接着挽歌祭之后召开的女神祭上,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其他派阀。
各个派阀,以及民众都免不了要产生反感。
缇欧涅冷静地,并且挑衅地询问对方,接着,
「无所谓。」
「什……」
赫格尼果然还是一脸平静。
高高上翘的双眼轻蔑地看着惊讶的艾丝她们,如此说道:
「罪孽与惩罚都甘之如饴。诽谤与中伤也来者不拒。吾等献上忠诚的主人许下了愿望,因此吾等便化为遵行神意的仆从。」
赫格尼展现出绝对的忠诚。
赫定则一言不发,他闭上了眼睛,消去表情。
最后,黑妖精剑士将剑尖指向愣住的艾丝她们。
「最重要的是,只要女神如此希望——那么一切的『意义』都不复存在。」
先从结论说起吧。
谁都没能阻止这场过于无情,过于『即刻』的袭击。
无论是灶神眷族莉莉她们的各种抵抗,还是剑姬她们的各式救援,全都没有意义。
没错,若是从结果说起。
那么从『他』现身的瞬间开始,一切就已成定局。
「诶——?」
这是一块岩石。
挡在贝尔面前的,是如同磐岩一般的『武人』。
仰视才可看清全貌的身高,足以错认为怪物的巨躯。
仅由肌肉编织而成的四肢比任何事物都要粗壮,坚硬,强力。
周身放出的压力比任何事物都要猛烈,破格,且庞大。
这凶恶的『力量』集合体是身为『绝对强者』的证明。
证明着那毫不厌倦的意志,誓要攀上更高的山峰。
兔子毫无道理地颤抖起来。
无需通过言语,他便理解了这匹野兽乃是足以屠戮巨龙的猛猪王。
拥有铁锈色头发与铁锈色双眼的『最强』只是静静地,唯独注视着贝尔。
「猛……者……?」
仅仅是面对他,贝尔便无法呼吸,在他一旁,同样难掩狼狈之色的琉勉强挤出了这位猪人的别称。
都市中无数条街道之一,还未迎来动荡的人群中央。
奥塔突然出现在贝尔他们眼前,开口说道。
「投降吧。」
他的要求仅有一个。
「女神的神意寻求着你。你的命运已经定下。」
然而,这不容辩驳的语气已是他唯一的慈悲。
过于安静的重压夺走了争论的余地。
铁锈色的眼神描述着不可避免的冲突。
「若是不从——便将你掩埋。」
唰!!的一下。
在瞬间感到恶寒的贝尔与琉眼前,都市最强的冒险者踏出了脚步。
「——快跑,贝尔!!」
这声叫喊宛如怒号。
少年的肩膀被猛地推飞。
两把小太刀被她拔出。
失去了一切从容的妖精摆出了临战态势。
这判断堪称神速。
却依然为时已晚。
刚刚有战意于琉的周身升起,认同交涉决裂这一事实的奥塔就动了起来。
「——」
妖精的时间静止了。
眼睛没能跟上敌人。
他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不,不对。
是琉被打飞了。
一步。
他仅仅踏出了一步,但这一步却比任何人都要远,都要迅速。
仅是这一步,站在琉正面的奥塔就消除了敌我的距离,甩开琉的知觉,挥出了右臂。
她被挥开了。
仅此而已。
在没能躲开这宛如大树一般的巨臂的瞬间,琉就失去了战斗的权利。
「——噶!?」
如同走马灯一般掌握状况后,无尽的冲击与同血液一起喷出的喊声才姗姗来迟。
在琉所体会过的所有拳头的滋味中,这毫无疑问是足以断言为『最强』的威力。
她扎入建筑之中,石制的墙壁被砸成粉末。
「琉小姐!?」
巨响与冲击。以及粉尘。
贝尔的叫喊和民众的悲鸣交错在一起,整条街道陷入了恐慌。
众人全都面无血色,如同小蜘蛛一般四散奔逃,贝尔则正要赶去琉的身边。他正要朝灰尘深处一动不动的妖精处跑去。
然而,就连这也不被允许。
「——」
猛烈的恶寒袭来,本能敲响了猛烈的警钟。
仅在一瞬间,心思被琉吸引过去的贝尔遵从着脑海里的声音,回过头来。然后,又立刻变得僵硬。
一只手掌填满了视野。
这只手宛如巨人之物,已经来到咫尺之间。
手指缝隙中,可以窥见视野深处,猪人那冷漠的眼睛。
他的意识从决不能移开视线的存在处偏离,付出的代价就是『终焉』。
「——唧!?」
