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询问任何事情,就给了阿妮娅一个『家』,还有『家人』。
少女的名字,叫做希尔·弗洛瓦。
『我们的家,叫做丰饶的女主人——』
「就是这里。」
「!」
阿伦的声音拉回了阿妮娅的意识。
这里位于西北区划中间地带,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广场。
要说有哪里不自然,那就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刚才沉浸于回忆中的阿妮娅没有察觉,其实是人都被赶了出去。恐怕,毫无疑问,是凭借『魅惑』之力。
宛如在肯定阿妮娅的这份预感一般,广场中心站着一位用斗篷盖住全身的女神。
「芙蕾雅,大人……」
尽管离的还很远,但哪怕遮住了身体,她的『美』还是一目了然。
沙哑的声音从嘴角漏出,喉咙不住痉挛。被她所抛弃的那个过去的场景阴影唤醒了内心的恐惧。
灰色的天空静静地咆哮。说不定要下雨了。
「欢迎,阿妮娅。」
阿伦走上前,站在芙蕾雅身侧待命,她就快因这一景象而意志受挫,同时也走近对方。
双方相距大概5M。这是如今的阿妮娅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缩短的距离。
深深挡住眼睛的兜帽深处,芙蕾雅眯起银色的双眸。
「姑且,还是说句好久不见吧。虽然我并非如此,但对你来说,确实是好久都没有见过面了。」
「……?」
「有好好吃饭吗?脸色很差哦?莫非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听到这些不明所以的话语,阿妮娅十分困惑。
明明舍弃了自己,如今却在表示关心,真是矛盾。每一句话语都无法理解。人智无法负担的对神明的畏惧夺去了阿妮娅的言行自由。
看到她根本无法答话,芙蕾雅笑了一下,切入了『正题』。
「被我『魅惑』后忘记一切,或者自己闭口不提。哪一种比较好?」
「诶……?」
「我的意思是,让你来选择是否成为我的『人偶』。」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双眼大睁的阿妮娅双手恢复了力气。
她压下对女神的畏惧,双手紧握成拳,从正面瞪向女神。
仿佛被抛弃的野猫朝原主人露出獠牙一般,阿妮娅提高了气势。
「芙、芙蕾雅大人,您在做什么喵!?」
「我正在制作『箱庭』。制作将爱围在其中的鸟笼。」
「把欧拉丽变得这么奇怪,您想要做什么喵!?」
「我有个想要的东西。为此,我扭曲了一切。」
愚钝的阿妮娅无法理解芙蕾雅的话语,也猜不出她的神意。
然而当阿妮娅理解到蜜雅说的没错,芙蕾雅是有意做出『这个扭曲的世界』时,她要问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您把希尔,放到哪里去了喵!?」
对少女怀有的思绪。重视『家人』超过所有事物的弃猫那决不放手的亲密之情。
阿妮娅将其变为起爆剂,撕心裂肺般喊了出来:
「请回答我,芙蕾雅大人!!」
这声叫喊令空气都为之震颤。
这音量大到仿佛能传遍都市的各个角落,那之后,广场迎来了一时的寂静。
兜帽形成的黑影深处,芙蕾雅的表情消失不见。
阿妮娅一直盯着女神,从未移开视线。
注视着这一场面的阿伦也同样一言不发。
然而,兄长的眼睛很清楚,妹妹的话语根本无法变为『弹劾』。
「已经不在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阴影深处,嘴唇动了起来。
女神面对着少女,如此说道:
「但你们大概不会接受吧,所以我就让你们见一见好了。」
本来都不打算再变成『女孩』了——
阿妮娅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声低语意味着什么,女神就将手伸向兜帽。
接着,
「——诶?」
兜帽被摘下,『女孩』现身的瞬间,阿妮娅正可谓停下了时间。
脑袋左右甩动,长长的淡灰色头发倾泻而下。
同样颜色的圆润双眼缓缓睁开,看向阿妮娅。
女孩她用阿妮娅十分熟悉的笑脸,露出了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哦,阿妮娅?」
她如此告知。
用阿妮娅不可能会听错的声音。
用毫无疑问是『女孩希尔』的声音。
带来了令阿妮娅自我崩溃的『毁灭』。
