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今天也依然有夜晚的故事会召开。
和平时一样结束原野的战斗,和平时一样造访神室之后,芙蕾雅大人突然指出这点,令我吃了一惊。
「表情比平时更加空虚。」
「空、空虚……」
「我和你说话,你也只是一味敷衍,难道是没能彻底消除疲劳?」
说着,她将额头贴到我的额头上面。
「等!?」我连脖子都变得通红,慌忙离开,芙蕾雅大人见状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不由得露出尴尬的表情。
确实,今天的『洗礼』比之前更加辛苦。赫格尼先生还有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倒没有变化,可总觉得师父的攻击每次都会更加猛烈一点。当然,大概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至今为止的疲劳没能彻底消除,累积了下来……
我也想大声叫喊,质问为什么我每天必须受到这种对待。
然而,就连这样的洗礼都被我用来彻底地『逃避现实』,我实在是无法去恨芙蕾雅大人。
无情的厮杀能够令我忘却无可奈何的孤独与绝望。
无意间,我产生一种恐怖的想象。
要是在这种状态下遇见憧憬艾丝小姐,并且被拒绝了……那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视野一角,芙蕾雅大人一直在窥视着我。但我无法做出反应。
一直在后背散发光芒的圣火,似乎也在静静地衰弱——
「贝尔。」
就在这时,芙蕾雅切入了正题。
她看着少年的侧脸,判断他正逐渐衰弱,痛苦地喘息,站在苦恼的夹缝之中,于是拉起了之前设下的『钓钩』。
「要不要,试着解除『诅咒』?」
贝尔猛地转过头,深红色的瞳孔大睁。
芙蕾雅在心中慎重地观察着他表情的动向,同时用担心的口吻说道:
「我不打算否定『灶神眷族的你』……但是,如今你看着好痛苦。似乎很想从孤独中得到解放。」
「……!」
「哪怕去确认一次也好。要不要试着接受『诅咒』的治疗?」
动摇。
贝尔的表情,他的感情都在动摇。
想要寄希望于这能够拯救他离开孤独牢笼的救济之光。
——有一个『胜利条件』,芙蕾雅十分确定。
那就是【一心憧憬】的瓦解。
足以弹开『美神』的『魅惑』的深沉的爱慕之情,在上面刻下『裂痕』。
(这孩子的一心憧憬正可谓下界的未知。但是并不完美,会受到精神的影响,十分不稳定。)
【一心憧憬】并不是无敌的『技能』。反而十分脆弱。
这『技能』之所以坚如磐石,是因为贝尔的灵魂十分洁白,或者说十分透明。即使有其他人显现出这个能力,恐怕也会立刻变成无用之物。一心一意地坚持这份心情,就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所以,只要少年稍微怀疑起这份憧憬心情。
只要开始怀疑『令自己产生憧憬的记忆本身莫非也是虚伪的?』
他的内心就会开出一个『洞』。
(我的胜利条件,就是让这孩子承认自己的『轨迹』是一种『诅咒』。)
为此,她已经通过海依德,事先埋下了名为『诅咒』的击铁关键字。
救济之法就吊在眼前,会有谁不为所动?至少对下界居民来说,他们办不到这点。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维持着『箱庭』,就是为此而埋下的铺垫,也是布局。利用周围的反应将他孤立,用白天的『洗礼』削减肉体的余力,也夺去思考的余地。夜里芙蕾雅则变成『唯一的理解者』带来治愈,令他只会倾听自己的话语。然后说出甜蜜的话语,扣下扳机。
如果贝尔承认自己的记忆——思绪——以及憧憬——是『诅咒』的话,就会崩溃。
如同沙之城堡溶于水中一般轻而易举。
若是变成那样,贝尔就再也无法抵抗『魅惑』。
然后,只要稍微,真的是稍微偏转一下他思念的方向。
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扭曲。只是稍微偏转一点。
仅仅这样,贝尔就会摆脱憧憬的束缚,解开金色的诅咒,朝我芙蕾雅看来。
「我,我…………」
芙蕾雅注视着内心纠结的贝尔,开始计算。
她询问自身,自己能否获得期望的结局?可以做到,她如此断言。
凭借神明的全知,她如此判断。
她能够不使少年那透明的灵魂与光辉蒙上灰尘,也不会堕落,保持现在的姿态,落入她的手中。
这一『偏离』仅仅是一点误差。
一定会如此,自己必将做到这点。
这样的话,贝尔就会接纳我了。
会变为我的东西。
并不是『 』,而是会接纳我的『爱』——
——真的吗?