脸庞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拽住,砸向大地。
石板陷入地面,碎片在空中飞舞,无数裂缝随之产生。
以后背为起点,无尽的冲击传遍全身,将意识撕成碎片。
贝尔凄惨地沉入地面之中。
「……!?」
阿斯菲哑口无言。
与阿伊莎她们一样,被主神命令监视【芙蕾雅眷族】的她甚至没有机会介入眼前的景象。
这场袭击剧就是如此短暂,如同刹那一般。
「莉昂…………贝尔·克朗尼…………」
琉被瞬间解决,贝尔也只用一击就被屠戮。
解决两名Lv. 4冒险者,只在转瞬之间。
明明早已知道『最强』代表着什么意义,但如今再次见证这猛烈的威势,阿斯菲只得化为一动不动的雕像。
「……」
奥塔一言不发地将失去意识的贝尔扛在右肩。
琉则被彻底无视。
他连定在街道中央的阿斯菲都没有看上一眼,只是悠然地从她身旁走过。
脸色苍白的阿斯菲既无法挡在他面前,也无法叫住他,令他停在原地。
「怎、怎么了!?」
两个地点。
宽广的都市之中,两道明显不同于祭典味道的『巨响』从南方与西南方传来,令赫斯缇雅猛地抬起了头。
响彻在阴天之下的吵嚷声中,带着确确实实的恐怖与焦躁。
「是我的眷族们袭击了你的孩子。」
「什……!?」
开什么玩笑!
到底怎么回事!
赫斯缇雅正要将其喊出,却被芙蕾雅的下一句话挡了下来。
「然后,已经结束了。」
这冷漠的声音刚刚落下,南方与西南方的吵嚷就如同退潮般平静下来。简直如同宣告着战斗片刻便结束一般。
赫斯缇雅愣在原地。
她愣在那里,正要否定。
「你,你骗人……这种事情……!」
「是真的啊。而且,你看——已经来了。」
可芙蕾雅并不允许她逃避现实。
只见四个影子朝赫斯缇雅高速飞来。
「~~~~~~~~~~~~~~~~~~~~~~~~~~~~~~~~~~~~~~~~~~~~~~~~~~~~~~~!?」
并在至近距离着地。
有物体奏响猛烈的破碎之声,扎在前方,令赫斯缇雅用手挡住了脸。
碎裂的石板和尘埃淋遍全身后,她慢慢睁开眼睛,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把大刀。
那是一把刀。
那是一把魔剑。
那是一把扇子。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眷族的装备,如今上面寄宿着悔恨之意,回到了主神身边。
「这些事……韦尔夫君他们的……!?」
韦尔夫的大刀和命的刀,莉莉的魔剑还有春姬的扇子。
它们或是隔着一段距离扎在地上,或是已经粉碎,构成的武器群正如同『墓碑』一般。
看到这足以描绘使用者结局的景象,赫斯缇雅哑口无言地抬起头。她勉强看见了在视野尽头,站在建筑物屋顶上的小人族四胞胎,以及手持银色长枪的猫人——扔来武器的强袭者们的身影。
她看不到韦尔夫他们的身姿。
「……怎么、会……」
哪怕内心拒绝,哪怕试图逃避,还是有些事物无情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无可动摇的现实。
是与【阿波罗】进行的『斗争』截然不同的,蹂躏。
压倒的力量差距。
身为派阀的位格。
接连而至的不讲道理。
面对弱者无力反抗的强者的绝对规则,赫斯缇雅无可奈何地呆立在原地。
接着,
「——贝尔君!?」
最后的一个人。
巨躯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将肩上扛着的东西扔下,正好位于立在地上的的武器中心。
被扔到地面上的白发少年已经昏迷。
他一动不动。衣服大概是被撕开的,除了即将碎裂的手臂部分,他的上半身一丝不挂。头发挡住了眼睛,那里仅仅带着昏暗的沉默。
赫斯缇雅正要赶过去。
然而在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间,猪人的大剑将她拦住。
