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抬起头,双眼大睁。
看他脸上那副表情,似乎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
芙蕾雅带着神明母亲的眼神,回答了他。
「你属于我们的【眷族】……但无论我们怎么说,你都不会接受对吧?」
「这、这是……」
「不用在意。假如我是贝尔,我也会跟你一样混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给我讲讲我所不知道的,如今的你,好吗?」
「…………」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否定。当然,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我的爱,但是……如果贝尔很痛苦,那就没必要这么做。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和你度过的现在,以及未来。」
这是真心的话语。对贝尔来说也是『合他心意的建议』。
至少贝尔无法察觉芙蕾雅的神意。最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唯一一个不会否定『如今的自己』的存在,就会是一个暂时的『精神依赖』。
没错,一开始只要『暂时』就够了。
然后只要将其变成『真正的』就好。
「今天我被乌拉诺斯叫了过去。他跟我说,差不多该开始攻略迷宫了。」
「诶?」
「虽然记忆没有恢复我也很伤心……但我希望白天的时候,贝尔也可以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锻炼。我不想让你在地下城丧命。」
「…………」
「结束之后,我们就像这样说说话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了。」
贝尔没有其他选项。对今天被拒绝了一整天的他来说,自己能够待着的地方,只剩下将自己看做伙伴的【芙蕾雅眷族】。哪怕本人并不情愿也是如此。
芙蕾雅的右手搭上贝尔的脸颊。
这次没有被逃开。
他如同胆怯的小动物一样身体猛地一震,但还是任凭她抚摸。
「那就明晚再见吧。」
「……」
「还是说,今晚就这么一起睡?」
「不,不睡了!?」
「呼呼,真遗憾……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应该很累了吧。回房间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好的…………非常,感谢……」
贝尔移开交缠的视线,如此回答。
他度过了过于漫长,且变化巨大的一天,实在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如今恐怕就连思考都会很痛苦。
他踩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前,离开之前,他回过了头。
芙蕾雅用饱含慈爱的微笑回应着他,只见深红色的瞳孔立刻产生动摇,他又移开了视线。
这次少年的身姿彻底消失,沉默造访神室。
「——海依德。今天开始给贝尔配备护卫,注意别让他发现了。他一整天的行动要向我彻底报告。」
「遵命。」
「还有就是,海伦。」
继贝尔之后进入房间的是治疗师少女,以及侍从总管。
后者的少女,海伦被叫到名字后肩膀微微一抖,芙蕾雅侧过头,妖艳地看着她。
「还记得你的『谎言』被贝尔揭穿时的『条件』……和我缔结的『契约』吧?你再也不许和贝尔接触了。也不允许你进入那孩子的视野。」
「……是,芙蕾雅大人。」
「相对地,我要你成为『我』,工作一段时间。虽然我今天活动了一整天,但『篡改』产生的矛盾还没完全消除。我允许你使用『魅惑』,一旦发现哪里有破绽,就把它填上。尤其是即将从都市外面来的孩子们,要重点关照。」
海伦长长的灰发盖住了右半边脸,她露在外面的左眼疑惑地动了动。
除了用不了『神力』之外,能够使用『变神魔法』的海伦能够成为和女神芙蕾雅没什么两样的存在。这也意味着她一样可以凭借美神的美貌使用『魅惑』。虽然和本人比起来,威力与精度都会下降,但芙蕾雅对相当于『另一个自己』的少女下达的命令是将『箱庭』变为完美的形状。