「一直在酒馆与你接触的,是我。」
「……骗人喵。」
「所以,芙蕾雅是我,希尔也是我。」
「……骗人喵!」
「芙蕾雅就是希尔,希尔就是芙蕾雅哦?」
「——骗人喵!!」
尖叫声响起。
阿妮娅双手用尽全力捂住脑袋和垂下的兽耳,拒绝着眼前的景象。
不可能。真是荒唐的喜剧。女孩希尔怎么会是女神芙蕾雅。绝不可能是这样。
但是本应站在眼前的女神芙蕾雅——女孩希尔不允许阿妮娅内心的叫喊将其否定。
「『你还好吗?』」
「『会感冒哦。去我们家里吧?』」
「『我们的家,叫做丰饶的女主人——』」
「——以这副姿态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是这么说的对吧?我可是全都记得哦?」
声音不断动摇着阿妮娅的大脑,令她强行回忆起那个雨天的情景。
令曾变为弃猫的阿妮娅得以恢复活力的契机。
和女孩希尔邂逅的,重要的回忆。
这些,都被银之神意所侵蚀。
「『阿妮娅,振作起来好吗?不用害怕哦?』」
「『这里没有可怕的人。』」
「『我们一起工作吧?我也完全做不好,所以我们一起学习吧?』」
苏醒,苏醒,苏醒。
最初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如同遭到背叛的猫一般朝周围撒气,却还是被希尔的温柔融化了内心,被蜜雅肆意使唤到没有心思去唉声叹气,在丰饶的酒馆中取回了与生俱来的开朗性格,这些令她重获活力的日子逐渐在脑海中苏醒。
又被毫无例外地染上污秽。
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声音,丝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
真实与绝望合而为一。
两者是完全一样的,眼前的少女笑着说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娅紧紧抱住脑袋,泪水从双眼中落下。
手脚都在颤抖。耳鸣目眩。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到底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虚伪的。我阿妮娅到底被『谁』所救,又被『什么』所捉弄了?
永不停歇的感情激流将阿妮娅逼到破裂的悬崖之上。
「为、什么…………这种,事情…………?」
脚下的石板被泪水打湿,她抬起依然抽搐的脸庞,呜咽着如此询问,紧接着,
「你应该明白的吧?」
她做出了回答。
「仅仅是娱乐。」
她露出了笑容。
「是神的心血来潮。」
用少女希尔的脸庞,浮现出女神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娅就此崩坏。
所有的回忆都裂开,破碎,变成浑浊的灰色落下。
面临揭开的真相,她所到达的末路是注定来临的『毁灭』。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种事情,才不对!!」
大脑一片混乱,同时她不住地摇头。
阿妮娅所采取的行动是否定现实。
是不承认眼前的存在,这种思绪与冲动的爆发。
「你不是希尔!才不是希尔!!」
阿妮娅没察觉到,她正对自己曾十分尊敬、惧怕的神明出言不逊。这种事情如今早已无所谓了。
对女神黑暗的恐惧,被对少女光芒的渴望所压过。
「把希尔还来!快还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娅怒吼着,扑了过去。
她无法正常判断出如今眼前的『女孩』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想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她揪起。
「你傻不傻。」
「噶!?」
紧接着,这猛烈的愤怒就被阿伦的银枪弹飞。
处于护卫位置的第一级冒险者当然不会允许主人受到伤害,无情的横扫将她打飞到广场的角落。
阿妮娅撞进木箱堆成的小山之中,扬起一片灰尘,她的激情失去了发泄的目标。
「阿妮娅!!」
友人刚被打飞,琉就站了起来。
妖精一直跟在被带走的阿妮娅后面,直到刚才为止都屏住呼吸,静观事态发展,如今遇到同伴的危机,她便扑了出来。
「出来了啊。」
