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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第六章 心愿的代价 .11

作者:日-大森藤野 当前章节:1457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这么丢人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神大人,还有埃伊娜小姐……!)

(毕竟就是那位埃伊娜告诉我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贝尔十分混乱。

芙蕾雅将笑意藏在心中,手肘不动声色地压在身旁的小枕上面。

(准确来说,是负责人埃伊娜的日志。)

贝尔来访之前,她一直在读的『书本』,现在藏在小枕下的那个就是前些天拿到的那本埃伊娜的『日志』。那里记录着的,正是贝尔·克朗尼的迷宫首战,埃伊娜吐露出的那滑稽又愉快的战果。熟读这本冒险者贝尔的记录之后,芙蕾雅就能如同亲眼所见一般讲述故事,骗过贝尔。

而且,也并非只有埃伊娜的日志。

她连心中已经死去的『街娘』的情报都加以利用,令『故事』重现。

至今为止,酒馆的『街娘』和少年有过很多接触,说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冒险话题自不用提,其中还包括他的私生活,食物的喜好,还有嗜好和兴趣。如果不算主神赫斯缇雅和自家人眷族,那么最了解少年贝尔的毫无疑问就是『街娘』。正是这些情报令芙蕾雅打好了基础大纲,营造出真实感。

身为纯真少年的贝尔,与身为冒险者的贝尔。

芙蕾雅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情报,因此她毫不费力地孕育出了『另一个贝尔』的历史。

对在酒馆中与少年接触最久,在巨塔巴别塔中注视少年最久的女神她来说,这件事并非不可能。

「我,我【升级】到Lv. 2的时候是怎样的!?」

「地点是第5层,对手是弥诺陶洛斯。那是洛基的孩子们结束远征往回走的时候,没能收拾掉的一匹怪物,而你将其讨伐了。公会里应该还有这件事的记录吧?」

「……!?Lv. 3的时候呢!?」

「我让你打败了【太阳的光宠童】。那个阿波罗的孩子。」

「……在、在战争游戏里?」

「战争游戏?才没做过这种事情。我只是击溃了想抢走你的伊丝塔,顺带着将阿波罗也一起灭掉了而已。」

最关键的是,她是一位『神明』,因此不会令贝尔产生丝毫疑问。

身为超越存在的芙蕾雅将自己所见、所听的一切事物与现象全都记了下来。

如果在这种状况下——

假如这个人物在场——

倘若这件异常事件发生——

结合这些不稳定要素,贝尔·克朗尼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是——

将实际发生过的事件·事故·骚动全部彻查,进行斟酌,加以映射,勾勒出『其他世界if的贝尔·克朗尼选择的历史路线』。

这『历史路线』真实到会令贝尔认为『或许真的发生过』。即使这之后贝尔跑去各地收集证据,也只会看到『公会本部』等地那些已经遭到篡改的记录,再次受到打击。

说话方式,语气的轻重,视线的移动,就连这些都为神明的故事赋予一种真实感。

伫立在孤独『箱庭』之中的孩子,绝对无法将其看穿。

「贝尔?不要只听我讲,也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我不想把『我知道的贝尔』强加在你身上。」

「…………好,好的……」

雪花一般美丽的话语宛如魔女的毒药,它侵蚀着少年,他却浑然不知。

——如今,芙蕾雅和贝尔正在『下棋』。

岂止是没有习惯,贝尔对这棋盘游戏简直是一无所知,他正在拼命地挪动着棋子。为了肯定自己的世界。为了找到突破口。

这一身影令女神感到怜惜,同时她眯起眼睛,温柔地教导他如何走子,引导着他。

『这边不行哦。』

『那个是动不了的。』

『没错。这步是最优解。』

就像这样手把手地进行指导,以及诱导。

夺去他思考的余地,涂抹掉他心中的违和感,将他困于自己的怀抱之中。

令他甚至无法察觉到已经『无路可走将死』,将他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是最为温柔的,杀掉少年的方式。

获得贝尔·克朗尼的灵魂,肉体,以及精神的方法。

为此芙蕾雅甚至不惜运用棋盘之外的战术。

因此而利用眷族,因此而利用魅惑,因此而打破禁忌。

因此而创造了『箱庭』。

「……,……,……!?」

虽说如此,今天差不多该收手了。

贝尔的脸色正在不停变化。第一天就逼得过紧乃是下策。不能用丝绵勒紧他的脖子,而要令少年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倚靠女神的胸口。