只要走出欧拉丽一步,【灶神眷族的贝尔·克朗尼】这一认知依然存在。欧拉丽身为『世界中心』,旅行者和商会的出入十分频繁,他们说不定会对认知遭到扭曲的都市居民们产生违和感,也说不定会给贝尔灌输毫无必要的疑念。
因此要进行『应对』。与已经听凭芙蕾雅她们吩咐的门卫迦尼萨眷族联手,让海伦去使用『魅惑』。前一天的『要求篡改』产生的漏洞,芙蕾雅也打算让她去修补。
情报是会被覆盖的。
只要让都市外的人们将「贝尔如今属于【芙蕾雅眷族】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那就会变成事实。尽管多少会有些违和感,但无论问多少次,都市的人们都会异口同声地回答「确实如此」。
至少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慢慢渗透整个世界。
是真是假先不提,「贝尔变成了芙蕾雅的眷族」这句话是很重要的。
这时,被命令彻底完善『情报操纵』的海伦犹豫了许久,然后开口问道:
「真的……不惩罚我吗,芙蕾雅大人?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向您撒谎,还打算亲手杀掉贝尔·克朗尼……」
「对你来说,我不惩罚你不就是最大的『惩罚』吗,海伦?」
「……!」
「我并不会帮忙减轻你的罪恶感,也没有怀疑你的忠诚。所以,这之后也要为我尽心尽力。」
看穿了一切的银色眼睛令海伦同时感到了畏惧与战栗。
至今为止,她一直没有受到斥责。虽说她带着觉悟前去杀害少年贝尔·克朗尼,但心中还是有着背叛了主神的背德感。因无处宣泄的感情而痛苦的少女垂下眼帘,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遵命……」,做出了承诺。
「今天开始,海伦重新做回我的随从。」
「恕我直言,阿伦大人他们恐怕会表示不满。」
「我原谅了。这么跟他们说。」
听到主人的神意,海依德恭敬地低下了头。
然后芙蕾雅移开视线,注视着神室的门。
思绪朝着被自己困住的少年那里飞去。
(直面『难以置信的现实』之时,人孩子会怎么做呢……先是紧紧抓住自己的『主观』,最终便会渐渐对其产生怀疑。)
贝尔的精神还很不稳定。
他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压倒性的恐怖与不安,同时无法信任任何人。如今芙蕾雅她们再怎么诉说自己是伙伴,贝尔也绝对不会接受。
那么,要怎么办呢。
答案很简单。作为『理解者』就好了。
只有芙蕾雅成为唯一一名『少年的理解者』就好了。
不否定,不拒绝,展现同理心。
这样一来,孩子的内心就会轻易动摇,哪怕知道这是毒药,也会当做甜美的苹果。
「我还会继续伤害你的,贝尔。然后每当有伤口产生,我就会抱紧你,将你治愈。一定会这样,绝对会如此。」
女神带着难以分辨其中感情的表情,笑了出来。
「所以,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决定不择手段了。」
她的名字是芙蕾雅。
拥有正与负的两面性,残酷又奔放的女神,也是比谁都了解爱之毒性与奇迹的『魔女』。
第十七卷 三章 战斗荒野
太阳升起。
清晨的天空还留着些许蓝色,万里无云。仿佛雨过天晴一般。
虽然我的内心依然是一片阴郁,从未放晴,但还是不由得如此想到。
「贝尔!别发呆了!快过来!」
「……好的。」
听到半小人族的团员呼喊我的名字,山丘上的我不再仰望天空,跟上他的脚步。
【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战斗荒野』。
隶属于欧拉丽的无数派阀中,可以说是拥有最大占地面积的根据地,用原野来形容其中的『庭院』,实在是过于贴切。建在中央山丘上的会馆四周被绿色的海洋包围,染成朝霞之色的原野被朝露打湿,灿烂夺目。
四周的墙壁与大门要说是围栏也太过牢固,它们完全挡住了外界的景色,使得我至今还是很难相信这里竟是都市之中。
我即将在这种地方,开始战斗。
「管你记忆混乱了还是怎么了,我对你还是那个态度!跟平时一样,就在这座『庭院』中给你来个『洗礼』!」
据说被选为我的『监察官』的半小人族男性,梵先生他背对着我,严厉地说道。
昨晚,芙蕾雅大人对整个【眷族】发出了通告,说我因为诅咒而变得奇怪……似乎是这样。于是同为Lv. 4的第二级冒险者梵先生就变成了照顾我日常生活的负责人。他毫不体贴地跑来房间将我敲醒,到了『特大大厅』之后,又将摆在长桌上充当早餐的一些轻食塞进我的嘴里,最后和其他团员一起来到了这个『庭院』。