接着,有着女孩希尔脸庞的女神用女孩希尔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这一幕也在她的安排之中。
琉挥下的小太刀被阿伦轻松接住,她侧眼看了过去。
「看来,给周围施加大范围的『魅惑』是做对了。毕竟你就像这样找到了,并且来到了这里。」
「……!?」
瞬间交叉在一起的小太刀被枪柄压制,琉立刻陷入了劣势,同时瞳孔中也带上了动摇之色。
她领悟到自己被算计了。果然,女神的派阀芙蕾雅眷族很早就发现了琉与阿斯菲不在这里。于是在今天,一直没有对阿妮娅实施的『处置』被用作引诱琉现身的『诱饵』。
利用『魅惑』来大规模地驱散他人,不自然地引人注目,就是为了特意令琉注意到这些。
和阿妮娅的对话本身,就是引诱琉现身的『陷阱』。
「阿伦,把枪放下。」
「没有必要。看我就这样将她打倒——」
「放下。」
「——…………遵命。」
主人的声音不由分说地命令着第一级冒险者。
然而,摆脱了阿伦的压力之后,琉反而又渗出一层冷汗。
她也同样无法接受眼前这无可辩驳的现实。
「您真的是希尔吗……!?」
「——刚才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吧,琉?我就是希尔呀。虽然有个女孩孩子能变成和我一样的存在,但和你们接触的,一直都是我。」
听到琉询问其身份的声音,女神周身的氛围再次改变。
如同人格分裂一般,或者说如同对少女们至今为止的关系表示尊重一般,从女神芙蕾雅的语气变回了女孩希尔的口吻。
琉空色的瞳孔正在颤抖。
席卷了阿妮娅内心的情绪风暴,如今也在她的心中肆虐。
女神芙蕾雅是女孩希尔?开什么玩笑。真想相信这只是幻觉。然而无论她祈求多少次,眼前的景色都没有消散。
琉很清楚自己如今并不冷静,同时强行撬开嘴唇。
「对阿妮娅说的事情……都是事实吗?」
「……」
「拯救了我也好……那个酒馆中的日子也是!对您来说,都只是玩耍吗!?」
听到琉无法抑制感情,激动地问出的问题,希尔做出的回答是,
「……哈啊。」
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叹息』。
「所以那又如何呢,琉?」
「什……!?」
「这些,都是玩耍哦?这就是『角色扮演』。我选择的角色是『街娘』,地点舞台是『酒馆』。因为女神很无聊,所以才去和孩子们大家嬉戏。这种事情,有这么令你不爽吗?」
听到女孩希尔讲出毫无虚假的『事实』,琉受到了身体被撕碎一般的冲击。
「无论是谁都会说『谎』对吧?只是我的『谎言』是这些而已。」
接着,又听到这公平的真理,使琉失去了否定的话语。
「虽然阿妮娅变成了那个样子,但我其实是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是真的哦?所以,那个。能不能理解一下呢?理解一下『我』。『我』再也不会说谎了。再也不会忍耐,会将真实的『我』展现给你。所以,拜托了,琉——」
手伸了过来。
如同放声歌唱一般诉说着,越走越近,将手伸出。
和曾经的那一天一样,和结束了复仇,无力地倒在地上的那一天一样。
女孩希尔的手即将牵起琉的手掌。
「——!!」
瞬间。
琉的手将女孩希尔的手弹开。
「……!?」
紧接着琉自己也动摇起来,凝视着自己挥出的那只手的手心。
至今为止,能够握住琉的手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阿丽泽。第三个是贝尔。而第二个,就是希尔。
曾经少女的手确实将自己的握住,如今琉的身体却明确地将其拒绝。
仿佛对在她体内蠢动的『黑暗』感到厌恶,哪怕对方拥有一模一样的容姿。
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看穿正邪的妖精之手。
虽是同一人物,却是和琉所知道的少女不同的存在,妖精的身体如此断定。
「您……并不是希尔。」
得出的结论,与阿妮娅相同。
琉俯视着挥开对方的手掌,朝前发挡住了眼睛的那东西喊道:
「我绝不承认您是希尔!!」
紧接着,
「闭嘴。」
她抬起头,淡灰色的眼里带上『银光』。
「跪下。」
与其直视的下一瞬间,琉就遵从了她的命令。
「唔!?」
双膝落在石板之上。
与自己的意志相反,琉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大脑被搅成一团。意识如同糖果般溶化,渴望着身心都变成女神的奴仆。
琉的身心都遭到无法抵抗的魔力侵犯,这时,在一旁看着的阿伦微微睁大了眼睛。
