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带有少年的写实风肖像画的文件并没有奇怪的地方——不对。
「……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埃伊娜本想坐下来好好调查一番,然而如今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却连坐下都忘记,双眼紧紧盯着文件。
以所属派阀开始,后续的信息可以看出被粗糙地修改过。
简直就像是『被操纵的职员』利用昨天的一个晚上,迅速将资料重写了一遍。
难道说,这,真的……有人伪造了贝尔的经历?
贝尔对我埃伊娜所说的事情,是真的?
埃伊娜如此想到,而下一个瞬间。
「——不对,并没有篡改的痕迹。克朗尼氏本来就属于【芙蕾雅眷族】——」
『银色光片』闪过深绿色的瞳孔,空虚的低语落下。
埃伊娜露出失去感情的表情,『误认』了情报。
——美神芙蕾雅对整个都市施加了强力的『魅惑』。
那并不是夺去埃伊娜她们的自由与人性,将她们束缚。虽说为了抢走少年贝尔而不择手段,但芙蕾雅完全不打算将其变成空虚的『人偶剧』。
这是嘲笑着自己的行为的她所划下的最后一丝底线,也是对下界的尊重。都市居民这之后也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度过和之前一样的日常。
芙蕾雅的『魅惑』所定下的规则十分单纯。
关于『贝尔·克朗尼』的情报,全都产生错误的认知,就是这样的东西。
哪怕有人对芙蕾雅输入的『虚假设定』怀有疑问,对少年没有篡改过的轨迹记录感到违和,一旦违反了规则,被魅惑的人就会被强行修正自己的思考。不对,会自己改正。就像刚才的埃伊娜那样,甚至无法感知到思考的歪曲。
芙蕾雅的『魅惑』是完美的,它令人们根本无法察觉到自己遭到了篡改。
「……唔……」
然而。
埃伊娜脑袋开始发疼。说不定,这是有如人格被一分为二一般的疼痛。
她孕育至今的『对少年的思绪』与『魅惑』的强制力之间正在产生冲突。
频繁发生的事实误认产生负担,令埃伊娜身体一晃,然后——哗啦哗啦地。
「啊……不、不好!」
堆在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山崩落,凌乱地掉到地上。
大脑有些迷糊的埃伊娜慌忙收拾起来。
平时就不忘整理桌子的自己为什么会将资料就这么放着呢,她边对此感到疑惑,同时拿起一册资料…………
「……诶?」
然后时间静止。
她屏住呼吸,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再次看向封面。
写在封面上的共通语是『贝尔·克朗尼负责人日志』。
身为顾问,埃伊娜一定会留有一份自己负责的冒险者的记录。
这单纯是为了利用地下城的活动记录,令冒险者安全存活。如今自己不再负责的妖精瑞维斯和矮人道尔穆的日志,也应该正沉眠于公寓中自己的房间里。
这份日志,为什么会有『贝尔·克朗尼』的名字?
无法理解。也无法推断。呼吸好难受。这是自己的笔迹,不可能看错。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不对,归根结底,我埃伊娜难道是无意识中,想要将这份日志和这堆记录之山扔进公会的垃圾箱里——将其消除?
为什么?怎么会?