这一连串强硬的行为,令我无暇沉浸于类似‘昨天的事情如果是梦境就好了’这样的希望与不安。
再加上人们都各自拿着武器聚集在一起,感觉自己简直是身在军队之中。
「失去记忆之前你就是个嚣张的混蛋,明明是个乡巴佬却将主神芙蕾雅大人的注意力全都抢了过去!这令我特别来气,我也很讨厌你!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想法,可别以为我们会手下留情!……你这跟死兔子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
我茫然地看着比我要矮的半小人族,紧接着就被骂了一通。
梵先生回头朝我看来,脸庞气得通红,我慌忙传达了自己的歉意。以及难以拭去的困惑感觉。
……我对梵先生并非没有印象。
在女神祭和希尔小姐约会时,【芙蕾雅眷族】一直监视着我们,甚至追到了船上,其中记得就有一名半小人族的团员。
虽然事到如今,大概也没有办法确认了。
「姑且跟你说明一下,身为光荣的芙蕾雅大人的眷族,我们都在这座『庭院』中厮杀!天亮开始,日落结束,每天都是如此!前往地下城的人倒不在此列,但离开『庭院』之人才是少数!原因就是,这里是『战斗荒野』!」
梵先生指着这边原野说道。
据说,【芙蕾雅眷族】从Lv. 1到Lv. 4的团员——除了治疗师等并非负责战斗之人——每天早上都像这样来到『庭院』,不停进行实战。
这件事在欧拉丽里面十分出名,昨天我也刚刚亲眼所见。
所以,我倒不至于大吃一惊……
「……战斗开始的信号呢?」
一大早就被迫外出,甚至被迫拿起武器,还被强行要求做好战斗的准备。
连我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有更该去做的事情,还有更该思考的东西?这种着了魔一样的念头萦绕在我的内心——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可做。
被许多人拒绝造成的伤口仍未痊愈。
哪怕只是回想起大家的眼神,还有神大人的话语,我都感觉会动弹不得。
要去寻找『世界变化的原因』吗?还是应该意识到『我改变的理由』?周围所诉说的话语中,后者压倒性地多,它们在我耳边悄声说着‘差不多该承认这一切了吧’。如今的我,仅仅是不去在乎这些悄声细语,就耗尽了全力。
内心纠葛化作了一片不见前路的黑暗弥漫四周,此时,这一心情——
「才没有那种东西。」
——无论从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都被『战士们』一扫而空。
转过身的瞬间,梵先生的双剑就仿佛被我的胸口吸入。
「!?」
本能发出尖叫,我条件反射般抬起手中的匕首,挡住了剑击。
连骨髓都被麻痹的沉重一击。若是不防御,这记突刺一定能贯穿我的心脏。
这是动真格的。
他真的想要杀掉我!!
「自从站上这片原野!战斗就已经开始!」
如同肯定这句话一般,周围的团员们都挥出了武器。
开战的音色震撼四周。
激烈的斩击声与击打声,以及猛烈的叫喊填满了鼓膜,令我的全身都在战栗。
还没来得及因这化为斗争坩埚的『庭院』大吃一惊,我立刻就模仿其周围的『战士们』。
因为眼前的小人族拼尽全力砍了过来。
「我应该说过了!!要给你『洗礼』!」
「……!?」
「这里是战场!女神所期望的勇士正是诞生于此!」
双剑与匕首间迸出的火花后方,梵先生大声喊道。
对方的武器瞬间翻转,手中的匕首被弹开,剑术咆哮着,孕育出斩击的风暴。
与此相对,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拔出插在腰间的双刃短剑,进行迎击。
不断进行着命悬一线的防御与回避。
难以消解的纠葛之类全都被迫甩开,强行拽出身为冒险者的自己。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齐声发出的呐喊撼动大气,将我包围,我只能选择成为其中一名『战士』。
刺出的剑尖,于超低角度用出的回旋踢,以及寄宿于瞳孔中的那货真价实的『杀意』。我被梵先生这既不是训练也不是锻炼更不是比试的姿态所压迫,专心地拒绝着『死亡』。
手中的武器熟悉到令我奇怪,但如今早已不去在意。
我无数次将手臂连同刀刃一并挥出,脚下踩着拼命的步伐,全部心思都放在战斗上面。
这并不是能手下留情的对手。甚至无法允许我产生迷茫。
要是以半吊子的心情站在这里——就会被放倒!