「……!?」
「这可不行,赫斯缇雅。你已经不能随便碰他了。」
朴素的武人将单手拿着的大剑展现在赫斯缇雅眼前,仿佛这里是一条界限。
将自己与贝尔分割的银块令赫斯缇雅猛地停了下来,此时芙蕾雅悠闲地走到了少年身侧。
那里本该是赫斯缇雅的位置,如今却被芙蕾雅占据。
「芙蕾雅——……!!」
「没想到你也会露出这种眼神啊,赫斯缇雅。但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把他抢来。」
赫斯缇雅苍蓝色的双眼中寄宿着火焰,她愤怒地瞪大眼睛,展现出女神女人的激烈情绪。
芙蕾雅则依然是面无表情,毫不在意。
「『玩耍』已经结束了。『女孩希尔的时间』宣告终结。」
「……就是说酒馆的女孩果然是女神你本人对吧!哈,真是笑死人了!说白了就是你个司掌爱的『美神』被贝尔甩了,结果自暴自弃了啊!」
看到少年贝尔昨晚的样子,赫斯缇雅就看出来他和女孩希尔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看穿这一点后,她对女神芙蕾雅进行挑衅。
不对,准确来说,如今的赫斯缇雅能做的事情也只剩下嘲笑了。
这是与赫斯缇雅格格不入的,对他人展现的烦躁,是没有出口的感情宣泄,也是她无可奈何的『嘴硬』。
胜负就是已经明显到了这种程度。
「没错。靠女孩是不行的。所以,我已经不在乎手段了。」
和她相反,芙蕾雅依然是面无表情。
那绝世的美貌没有一丝动摇,她淡淡地说着,将手伸出。
然后直接抓住了赫斯缇雅的头发。
「呜——!?」
「所以,无论用何种手段,也要让贝尔变成我的东西。」
奥塔带着大剑一起向后退去,同时芙蕾雅粗暴地抓住赫斯缇雅扎起的一束头发,将她的脸庞拉近。
这就是暴虐。
从外表来看,两人体型差异大到有如成人和孩童一般,赫斯缇雅无法抵抗。
她感受着对方从抓住头发的指间渗出的,有如冰霜般的感情,同时因痛苦而歪曲了脸庞。
芙蕾雅凑到两人气息相交的距离,看着赫斯缇雅的这种表情。
「赫斯缇雅,解除和贝尔的『契约』。」
「……?」
「我在说,让你做好『改宗』的事前准备。」
赫斯缇雅先是莫名其妙了一瞬间,然后立刻注意到一件事情。
在芙蕾雅身侧,倒在地上的贝尔的背后,【能力值】露了出来。
大概是使用了『开锁药』吧,赫斯缇雅上的锁已被解除。
「让贝尔加入我的【眷族】。」
听到这一要求,赫斯缇雅愤怒地回看向那双银色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那么,我就杀掉你的眷族好了。」
听到这轻易说出的宣言,赫斯缇雅全身为之一僵。
「一次一个。每当你拒绝要求,你那被抓住的孩子就会死去。」
「什……!?」
「只要『恩惠』的数字减少,哪怕是你也能理解吧?」
赫斯缇雅双眼大睁,芙蕾雅的表情依然纹丝不动。
其中有着她决不会背约的誓言。
是她绝对的『神意』。
「如果,就算这样你也不解除的话……还想说什么孩子会转世重生所以无所谓这种废话的话……那没有办法了,我只好将你『送还』。就算你再怎么撒娇,贝尔终归会是我的东西。」
所以这一『要求』是我最后的赠予,是我的让步,我的『天真』。
芙蕾雅带着舍弃了人性的神之面孔,如此说道。
她用宛如冻结冬日的寒风之声,如此断言。
「……!?」
她是认真的。
芙蕾雅是动真格的。
这一神意不容辩驳。如果赫斯缇雅不听从,那她立刻就会指示眷族,杀掉被抓住的韦尔夫他们。
她真的已经不择手段了。
「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还是选一条聪明的道路吧,赫斯缇雅。」
喀嚓一声。
立在地上,围成一圈的武器墓碑之中,大刀裂开了一条缝隙。
赫斯缇雅呼吸的间隔越来越短。
逼近眼前的分岔路令她呼吸急促,无法掩饰的汗水顺着皮肤淌下。
怎么可能去选。
根本不想选择。
怎么能将眷族放在秤上去衡量!