芙蕾雅观察着贝尔的脸色,如此判断到。

「……?请问,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事。」

贝尔抬起了头。窥视他脸色的芙蕾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都忘了这孩子对『视线』很敏感了。

她藏起这一抹笑意,为了带过话题,展露自己有些发热的肌肤。

「只是觉得,今晚比平时更热一点。」

如同泰然自若的女王一般,芙蕾雅拨开了胸口的头发。

这一瞬间,贝尔的脸庞染成了红色。

「?」

看到贝尔这个样子,芙蕾雅轻轻歪了下脑袋,然后注意到一件事情。

现在她穿着的这件薄睡衣,是大胆地敞开胸口的样式。将盖在上面的头发拨开后,深邃的沟壑暴露无遗。看到芙蕾雅那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弹跳而出的丰满双峰,石化的贝尔拼尽全力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他是这样的孩子来着。

芙蕾雅因这一纯真的姿态感到心中一暖,同时站起身体。

「来人,拿件替换的衣服过来。」

她出声吩咐在房间外待命的侍从们。之后他们就会自行做好准备才对。

此时,芙蕾雅心中涌起一个恶作剧的想法。

「贝尔,我要换衣服了。」

「嗯,嗯!?」

「帮我一下。」

「嘿啊!?」

少年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变成了抓狂的叫喊。

芙蕾雅一只手拢起头发,露出后背的纽扣。

「这件礼服,我一个人脱不下来。手够不到后背这里。」

「诶,啊,呜!?」

「所以,帮我解开好吗?之后我就能自己来了。」

「可、可、可以容我推辞吗!?」

「我倒是无所谓,可说不定房间外面的奥塔一生气,明天会更惨哦?」

极度混乱,平常心已经不见踪影的贝尔似乎是回想起今天的『洗礼』,瞬间脸色发青。在烦恼了漫长时间后,颤抖的手朝女神的后背伸去。

芙蕾雅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音。

「看来对你来说,这个样子有点太过刺激了啊。」

「呜,呜呜……!」

「还是说,这衣服不适合我?」

战战兢兢地伸过来的手指将纽扣依次解开。

芙蕾雅嘴角带着笑意,闭着眼睛如此询问,紧接着,就听少年忍着害羞的心情说道:

「…………才没有,这种事情。…………非常,适合您。」

听到这简单的话语。

明明早就不是什么纯情少女,可内心还是涌上一股甘甜的思绪,令她胸口一紧。

「嗯啊」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当少年颤抖的手不小心触碰到后背肌肤时,她口中才会漏出妖艳的声音。

芙蕾雅的肩膀啪地抖了一下,贝尔则是全身都在抽搐。

可怜的少年发现自己对女神的嫩肤做出了粗鲁的举动,瞬间变得一片通红——然后超越了忍耐的极限,逃了出去。

「非、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拼尽全力的奔跑。

响亮的道歉之声响彻四周,他从神室飞奔而出。

芙蕾雅吓了一跳,浮现出至今为止从未展现过的呆愣表情,紧接着——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像孩子一样笑了出来。

竟然会哭喊着从夜晚的美神芙蕾雅房间中逃出去!

至今为止,无论是神,还是孩子,都从未有过这种人!

她笑得泪水浮现在眼角,捂住嘴角和腹部,如同起舞一般在房间里走动。

接着,她毫不在乎体面之类的事情,一头倒在了床上。

「……芙蕾雅大人?」

过了一阵,海伦小心翼翼地走进神室。

应该是已经确认贝尔不在这里了吧。

她的手里抱着女神用来换上的衣服。

在她身后,奥塔似乎十分少见地没有决定该如何行动。

「替换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算了。」

「诶?」

「毕竟那孩子夸了这件很合适嘛。今天就穿这件睡了。」

啪塔啪塔,双脚拍打了两次之后,女神翻过身,改为仰躺的姿势。

形状优美的胸部鼓起,吸入空气,然后吐出。

她右手盖住额头,左手伸出挡住天花板,如同少女一般露出灿烂的笑容。

「…………」

奥塔默默地注视着主人这满怀喜悦的姿态。

海伦伸手悄悄地触碰胸口,也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姿。

月亮十分美丽。

但如今,能够一起仰望夜空,分享这一话语的对象不在身边。

与自己内心相反的晴朗月夜之下,赫斯缇雅正走在欧拉丽的小巷之中。

她强行说服了想拦住她外出的莉莉她们,一个人走在这里。

(……有人在看我。)