「嘶!」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周的团员也都是一样。
身旁刚刚看到一对人类男女互相挥砍,背后就有矮人用战锤将妖精打飞,对角方向则是兽人与亚马逊在上演着武器咬合,互相角力的戏码。如果有飞鸟在上空看到这一幕,那大概正是一场混战景象吧。他们甚至用上『魔法』和『诅咒』,要将本应是同一派阀的同伴杀掉。
血液四处飞溅。
有人倒下。
武器离开了手掌。
这时,又有人捡起滚落的长枪,或是拔出长剑,撑起鲜血淋漓的身体继续去战斗。
我清晰地听见了脸上血色尽失的声音。
(这就是——)
自己一直小看了它。
认识太过浅薄。
在内心的某处,我一直都不屑一顾地认为『厮杀』只是比喻。
然而,这澎湃的战意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这就是——『战斗荒野』!!)
派阀内竞争激烈到真的出现牺牲者也毫不奇怪。
必须具备的是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力量,以及好胜心。
只有存活下来,赢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强韧勇士恩赫里亚』!
我被战斗的狂热气氛所吞没,所有汗腺全部敞开,在视野一角,小小的花朵们正随风摇曳。
无论被踩踏多少次,被切开多少回,尽管沾满鲜血,花朵们依然盛开。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这座『庭院』其实是汲取着战士们的鲜血而成长的,茁壮的『原野』。
「还有闲心去看周围吗!」
「!?」
正当我有些分心时,梵先生的一声大喝痛殴着我的脸颊。
不停挥出的剑击划破战斗衣,在此之后的追击正要将拼命保持距离的我一举贯穿。
我别无选择。
慌忙之间,空闲的左手伸出。
「【火焰伏特】!!」
「咕啊!?」
喉咙间迸发的炮声孕育出炎雷,直接打在梵先生身上。
我用出了『魔法』。
不对,是不得不用!
怪物的话另当别论,可面对着冒险者,并非威吓而是认真地释放『魔法』这种事情,我和艾丝小姐进行锻炼时都没有做过!
梵先生从腹部到胸口都沐浴着炎雷,一阵烟雾升起,只见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而他的眼睛却瞬间瞪了回来——接着再次发起袭击。
难以置信的韧性。『技巧与策略』自不用提。在周围战斗的人们也是如此。哪怕和同样位阶的冒险者,其他派阀的团员相比,他们也是遥遥领先。
实在难以相信,在这里的人们甚至都不是【派阀】的干部!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个人嘴里迸出无法战斗退场的悲鸣,紧接着,失去了战斗对象的其他冒险者们就都朝我扑来。
我与四面八方杀来的刀剑相交,多达几十、上百、成千次——转瞬之间,时光的流动逐渐溶解!
体感时间被压缩至极限,在强烈的求生意志下,血液传遍全身,四肢与焦躁一起疯狂舞动。这是与地下城内的连战都完全不同的『大混战』,而我就投身其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开始了战斗。
没有人记得我的事情。
该做什么才好。
在战斗之中,这些悲伤情绪与思考只得被我抛下,放在一边。
战斗到头脑一片空白,只是为了存活。
忘记一切,只是不停地战斗。
接着。
朝霞早已散去,太阳即将爬到顶端之时。
战士们的原野之中,站在那里的人——是我。
「咕…………可,恶……!」
以梵先生为首,跪在地上的其他团员们也都投来了愤怒与不甘的眼神。
并不是我比他们——尤其是同为Lv. 4的梵先生他们——还要强。
我能赢到最后,全是托了速攻魔法火焰伏特的福。
要是不断重复着『一对一』的过程,那么成为冒险者刚刚半年的我,如今就已经因技巧的差距而倒在地上了吧。然而这是一场大混战。打倒一个人后,又会面对另一个对手,在这永远的战场上,没有敌我的分别。必须要熬过从四面八方发起的所有攻击与偷袭。而在这混战之中,拥有速攻火力的我比任何人都具有优势。
有人瞄准我,我就回以狙击。
好几个人一齐砍来,就将他们一起打飞。
若是一发不够,那就连续射击。
无咏唱的魔法超越了超短文咏唱,甚至超越了『魔法剑士』的速度。无意之中我再次认识到,不需要咒语的【火焰伏特】在混战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要比强韧性与忍耐力,那么在『深层』徘徊了整整四天四夜的我也一样不输于人。
这真的发生过吗——我拼命压下这内心发出的疑问,将其打消。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啊……!?」
话虽如此,精神力的消耗也不可小视,已经没有精力去调整急促的喘息。