就在这时。
心中似乎有波纹泛起。
「…………」
回过神来,芙蕾雅发现自己右手搭在耳边。
内心深处似乎有压轧之声。还很痛苦?
不,这是错觉。
毕竟,我已经决定要抢走这孩子了。
「我还是………………算了。不会,接受治疗……」
「……是吗。对不起,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他做出回答后,有些走神的她若无其事地露出了微笑。
不必着急。证据就是贝尔现在还在迷茫。这之后,只要慢慢地将军就好。时间还十分充裕。
所以芙蕾雅提前开始了夜晚的故事会,然后送走了贝尔。
「…………」
进入房间的侍从们正在进行就寝的准备。
芙蕾雅坐在躺椅上,注视着侍从端上来的葡萄酒。
在玻璃杯中晃动的水面,似乎映出了并非女神自己的某个人。
真是愚蠢,芙蕾雅笑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她不禁笑了出来。
以睡前酒来说,这有些太多了,但她仍然将其一饮而尽。
——芙蕾雅没有注意到,侍从之中,只有海伦愣愣地注视着她这副姿态。
「芙蕾雅大人。」
「……什么事,奥塔?」
这时,身为随从,得以待在这里的奥塔开口说道。
「监视着酒馆的阿伦有事报告。蜜雅没有行动的迹象。然而,果然妖精似乎不见踪影。」
芙蕾雅瞥了眼极为公事公办地进行报告的猪人。
「看来已经确定了。果然她和赫尔墨斯的孩子一起逃到了都市外面。」
「这是在下的失态。本以为将【疾风】和贝尔·克朗尼一起埋入地面之后,会被您的力量所篡改,才将其留在了原地。……当时【万能者】也恰巧在场。」
芙蕾雅她们注意到了从女神祭最后一天起,就有『某两位冒险者』去向不明这件事。
于此同时,也将她们视作会毁掉『箱庭』的可能性,一直保持着警戒。
「十有八九是赫尔墨斯搞的鬼……恐怕是察觉到我要使用『魅惑』,于是虽然只有两个人,还是让她们逃离了都市。」
非常抱歉,奥塔的道歉之声传来。
芙蕾雅没有打算惩罚他。虽说只有两个人,但能在那么有限的时间内逃出都市,应该给予称赞才对。而且假如说这是奥塔的失态,那允许了男神赫尔墨斯『垂死挣扎』的自己也算管理不当了。
「继续将『网』铺开。妖精琉她们早晚会回到都市。说不定,现在已经潜伏在城里了。」
「是!」
现在,不能让她们妨碍自己。
哪怕那是曾与『女孩』一同玩耍的妖精们,也是如此。
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静静地发出指示。
「按照计划,迷途猫阿妮娅那件事也一起解决掉。我也会出门。」
女神走近窗边,抬头看向冰冷的苍蓝之月。
第十七卷 四章 诸多忘却之物
「唔……」
感受到沉淀于身体深处那火烧一般的钝痛,琉嘴里漏出一声呻吟。
睁开颤抖的眼睑,眼前是一片贴木天花板,十分陌生。
活动了一下身体,一张布满灰尘的毛毯从身上滑下。
在床上坐起身体后,琉察觉到这里是一个便宜的旅馆房间。
「……!莉昂,你醒了啊!」
「安德洛墨达……?为什么你会……不对,重要的是这里是——」
打开房门,溜进房间的是用一张破布罩住全身的阿斯菲。琉心中的困惑压过了吃惊的心情,正想发声询问,立刻又停了下来。她想了起来。
「我遭到了【猛者】的袭击……!?」
想起了醒来之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德洛墨达,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猪人打倒的记忆复苏,她动起依然有些混乱的大脑,寻求着情报。
阿斯菲按住妖精治疗过后的身体,先让她冷静下来,然后开始讲述:
「首先,这里是阿吉瑞斯镇。我们逃出欧拉丽后,来到了这个绝对足够远离欧拉丽的地方避难。从你昏过去开始算,已经过了一整天。……而据我所知,【芙蕾雅眷族】对【赫斯缇雅眷族】发动了袭击,所有人都被抓住。和你同行的贝尔·克朗尼也是。」
「一整天!?不,更重要的是,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对贝尔他们……!?」
即使听完阿斯菲这简明扼要的说明,琉也没能立刻掌握现状。
『逃出了欧拉丽』这难以理解的说法令她感到奇怪,于此同时,‘莫非『斗争』已经发生’这一担忧也刺激到了她的身体。
「为什么没立刻叫醒我!必须尽快回到欧拉丽才行!」
发现琉正要跳下床,阿斯菲放在她肩上的手加大了力气。
看到阿斯菲从眼镜深处投来的眼神,琉有些惊慌失措。
「……让我们逃出欧拉丽,是赫尔墨斯大人的指示。如今,欧拉丽恐怕已经陷入『美神』的计策之中。」
阿斯菲努力压下自身的感情,说出了如今的状况,以及自己的预测。
那是自己目睹,不,是感觉到的事物。看不见的『银之神意』覆盖整个都市。
从事情发生的前一刻,主神赫尔墨斯那焦急的样子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魅惑』之力。