不明白。完全不懂。
但是,埃伊娜还是用颤抖的手翻开了书页。
『我跑去和上层谈判,强行成为了贝尔·克朗尼氏——贝尔君的负责人。就是萝丝她们拿来打赌的那孩子。确实他可能没有当冒险者的才能,可是……我绝对不会让他死掉!依照惯例,从今天开始写下日志。』
气愤的笔迹讲述着她和少年的开端。
上面记录着自己将工会分配的装备递给他,两人碰面的第一天就开始给他上课。
『他竟然不听我的叮嘱,跑到第五层,真难以置信!而且不仅差点丧命,还满身是血地从街上跑过来!贝尔君虽然人很坦率,但有时候会得意忘形。必须更加严厉地提醒他。话说回来,他对那位【剑姬】一见钟情……真的不要紧吗。』
用力翻过好几页,甚至发出了声响。
在生气的同时,我埃伊娜写下的记录也一直在为少年担忧。
『单人击败猛牛,到达Lv. 2……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但是,说不定,那孩子会成为很厉害的冒险者。而与此同时,也说不定一不注意就会死掉。这令我十分害怕。……你可真是擅长让我忐忑不安啊,贝尔君。』
少年的升格。被期待与兴奋,以及不安所影响的心绪。
这是我埃伊娜不知道的少年的记录——『魅惑』之力立刻发动。
展现在日记上的『贝尔』的记录,不再是描述『贝尔』之物。
『第一次,我对那孩子束手无策。那孩子袭击了冒险者,成为了都市的公敌,不对我说任何事情,所以我扇了他一嘴巴。我好像个笨蛋。明明我比较年长。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小孩子。但是……好寂寞啊。好不甘心,贝尔君。我好想成为你的力量。如果你在困扰的话……我想要帮你一把。』
但是,翻页的手停不下来。
渗水的笔迹映入眼帘,简直像是泪水落下,渗入其中。
与此同时,深绿色的瞳孔里,也有泪滴无声滚落。
『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我产生了与身上流淌的妖精之血格格不入的背德之情。负责的冒险者,偏偏是对负责的冒险者……!何等可恶!何等不知廉耻!这还算什么公私分明的公会职员!快点道歉!快向神赫斯缇雅道歉!!啊啊,爱娜妈妈,请训斥我吧。里维莉亚大人,请制裁我吧。这种心情,明明不该怀有……
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
有雨水从眼里降下。
明明自己并不知道写在日志上的『少年』就是『某个人』,可还是无法制止这一粒粒泪滴。
悲伤,喜悦,不安,笑容都无法浮现,那张失去了表情的脸庞上,依然有泪水在不断流淌。
『完全不了解并非冒险者的贝尔君,事到如今我才对此产生了危机感。话说回来,这份日志不知何时起就变成了恋爱日记本了啊!虽然也有认真记下地下城的记录,可是,真是的~~~!真是的~~~!……但是,这说明我就是对贝尔君有这么(拼命将文字抹去的痕迹)。
……真不想忘记啊。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哪怕他死掉。哪怕我先他而去。……我也不想忘记这份心情。』
埃伊娜翻过书页。
她一无所知,边哭边不停追逐着书页。
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够到那心中一直在诉说的『心情』,接着,
「没有认识到任何事物却依然持续追求……虽然我很感兴趣,但这里是我的失误啊。」
「!!」
从旁伸出一只手,拿走了资料。
埃伊娜吓了一跳,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身边就站着一位用斗篷盖住全身的人物——不,是『女神』。
兜帽深处,隐约可以看到雪花石膏一般顺滑,白皙又美丽的肌肤。
认出那双宛如宝石的银色双眼,埃伊娜察觉到对方身份,倒吸一口气。
「神、神芙蕾雅……?」
「针对个人的话另当别论,但如果对大多数人使用『魅惑』就会有失误的地方……尤其是对那孩子有着强烈感情的孩子。能尽早察觉到这点太好了。」
芙蕾雅没有理会埃伊娜关于自己为何在此的疑惑,她将日志大致翻了一遍,检查着其中的内容。
然后自顾自地说完,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力量的女孩你就能抵抗神我……还真是嫉妒。简直像是贝尔和你维系在一起一样。」
芙蕾雅露出了微笑。
静静地,美丽地。
不知为何,埃伊娜感觉后背一凉,然后就动弹不得。
「这个就由我拿着。」
「啊……」
「不用担心,不会扔了的。我和你保证。」
芙蕾雅将日志抱在胸中,向后退了一步。
埃伊娜慌忙试图伸出手,却被银之视线拦住。
仅仅这样,身体就抽搐起来。
如今的埃伊娜不可能知晓,自己又一次被种下了强力的『魅惑』。