我眯细眼睛,环视着梵先生他们,用力撑住自己的膝盖,使身体不至于跌倒。
——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用全身进行呼吸的同时,我如此想到,而紧接着,
「「「「正合我意。」」」」
就听到了这『四个声音』。
「————」
从后方响起的声音令我的时间静止。
「身为冒险者,具有最低限度的『可用性』。」
「失忆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不过。」
「这样的话就还能起舞。」
「啊啊,还能战斗。」
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庭院』的呢。
手持四把武器的四名小人族戴着砂色头盔,以『临战状态』站在那里。
「吾等之力皆为女神所用。故为献于女神,吾等渴求超越之力。」
一名黑妖精不顾我停下动作,只是从鞘中将黑剑拔出。
「时间有限。我要杀掉现在的你,让你重新做人。」
最后是师父。
他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在原野之上,来到我的面前。
「真正的『洗礼』从现在开始。」
都市最强的第一级冒险者们,将哑口无言的我贝尔·克朗尼围成一团。
刚才那么激昂、奋力求生的冒险者本能——如同放弃了一切一般,沉默下来。
傍晚。
大多数事物我已看不清楚,却唯独认出了这告知黄昏来临的红色光芒。
微弱的知觉感受到风的喧嚣。
在我耳边,有花草随风摇摆。
看来我似乎正趴在地上,沉入原野之中。
至于什么时候倒下的,已经不记得了。
身刻无数刀痕。
身遭痛殴变形。
饱受烈火炙烤。
各种各样的『技巧』切开我的身体,比我高明无数倍的『策略』粉碎我的身躯,无法抵消的『魔法』为我带来了毁灭。
黑妖精的剑击拦住了我所有退路,即使出手防御也会将武器一同砍断。如今手脚还连在一起实在是令我不可思议。
小人族们的无限连携之下,根本无法打得有来有回,他们诱导着我的动作,露出破绽的瞬间就会有长枪、大锤、大斧以及大剑从四面八方挥来,毁掉我的身体。
白妖精的雷击将慌忙射出的炎雷连带我自己一并吞没,变成了一块肮脏的破布。毫不停歇的雷光炮雨不止毁灭了我的肉体,甚至断绝了我的精神——还有我的意志。
抵抗没有任何用处。过于势如破竹。
事到如今,我终于知晓『被第一级冒险者围住』这件事情是有多么不讲道理,多么残酷。
「………………………………………………………………………………啊。」
连呻吟都算不上的声音碎片不像样地从嘴边落下。
骨头全部弯折。所有的肌肉都被砍伤。战斗衣上已经找不到一块没有染红的地方。
气息无法顺利呼出,血液也是如此。最初被击中时,伤口还是滚烫、疼痛地快要哭出来,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切感受。甚至有些冰冷。原来现在是冬天来着?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远。生命即将终结。
『死亡』越来越近。
我知道的。我知道这种感觉。
『深层』的决死行。在那里也曾体会过这昏暗的终焉。
这一次,再也没有与我相拥的妖精。
脑海中回顾起我的一生。但是没有用处。身体里已经没有认知这些的余力。
就连身体发冷这一概念都在逐渐消失,我还睁着双眼,却即将步入终结。
「【泽奥·古尔维格】」
紧接着,就有『治愈之光』裹住全身,强行拦住了『死亡』的进程。
「———————————————————————————噶!?」
苏醒的心跳,复苏的呼吸,迸发的生命奔流给予灵魂强烈的冲击。
闭上了一半的眼睑被强行撬开,全身如同遭到电击一般跳起,我有如一条被抛上陆地的鱼,正痛苦地挣扎。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噶哈……!?」
「真是危险啊—。刚才可真是差一点就要死了。」
心跳剧烈得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心脏,令我浑身颤抖,手脚都在不像样地抽搐。我将手指插入大地,丝毫不顾泥土渗入指甲,就在这时,一个悠闲的声音落在我的后脑勺。
眼前依然有光芒在闪烁,我抬起头,只见将我复活的那个人——治疗师海依德小姐一只手拿着长杖,站在那里。
「各位第一级冒险者—今天就到这里吧—。虽然身体的缺损还可以治愈,但血已经不够啦—。贝尔,你不能再动弹了哦—」
「真是丢人。」
「只是这种程度吗。」
「你有什么脸去面对芙蕾雅大人。」
「——不过,刚好太阳落山了。」
听到她的呼喊,小人族四胞胎放下了武器。
时值太阳西沉。周围都收起了战意,剑戟碰撞之声也瞬间消失。战斗结束了。
这下不用再被杀掉了。就连这份安堵都被我忘记,我只是茫然地待在原地。
(我死了多少次……?)