结论就是,如今欧拉丽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仅仅一柱女神进行的『彻底支配』。
听完阿斯菲的话语,琉也只得目瞪口呆。
「用『魅惑』的力量支配都市……!?神芙蕾雅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这之后就单纯是推测了……原因很可能是想得到贝尔·克朗尼。」
「——!!」
「神芙蕾雅从以前开始,就对持续迅速成长的他十分执着。 我一直被迫处理赫尔墨斯大人带来的麻烦,所以我十分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选在这个时期,不过……她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女神祭中『收获』贝尔·克朗尼。」
神芙蕾雅十分多情,迷宫都市中的所有居民都知道这一点。
甚至有人说她为了抢走一名男人,消灭过整个【眷族】。
琉变得更加焦虑。自己好不容易察觉到了自身的心意,却听闻这位心上人说不定会被女神抢走,她实在是难以控制心烦意乱的思绪。
然而,哪怕面对这样的琉,阿斯菲果然还是要求她『慎重』。
「莉昂,拜托你了。请向我保证,这之后你能够不心急,不冲动,冷静地行动。不然我一定会把你绑在这里,哪怕要将你打倒。」
「安、安德洛墨达……?」
「『美神』的『魅惑』是绝对的……欧拉丽的居民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堕落了。无论是熟人,还是同伴,甚至众神也是如此。」
「!」
「……一直都一脸从容的赫尔墨斯大人竟然慌成那个样子,让我逃跑。那个神人现在……肯定也是我们的『敌人』。」
这时琉终于察觉到一件事。哪怕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用一枚破布隐藏身份,却仍然在担心『追兵』到来。一旦被抓住,带去神芙蕾雅的身边,那阿斯菲与琉都将迎来终结。
阿斯菲也在拼命地保持着冷静。
对没能守护主神的自己感到失望,抵抗着不得不与他们战斗这种绝望。
看到她压下混乱的情绪,控制着颤抖幅度的眼瞳,琉终于成功抑制住了自身的冲动。
「抱歉,安德洛墨达……。将我救出来,感激不尽。」
「无妨。我要是孤身一人,估计也会朝身边的东西撒气。准备好之后,我们就回欧拉丽吧。首先要进行侦察,收集情报。」
好,琉点了点头,与身负孽缘的『友人』一同开始了行动。
『阿吉瑞斯镇』位于欧拉丽东南,曾经贝尔他们和阿波罗一派上演战争游戏的舞台『修利姆古城遗迹』离这里很近。乘马车到达欧拉丽要花上一整天,但若是走空路便不一样了。琉忍耐着被抱住的姿势,依靠阿斯菲『飞翔靴』的力量,以最短距离到达了都市周边。
包括凑齐变装用道具等在『阿吉瑞斯镇』用掉的时间在内,『女神祭』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她们看到了迷宫都市的巨大城墙。
「只有都市南门开放了……?」
琉没有贸然接近都市,她躲在稍高的山丘上的一块岩石阴影之中,朝一个小型筒状物的内侧看去。那是阿斯菲的望远镜魔法道具。能够将上级冒险者本就优于常人的视力进一步『强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10K之外的景色。
窥视着都市的琉她们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平时沿着北方和东方等方位开放的都市大门,如今只打开了其中一扇。因此行商人也旅行者全都涌向一处,堵得水泄不通。
心中藏有不祥预感的阿斯菲喃喃自语,这时,用望远镜观察大门内侧的琉双眼大睁。
「神芙蕾雅……!?」
她看到了。在即将穿过都市大门的人们前方,简直像授予天启一般张开双臂的女神那尊贵的身姿。
琉立刻扔掉望远镜,移开了视线。虽说离得很远,但只要看到对方,就会满足『美神』的『魅惑条件』。仅仅是看到了这份『美』,下界居民就会轻易沦落成俘虏,陷入忘我的状态。而如果听到了声音,就会变成忠实的木偶。
琉拼命地按住心脏狂跳的胸口。
过了一段时间,触及到超越人智的『美』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冷静了下来。
「你还好吗,莉昂!?」
「嗯……但是,这下就确定了。神芙蕾雅用『魅惑』之力占领了都市,外来者也被她下了某种『暗示』……!」
瞬间做出判断,避免了堕落的琉瞪向都市的方向。
她确信,欧拉丽已经化为被美神芙蕾雅的规则所统一的『箱庭』。
——与此同时,她也无从察觉自己看到的女神,其实是『变神』之后的存在。
「监视都市大门,将入城者全部『魅惑』……看来公会自不用提,连【迦尼萨眷族】都变成了傀儡啊。」