女孩希尔十分烦躁。她表现得十分明显。
而下一瞬间,她又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对跪在自己面前的妖精道歉。
「对不起,我已经养成坏习惯了。总觉得,这些事都好麻烦。现在的我已经抑制不住自己了,所以本来那么讨厌的魅惑,也像现在这样立刻就用了出来。你很讨厌对吧。很恶心对吧。抱歉啊琉,我立刻就解开。」
淡灰色的瞳孔中,『银光』消失。
与此同时,琉「——咕哈!?」一声,将气息吐出。
在心中胡乱搅动的炽热浊流如同退潮一般,逐渐稀薄。
希尔弯下腰,将手温柔地放到琉的肩膀。
这一瞬间——唰地一下。
「听我说,琉。之前我也说过的吧。我很喜欢为了某人而保持美丽的人。我是很喜欢贝尔,但是,我也最喜欢琉了哦?」
根植于身体中的妖精习性发出了悲鸣。
无论是搭在肩膀上的手,还是摇身一变,充满了慈爱的声音,都引起一阵不快之感,游走在皮肤下方。
虽然想将手甩开,但『魅惑』之力还未完全褪去的身体并不听从。
「对了——琉要不要也一起独占贝尔?」
「…………哈?」
琉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好不容易抬起了头,倒映在她眼中的,是女孩希尔那灿烂的笑容。
「啊,对了。那就不是独占,而是平分了对吧。」
「…………你在,说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沦陷了。我就可以解开贝尔那个憧憬的诅咒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将贝尔变成我的东西。」
如同纯真的孩童讲述着宝物一般,女孩希尔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不喜欢别人触碰贝尔,但只有琉没有问题哦?因为是琉,所以我可以允许。」
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好可怕。
自己熟悉的那位淡灰色头发的少女已经不在了,内心的某个地方喃喃自语。
「我们一起去爱贝尔吧?只有我们三个人,触碰身体,抚摸嘴唇,享受着香气,无数次抱在一起。」
好恶心。
「一直在房间之中,在床上疼爱彼此直到身体的界线消失,溶化,然后合而为一。」
好恶心!
「让我们灵魂交融,互相刻下爱意。这样的话,虽然我是不行,但琉或许能怀上贝尔的孩子哦?」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这是魔女的建议。知晓『爱』之人的魔药。或者说是毁灭之愿。
少女递出了『爱』的美酒,而琉心中怀抱的感情,则是无尽的厌恶和避讳。
眼前的存在,是披着『希尔』的皮的什么东西。
「…………我拒绝……!」
琉用力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眼角吊起,与身体一起发出颤抖的吐息与声音,用尽全力瞪视着对方。
我才不会牵起你这并非『希尔』的家伙的手。
她的眼神带着愤怒,代替无法灵活动弹的舌头向对方如此传达。
「……果然,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
女孩希尔弯起眉毛,稍微——真的是稍微浮现出寂寞的笑容。
(诶……)
仅仅这一瞬。
琉看到了幻觉,那是和回忆中一模一样的,淡灰色头发的少女。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会对我失望。大吵一架,再也无法和好。……和我说的一样。」
视野在摇晃。意识急速远离。
虽说已经解除,但『魅惑』的反作用还是晃动着整个世界。琉抖动着肩膀大口喘气,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已经无法听清希尔的话语。
但是,不知为什么。
那似乎传到了耳边的话语,总觉得前些阵子刚听她某个人说过。
说了很久之后,弯下眉毛露出笑容的姿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友情与恋慕之间的,毫不起眼的缝隙——
「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最后,琉听到了这句话,接着意识就落入黑暗之中。