「之后会让我的孩子来取那边的资料山的。你快回去吧。把一切都忘了。」
「…………是。」
芙蕾雅瞥了一眼铺在脚下的资料,转过身去。
成为俘虏,服从于『美』的埃伊娜那失去感情的脸庞点了点头。
魔石灯没有点亮,只有夕阳的光芒照进室内。
在女神消失之后,愣愣地站在那里的埃伊娜如同取回意识一般,喃喃自语。
「我在干什么呢……要快点,回到蜜西亚她们那里,才行……」
然后。
「咦……?为什么,我会,哭……」
为何会有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埃伊娜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理由。
咔嗒,咔嗒。
没有光亮的台阶上还留有鞋子的踩踏之声。
脚步声被吸入遥远的下方,薄暗深处。
芙蕾雅带着少女半妖精的日志,沿着台阶向下走去,没有任何人将她阻拦。
走完所有台阶,她到达了有着四支火把熊熊燃烧的『地下祭坛』。
「果然是没能将你扭曲啊,乌拉诺斯。」
宛如古代神殿一般的石制大厅,在那中心。
看到坐在巨大的石制王座——祭坛神座上的老神,芙蕾雅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嫣然一笑。
「身为大神的神格,加上被这座『地下祭坛』所守护,使得我的『魅惑』也无法彻底通过。而且说不定地上的『声音』根本就没有传到这里,对吧。」
「……芙蕾雅。」
巍然不动的神明那苍色的瞳孔中还有清明之色,他沉重地张开了嘴。
『美神』早已知道自己的『魅惑』没能生效,却依然堂堂正正地闯入这里,他从神座上俯视着她,出声问道:
「你要将我也『魅惑』吗?」
和昨天的女神祭不同,如今她已经进入『祭坛』的内侧,两人的距离极近。
如果现在受到『魅惑』,哪怕是大神也无法抵抗。
自从没能防止她入侵这里开始,生杀大权就已被她握在手中。
「怎么会。为了维持迷宫都市的安宁,你是最不可或缺的。要是我将你蛊惑,结果导致『祈祷』出了问题,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
「而且……呼呼,感觉就算『魅惑』了你,你的脸色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看到芙蕾雅半开玩笑地露出笑容,乌拉诺斯严肃地眯起双眼。
正如她所说,向地下城献上『祈祷』的乌拉诺斯——防止怪物从『大洞』里跑出来的欧拉丽创设神——是都市最重要的神物,也是下界最后的枢纽。要是他的『祈祷』被打乱,说不定就会引发『都市崩坏万一』。
也就是说,芙蕾雅一开始就不打算『魅惑』乌拉诺斯。
只有『英雄之都』凋落这件事不能允许。
只要不是追求破灭的『邪神』。
无论芙蕾雅自认为是多么桀骜不驯的女王,都是如此。
「你的目的是什么,芙蕾雅。」
「有必要问吗?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所以触犯了禁忌,仅此而已。」
「贝尔·克朗尼啊……」
乌拉诺斯一直都通过私兵费罗斯们注视着都市的动向,因此他也从赫尔墨斯那里得知芙蕾雅的神意。一成不变的表情内侧,他边对陷入各种各样『事件』涡流中心的少年感到同情——同时也莫名能够认同他不愧是那位和蔼的老爷子留下的礼物——一边则轻轻地,真的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么,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归根结底,为地下城献上『祈祷』的乌拉诺斯就不会离开『祭坛』。
而听从不动的他发号施令,作为他的手足行动的随从罗伊曼们已经落入芙蕾雅的掌中,因此乌拉诺斯已经无计可施。与赫尔墨斯还有赫斯缇雅她们一样,没能制止『魅惑』之时,就已经是他的败北。
准确来说,不只是乌拉诺斯,而是所有神明的败北。
「我想要正式地进行交涉,与你这位都市创设神。」
这位本应不被任何人的命令所左右的君临者摘下头上的兜帽,与乌拉诺斯正面对视。
「不要来妨碍我。」
「什么?」
「要是你遵守约定,作为代价,我就会大幅推动迷宫攻略的进度。」
女神没有回答疑问,而是提出了『交涉』的内容,这令乌拉诺斯睁大了双眼。
「至今为止都是放任眷族奥塔他们随意行动的,就让我发出号令吧。告诉他们『全员团结在一起,去攻略地下城』。」
「……!」
「探索未到达领域自不用提,也会开始进行讨伐『黑龙』的准备。」
征服一切的『元凶』地下迷宫。
以及达成下界的悲愿,三大冒险委托。
要是同意『交涉』,就会认真对待这两件事,芙蕾雅如此说道。
确实,个人武力过于突出的【芙蕾雅眷族】要是如同【洛基眷族】那样,整个派阀团结在一起对迷宫发起进攻,毫无疑问会有着突破性的进展。
说到底,【芙蕾雅眷族】本就是只围绕着女神转的。