一次又一次的『临死体验』。
每当心脏不再跳动,呼吸停止的瞬间,我就会被万灵药还有治疗师的魔法,或者是雷之魔剑强行『复活』。无论是大量伤口,差点被砍碎的四肢,还是布满裂缝的骨头,瞬间都变为原本的样子。
放眼望去,其他倒下的人也都沐浴着治疗的光辉,或是由草药师处理伤口。
我用颤抖的双手撑住地面,支起上半身,同时也终于察觉到一件事情。
【芙蕾雅眷族】中,治疗师——据说比魔导士还要难找的稀有治疗人员——和冒险者一样,拥有充足的人员储备。
这就是『厮杀』的原理?
是这些优秀的治疗师,撑起了残酷的派阀内竞争?
「我们也是饱经锻炼的,距离复活就差三步的治疗也能胜任。」
在依然动弹不得,瘫坐在地上的我身边,海依德小姐说出这种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的话语。
她还说「顺带一提,【战场圣女】能够胜任就差一步的治疗」。
夕阳的光芒照亮了她一半的脸庞,另一半则蒙上了阴影,此时就连她都令我投以恐惧的视线。
然后,大概是误解了我的视线,只见海依德小姐若无其事地冲我笑了一下。
「啊啊,放心好了。我见过的所有人里,被打得这么夸张,被逼入如此绝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你是『特殊』的哦。」
根本算不上安慰的话语令我再次脸色发青。
死去,然后复生。
这就是……『强韧勇士』。
于『战斗荒野』诞生的,女神那刚强的眷族们。
「失忆者之末路,全新诞生之祭……这『第一天』,亏汝抗了下来。」
跨过了原野的『洗礼』,爬上第一级的两名妖精和我擦肩而过。
漆黑之剑收入鞘中的赫格尼先生慰劳了我一番,师父则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明天开始也是我们当你的对手。做好准备。」
然后令我感受到真正的绝望。
从今以后,也一直是这样……?
无暇去恐惧世界的孤独,还不得不对抗另一种绝望?
我只知道了一件事情,无论自己如何恐惧,都无法从中逃开。
「走吧,贝尔。你自己站不起来吧?」
海依德小姐朝茫然自失的我伸出了手,将我拉了起来。
贫血令我丢人地摇晃了几下,倒在她被白衣包裹的胸口,此时我甚至失去了因羞耻而挣扎的力气。
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梵先生,其他冒险者都朝一个方向走去。
昏倒在地,动弹不得的人也被抓住手臂或双脚,朝那个方向拽去。
除了第一级冒险者,所有人都带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山丘上的会馆之中。
鲜红的黄昏之光,以及在草原的海洋上越伸越长的无数战士们的影子。这仿佛赶赴终末之战一样的黄昏景色令人心中不禁飘荡着一种哀愁,也同时涌起一股寒气。
在原野上绽放的花朵沐浴着风,依然在随风摇曳。
苍蓝色的月光将『战斗荒野』包裹。
迎来夜晚的原野安静了下来,而宫殿,或者说山丘上那座会错认成神殿的宅邸中,则充满了光芒与喧嚣。
声音来源于一楼的『特大大厅』。
在这里,危险至极的『厮杀』摇身一变,呈现出宴会一般的景象。
「给我肉!」
「这边来点酒!」
「血根本不够!这样子明天还怎么战斗!」
拼接在一起的长桌有十张,坐在那里的众多冒险者将手伸向桌上的各种饭菜,一阵狼吞虎咽后又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这是一场食物的斗争。
【芙蕾雅眷族】团员的一天以清晨的战斗开始,以盛大的晚餐结束。
参加原野之战的人会在这个『特大大厅』中大口吞下食物,恢复身体状态,这是派阀的习俗。——不如说,要是每天不以这夸张的宴会作结,根本就无法维持以后的活力。无论接受多少次回复魔法,果然只有食物才能从根本上治愈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身体。因此他们和她们都专心致志地将吃下的肉变为自己的血肉,用美酒滋润自己的身体。
「哈啊~。大家今天也好能吃呀—虽然一直都这样就是了—。…………真是的,就没人替我一下吗—」
与此同时,海依德她们治疗师,以及草药师则是在厨房里忙碌地做着饭菜。