「阿伦。」
她静静地将兜帽重新戴上。
少女,不,是女神转过身,背对着倒在地上的妖精。
「带着那孩子。关进根据地的地下室,不要让她和贝尔接触。」
「……您不『魅惑』吗?」
「感伤而已。我不想弄脏这孩子的灵魂。对我幻灭了?」
「……不会。」
听到主神毫不掩饰、坦白了一切,阿伦微微摇了摇头。
「按照承诺,阿妮娅就交给你了。」
说完,女神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广场。
啪嗒,啪嗒,水滴敲打着肩膀。
阿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转过头,看向已经站不起来的妹妹。
「再干出多余的事情,下次就捣毁那个酒馆。不想的话就不要阻挠女神。闭上嘴,不要多说。」
将话语传达过去,仅此而已。
接着他扛起琉,继续履行护卫的职责,追着女神而去。
广场上只剩下一名猫人。
「………………啊啊。」
最终,天空下起雨来。
视野被雨水打湿,听觉也被雨声埋没。
坏掉的木箱散落在地上,小猫躺在上面,几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滴顺着脸庞淌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恸哭的声音没有传到任何人耳边,被雨水的声音覆盖。
落在阿妮娅的身上的雨,与被兄长和女神抛弃的那天一模一样。
厚厚的云彩,以及令都市都显得模糊不清的滂沱大雨遮住了晚霞的光辉。
手中的怀表里,秒针滴答作响,某个藏身处的床上,坐在那里的阿斯菲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莉昂……就连你都……」
这显然带有绝望色彩的低语被怀表文字板表盘接住,文字板显示如今已是日落之时。
时间已到,妖精友人却没有出现在汇合地点,这令她既无法保持乐观,也不能产生带有自身意愿的推测。无论多么孤独,她也不会容许。
「只剩我,一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同伴了吗……?」
微弱的声音似乎随时会变得虚幻,从而消失。
然而,阿斯菲依然静静地站了起来。
她忽略掉心中的丧气话和认命的想法,戴上开始有些磨损的漆黑头盔。
变得透明,不为人知地离开当场后,她一个人消失在冷得发抖的雨之街道中。
雨没有停下。
即使夜幕降临,依然有雨声响起,简直像天空正在哭泣。
正像是,我拒绝了那个人的心意那天。
(……希尔小姐,不知道人在哪里……)
我停在长长的走廊中,看向窗外,紧接着师父就说着「你在干什么」,瞪了我一眼。我只得跟在师父后面,踏上一如既往的那条会馆里的道路。
即使下了雨,『洗礼』也没有停歇,因此我今天比平时消耗得更加厉害。
如今我正朝女神大人的房间走去,但脸上也难掩疲劳之色。
于是便活动着这样的大脑,恍惚地进行思考。思考着我利用贵重的外出时间,一直在寻找的那位淡灰色头发的少女的事情。
哪里都没有她的踪影。
也没有人任何人知道她的事情。
她难道也是我想象的产物吗?
如果是前一阵子,我一定会一笑置之,然而身体和内心被渐渐逼到绝境,如今已经无法做出否定。正当昏暗的感情束缚着我,塞满我的内心时,我走到了芙蕾雅大人的神室。
「欢迎,贝尔。」
获得入室许可的师父留在原地,我则是走进了房间,只见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睡衣的芙蕾雅大人正在等着我。双脚擅自动了起来,被吸引着一般走向给予我夜之安宁的女神大人身旁。自己也已经习惯于坐在同一张躺椅上,坐在她的身旁。
我感受着那柔和的温暖,正打算今晚也如同一千零一夜的延续一般,让她聆听我的故事,紧接着——
「……?」
我就发现,今天有哪里不太一样。
「怎么了,贝尔?」
芙蕾雅大人歪起脑袋,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长发宛如承载着银光的清流,带着顺滑的声响,与光辉一起从肩膀滑落。
并不是她的样子不对。一定是我的错觉。
只是……总觉得芙蕾雅大人的一部分,被留在了并非这里的什么地方。
美丽的银色瞳孔中,似乎映出了『不同的颜色』。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问出了问题。
芙蕾雅大人吃了一惊,停下了动作。