虽然不像少年贝尔那样有着冒险者的经验,但赫斯缇雅还是能发现【芙蕾雅眷族】正不知从哪里监视着自己。准确来说,是监视者带着『警告』的意思才展现出自己的气息。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对方似乎是打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监视。

(果然要更改计划吗……?不,本来手牌就已经被看穿了。只能以会暴露为前提开始行动!一味龟缩才是最没有意义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手紧握成拳头。

为了找到解开芙蕾雅的『魅惑』的突破口,赫斯缇雅这几天一直都在行动。

贝尔如今也处于孤独之中。既然知道了这点,那她才不愿意让芙蕾雅事事如意。哪怕必须要装作陌生人,也是如此。

重新坚定了决心的赫斯缇雅没有使用曾经和『愚者』一起走过的『近路』,而是走上了『正规路线』。

你们向芙蕾雅报告也无所谓,有本事就来拦住我吧,虽然我大概只需三秒就会被解决就是了,她自暴自弃地想到。

看到深夜来访的赫斯缇雅,职员浮现出一脸厌烦的表情,经过一阵交涉后,她强行拜托对方传话,然后顺利来到了深处。

也就是公会本部地下,『祈祷之间』。

「赫斯缇雅。果然,你也弹开了芙蕾雅的『魅惑』吗。」

「……!那么乌拉诺斯,果然你也……!?」

听见祭坛神座上,乌拉诺斯明确说出『魅惑』这个词,赫斯缇雅身体向前探出。

本来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即使迷宫都市创设神,也是大神的他说不定不会有事,如今感激与兴奋之情涌现,她已经快要眼带泪光。

虽然老神决不睁开眼睛的姿态令她有些讶异,但她还是打算商量一下今后的事情。

「乌拉诺斯,赫尔墨斯交给了我一封信。有关于对抗芙蕾雅的计策——」

「不可。」

然而,一个强有力的严肃声音将其打断。

「诶……?」

「如今费罗斯就在这里。哪怕自身没有察觉,但在『魅惑』的影响之下,也与间谍无异。要是听到我等打算毁掉『箱庭』,立刻就会向芙蕾雅一侧告密。」

「什……!?」

赫斯缇雅大吃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左右两侧。

周围只有祭坛那无法看穿的黑暗在蔓延。看不到乌拉诺斯的左膀右臂『愚者』的身姿。然而她有一种感觉,似乎那身黑衣正在黑暗深处晃动,仿佛在遵循着『魅惑』的规律。

四盏火炬照亮她的侧脸,赫斯缇雅不禁发出呻吟。

「欧拉丽中,没有一处不受『眼睛』与『耳朵』的监视。」

「怎么,会……」

太天真了。

她本以为如果是这个『祈祷之间』,就不会有人监视,可以和乌拉诺斯共同探讨破局之法。然而这点也被芙蕾雅所看穿。

这并不是比喻,她被迫认识到欧拉丽中的所有事物都是她们的敌人。

赫斯缇雅打断刚才的话语,如同不服输一般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乌拉诺斯……虽说只有欧拉丽受到影响,但这也是神明对下界的『侵略』了。难道不算违反众神我们的规定吗……」

「我等无法凭一己之见将芙蕾雅送回天界。那家伙并没有使用『神力』。」

她向首批降临下界的神明中的一柱寻求看法,然而乌拉诺斯的话语十分无情。

「我等被允许经营【眷族】,依靠下界,在此前提下,利用各自的权能进行活动。赫菲斯托斯就是『锻造』,苏摩就是『酒』……芙蕾雅的『美』也没有脱离这一范畴。」

『美神』那就连众神都会俘虏的『魅惑』。

究竟有谁能够相信,这甚至不是『神力』呢。

拥有与人类同样瘦弱的手臂,却能孕育出至高武器的,赫菲斯托斯的『锻造』。

酿造出神之酒的苏摩的『制酒』。

芙蕾雅的『美』也和这些一样。

并非出自『技术』,而是源于芙蕾雅自身的容姿规格,以及『性格』,这一点很难对付。

说得极端一点,芙蕾雅只要站在那里,就会对周围产生莫大的影响。

她也确实因此而无法随意走动,多了许多烦恼,但这一次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权能。