我不想将贝尔交给任何人!
但是,然而,只是,不做出选择,【赫斯缇雅眷族】就要——
喉咙干渴,身体快要脱力的赫斯缇雅就快垂下脑袋。
但芙蕾雅连这都不予允许。
她拽起仍在手中的头发,将发出呻吟的赫斯缇雅拉近,强行对上视线。
「好了,选择吧。是倔强贝尔,还是眷族?」
这是女王的宣告。
这次真的无法拒绝的二选一。
屈辱与愤怒,以及恐怖和悲伤摇动着赫斯缇雅的双眸。
或者是将沉默视为反抗,又或者是想要令她『警醒』。只见芙蕾雅冷漠地眯细眼睛,正要命令眷族施行抹杀。
「——每当看到这种景象,我就总是在想,天下怕是没有什么会比女神的修罗场更恐怖了吧。」
就在这时。
传来了优雅男神那开朗又轻浮,却难掩紧张的声音。
「……赫、赫尔墨斯……?」
「哟,赫斯缇雅。抱歉啊,我没能赶上碰头的时间。」
赫尔墨斯用一如既往的笑容对茫然的赫斯缇雅做出回应。
实际上,他根本不是姗姗来迟,赫尔墨斯应该一直在四处奔走才对。
为了寻找没有在碰头地点露面的赫斯缇雅。
被不好的预感所推动着,彻查寥寥可数的情报,才从悲鸣响彻天空的都市中来到了这个地方。
「虽然气氛不太和平,但芙蕾雅大人,能否请您先高抬贵手?这种粗鲁的行为有损您的品性。我可是会非常伤心的。」
「……」
赫尔墨斯立刻朝芙蕾雅看去。
与此同时,他也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如同墓碑一般立起的武器群,倒在地上的贝尔,泰然自若地于后方待命的猪人,以及芙蕾雅和赫斯缇雅。他掌握了状况,看穿了是谁握有场上的支配权,然后试图转为『调解人』的立场。
「赫尔墨斯。要是妨碍我,我就把你也一起灭了。」
然而,芙蕾雅将其拒绝。
她虽然放开了抓住赫斯缇雅头发的手,但席卷周围的神威丝毫没有衰减。宛如一位充耳不听的女王。
在隐藏美貌的兜帽深处,银色的双眸中带有前所未见的寒冷光芒。
赫尔墨斯保持着笑容,同时有汗水顺着后脖颈淌下。
赫斯缇雅摇摇晃晃地远离芙蕾雅一步,他则站到了女神之间。
只有奥塔默默地见证着正好站成了三角的三位神明。
「我既不需要介入,也不需要中间人。你要是想搅乱这里,蒙混过关,那我就先把你送回天界好了。」
「……看着情况,您是终于出手,要把贝尔拉进眷族了是吗?」
「没错。所以你理解了吧?我已经不会停手了。」
即不允许将这件事拖到神会上讨论,也不允许放贝尔他们逃去管理机关公会。
芙蕾雅的眼睛在如此叙述。这本该是必须阻止的暴行,放到女王芙蕾雅身上也能够强行成事。只因为她和她的眷族是『都市最强芙蕾雅眷族』。
至少如今,场上没有人能够将她阻止。
赫尔墨斯也理解了这一点,然后干脆地耸了耸肩。
「我明白了。确实没办法阻止你。就将贝尔君带走好了。」
「……!赫尔墨斯!!」
赫斯缇雅自然因这投降宣言而大声斥责,赫尔墨斯则是继续说道。
「但是,要将贝尔君加入眷族……要『改宗』的话,能否再等一阵子呢?」
「你说什么?」
「哎哟,还请您别摆出这么恐怖的表情。芙蕾雅大人。我并不是想要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将场面搅浑。」
赫尔墨斯滑稽地抬起双手,脸上表情一变,甚至浮现出笑容。
然而,只有那双橙黄色的眼睛没有笑意。
「但是,贝尔君加入赫斯缇雅的【眷族】后,才过了半年。」
「!」
「要将眷属『改宗』至别的【眷族】,必须要在眷族里待够至少一年才行。这不就是我们神明定下的下界规则嘛。」
「……」
「假如所属派阀消失,那就不再有这个限制,但您也不想杀掉主神赫斯缇雅不是?事情要是能和平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芙蕾雅第一次闭上了嘴。
赫尔墨斯滔滔不绝地说道,他从道理出发,循序渐进,晓之以理,又动之以情。
仅仅依靠规则与不成文的规定,调解人阐述着他『插嘴』的正当性。
这就是赫尔墨斯的节奏。
众神中屈指可数的幕后操纵者动起三寸不烂之舌,不凭借谎言,而是分开事实与真相,用出所有的话术。