「……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总觉得,您似乎没什么精神……」
我无法顺利地表达,只得模糊地说明——这时,一直盯着我的芙蕾雅大人肩膀放松,弯下眉毛,笑了出来。
「平时都看不出女人的小变化,这种时候却很敏锐啊。」
「呜……!」
毫无疑问,她正对我感到无语,这令我将尴尬的心情和声音都堵在了喉咙之中。
芙蕾雅大人已经像猫一样眯起眼睛,露出笑容,她和平时一样,漏出了吃吃的笑声。
我察觉到这令我放下了心。
「……可以的话,就让我听您讲讲吧。」
「啊啦,你吗?」
「嗯……毕竟一直都是您在听我讲。」
听到我的建议,芙蕾雅大人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回看着我,那双眼睛宛如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闪闪发光的,冬天的星空。
所以我开口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感伤。我视为友人的对象,被我伤害了。」
「是神明大人吗?」
差不多吧,芙蕾雅大人说道。
「呃,那还能和好吗……?」
「没办法了。毕竟有错的是我。」
不是对方听我的故事,而是我在听芙蕾雅大人讲述。
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向我袭来,我稍作犹豫,选择着话语。
「既然知道自己不好……那个,道歉的话……?」
「确实,你说的对。但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芙蕾雅大人没有看我,视线朝着前方,她的侧脸十分坚决,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我已经决定了,若是为了这个,一切都可以舍弃。」
零度的声音令我背后发寒,实在难以想象这是那位给予我温暖的女神大人。
但是,如今的我确实觉得——这份决意太过寂寞了。
「即使扔掉了重要的事物……不也可以再捡回来吗?」
「诶?」
「如果还来得及,不就可以回过头……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不也可以再捡起来吗?」
所以,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至今为止,有很多事物也差点就被我抛弃。
虽然我一直都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但也有许多事物差点就从手中滑落。
但是,无论多么痛苦,多么难过,哪怕快要输掉,如今我也觉得,幸好当时没有将其放弃。
而即使真的有东西掉落在地……我也一定会伸出手,将其捡起。
「如果将曾经舍弃的东西捡了回来……那么一定会比之前更加珍惜才对。」
我如此说道,露出了笑容,紧接着就见芙蕾雅大人睁大了双眼。
微微张开的嘴唇正在轻轻地颤抖。
我知道的事情很少。但唯独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无论是人还是神明大人,扔掉了什么之后,总会一直在内心的某处感到后悔。
芙蕾雅大人什么都没有回答。
但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色,对我露出了微笑。
「贝尔,好喜欢。」
「诶?」
「我好喜欢你。」
一瞬之间。
时间变得透明。
「……嘿啊!?」
而突然听到这种事情,我不由得发出抓狂的声音。
我差点仰过身体,正想向后退去,却被躺椅的扶手挡住,退无可退!
至于芙蕾雅大人,只见她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我问你,贝尔。你知道如何安慰女人吗?」
「嗯、嗯……?」
「要是学会了这个,会很受欢迎哦?女性都喜欢能令自己放心的男性的。」
「我、我我我、我又没有想受欢迎这种不正经的那个这个……!」
「可你不是在寻求邂逅嘛。」
「嘎噢—!?」
她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在我记忆里,邂逅什么的只有神大人,还有刚来都市的时候担任『门卫』的那些人才知道的啊—!