被芙蕾雅夺去了内心,被她的慈悲拯救,醉心于她的神性的眷族不惜将其他团员踢开,也要获得她的宠爱。然而倘若这些人——被女神的一句话而统率到一起的话。
「就由我来达成『救界』。」
毫无虚假的女神宣言。
哪怕是不动如山的乌拉诺斯,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败给女神赫拉,被束缚在欧拉丽中的你,事到如今又是为何?」
芙蕾雅就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
十五年前,男神宙斯·女神赫拉失势之后,她虽然履行着身为迷宫都市一员的『义务』,但也不是非常认真。甚至倾向于将派阀交给眷族们自由管理,将自己的『兴趣』——目的摆到更加优先的位置。
「因为我找到了想要的事物……找到了伴侣奥德。」
令其转变的原因,其实很不起眼,很简洁。
高傲,傲慢,又如同柔弱的少女一般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庞。
「我想要得到贝尔。想要将他的身体,他的内心,他的灵魂都变为我的东西。啊啊,只要贝尔就够了。只要能得到那孩子,我就已经满足。」
「……」
「所以,我和你保证,只要你不干涉这次的事情,我就不会损害欧拉丽的利益。而且,这应该是最聪明的做法对吧?」
转瞬间,她又浮现出魔女的笑容。
「如果我要强行抢走贝尔,便一定会出现牺牲。比如赫斯缇雅的眷族,再比如跟赫斯缇雅站在一边的赫菲斯托斯她们。但如果是我的方法,那么谁也不会受伤。」
这是事实。
扭曲都市本身绝不是值得表扬的方法,是错误的,但从『都市战力』这个观点来看,芙蕾雅的方法不会产生任何负债。岂止是斗争,连战争游戏都没有发动,仅仅是换掉了都市居民的认知,便能和平解决。
再加上如果【芙蕾雅眷族】能够加快攻略迷宫的速度,那么根本不可能有利益损失。
「这座都市里还拥有『魅惑』之前的记忆的,除了我的眷族,就只剩下憧憬的奴隶贝尔与处女神赫斯缇雅,还有创造神乌拉诺斯你们三个了。」
「……」
「要说有人能够毁掉我的『箱庭』,那就只有你们。」
所以不要做些多余的事情。
不要试图打破现状,不要寻求都市之外的救援,老老实实地待着。
这就是芙蕾雅的意思。
为了排除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惜来到这里,率先使出『交涉』这一招。
「今天一天,我可是很辛苦哦?跟孩子们一起转遍都市,防止『魅惑』产生破绽。」
「……」
「虽然我也拜托了『魅惑』过的孩子们,请他们编造贝尔的轨迹,但果然还是会有遗漏。刚才也是,你这边的非战斗员孩子差点就对编造的『记录』产生了疑问。」
她打开从埃伊娜那里拿来的日志,浏览着舞动在书页上的情报。
正如她坦白的话语所说,芙蕾雅让眷族阿尔弗利克们在贝尔面前说自己『在巨塔之中』,自己则亲自去执行『魅惑的后续』。
「我的『魅惑』无法影响到地下城。就是说,昨天潜入地下城的冒险者没有被篡改记忆。」
「……你把那些都改变了?」
「没错。我将能够掌握到的冒险者都找出来,完成了『魅惑』。也包括旅馆街的居民在内。」
芙蕾雅『勤劳』到甚至显得傲慢。
和不『魅惑』乌拉诺斯的原因一样,要是刺激到了地下城就没有意义了。虽然大部分都在享受女神祭,但现状就是一部分潜入地下城的冒险者没有因芙蕾雅的『魅惑』而堕落。因此,她提前消除了不安要素。
18层的『迷宫旅馆街』的居民也被她操纵着冒险者叫来地面,然后进行了『魅惑』。这个时期,似乎有一部分洛基的孩子深入到下层和深层的区域,但实在是没办法让眷族前往下层以及更深的楼层。结果只会是在庞大的迷宫中交错而过,无法发现目标。
等她们回到地面上再立刻处理会比较轻松吧。再补充一点,离这里不远的港湾小镇梅连也已经堕落。这下可以说,欧拉丽附近的共同体再也无法察觉到都市的异变。
受到『魅惑』之人都受到了命令,无论是人还是神,只要可能令芙蕾雅的『箱庭』产生瑕疵,就要暗中通知。如果有人怀疑贝尔不属于【芙蕾雅眷族】,那个人就会立刻被这样查出来。
为此她才会去进行『善后』。
芙蕾雅是认真地,想要将少年贝尔收进自己的『箱庭』之中。
「顺便,我也拿到了这个。」
芙蕾雅取出的是一个小瓶。
这东西也很像『开锁药』,是只能在黑市中获得的非法物品。
在迷宫旅馆街里,这东西也是只有一瓶的超稀有物品,为了拿到这个,芙蕾雅甚至推迟了和乌拉诺斯的交涉。
「虽然应该还有很多遗漏的,不过……那些我也会利用女孩海伦她们去补上。」
天衣无缝。即使有也会迅速修正。
女神特意将她的行动讲了出来,形成一把『镰刀』,砍掉了老神点头以外的所有选项。
昏暗的地下祭坛中,美丽的银色长发如同露水一般闪闪发光。
「我的情报已经全都告诉你了。我是觉得自己已经展现了诚意……乌拉诺斯,你的回答呢?」