她们的工作包括甚至被称为复生的治疗,还有『洗礼』的善后工作。草药师撒下增加体力的药草,然后用堪称魔女大釜的大锅熬煮野猪肉(决不是在讽刺什么都不做的团长奥塔。是真的哦),还会提供加了山羊奶和蜂蜜的蜜酒。
她们除了自己的别名之外,也被人叫做『饱腹的灰姑娘们安德赫利姆尼尔』。
据坊间那些煞有介事的传闻所说,这一名号的由来,一是『满足战斗勇士们胃口的少女们』,二是『太过辛劳以至于背影仿佛被煤灰熏黑』。她们之中,年纪轻轻却能力优秀的海依德被视为『饱腹的灰姑娘们』的领袖,深受芙蕾雅的信赖,以经常顶着一双死鱼眼而出名。据说还有件趣闻,众神曾经在某个酒馆中大肆谈论『她与【万能者】谁更加苦命』,结果后脑勺被她用长杖默默地痛殴了一顿。
如今也是如此,随着‘嘿呀’一声,盐与香料被她随意地撒入锅中,仿佛在对这些胃袋也无比顽强的冒险者说着‘你们就吃点这些算了’一般。
「真希望那位传说中一人就能应付这整个厨房的矮人回来这里啊—」
海依德曾有过如此感想。
清晨开始战斗,晚上召开宴会这一派阀习俗并不是主神芙蕾雅提出来的。而是上一代团员,比奥塔他们还要早的那些眷族自发形成,并延续至今。
总而言之,包括后厨在内,不停运送饭菜的非战斗成员,以及穿着优雅制服女仆装的侍女也都忙个不停。
「来了来了,因为人手不够所以我也来上菜咯—。……咦,梵先生你们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走着七歪八扭的路线,来到长桌附近的海依德歪了下脑袋。
摆着野猪肉与蜜酒的桌子旁边,梵紧紧皱着眉头回答道:
「……假装跟那小子是同伴这件事,我就忍了。虽然很来气,但那家伙很强。我们今天也在『庭院』中输给了他。我承认,他拥有足以称为『强韧勇士』的力量。」
然而,梵说着愤怒地看向前方。其他团员们也都恨恨地瞥了一眼。
那里是一个空位。
刚才勉强吃完饭菜,然后被女神叫了过去的一名少年的座位。
「我等一直渴求女神的爱,可为何只有那家伙能够如此独占……!」
听到他代表团员们展现出的嫉妒与怨恨。
海依德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
「很简单呀。对那位大人来说,他十分『特殊』。」
「芙蕾雅大人。」
听到有声音呼唤自己,她暂停阅读,将头抬起。
这里是根据地最上层的神室。
穿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睡衣,靠在躺椅上的芙蕾雅朝门那瞥了一眼。
「贝尔前来拜访。」
「让他进来。」
听到木讷的随从奥塔叫少年『贝尔』,她差点笑出声音。
她压下笑意合上书本,将其藏到躺椅自带的小枕靠垫下方。
然后下意识地梳理了好几遍自己的银色长发。
芙蕾雅脸上浮现出笑容,对现身的少年表示欢迎,要是随从奥塔他们看到这副笑容,一定会发现她其实十分兴奋,哪怕本人说着『才没有翘首以盼』极力否认也是如此。
「欢迎,贝尔。谢谢你愿意过来。」
「欢迎,贝尔。谢谢你愿意过来。」
我被师父带出巨大的大厅,走进神室后,只见芙蕾雅大人迎了上来。
美神大人特意靠过来握住我的一只手,令我怦然心动。她带我来到房间的中央,也不知道她发没发现,我的心脏正因那丝绸般光滑的肌肤和柔软的温暖感触而疯狂跳动。
我们分别坐在躺椅和扶手椅上面,中间夹着一张单脚圆桌。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今天的『洗礼』那么严格?」
「……是的。在『庭院』中被师父……赫定先生他们暴打……不,是战斗了好久……」
「原来是这样。真抱歉,这么累还叫你过来。」
今晚房间里也是只有我们。
月光照下,染成苍蓝之色的梦幻神室之中,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哪怕是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位『美神』大人就在我的眼前。
果然与现实相差太远。感受着强烈疲劳,同时依然无法接受自己记忆有问题的我……尽管知道这很冒犯,还是进行了『试探』。
「又可怕,又很累人……实在难以相信我每天都会进行这么激烈的战斗。」
「呵呵,是啊。说不定你就是因为讨厌洗礼,才失去了记忆呢。」
「……」