「即使是这样,这种事情……!也太犯规了吧……!」

赫斯缇雅好想气愤地指着芙蕾雅的鼻子痛骂一顿。

但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具有身为超越存在的『大局观』才行。

降临下界的神明,他们的动机大都是娱乐和消遣。这并没有错。

然而众神最根本的,或者说真正的目的——除了寻求终焉与破灭的『邪神』——则是令『天选之人』诞生。

也就是,『英雄』。

不同神明所司掌的权能时而成为孩子们的助力,时而也会化作『试炼』。而权能混合在一起则会孕育出混沌,然后变成众神也无法预测的『未知』。

世界正在寻求超越这『未知』之人——众神在期待其成为『英雄』,达成『救界』。

(但是,要将这个看做『试炼』果然是……!乌拉诺斯,你总不会是像『异端儿』那次一样,想让贝尔君强行跨越这个吧……!)

话虽如此,道理接受了,感情却未必。牵扯到自己的眷族就更是如此。

赫斯缇雅胡乱怀疑起他是否另有打算,不禁瞪了一眼依然双眼紧闭的老神。

「——赫斯缇雅,不要搞错方向。我们要担心的并不是『魅惑』的力量,也不是遭到篡改的都市本身。」

「诶……?」

「而是芙蕾雅仅为了一件事物就扭曲了世界这一事实,还有她的『执念』。」

「!!」

听到乌拉诺斯说出这记忆被篡改前赫尔墨斯也说过的话语,赫斯缇雅双眼大睁。

「至今为止,芙蕾雅都很尊重下界的运转。她比谁都讨厌自己成为女王这件事,无论无聊之毒怎么侵蚀自身,她都贯彻着给自己定下的约定,以及矜持。」

扭曲下界,进行『侵略』。

正如乌拉诺斯所说,这对芙蕾雅也应该是禁忌才对。

或者说,该叫做享受游戏的『规矩礼仪』呢。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在享受沉浸感,策略,以及运气要素的游戏之中,要是有一位神明玩家毫不费力便接连大胜,结果会怎样?

答案很简单。会十分无聊。扫兴至极。

更不用说这是通过色诱其他神明,俘获他们之后获得的胜利。这种事情连游戏都称不上,甚至还不如耍些棋盘之外的战术。要是神明玩家自己想要享受游戏,那这种胜利方法只是单纯的空虚,太过滑稽了。

所以芙蕾雅没有触犯禁忌,唯独遵守着最低限度的『规矩』。

当然,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践踏孩子的尊严时,她也用过『魅惑』的力量。但即便如此,她也绝对不会凭借自己的『美』去羞辱所有的人和神,羞辱世界本身。

「那位女神第一次打破了这一约定与矜持。」

仅仅为了一名孩子——为了贝尔。

这句话令赫斯缇雅浑身发冷。

赫尔墨斯说的没错。

赫斯缇雅她们一直都看错了。说不定,就连十分熟悉芙蕾雅的洛基也是。

看错了芙蕾雅心中的『激情』有多深。

她的执念足以打破禁忌,违反规矩,对赫斯缇雅她们进行‘将军’。

而绝大多数神明都已经败北将死。

只要她的执念没有断绝,这次的事件就决不会结束。

(『品性』……芙蕾雅之所以是芙蕾雅的品质。而芙蕾雅甚至连这个都抛弃,想要将贝尔君……)

身为处女神,赫斯缇雅不擅长应付多情的芙蕾雅。

因此两人的交流并不多,但她也听说在天界时,芙蕾雅被中意她的男神们慎重地对待,过着如同笼中之鸟的生活。

事到如今赫斯缇雅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众星捧月』,而是『阶下之囚』。

如果她认真起来,就会像如今的欧拉丽这样,连天界都全部支配。

「要怎么办啊……这种事情……」

听完乌拉诺斯的讲述,赫斯缇雅再次认识到现状有多么令人绝望。

倘若要靠自己一个人打破现状,那就只剩下赫斯缇雅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使用『神力』,与芙蕾雅两败俱伤,两人一同回归天界了。