「让贝尔君去您那里也无妨。不管您是想要他『半入团』或是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关系。虽然这种情况十分特殊,但我会想办法说服公会。」
「什……!?等下,赫尔墨斯!这种事情——!」
「赫斯缇雅啊~。你就认输算啦。我可是看在咱俩相识一场,为你准备了一个『妥协点』啊~」
看到赫斯缇雅作势要扑上来,赫尔墨斯伸出一根手指,将她按住。
然后,鼻子被手指顶住的赫斯缇雅注意到一件事。
赫尔墨斯虽然脸上是一副轻浮的笑容,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十分真挚,他打算成为自己的『同伴』。
照理来说,谋略之神赫尔墨斯并不是应该真心信任的对手。
但如今仅凭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因为赫斯缇雅只能选择相信他。
「……!!」
道理接受了,感情却并非如此。然而,也为了其他眷族莉莉她们,赫斯缇雅还是垂下头,紧紧地咬住牙关,握成拳的双手不住颤抖。
这份沉默意味着她赞同了赫尔墨斯准备好的『妥协点』。
「……好吧。确实,我不希望出现不必要的牺牲。听你一次好了,赫尔墨斯。」
「啊啊,太感谢了,芙蕾雅大人。您真是一位满怀慈悲的女神啊。」
芙蕾雅仅仅思考了一瞬,然后就淡定地决定了当前状况,以及自身感情的结局。
她忽略掉献上感谢的赫尔墨斯发出的谄媚,简短地叫了一声「奥塔」。
在一旁默默待命的猪人随从扛起贝尔,转过身,背对着赫斯缇雅她们。
「贝尔君……!」
「现在要忍耐,赫斯缇雅。」
看到女神她们逐渐远去,以及少年被带走的身影,赫斯缇雅想要冲出去,却被赫尔墨斯抓住肩膀。
「在这里反抗芙蕾雅大人也只会反被对方解决。但是如果还剩半年时间,就能运用『计策』。」
「计策……?」
「啊啊。公会,其他派阀,舆论,什么都行。总之要增加同伴,将贝尔君从芙蕾雅大人那里拽开。那位大人确实是无敌的女王,但也因此树敌众多。」
芙蕾雅施行了暴虐的蹂躏,她不可能有着令民众接受的大义名分。
她可是完全不顾他人的非难与指责,动用蛮力抢了过去。至少该得到同情的是赫斯缇雅才对。假如对方是暗派阀那样不容辩驳的邪道集团,那集体讨伐也能有着正当的理由——事实上,芙蕾雅曾只为了一个她很中意的孩子就毁灭了一个黑心的派阀,将其抢了过来——而【赫斯缇雅眷族】则是不能再良心的派阀。
最重要的是,贝尔·克朗尼是不断令整个都市为之沸腾的名人。
如果是他自身不期望的『改宗』,那么民众自不用提,同业者与众神也毫无疑问会面露不满。
到那时,假如赫尔墨斯再扔下一把『火』。
那么人们就会觉得包含【伊丝塔眷族】全灭的事情在内,再令女王芙蕾雅胡作非为下去,她的暴行就会永无止境——这样一来,无法随意行动的公会也不得不有所作为。
「而且,赫斯缇雅你的同伴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要是这件事强行通过,那赫菲斯托斯那边毫无疑问会勃然大怒,然后与芙蕾雅大人对立。」
赫菲斯托斯则可以发动整个派阀,涌到【芙蕾雅眷族】的门口。
确实,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那位正义感十足的神友会付诸行动。
虽然派阀力量不大,但建御雷和米赫也会这么做吧。
「接着,赫菲斯托斯她们,其他派阀的参战一定会成为推动事情发展的诱因。」
极端一点,要是能获得【洛基眷族】的协助,那哪怕引发形似『斗争』的战斗也没问题。总之只要还有时间,就能准备好从芙蕾雅那里夺回贝尔的手段。
赫尔墨斯如此诉说。
「……为什么,赫尔墨斯。为什么,你不惜与芙蕾雅为敌,也要帮我们……」
「包括异端儿那件事在内,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为了还清这些人情而帮助你们,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吗?」