然而,对方随便开了个玩笑,就将话题带了过去。
我的嘴拧成一个微妙的形状,放弃了此事。
试探神明的底细,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怎么忘了这点。
我这个样子似乎戳中了芙蕾雅大人的笑点,只见她吃吃地笑了出来。
「那么,之前也约好了,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真的,要听吗?」
「当然了。不然叫你过来干什么呢。」
女神大人没有搭起双腿,她正常地坐在躺椅上,认真地向我看来。
犹豫了好一阵子后,我放弃了抵抗,开始讲述。
「我是一个人来到欧拉丽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大都市,一开始还非常兴奋,可是……不管哪个【眷族】都不接收我……。然后,当我身无分文,在都市中徘徊的时候……赫斯缇雅大人发现了我。」
我很少像这样说自己的事情,因此没办法讲得很清楚,只能不停地斟酌话语,磕磕巴巴地诉说。说出『赫斯缇雅大人』这个名字的瞬间,胸口也感到一阵疼痛。
「嚯……刚才的你可是吃了不少苦才加入了【眷族】啊。然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芙蕾雅大人颇感兴趣地听着我的故事。
她没有给予否定,说我在说胡话,也没有嘲笑我,说那只是个梦。反而会在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提出问题,还会催促我继续说下去。那令人舒心的女高音诱导着我讲出一个又一个故事,这令我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这就是神性?还是『美神』的魅力?
真想和这位神明永远说下去。
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的『魔力』,会令我产生如此想法。
「……芙蕾雅大人。我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呢?」
我不想被彻底掌控,于是在心中摇了摇头,反问她有关于『【芙蕾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的事情,然而,
「『冒险者墓地』。我去眷族孩子们那里献花的时候,正好遇见你参观英雄们的纪念碑。我就是在那里对你一见钟情的。」
「一、一见钟情……!?」
却被她惹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打乱了节奏。
「当时我问你,要不要成为我的眷族?结果你就喊着什么『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兴奋地差点仰天摔在地上。」
「……!」
「那之后我把你带回根据地,你见到都市最强奥塔的时候,整张脸都变成了铁青色来着。」
然而,哪怕不算这一点,芙蕾雅大人的『故事』也十分完美。
假如在不同的世界里,还有着『另一个我』,那这个故事很可能真的发生过。
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感觉到这实在很有贝尔·克朗尼的风格。
我拼命地寻找着『漏洞』,然而一无所获。无法辩驳。
「还有就是探索地下城。接受『洗礼』之前你说什么都想去地下城,我就让赫定带你去了一趟……你呀,刚打倒一匹『哥布林』就跑回我这里来了。」
「——!?」
「那时候我也被你逗笑了。那个闹腾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看到女神大人仿佛在回顾当时的场景,还浮现出怀念的笑容,我受到了一股冲击。
这件事我也记得,是实际发生过的情节。是曾经在主神赫斯缇雅大人面前出过的丑。
无论她多么了解我,也不可能捏造出『打倒了最弱怪物哥布林后凯旋』这种宛如地下城异常事态的奇特行为!
只能认为是芙蕾雅大人也实际上目睹,或是听说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