乌拉诺斯默默地接下射穿自己的眼神,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管愿不愿意,我都是被称作『都市创设神』的神。因此我的诚意,就是为住在都市的人们献身。因此芙蕾雅,我不可能认可你的野蛮行为。」
「然后呢?」
「……然而,如今我无法阻止你,这也是事实。这双眼睛还闭着的这段时间,就随你去做吧。」
乌拉诺斯的回答是『沉默』。
他没有握住女神伸来的手,但也约好了会成为一尊不动的雕像。
「呼呼……你果然也是个不好对付的神。」
芙蕾雅嘴角带着一丝笑容,转过身去。
仿佛一开始就预见到这一结果一般,悠然地离开了地下祭坛。
留在这里的,就只有四盏火炬,以及双眼紧闭的老神。
「……难以置信。」
女神消失后,过了一段时间。
积蓄在大厅一角的黑暗战栗一般抖动起来,一名魔术师现出身姿。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乌拉诺斯……?不止是我,都市中的一切竟都被『魅惑』了……」
费罗斯难掩动摇之色,走到了通往神座的台阶前,祭坛的前方。
黑衣魔术师作为乌拉诺斯的左膀右臂,以及他的护卫,一直在附近待机,聆听着一切。
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无法把握现状』。
「哪怕听完了整个过程,我还是不会感到违和。仿佛无论对我说什么,我都会觉得十分可疑……不对,是我无法客观地去观测自己成为了神芙蕾雅的『奴隶』这件事情。」
「这就是『美神』。这正是芙蕾雅的权能。」
「强制误认,认知曲解……就连我自己,都会变为你的敌人吗,乌拉诺斯?」
费罗斯的魔道具斗篷能够抵挡『异常效果』,甚至是『诅咒』,却挡不住芙蕾雅的『魅惑』。魔术师已经被植入她的规则,沦为一名『看守』,一旦乌拉诺斯做出不安稳的动作,就会一脸平静地告密。因此为了遵守和芙蕾雅的约定,乌拉诺斯也同样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一直闭着眼睛。
费罗斯不由得身体一颤。
恐惧着已经无法区分有意与下意识的自己。
『隶属的无自觉』。
芙蕾雅为都市施加的『魔法』是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妨碍任何人的温柔之物,同时也是比一切都要凶恶的『束缚』。
「正如芙蕾雅所说,她应该不会直接损害都市利益。除了暂时旁观之外,别无他选。而这个旁观是否会永远持续下去……就看贝尔·克朗尼了。」
眼睑内侧浮现出一名少年的身影,老神只是坐在石制的王座之上。
黄昏的光芒断绝,余晖也消失不见,苍郁的天空覆盖了都市。
天空十分晴朗。但是星星们都离得很远。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彩挡住,唱着一首朦胧之歌。
对我来说,这十分漫长的一天。
这时终于迎来了夜晚。
「芙蕾雅大人回来了。过来。」
房门刚被打开,师父就如此告知。
只是坐在房间的床上的我默默地站起身。
如同温顺的囚徒一般,跟上那个背影。
「…………」
「…………」
师父什么都不说。我也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走在被月光照亮成银白色的走廊之中。
仿佛宫殿一般的会馆十分安静。
并不是说馆内,而是说整个根据地。
拥有宽广的用地面积的『战斗荒野』被四面高大的墙壁围住。虽然位于有着繁华街的都市南方,第五区划,却远离了街道的喧嚣。
虽说女神祭结束,如今已是曲终人散,但这里简直像是和外界隔绝一般。
内心涌起一种错觉,仿佛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牢狱』,是我想得太夸张了吗。
「……师父…………赫定先生……」
不知道该怎么叫他才好,因此我改了次口,只见师父依旧看向前方,回应了我。
「什么事。」
「……你知道一位,叫做希尔小姐的人吗?」
一直没停下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停下脚步的师父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谁?」
「是一位人类,女性……在一个叫做丰饶的女主人的酒馆里打工……」
「……」
「应该和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有关才对……那个人,现在在这里吗……?」
谁都不记得我的事情,即使身处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中,我还是有几件担心的事情。
清晨,我向他们询问琉小姐的事情,第一级冒险者阿尔弗利克先生们似乎不记得了。
那么希尔小姐呢?