「潜入都市之后,一旦暴露身份就可能会被逮捕。希望我们没有被悬赏吧。」
「疾风你不是早就被列在危险人物列表黑名单里……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所以快把那抬起的手刀放下来!」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宪兵盯上的这一天,琉她们边如此叹息,同时开始思考入侵都市的计划。
窗外的天空中,乌云密布。
旭日照射不到的床上,有一座盖着毛毯的小山。
边界处伸出一条猫尾巴。尾巴无力地趴着,看着甚至像是条断气的蛇。
阿妮娅正抱膝蹲在其中,双眼无神。
「…………」
这里是酒馆『丰饶的女主人』的别馆。
从女神祭第二天的晚上开始,阿妮娅就一直很忧郁。
她不仅没能阻止试图埋葬『希尔』的【芙蕾雅眷族】,还听凭亲生哥哥阿伦·弗洛姆吩咐,抵抗都没抵抗就让开了道路。
酒馆的同僚是『家人』。阿妮娅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而她没能守护住『家人』,反而将其主动献上。
那之后变成什么样了呢,一直窝在房间中的阿妮娅一无所知。
希尔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哪怕她还活着,自己也没有脸面去见她。
即使希尔原谅了自己,阿妮娅也无法忍受。
平时那开朗的性格消失不见,阿妮娅对自己感到了绝望。
(入睡,好可怕……)
与兄长阿伦再会,又度过了一个夜晚时,不知何时昏迷过去的阿妮娅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阿妮娅她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过着正常的生活。翘掉工作,被蜜雅大骂,和库洛艾她们吵架,惹得琉叹气,然后一同露出笑容。那是平凡的酒馆日常。
但是,只有少女希尔不在其中。
阿妮娅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异变。
她们表现得简直像少女希尔从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而且不知为何,贝尔变成了【芙蕾雅眷族】,阿妮娅她们知道的只有『情报』,完全不了解他的为人。
(好怕……入睡以后,再看到那个『梦』。)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躺下,一直保持着清醒,在床上停住自己的时间。
那个可怕的『梦』莫非是对抛弃了少女希尔的自己降下的某种天启吗,她极度恐惧着自己产生这种想法。
好想就这样一直缩在壳中,阿妮娅如此想到。
「——笨蛋阿妮娅~~~!给我差不多点喵!!」
然而,阿妮娅的期望没能实现。
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库洛艾和露诺亚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你要在这里缩到什么时候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能不能快点振作起来!」
「蜜雅妈妈说什么『不要管了』,但喵可不会允许!喵才不会允许你公然翘班!能翘班的有喵就足够了喵!」
房间里紧闭的窗帘被拉开,盖在身上的毛毯被人拽下。
看到阿妮娅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样子,还有凹陷下去的眼窝,库洛艾与露诺亚紧紧皱起了眉头。
然而,她们果然还是无情地,又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拽了起来。
「好了,快走了。」
「好臭呀,快去冲个澡喵,笨蛋阿妮娅。」
被她们牵着手,自己胸口变得一片火热,似乎就要落下眼泪,而这样的自己又让阿妮娅厌恶至极。
被强制换上衣服,走向酒馆店内时,『丰饶的女主人』和平时一样,正准备开门接客。
除了阿妮娅她们以外的猫人也跑来跑去,做着开店的准备。
「这几天你不在这,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琉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回来,哪怕女神祭结束了,这也太放松了喵!」
听着露诺亚和库洛艾的牢骚,阿妮娅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虽然她也很在意琉,但如今,自己的心里全被一名少女所占据。
「……希尔呢?」