然而她十分确定,哪怕是这一手段都会被其他遭到『魅惑』的神明拦住。

「…………」

赫斯缇雅低头看向手边。

那里有着她贴身带着的那张男神赫尔墨斯托付给她的纸片。

(时机成熟,到底是指的什么时候啊,赫尔墨斯……)

时机成熟后就交给男神我自己。赫尔墨斯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并不清楚那种时机。她甚至觉得这个『箱庭』——芙蕾雅的『执念』不会允许时机到来,直接将其碾碎。

自己就快要屈服于深不见底的绝望。

赫斯缇雅紧紧地握住了右手,以及其中被赫尔墨斯托付的信件。

「……事情就只有这些吗,赫斯缇雅。那就回去吧。如今没有你能做的事情。」

「!乌拉诺斯,等一下!」

也不知有没有感受到她内心的细微变化,乌拉诺斯依然闭着眼睛,对她说道。

低垂着头颅的赫斯缇雅猛地抬起头,然而老神的神意依旧。

「即使如今是这种状况,我依然是统率都市之神。不能把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乌拉诺斯……!」

「欧拉丽也已经是晚秋……而今年比往年都会寒冷。必须要准备薪柴了。」

「……!」

乌拉诺斯这冷淡的话语令赫斯缇雅倒吸一口冷气。

「费罗斯。今年让赫尔墨斯他们负责分发薪柴。」

瞬间,黑衣魔术师就从祭坛一旁的薄暗之中现身。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交给赫尔墨斯一派?平时应该是【迦尼萨眷族】的工作才对吧。」

「如今,都市的宪兵迦尼萨他们无法行动。他们正在听凭芙蕾雅她们使唤。这点你也知道吧?」

「……啊啊,说来确实如此。」

大概是触碰到『魅惑』的规律了吧,只见费罗斯没有认定这是异常,表示了理解。

这一景象令赫斯缇雅哑口无言,闭上了嘴。

「赫斯缇雅。你走吧。」

听到无法睁眼的乌拉诺斯如此命令,赫斯缇雅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她感受着背后费罗斯看着自己的视线,只能保持沉默,离开了地下祭坛。

深沉的黑暗逐渐稀薄,今天太阳也即将升起。

东方的天空中,旭日投来刺眼的光芒。

原野上的战斗已经开始。在『战斗荒野』中奏响的呐喊之中,多了一名少年的喊声。

赫定俯视着窗外那带着难以释怀的表情应战的贝尔,立刻又将视线移回前方。

「虽然是我叫你们来的,但不好意思,能再等一下吗?」

这里是与根据地的神室相邻的谒见室。

除了特殊任务在身的人,第一级冒险者们都被叫到了芙蕾雅的身前。其中也有奥塔,监视【赫斯缇雅眷族】的责任交给了其他团员。

女神坐在足以称作王座的奢华座椅上面。

纤细的双腿搭起,上面摊开了一本书。

「本想昨天就叫你们来的,但有些东西我一定要读完才行。」

女神如此说着,将刚好读完的书——『埃伊娜的日志』交给了在身侧待命的海伦。

为了完美应对少年的问题,芙蕾雅决定优先读完这些一丝不苟的半精灵写下的负责冒险者贝尔·克朗尼的记录——多达数十本厚重的日记和情报书数据。大概是睡觉时间都被她省去,只见她‘呼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到主神这一身姿,四兄弟与赫格尼都说着「爱了……!」,按住胸口蹲了下去。据内心声音所说,「芙蕾雅大人从清晨开始就如此可爱……!」。

作为随从培养出抗性的奥塔进行了防御No Damage,赫定则投去了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仿佛在说「冒犯至极不如去死」。

能够看到美神毫无防备的身姿,是派阀干部以及照顾她起居的侍从们的特权。

「那么,就开始商议吧。毕竟是你们,我猜在讨论之前你们就已经有所行动了吧。」

看到芙蕾雅信赖的笑容,阿尔弗利克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是!」」」」。

「基于芙蕾雅大人所定下的设定,已将异物贝尔·克朗尼在派阀内的立场贯彻了下去。」

「今后也会一直将他置于监视之下,尽力排除危险因素。」

「神赫斯缇雅自不用提,芙蕾雅大人的『魅惑』没能影响到的异端儿们也是如此。」

「如今不在场的那个猫人,今天开始去丰饶的酒馆进行监视。」

小人族四胞胎上前一步,用同样的声音流畅地进行报告。

接着走出来的是黑妖精赫格尼。

「这、这之后,我等也会前往『庭院』,和、和、和昨天一样对贝尔·克朗尼进行训联!呜……!?呜呜……」

极度怕生,交流能力一团糟的赫格尼在女王面前也想要正常说话,却咬了无数次舌头。看到黑妖精因羞耻与绝望垂下头,芙蕾雅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赫格尼。就用你的话语,慢慢地跟我说。」