被我伤害,去向不明的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呢。
我抱着微弱的希望如此询问,紧接着,师父带着我无法看穿的眼神如此回答:
「这里没有那种女孩。在这里的,只有一柱女神。」
预料之中的答案击碎了我的这一缕希望。
是这样吗,我甚至无法如此回应,只是垂下眼帘。自己正逐渐对这和自己的记忆截然不同的『世界』认命,这令我有些想吐。
师父盯着我看了短短一阵,立刻又走了起来。
我们沿着清晨被带过去的特大食堂——位于会馆中央一楼的特大大厅处向前延伸的台阶,朝正北方前进。带有屋顶的连接走廊将有如天界风光般壮观的中庭一分为二,我们穿过这连接走廊,前往根据地的深处。
我因这过于夸张的宽广程度与从未见过的风景产生了强烈的疑惑,同时也被带到了别馆的最顶层。
「芙蕾雅大人。前来拜访。」
进来。
紧闭的门扉深处,有女高音之声响起。
胸口深处,心脏有些动摇,这时两名拿着战枪的女性团员,也就是守卫打开了对开的大门。
被师父的视线催促着,只有紧张的我被放进了女神的神室之中。
「欢迎,贝尔。」
那里没有王座。
只是,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高雅的躺椅,她就坐在上面。
自后背流泻而下的银色长发。以及同样颜色的瞳孔。
长发如同星之海洋一样灿烂夺目,双眸如宝珠一般闪闪发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这沐浴着月光的神圣姿态,只能用美来形容。
静谧的神圣气息不再蛊惑人心,那缕眼神仅向我投来。
「……芙蕾雅大人。」
干渴的嘴唇开启,勉强挤出声音的碎片,落在地上。
这个都市最大派阀的主人的神室里,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
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室内太过宽广,但我能看到的也就是带有华盖的床和书架,以及精雕细刻的全身镜而已。略带蓝色的白色石材铺成的地板上,只有一部分铺着地毯,好几根同色的柱子立在这里,支撑着天花板。将『国王之间』直接改成了私人房间,这么形容会比较贴切吧。
吊在天花板上的大型魔石灯沉默着。亮着的魔石灯只有躺椅一侧,放在单脚圆桌上的那一盏,正发出暗淡的光芒。
整个宽广的房间,都染上了苍蓝色的月光。
「对不起,我没办法立刻空出时间。丰饶女神我们在女神祭之后也有杂务要做。」
「……」
「事情我已经从赫定他们那里听说了。据说你不记得我们了?」
「……」
「不止如此,似乎还以为自己是其他神明的眷族。」
一直是芙蕾雅大人在说话,我则是一言不发。
我走到神室中间就停了下来,这时她站起身,朝我走来。
脚步声被地毯所吸收,她稍微俯视着我,右手伸向我的脸颊。
我肩膀一抖,猛地向后退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看来是真的啊。」
看到我抿紧嘴唇,女神大人露出了微笑,看上去有些头疼。
随和的态度,温和的语气。在『神宴』之类的场合上数次看见她时,态度超然的她决不会展现这样的举止。
看到这正像是面对自己眷族的『主神』之姿,我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我……真的属于【芙蕾雅眷族】吗……?」
「没错,是我看中了你。」
「那么……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战斗……?」
「是呀。无论是根据地这里的庭院中,还是地下城里,你都像一只匆匆忙忙的兔子一样战斗着。你一直都让人放不下心……其实,我经常会担心你的安危。」
芙蕾雅大人明确地回答了我用紧绷的声音问出的问题。
最后仿佛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换成了轻柔的声音。
内心因『美神』大人的这种样子感到些许慌乱,又立刻被我压下。看着一点都不像在说谎。但对方可是神明大人,说不定她说的是下界居民无法看穿的谎言,或者是将谎言混入了真话之中。
仅限现在,我扼杀掉心中怀疑神明大人的不敬之念,说出了要求。
「那么,请让我看看『证据』。」