听到男神不惜用尽全力进行协助的话语,赫斯缇雅发出了带有困惑的疑问。
标榜为『中立』的他不可能仅仅因为相识一场就不对绝对强者芙蕾雅谄媚,而是帮助赫斯缇雅。
「你才不是那么好的家伙吧」她如此反驳后,过了一阵时间,玩弄着带羽毛帽子的赫尔墨斯露出了苦笑。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贝尔君在赫斯缇雅这里最好。这也是为了他着想。」
赫尔墨斯不顾瞪大双眼的赫斯缇雅,又加了一句「真的,只是我这么感觉而已」,然后再次露出了苦笑。
他拉下帽檐挡住眼睛,紧接着再次抬起脸,这次则换成了认真的表情。
「所以,这次我才会站在你这边。哪怕与芙蕾雅大人为敌——」
也自称是商人守护神的男神男人正要说出缔结契约的话语,而就在这时。
「有件事,我忘说了。」
已经离开一段距离后,芙蕾雅停下了脚步。
赫斯缇雅与赫尔墨斯猛地抬起头,脸上又带上了紧张的神色。
他们压低了声音。
她不可能听得到刚才的对话。
但是停在原地的美神那个背影悠然地伫立在那里,哪怕眼睛和耳朵没有朝向这边,也仿佛看穿了一切。
「为了让你们履行半年后的『改宗』,我先收取一些『代价』吧。」
「代、代价……?」
「嗯。为了将贝尔变为我的东西——我要先扭曲除此之外的一切。」
听到这句话。
狼狈的赫斯缇雅身边的赫尔墨斯身体一僵。
「要遵守约定哦,赫斯缇雅。」
她的眼里仿佛只有赫斯缇雅。
芙蕾雅只转过头,视线射穿了炉灶女神,然后这次真的和抱着少年的奥塔隐去了身影。
「难道说——」
调解人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
这一时刻,芙蕾雅的思考毫无疑问位于赫尔墨斯之『上』。
灰色的天空嘎吱作响。
它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出激烈动荡的都市。
事态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
「神芙蕾雅!刚才的骚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会长罗伊曼·马迪尔大声喊道。
身为妖精,却大腹便便到被人称为『公会之猪』,刚好看到女神后,他晃动着腹部的赘肉朝她跑去。
「我已经听闻您全副武装的眷族正在大闹!在女神祭时做出类似『斗争』的行为,哪怕您身负欧拉丽的荣光,也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即使是都市最大派阀,太过随心所欲公会也不惜给予惩罚。
专注于运作欧拉丽的罗伊曼如此暗示,紧接着,
「闭嘴,罗伊曼。」
「——哈?」
被芙蕾雅一句话顶了回去。
罗伊曼与他身旁的众多公会职员都大吃一惊,这时,笔直朝着都市中央前进的女神停下了脚步。
「有件要紧事,让群众在中央广场集合。」
这一瞬间,银色的双眼发出妖异的光辉。
罗伊曼察觉到这是『魅惑』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的职员们不自然地晃动身体,如同丢了魂一样双目失神。
「孩子和神明都要,越多越好。还有,让我的声音能够传遍都市。」
「「「遵命……」」」
无论男女,职员们都四处散开,回应着『美神』的愿望。
还在当场的,只有芙蕾雅,以及跪在地面上的罗伊曼。
「咕……!?」
「凭借疼痛将意识从『魅惑』处移开……与这被骂为猪的丑陋姿态相反,你果然很优秀啊,罗伊曼。」
这是他瞬间做出的判断。
罗伊曼双手以仿佛要将其撕碎的力道猛地抓向自己高高凸起的腹部赘肉,双眼痛得充血的同时抵抗着芙蕾雅的『美』。
然而,这也就到此为止了。
被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用斗篷遮掩自己的女神俯视着,他如同野兽一般呻吟出声:
「神,芙蕾雅……!您到底……要做什么……!?」