声音落下,这声音嘶哑、干燥得令她难以置信是自己发出来的。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板。
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的露诺亚她们说道:
「希尔是什么?」
明确地如此说道。
「…………哈?」
「那是人的名字?有过这样的客人吗?」
「露诺亚是笨蛋喵。汤汁就是汤的意思。这只笨蛋猫刚起来就想吃早饭了喵!……诶,不是吗?」
【译注:汤汁和希尔的发音都是shi ru。】
抬起头,只见眼前的露诺亚和库洛艾都歪着脑袋。
想要反驳她们‘你们在说什么啊’,却没能做到。
这并不是开玩笑。她们也没有对阿妮娅说谎。
因为她们反问的不是『谁』,而是『什么』。
库洛艾与露诺亚真的对希尔一无所知,只是怀有纯粹的疑问。
阿妮娅屏住呼吸,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们在说什么喵。希尔,当然就是希尔了喵!?」
「呜喵!?等,干什么喵!?」
「是希尔喵!和喵们一起在这个酒馆里工作的,希尔·弗洛瓦!」
「等下,阿妮娅!?」
「有些坏心眼,根本不会做菜,但是很温柔!虽然喵被抛弃,变成孤身一人,可还是把喵带到了这个酒馆里的,重要的家人喵!!」
阿妮娅抓住库洛艾,甩开露诺亚的手,痛切地诉说着,可她的声音依然传达不到对方的心中。库洛艾她们反而变得更加困惑。
并不是能不能回忆起来这种层次,而是根本不懂阿妮娅说的是什么意思。
「玫!贝莉尔!菲!萝茜!大家,都不记得希尔……!?」
阿妮娅又叫出其他店员的名字。
在远处窥视着这边的店员们都露出和库洛艾她们一样的表情。脸上似乎在说没有人知道『希尔』这个人。
这看着甚至有些空虚的视线将阿妮娅射穿。
阿妮娅毛发倒竖,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气袭来,令她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骗人喵!?」
这简直就像是『梦』的后续。
只有自己恢复正常,站在『恶梦』的正中央。
本应是一名少女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大片空白。
「……停下吧,阿妮娅。」
蜜雅从店面深处现身,对慌乱的阿妮娅如此说道。
阿妮娅仿佛看到了一缕希望,紧紧抱住了这位平常那股威势不再的老板娘。
「蜜雅妈妈!大家都不记得,不记得希尔……!蜜雅妈妈……不是这样的吧!?如果是蜜雅妈妈的话……!」
看到阿妮娅如同弃猫一样浑身颤抖,眼中带泪,蜜雅垂下了眼帘。
「……我还记得呢,那个傻姑娘。」
「!」
这微弱的低喃令阿妮娅双眼大睁,正要染上希望之色。然而,
「但是,除了我们,其他人全都不记得了。……是女神抹去了街娘希尔这一存在。」
听到后续的话语,一股电流传遍阿妮娅全身。
「除了那位女神的眷族,其他人都被扭曲了。」
甚至能够改变世界姿态的『绝对魅惑』。『美神』的力量。就连曾身为【芙蕾雅眷族】的阿妮娅都没有见过记忆篡改这种事情,但如果是那位美神,那一定做得到。
阿妮娅十分惧怕芙蕾雅,以至于她能够如此确信。
「为什么……为什么芙蕾雅大人要对希尔这么做!?」
「…………」
「蜜雅妈妈!?」
她询问背后寄宿着同种『恩惠』的美神眷族,但没有得到回答。
库洛艾她们无法理解蜜雅她们的对话,阿妮娅没有理会她们,她喉咙颤抖着——然后跑出了酒馆。
「阿妮娅!」
蜜雅的声音击打着她的后背,但她没有停下,跑过了西大街。
仅仅是消除一名少女,究竟能给女神带来什么样的利益?不知道。愚笨的阿妮娅完全想不明白。
但是,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阿妮娅本以为无论希尔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都没有资格感到悲伤。然而,被他人所忘却,是比死亡还要悲伤的事情。一旦少女希尔这一存在变为空白,她就会真正地失去诞生的意义。即使建立坟墓,人们看到时也不会落下眼泪,而是会露出忘记了一切的笑容,这实在是太过悲惨了。
阿妮娅一心一意地奔跑。她正打算前往女神应该会在的『巴别塔』。
却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其实是『毁灭』。
「停下。」
「!!」
大街的正中央,简直像预测到她的路线一般,一名猫人站在那里。
与阿妮娅同一颜色的瞳孔。和阿妮娅不同颜色的黑色毛发。
手里握着银色长枪,只身一人的兄长挡在她的前方。
「兄长大人……!?」
阿伦恨恨地对一个眼神就动弹不得,浑身发抖的阿妮娅说道:
「你怎么就不能什么都没发现,就那么郁闷下去呢?」