「芙、芙蕾雅大人……!非、非常感谢……!」

在感动至极的赫格尼一旁,四兄弟「「「「啧!」」」」地咂了下舌头。以刚好不会污染到芙蕾雅耳朵的音量。

虽然同为第一级冒险者,可【芙蕾雅眷族】的团员基本上关系都很差。

「贝、贝尔·克朗尼他,可以派上用场。他能看到我们的攻击,跟上动作。本以为他的技巧都是非常基础的套路……可一旦感受到生命危险,就会如同发疯的兔子一般,用出意想不到的派生技巧。这一点,在一决胜负时会很强。训练他的时候我很开心。当、当然,一直都有手下留情!」

「呵呵,然后呢?」

「是、是……因此他缺乏的是面临不讲道理的经验,和感到无可奈何的场数。然而,只要一直在这『战斗荒野』战斗下去,这些也会得到弥补。」

「是吗。那么,交给第一级冒险者你们去锻炼那孩子是做对了。」

芙蕾雅愉快地看着不禁语速变快的赫格尼兴奋的样子,同时瞥了一眼依然能听到呐喊之声的窗外。

『战斗荒野』中,唯独禁止第一级冒险者间的战斗。

一个理由是不能失去脱颖而出的『强韧勇士』,最重要的理由则是防止其他派阀趁着派阀干部倒下的机会入侵。

因此可以说,第一级冒险者几乎从未在『庭院』中集结。

贝尔·克朗尼则引发了例外。

第一级冒险者一齐进行锻炼这种事情绝无前例,这已经超越了荣誉,变成了恶梦。今后他也要承受被赫格尼他们严格锻炼到无法起身的命运。

只有这一点,其他团员们都对贝尔表示同情。

「既然『技能』带来的急速成长效果已经不明显,这之后也要由你们来锻炼他了。除了要用大量训练夺去他思考的余地,另外就是我们真的要开始攻略地下城了。」

「您的意思是,今后『远征』时也要带上他?」

「没错。毕竟那孩子已经是『英雄候补』了。」

看到贝尔的【能力值】,看穿了【一心憧憬技能】性质的芙蕾雅装作若无其事,下了一道严命:

「所以,决不能杀死他。他要是死了,可不行。」

听到这一命令。

站在女神身侧的奥塔纹丝不动。

『即使他死了,也要去天界追赶他的灵魂』——感受到主人这有别于半年前的心态,他也没有插嘴,只是化为一位模范随从,接纳她的神意。

「还有,给予贝尔一定程度的自由。把他关在根据地里会引起怀疑的。」

「「「「是!」」」」

「但是记得配上监视与护卫。尤其是和贝尔交情颇深的孩子会引发设定矛盾。虽说如果超过了限度,只要再次『魅惑』就好,但是……过度的『魅惑』可能会毁掉孩子们。所以一定要防止接触。」

阿尔弗利克他们之外的人也都齐声应和,接着芙蕾雅笑了一下。

「我也会暂时离开『巴别塔』,在根据地待着。」

听到这句话,房间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准确来说,是在墙边待命的侍从们。

没被带去『巴别塔』最上层,被主人命令留在这里的少女们似乎随时都会开心地牵起手来。反而在『巴别塔』的人们大概会不住叹息了吧。芙蕾雅就是如此被她们所敬重,被她们爱着。

那之后,商议也毫无滞涩地进行了下去。芙蕾雅听取眷族的报告,然后下达指示。

女神所期望的『箱庭』被逐渐修补得完美无缺。

「——最后,我有件事情要报告。」

讨论正值佳境,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白妖精开口说道。

「什么事,赫定?」

「前天夜里,贝尔·克朗尼曾询问过『希尔大人』的事情。」

这一瞬间,包括第一级冒险者在内,室内转为一阵紧张的氛围。

无需确认,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十分敏感的部分。只见女神脸上的笑容消失。

「然后呢?」

「这里没有这样的女孩,我已如此向他传达。」

「是吗。那么,为什么如今你要向我报告这件事情?」

「想要询问您,关于『女孩』的事情要如何处理。这座都市中,已经没有『希尔·弗洛瓦』了。」

芙蕾雅用坚决的语气对触及魅惑『设定』部分的赫定说道。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将其贯彻下去。」