无论是理性还是本能,都被无法反抗的魅惑银光吞入其中。
仅剩的意识如同被虫豸啃食般逐渐侵蚀,这时带有冷酷神色的女神眼瞳做出了回答:
「和平时一样。只是神的心血来潮。」
只是,水润的嘴唇如此接上。
「那是我一直都在忍耐的,我最想要的东西。为了将其拿到手,我已经决定不再忍耐了。仅此而已。」
没错。
女神芙蕾雅一直都在忍耐。
从遇到少年贝尔开始,怪物祭,显现『魔法』,与猛牛的死斗,『中层』的决死行,战争游戏,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旁观者的身份,并没有打算介入其中。就连美神的眷族伊丝塔眷族和异端儿的时候,她也没有与少年直接接触。
她一直都,一直都在忍耐,没有将他抢走。
但是如今,已经不需要忍耐。
她能够堂堂正正地,利用各种手段,将其变为自己的东西。
毕竟束缚住芙蕾雅的『锁链希尔』已经不存在了。
「……!?」
仰头望着神明俯视自己的双眼,罗伊曼理解到一件事。
——『侵略』即将开始。
在还剩下的意识角落,他唯独理解了这件事情。
他准确地领会了美神芙蕾雅开始行动代表着什么,嘴里不住呻吟,脸色潮红,面色铁青的同时,感到了畏惧。
「所以,我已经不择手段了。」
「赫斯缇雅,快提高神威!!」
一声嘶吼响起。
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其他人,正是男神赫尔墨斯放出了这彻底失去从容的叫喊。
「拼尽全力,提升到极限!!不然的话,就连你的权能都会被贯穿!!」
「你、你在说什么呢,赫尔墨斯……?不是要拟定计策的吗……!?」
听到赫尔墨斯激动的话语,一阵猛烈的混乱朝赫斯缇雅袭来。
赫尔墨斯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焦躁神情,摇了摇头,抓住女神的双肩。
「早就过了那种阶段了!!已经全都没有意义了!」
「……!?」
「我看错了!啊啊,我真是看错了啊!我们都是如此!!看错了芙蕾雅大人对贝尔君的『执念』,还有『执着』!从伊丝塔被送还那时候开始,一直都看错了!!」
一直盘踞在女神芙蕾雅内心深处的感情。
那并不是『嫉妒』或是『愤怒』。
「为了仅仅一名『伴侣奥德』,她舍弃了矜持和风评,甚至丢掉了给自己定下的『一线规则』,打算侵犯下界本身!」
这『一心一意的狂气愿望』足以令她冷静地,冷酷地坏掉。
「芙蕾雅大人是动真格的!她已经不会停手了!谁也无法阻止!!」
岂止是『半年』,就连短暂的『缓冲时间』都已经不复存在。
正当赫尔墨斯对畏缩的赫斯缇雅如此诉说时,
「赫尔墨斯大人!」
阿斯菲急速从天而降,落到赫尔墨斯他们身边。
「【芙蕾雅眷族】将【赫斯缇雅眷族】给……!阿伊莎,还有法尔加他们也被打倒了!就连莉昂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利用飞翔靴从空中着陆,手中抱着昏迷的琉。
她恐怕也十分混乱吧。甚至忘记变为『透明状态』,冒着被众人发现的风险飞了过来,可见她是多么动摇。
而赫尔墨斯对她说出的话语不是说明,而是命令。
「阿斯菲,快跑!」
「诶……!?」
「只有能飞上天的你才逃得开了!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不对,不行,那就赶不上了!快跟小琉一起离开欧拉丽!」
「您,您在说什么呢,赫尔墨斯大人!?」
听到主神苦涩地歪起脸庞下达的指示,阿斯菲正要进行争辩,然而,
「听我的!!」
「!!」
「不要去思考!听我的命令!不然就来不及了!能离欧拉丽多远就离多远!快去,阿斯菲!——拜托了!!」
「………………我明白,了。」
感受到赫尔墨斯的神意,或者叫『拼命的恳求』,她只能点头答应。
主神的信赖令她向后退去,然后飞向天空,高速飞向城墙的彼端,逐渐远离。
赫斯缇雅愣愣地仰望这一景象,当她总算转回视线时,只见赫尔墨斯正拼命地在撕下来的一部分卷轴上奋力写着什么。
「等时机成熟后,把这个交给我!」