他毫不在意远处看热闹的人那些奇异的目光,朝某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把一切都告诉你。」
兄长走了起来,阿妮娅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跟上那个背影。
「虽然是顺利潜入了欧拉丽,可是……」
琉差点因『潜入』这个词露出苦笑,同时环视着四周。
计划实施得十分顺利。她们在欧拉丽外侧尽可能地收集到了情报,连港湾小镇梅连都由阿斯菲出马调查了一番——据大致调查了一下便回来的阿斯菲所说,「港湾小镇虽然没有显眼的变化,但很可疑」。敌人是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而且是能够掌握人心的『美神』。一定要做好充分准备。琉压下焦急的心情,花费数天时间拟定好了计划。
唯一敞开着的都市南门自不用提,攀爬城墙也不是太好的方法。如此判断之后,琉她们决定使用为方便创设神乌拉诺斯而开辟出来的『秘密通道』。
阿斯菲知道的这条地下隐藏通道,据说是【赫尔墨斯眷族】在『邪恶』势头正旺的『黑暗期』用过的。她们从欧拉丽正北方,位于『贝奥尔山地』山脚的出入口入侵,在沦落为魅惑的奴隶的守卫费罗斯发现之前,就拐进了通向都市内部的岔路。打开暗门后,只见前方写着『四号街道』,位于都市西北部的一片萧条的居住区。
『莉昂。入侵时我们分头行动。要尽可能减少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潜入都市前阿斯菲如此提议,于是她和阿斯菲就此分开。
如今她应该是戴着能变为『透明状态』的漆黑头盔哈迪斯头盔,正一个人从天上飞进欧拉丽。
『收集到情报后,就在日落之时前往写在这上面的藏身处。……如果你没有现身,我就当做你已经被【芙蕾雅眷族】抓住。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也要如此。』
这是她与阿斯菲说过的最后一段话。琉已经记住了藏身处的位置,将纸张烧掉,她边祈祷友人平安无事,同时自己也开始了行动。
(还是躲着大街走比较稳妥。酒馆也很危险。应该以小巷为中心收集情报。)
明明是大白天,这远离主干道,人迹罕至的小巷里却十分昏暗,在这里的大都是流浪汉或是落魄冒险者,以及可疑的露天商贩还有腿上有伤的人。
琉仔细观察着四周有没有【芙蕾雅眷族】的眼线,用身上的破旧衣服盖住全身,故意弄脏脸庞,开始四处打听。
『除了我们,其他欧拉丽的居民全是敌人。』
考虑到这点,再慎重也不为过。
「女神祭今年也很热闹啊。怪事?哪有什么怪事。」
「【芙蕾雅眷族】?不是和平常一样吗?真是群可怕的家伙。」
「看你这装束,是旅行者吗?问的事情可真奇怪啊。」
无论她怎么询问,这些挡住脸庞的占卜师,以及靠他人倒掉的剩饭填饱肚子的流浪汉们都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异变」,似乎没有发现自己中了『魅惑』。甚至令她想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其实没有被芙蕾雅所『魅惑』。
然而,当琉把一个发现她是女性妖精的男性落魄冒险者——试图将她拽进暗处侵犯的暴徒——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之后,
「知道贝尔·克朗尼在哪里吗?少年的派阀赫斯缇雅眷族现在怎么样了?」
「贝、贝尔·克朗尼!?而且什么少年的派阀赫斯缇雅眷族,你在说什么?那个潜力股不是【芙蕾雅眷族】的吗……!?」
她用手中的小太刀抵住对方的脖子,问出问题后,只听胆怯的暴徒如此回答。
听到这不容忽视的证言,琉正想深入询问,紧接着,
「…………我说你,是不是在四处打听贝尔·克朗尼的事情?」
他虽然整个身体都怕得发抖,表情却瞬间消失,宛如一个人偶。
一股寒气涌起,而下一瞬间,发现暴徒想要大声叫喊,她迅速将其打晕。
「突然就变成了傀儡……!?难道是被命令一旦触犯了女神定下的『规则』,就向周围报告……!?」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就十分明显了。
正如阿斯菲所说,芙蕾雅想要占有贝尔。
另外,她还想要彻底排除可能毁掉这个『箱庭』的因素。
因『魅惑』之力而战栗的同时,琉静静地燃起了怒火。义愤在心中燃烧,决不饶恕这种冒渎,她发誓要夺回少年贝尔,令都市恢复原样。
「还有希尔……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平安无事……?」
她内心挂念着去向不明的知己,同时继续着调查。
以防万一,她将男人绑起来,藏进废屋之中,然后扩大了收集情报的范围。
(那是……【芙蕾雅眷族】?难道是在找我们?)