「遵命。」

在盯着恭敬地弯下腰的赫定看了一会后,芙蕾雅弯起了嘴角,并不像是宽容的女神,而是宛如一位随性的魔女。

「说起来,赫定?女神祭开始之前,你好像擅自做了不少事情啊……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中隐约带有质问的回响,轻轻一指就可决定罪状。

侍从总管海伦也投去了怨恨的视线,而赫定则毫无悔意地回答道:

「做出如此僭越之举,深感歉疚。若不以这双眼看穿那人,我无法认同他担任护送您一职。而他又实在过于不堪,于是我便调教了一番。」

「意思是,这是源于你的爱?」

「是源于我的忠诚。」

感受着从未移开视线,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的妖精的眼神……芙蕾雅仿佛有些扫兴,不再维持质问的态度。

房间中的气氛立刻变得和缓。

「结果来说,因为我调教不足使得蠢兔子令您感到了不快与悲伤,就允许我以这具身体来偿还——」

「我并不在意哦?」

「……」

「我并不在意哦?」

芙蕾雅立刻打断了赫定的话语。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在心中说道『『『『『『『超在意的啊』』』』』』』,而没有一个人脱口而出。

瞬间哑口无言的赫定也用手扶了下眼镜,重振旗鼓一般发言:

「芙蕾雅大人。希望您将那只蠢兔子的『教育』完全交给我来负责。」

这时,神室的空气再次收紧,仿佛被绷紧的琴弦。

芙蕾雅眯起双眼,似乎决定这次一定要看透妖精的内心。

「理由呢?」

「我相信,自己最能够引出他的光辉。」

「目的呢?」

「为了您。」

接着,赫定果然还是用澄澈的双眼与声音如此断言。

「我将为您献上我的『忠义』。」

静寂来访,只有战场的叫喊隔着一堵墙在房间中回荡。

芙蕾雅紧紧盯着赫定,过了一阵子,她回答道:

「……好啊。看你也没有说谎。就交给你了,赫定。」

孩子无法在神面前说谎。芙蕾雅认同了赫定的『忠义』,下达了许可。

赫定毫不在意猪人看向自己的视线,也不在乎身旁一脸困惑的黑妖精,更是华丽地忽略掉露骨地咂着舌头的小人族们,施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率先离开了房间。

能轻易割下首级的长刀毫不留情地横扫过来。

「太慢了!」

「噶!?」

这既是长柄武器,也是『杖』的武器握柄重重地打中我的脸,令我难看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我用颤抖的手撑在草原上,保持着手脚着地的姿势,裂开的嘴巴内侧有血块不停淌下。

「干嘛趴在那里。站起来,想让我把头给砍了吗!」

师父的骂声从头顶响起。

仿佛呼应着随之放出的杀气一般,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自那以后,奇妙的日子一直持续着。

白天在原野一直战斗到日落,晚上在芙蕾雅大人那里交谈。

行动受到限制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说到底,从一大早就被赶起来去战斗开始,我就已经连一丝余力都不剩,根本没有心思去做其他事情。

「不是只有背后才是死角。」

「将意识朝向四面八方。」

「消除所有的死角。」

「必须同时进行回避防御迎击,这是基础。」

「这、这种事情,做不到……!?」

「若断其不可为,此即汝之断头台。其斩刃或为怪物之爪牙,亦或人之剑刃。」

「咿——!?」

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的连携将我破坏成一滩烂泥,赫格尼先生的必杀斩击每次都令我倒在大地之上。而无论倒下多少次,伤口和体力都会得到恢复,如同不被允许死亡的战士一般持续战斗着。

「……贝尔。你右臂有个喜欢上抬的习惯是吧?」

「诶……?啊,是的,似乎一着急就会抬起来……没、没有纠正过来吗?」

「反了。你过于关注这一点并想要矫正,这反而令对手容易读懂你进攻时右手的准备动作。在瞄准怪物『魔石』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但以第一级冒险者为对手,这十分致命。」