一味地动摇,混乱的状况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不记得『灶神眷族赫斯缇雅眷族的我』。大家都说我很奇怪。被不停地逼入绝境,然后被扔进那个房间后,我一直都在思考。拼命整理着现状。
于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记忆』而得出的答案,就是这个。
「请更新我的【能力值】。」
足以证明主神与眷族的联系的,最为有效的材料,也是最为关键的证据。
『神之恩惠』。是血液的牵绊,也是契约。眷族的后背毫无例外都有着刻有神血的【能力值】。而能够更新这个的,只有主神一柱。
我是贝尔·克朗尼。赫斯缇雅大人的眷族。
至今为止和神大人一起度过的日子,绝不是什么谎言。
为了证明这件事,我一直在等着和芙蕾雅大人独处的这个时间。
「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其他神明无法更新【能力值】。只要能够确认我的背后有着赫斯缇雅大人的『恩惠』,那么即使无法说明为什么大家的记忆会不同,也能够将一切的前提颠覆。
我如同一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提着名为希望的灯笼的冒险者,探出了身子。
「——你要是想的话,我倒也没什么意见。」
面对这样的我。
芙蕾雅大人没有动摇,她一脸平淡,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
「海依德,拿针来。」
芙蕾雅大人摇响了铃铛,紧接着为我诊察的治疗师——海依德小姐走进了房间。
听到主神的指示后,她夸张地低下头,递出了镶金嵌银的奢华盘子。
芙蕾雅大人接下锐利的银针,扎了一下手指,只见血珠浮现在指腹之上。
这毫不犹豫的身姿,令我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说,是真的?
不对,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所以一定要在这里搞清楚。
一定要确定我并没有错。所以,快点,快点用这双颤抖的手脱掉衣服——
我拼命忍耐着心跳的声音,同时脱光了上半身。
然后被芙蕾雅大人引导着,坐到了放在躺椅前面的椅子上。
「按平时那样来,不要动哦。」
她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令我身体一震。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有应该是神血的液体落到后背。
(——!?)
我察觉到女神大人的手指顺着后背滑动的瞬间,那是『恩惠』被敞开的感觉。
每次被赫斯缇雅大人更新的时候,皮肤都会传来这种跳动的气息。
骗人的,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芙蕾雅大人毫不在意背对着她,身体僵硬的我,手指自顾自地游走其上。
这段令我冻结的时间并没有多长。
「结束了。」
简直如同死刑宣告一般,芙蕾雅大人从背后递来一张纸。
我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
贝尔·克朗尼
Lv. 4
力量:A 843→846 耐久:A 812→871 灵巧:A 881→895 敏捷:S 928→935 魔力:B 767→769
幸运:F 异常抗性:G 逃跑:I
「!?」
看到其他神明芙蕾雅大人本来不可能知道的能力全貌,再加上被更新的数值,我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握住,即将破裂。
传遍全身的高扬感正无情地向我传达『能力值顺利上升了』这一事实。
「『耐久』上升了不少啊。难道又被赫定管教了?」
芙蕾雅大人将针放到圆桌上方,没去在意我哑口无言。
我甚至没办法回应她的话语,扔下纸张,动了起来。
衣服都没穿,拖着差点绊倒的双脚,磕磕绊绊地来到全身镜前方。
「——————」
而倒映在镜中的『现实』,比至今为止的任何一次都要残酷。
我将后背对着镜子,转过头查看,紧接着,『银色的神圣文字』映入眼帘。
如同碑文一样的文字群并不是我见惯的『圣火』形状,而是『女主人』之形。
不是赫斯缇雅大人——而是芙蕾雅大人的『恩惠』!!