琉从连着主干道的小路中探出头,躲在阴影中窥视前方,紧接着就发现了穿着【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团员们。直觉告诉她,这是在寻找逃过了『魅惑』的自己和阿斯菲。
与此同时她也领悟到,其他团员则是伪装成市民,混在人群之中。
用穿着制服的团员吸引目光,暗中寻找是否有人形迹可疑。宪兵们也经常使用这种手法。结合正义派阀阿斯特莉亚眷族中的经验,琉立刻离开了这里。
(果然不能走在大道上。『丰饶的女主人』也一定被人监视着。既然对方在戒备我们,那么去侦察敌人根据地也于自杀无异。还是等待太阳落山,先和安德洛墨达汇合比较…………?)
正在她边走边不停思考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异常』。
「没有人……?」
这里依然是都市西北部,『第七区划』。
虽说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道路,可如今完全感觉不到一点人的气息。连房屋内部也是如此。简直像是拉响了避难警报——不,像是张开了『驱散旁人的结界』一样。
仿佛整个区划的人都消失不见一般,这里空出一个巨大的『洞』。
(陷阱?此时应该原路返——)
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琉立刻就要调转脚步,而就在这时。
「——!!阿妮娅!?」
她发现了跟在【女神战车】身后的酒馆同僚。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有多少时间是在盯着这个后背?
阿妮娅注视着亲生兄长的背影,默默地跟在后面,同时如此想到。
阿妮娅·弗洛姆没有『家人』。除了阿伦以外。
那已经是一段久远的记忆了。甚至想不起来为什么双亲会消失。也说不定,是内心在拒绝回忆起这件事情。她模糊地记得那本来是个还算幸福的家庭,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废墟的海洋之中。
阿妮娅她们只靠着兄妹二人活了下来。
准确来说,是阿妮娅一直『寄生』在阿伦身上。
不被秩序锁链束缚的无法者,根本不理会人类的道理的怪物,试图从小孩子身上抢走一切的掠夺者们,遇到这些人时,性格粗暴的兄长会愤怒地战斗,将他们全部击退。而阿妮娅只是害怕地大哭。
自己寻求着兄长的庇护。仅剩的『家人』间的牵绊成为阿妮娅还剩下的唯一一件事物,于是她紧紧抓住他,向他寻求着温暖。阿妮娅知道,阿伦对此感到十分厌烦。
那双瞳孔不知道因烦躁而歪曲了多少次。
那双拳头仿佛随时都会将阿妮娅打倒在地。
如今的阿妮娅知道,之所以自己没被抛弃,单纯是因为当时的兄长也只是小孩子。
当成巢穴的废都角落处。经常走过的那条路上,有一座经受风吹雨打、锈迹斑斑的兽人铜像立在那里,它俯视着阿妮娅她们问道:
『迷路的 迷路的小猫咪们啊。
敢问 家在何方?』
只顾着哭泣的阿妮娅自然无法回答——而有一天,她们邂逅了『女神』。
『一起跟我过来吧。』
女神芙蕾雅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灵魂』,尤其是阿伦的,然后伸出了手。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貌与神格令阿妮娅心生怯意,颤抖的手指拽住兄长的衣角,而一言不发的阿伦,则握住了女神的手。
自那天开始,流过阿妮娅脑海的记忆就变得眼花缭乱。
接受『恩惠』,成为【芙蕾雅眷族】,被带回迷宫都市后,等待着两人的便是仿佛不是此世之物的『洗礼』。虽说衣食住得到了保障,但这战斗与受伤的每一天甚至令她觉得,当时在废墟之海中的生活是那么的平淡。阿妮娅不知道多少次口吐鲜血,肚子里翻江倒海,倒在地上。不知道多少次想过干脆逃出这里。对阿妮娅来说,那片原野上的战斗是她的心伤,令她确信只有发誓效忠女神之人才能突出重围。并非如此、却依然能够战斗之人,不是天赋卓群,就是像自己这样,除了女神芙蕾雅之外还有着『无可替代之物』。