也有意外的变化来访。

大多数团员都聚在一起吃晚餐时,梵先生开始会给我提出建议。

「就放在那里,不要管了。将习惯融入攻防之中,作为『诱饵』使用。这是对人的『策略』。虽然这招用不了太多次,但面对第一级冒险者,不灌注一切可是赢不了的。」

「梵,梵先生,为什么……?」

「……赫格尼大人他们有多可怕,我再清楚不过。所以,对于体会到那份恐怖与痛苦,却依然不停战斗的战士,我还是会表示尊敬。……当然了,我现在也还是很讨厌你!」

「梵那麻烦的感情表达方式先放到一边。」

「实际上,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哦?……虽然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不知何时起,本应非常敌视我的梵先生,以及其他男性和女性团员们也认同了我。

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些身为家族的人们……但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想要去外面,是吗?」

「是、是的……不行吗,海依德小姐……?」

「嗯—应该没问题吧?芙蕾雅大人她们那边就由我去说一声好了。」

「可、可以吗!?」

「当然了。毕竟其他人有事的话也是随意外出的。只是,请一定要和别人一起行动哦?尤其是去迷宫的时候。毕竟你之前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个『诅咒』,要是再变得奇怪我可受不了了。这可是会损害我的风评,被人叫做‘派不上用场的废物治疗师~’之类的!不许增加我的工作!绝对不行!!」

「我、我知道了……」

根据地的外出也是,虽然带上了条件,但还是没费多大劲就得到了许可。

基本上是以『洗礼』优先。我在有限的时间里跑遍了整个都市——然后数次感受到了绝望。

果然没有任何人知道『灶神眷族赫斯缇雅眷族的我』。我试图接触应该能帮我打破局面的赫尔墨斯大人和费罗斯先生,但也毫无用处。我提起18层的偷窥事件这种只有当事人会知道的事情后,对方瞬间就变成了讶异的表情……不对,是维持着『漠不关心』的态度。简直像是中了听不到贝尔·克朗尼的话语的『魔法』一样。与此同时,我拼命寻找着行踪不明的希尔小姐的线索,可也没有进展。

我也去过地下城,但依然不行。本来还抱着一缕希望,想着要是能接触到贝妮她们『异端儿』就好了,可不知是不是在恐惧着【芙蕾雅眷族】,无论是全副武装的怪物,还是会说话的怪物都没有出现。还是说,贝妮她们也是我孕育出的『幻想』呢。

同行的梵先生他们并没有监视我,而是任凭我找到最后。也或许,他们是在可怜我。

内心就快要屈服,不对,说不定其实早就已经屈服。

谁也不认识『我』这个事实,比令身体破烂不堪的『洗礼』还要严重地打击着我的身心。

都市即将沉入暗夜之中,我只能远远地眺望着『灶火之馆』,窗口处漏出了温暖的光芒。

感觉到伫立在窗边的神大人某个人似乎和我对上了视线,但这大概也是错觉吧。

肉体,精神,就连灵魂……都被逼入绝境。

「欢迎,贝尔。」

此时此刻,在夜晚的神室中讲述故事,成为了唯一一段能够放松内心的时间。

毕竟在这里,我会被允许成为『灶神眷族的我』。

芙蕾雅大人会用温柔的眼神将我接纳。

讲述着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灶神眷族贝尔·克朗尼』,我才勉强得以保持自我。虽然很痛苦,虽然很难受,但还能忍受住孤独。

崇高的女神没有笑话我的故事。也不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她附和着我,侧耳倾听,只有她会对我表示理解。

只有她才能,正因为是她,才能如此。

「那个,芙蕾雅大人……我要坐在哪里……?」

「你今天就坐在我旁边。」

「诶诶!?」

「毕竟,我已经把贝尔的椅子收拾掉了嘛。」

「好、好狡猾……」

芙蕾雅大人也经常会这样捉弄我。

她并不只是一位神圣的女神,这一事实瓦解着我内心的墙壁,将其一块一块地剥下。

她彭彭地拍着躺椅,我拗不过她,只好坐在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肩膀的距离内,开始讲述。

语气也渐渐不再生疏,编织起一种既不属于主从、也不属于母子的牵绊。

两人的距离感与关系都在逐渐改变,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待在芙蕾雅大人的身旁……待在她的身旁,会令我十分舒心。

「贝尔,你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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