「怎么,会…………」
确凿的『现实』向我扑来,不知不觉中,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碎掉了。)
这时,芙蕾雅确实听见了。
少年的怀疑四分五裂,变成碎片的声音。
勉强维持着的内心秩序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的声音。
芙蕾雅将笑意藏在胸口内侧,靠近那个可怜的孩子。
「不要紧的,贝尔。」
「!!」
她从后方紧紧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的身体。
他的全身正如同有电流通过一般颤抖,此时芙蕾雅双臂绕过他的身体,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自己那丰满的胸部贴在他脆弱的后背之上——啊啊,能听到他的心跳。
那是恐惧的悸动。是绝望的律动。以及,比万物都值得怜爱的『灵魂』的音色。
好想轻咬他的耳朵,嘴唇落在脖颈之处,炽热的气息互相交缠,两人合而为一,不再有事物将二人区分——她忍住这样的冲动,对他窃窃私语。
「我能够理解你的恐惧和绝望。也能够理解你现在无法接受一切。」
「诶……?」
「所以不要毁掉自己,好吗?你看,你的身体这么冷。不要胆怯……不要害怕,好吗?」
如同安抚婴儿一般,如同让对方聆听自己的心跳一般,她悄声说出『少年渴求的话语』。
少年现在彻底失去了『精神依托』,内心完全敞开。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要带着温暖靠在他的身边。
如同冰块一般僵硬的身体,细微地,但确确实实地逐渐丧失了力气。
(『更新药』……在瑞维拉拿到了这个看来是对的。)
这个名字正是将虚伪的现实拍到少年眼前的机关。
贝尔的猜想是对的,还未完成改宗的他背后刻着赫斯缇雅的『恩惠』。不管她怎么利用『魅惑』的力量孤立贝尔,这样下去芙蕾雅还是无法更新『恩惠』。贝尔的疑念就会越来越大。
于是芙蕾雅使用了『魔道具』。
比『开锁药』更加稀有的『更新药』。
由男神和女神,司掌权能各异的数种神血为原料制成,效果是更新其他神明的【能力值】。
更新其他派阀的眷族,一般来想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物品,然而其实也可以用来拯救被坏心眼的主神折磨的眷族,以及以间谍战为前提进行的拉拢战力等等。但毕竟是这种用途,因此运营派阀的主神极度讨厌它,制造出来的绝对数量本身也很少。
虽然需要先用『开锁药』将锁解开,但只要做到这件事,之后只需滴下这红色的液体,就能更新能力了——只不过仅限于提升能力值,『魔法』与『技能』的显现以及升华是不可能的。
今天一天都在执行『魅惑』的后续的芙蕾雅拿到了这瓶『更新药』,然后趁贝尔不备,戳中了他的弱点。
芙蕾雅在为了更新而背对着她的贝尔耳边窃窃私语,制造出一瞬的机会,迅速使用了『开锁药』和『更新药』。『更新药』除了最初的一滴之外用的都是自己的神血,因此更新之后,眷族的背部会暂时显现出神明自己的权能。
凭借这个作用,芙蕾雅骗过了贝尔的眼睛。
「哪怕你只能接受孤独的自己,我也决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不要担心了。」
她无数次窃窃私语。无数次令对方感受自己的温暖。
过了一段时间,少年那浅而急促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在贝尔的内心恢复正常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慈爱』渗入,埋入『伏笔』。
芙蕾雅笑了出来。
这并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能够位于少年身侧而露出的,喜悦的微笑。
「没事了?」
「…………是,的……」
等到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芙蕾雅忍住不舍的心情,松开了拥抱。
芙蕾雅站起身,紧接着贝尔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眼垂下,紧紧盯着地板。
然而刚才为止的那股戒备心理正在变得薄弱。没错,只是『正在变薄』。
现在这样就好,芙蕾雅想着,眯起眼睛。
「贝尔,可以讲讲你的故事吗?」
「诶……?」
「我想听你讲一讲,不是我的眷族的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