「这、这是信……?而且,要交给赫尔墨斯你自己……!?」
「不要马上就给我!要是搞错了时机,我就会直接变成你的敌人!」
他甩开红色的羽毛笔,将零碎的纸片塞进赫斯缇雅手中。
汗水顺着脸庞流淌。
声音中带着急迫之意。
永无止尽的焦虑。
他彻底跳过了说明过程,大喊出声,仿佛将『必要之物』交给了她。
「如今在欧拉丽里,能抵抗的只有赫斯缇雅,只有处女神你了!!」
神明发出呐喊。
赫斯缇雅的双眼瞪大到极限。
有关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一个恐怖的『假设』闪过脑海。
「赫尔墨斯……难道说……芙蕾雅她——!?」
无意识中颤抖的声音,并没能对男神男人发出询问。
因为她听到了『针』的声音。
时钟的长针与短针重合在一起,如同仰望天空般留在头顶的声音。
接着,『侵略』拉开了序幕。
『现在,我要说点无聊的事情。』
赫斯缇雅身体一晃。
赫尔墨斯屏住呼吸。
两位神明猛地转过头,在那前方。
从都市的中心处,那道『美丽的声音』传遍四周。
『这里本来还有另一柱丰饶之神。』
中央广场。
如今建有四座『丰饶之塔』的都市中心部,芙蕾雅正在此处编织着话语。
「芙蕾雅大人……?」
「女神祭的闭幕宣言,不是应该在日落之后吗?」
「这是怎么了?」
被受到操纵的罗伊曼他们诱导着,人们陆续集中在中央广场。
正北方向的『丰饶之塔』上站着一个人,既没带随从也没有护卫。
身着斗篷与兜帽的女神站在如同阳台一般宽阔的『祭坛』之上,漫无目的地眺望着眼下的群众。
「和我同属于美之神明的,伊丝塔。我将那东西送回了天上。」
芙蕾雅十分安静。
她只是平淡地讲述着,却显得甚至有些神圣。
所有人都被她周身静谧的氛围吞没,失去话语,夺去了目光。
『被无聊的敌对心理束缚,沦落成野兽,失去了品性。那实在是丑陋得不忍直视。所以,我将其抹掉了。』
在芙蕾雅的脚下,群众看不见的位置上,有一个安在『祭坛』上的魔石制大型扩音器,将她的美声传遍欧拉丽的各个角落。
毫无例外地,所有人都在倾听这声音。
都市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女神的声音还在回响。
巨大的中央广场里,人们多到要将其填满,他们简直如同听到了天启的大地之子一般,被吸引着仰视女神,倾听她的话语。
『而现在,我正要变成跟那个同样丑陋的存在。』
嗤笑。
自嘲之声。
看到『美神』蔑视自己的一面,下界居民中孕育出一股动摇。
就连都市中的众神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责骂我甘之如饴。轻蔑也来者不拒。但我不会道歉。毕竟,我已下定决心。』
女神的眼睛仰望着神塔巴别塔。
仿佛在向遥远的天之世界坦白一样,高声罗列着话语。
『毕竟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无可替代的事物。』
『只要有这个,我就满足了。』
如同歌唱一般,如同颤抖一般,如同欣喜一般,如同悲伤一般。
听到女神这一宣言后,哑口无言的众人与众神终于察觉到那异样的氛围。
然而,为时已晚。
女神手取下了兜帽,也甩开了挡住脸庞的阴影。
「或许,我终于能够知晓『爱』以外的事物。」
显露出来的是『女孩』的容貌。
淡灰色的头发,淡灰色的瞳孔。
忘却了女神声音的,少女之声。
从她的眼中,一缕清泪淌下。
她脸上露出美丽的微笑,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这是『女神』本该葬送掉的『女孩』的残渣。
是『她』内心深处的显现。
都市的时间静止了。
所有人都失去了话语。
天空,于此裂开。
光芒从云彩的缝隙中落下,仿佛要献上祝福,又仿佛要降下诅咒。
「所以,我想知道。」
都市南方。
战斗荒野之中,女神的眷族们施以臣下之礼,仿佛在向她献上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