阿伦和芙蕾雅预测的一样,转眼间就崭露头角。
他很快就适应了『战斗荒野』,一年之后到达了Lv. 2。
所以阿妮娅也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去哭诉了。她率先来到『庭院』,拼命地战斗着。只是为了不被兄长抛下。
阿妮娅渴求着『家人』。
虽然有了【眷族】,但她与阿伦的牵绊是特别的。
阿妮娅一直是一匹迷路的小猫,所以无论对方多么嫌弃自己,她都不想松开阿伦的手。阿妮娅相信要是松开了手,自己就会真的变成孤身一人。
当时欧拉丽突然进入『黑暗期』,哪怕是【芙蕾雅眷族】的团员也轻易死去。刚和派阀内的某人搞好关系,第二天此人就不见踪影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因此团员们也都时常绷紧精神,内心没有余裕,对无力之人则是一顿痛骂。会担心阿妮娅的只有『某位矮人团长』等寥寥几位,而哪怕和她,交谈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反过来说,阿妮娅对阿伦以外的人就是如此漠不关心,只是追逐着兄长的背影。
阿妮娅拼命地追逐着阿伦。
无论谁对她说什么,她都一直呆在阿伦身边。
阿伦成了Lv. 3,阿妮娅就到达Lv. 2。
众神赐予兄长【女神战车】这一光荣的名号,不舍得离开兄长身边的妹妹就宛如赠品一般,获得了【战车半轮】这一别名。
于是——迎来了极限。
她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阿伦不断拒绝她的怒吼,强行跟着参加了深层的『远征』,然后差点死去。
阿伦也被卷了进去,身负重伤。
如果只是阿伦一人,他决不会被打倒。一切都是阿妮娅的责任。
天选之人,与并非如此之人。阿伦是前者,阿妮娅则是后者。
虽然身为兄妹,却被才能之壁隔开。残酷的区分。阿妮娅的双脚渐渐无法追上阿伦的脚步。
阿妮娅被人拖着,在生死之间徘徊,身体恢复之后。
阿伦面对阿妮娅,如此宣告:
『蠢货。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一天,阿伦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在他的眼睛冰冷地冻结的那一瞬间,阿妮娅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她拼命哭喊,乞求对方原谅,紧紧扒住对方,然后被无情地踹倒。
『我不要你了。』
而主神芙蕾雅也如此宣告。
贵重的『强韧勇士』,和没能成就之人。要选择哪边显而易见。面对扯着中意之人阿伦的后腿,还差点将其害死的蠢货阿妮娅,女神轻轻一笑,干脆地将她抛弃。
芙蕾雅想要的是阿伦。从一开始,阿妮娅就是『赠品』。
愚钝的阿妮娅终于发现这点,然而兄长已经被女神夺去。在不断涌出的感情转为憎恨之前,阿妮娅就被悲叹支配了全身,瘫倒在地上。
滂沱的泪水弄花了她的脸庞。
再怎么伸出手,兄长也没有回头。
迷路的小猫失去了最后的家人,从那天开始便成为了『弃猫』。
她被赶出根据地,雨水击打着身体,立刻又跪倒在石板之上。
满身脏污,毫不起眼,眼神空虚的弃猫,没有一个人理会。
当时是『黑暗期』。这样的人都市里到处都是。
雨水模糊了泪水的界限,将她变为等待彻底坏掉的人偶。
这时,有人向这样的阿妮娅——递出了独一无二的温暖。
『你还好吗?』
那是一位淡灰色头发的少女。
伸过来的,并不是阿妮娅渴求的兄长之手,而是她的手掌。
『会感冒哦。去我们家里吧?』
她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阿妮娅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