「好了,我来教你。照我说的做。」
小恶魔一样的命令没有停下,我就这么不明所以地听从了女神大人的指示。
「首先,将手绕过肩膀。」
「呃……」
「快一点。」
我按照她说的,小心翼翼地将右手绕过坐在一旁的芙蕾雅大人的肩膀。
肩膀与肩膀挨在一起。鼻子被香气刺激得发痒。
接着我注意到一件事。哪怕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睡衣,在这个人身上,也会瞬间变成扰乱异性心神的礼服。
「女性将肩膀靠过来的话,自己也要靠过去。」
「……」
「如果感受到对方抬起了头,就要对上视线。」
「…………」
「先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接着将手搭在下巴上。」
「………………」
「然后,去亲吻嘴唇——」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办不到!!」
我超越了极限,整个人翻了过去。
然后从躺椅上滚落,后背着地,倒在地板上面。
「唔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贝尔,你在干什么呀!」
看到我脸色通红,保持着一个丢人的姿势,芙蕾雅大人捧腹大笑。
「你这个人可真是又纯真,又胆小呀。」
「对、对不起……但是总觉得,刚才那个不太对还是怎么……!」
「明明我这么爱你,你却不肯回应我吗?」
「诶诶,那个,并不是这样……!只是总不能对女神大人太过冒犯……!」
「明明爱之女神在向你倾诉爱意,选择逃离才是无礼哦。」
芙蕾雅大人伸出手,将难看地倒在地上的我拉起来,然后温和地注视着我翻起白眼,行径可疑的样子。那擦去眼角泪珠的身姿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悲怆感觉。
这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她能够恢复活力,嗯,太好了。
我露出苦笑,同时如此想着。
「——啊啊,果然好喜欢。」
就在这时。
她发出的声音,以及她的表情都和静止的我记忆中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希尔小姐——?」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是,这声低语却从我嘴边零落而出。
——啊啊,好喜欢啊。
这句话,不就是那个时候,她在精灵大殿中说过的话语。
眼前的这副笑容,不是和她的笑容一模一样吗——
在我愣在原地之时,芙蕾雅大人也大吃一惊。
周围静得甚至听不见雨声,视线与视线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几分钟。也说不定只是几秒。已经不知道是长还是短的时间内,我们注视着彼此,然后,她轻轻地伸出手。
她的右手搭上动弹不得的我的脸颊——
「——明明爱之女神我就在眼前,你却说出其他女人的名字,到底什么意思?」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然后用力拧了下去!
芙蕾雅大人紧紧地盯着我,那里已经没有丝毫我刚才感受到的『面容』。
岂止如此,她看上去十分生气,责备地看着我。
「这种侮辱,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啊。」
「非、非常抱歉!?」
即使我眼中带泪,拼命地道歉,芙蕾雅大人也只是一下子转过脸。
「我很不高兴,贝尔。出去吧。」
这下惹她生气了……
根本无法辩解。被不由分说地命令退下后,我垂着脑袋,边认真地反省,边朝门口走去。出门之前我回过头,只见女神大人依然背对着我。说不定她暂时都不会原谅我了。
不过……那个是怎么回事呢?
是我的错觉……?
不可思议的想法萦绕在脑海之中,我被一言不发的背影赶着,离开了神室。
「…………」
芙蕾雅按住了胸口。
那丝毫不像是傲岸的女王应有的动作,而简直像是一名一无所知的少女。
过了很久,她仿佛无意识地走了起来,来到房间角落那镶金嵌银的梳妆台,拉开了抽屉。
纤细的手指拿出来的是一个苍蓝色的发饰。
是一名少年赠予某个人的,成对的饰品。
女神一言不发,将那发饰抱在怀中,站在原地。
「…………」
接着。
一个和女神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里。
少年走出去的那道樫木大门的相反位置上,还有一个平开门。
女神没有下达许可,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神室,身上带有些微魔力光光芒的她则背靠着门,脑袋垂下。
脸庞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要歪曲。
「你在做什么。」
被人搭话的瞬间,魔力光就消失不见。
模糊的光芒消失,少女的轮廓变得清晰,这时盯着地板的海伦抬起了头。
「……赫定大人。」
白妖精的表情没有变化。
海伦也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
妖精默默地目送着脸色苍白的少女远去。
紧接着,他又将视线转向门这边。
简直像在想着门后的女神一般,先是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瞪大双眼。
「此身必将化作忠义之仆从。」
如同骑士宣誓一般,喃喃自语。
第十七卷 五章 待她的世界迎来终结
越来越激烈。
这原野上的战斗。这神圣的厮杀。
以及第一级冒险者的『洗礼』本身。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
超短文咏唱带着残酷的回响跨越空间。
明明刚刚向我砸了一发『魔法』,如今却已经完成充填,射出下一发炮火,我边因此感到绝望,同时拼命展开了回避行动。
「【卡鲁斯·希尔德】」
雷之弹幕释放。
每一发都有人头大小的迅雷箭矢有如众多士兵集结而成的师团,以我为目标坠落。我躲过了最初的几发,然后就丢人地陷入连续中弹的地狱之中。
身体遭到穿刺,灼烧,切削,电流传遍了全身。
就连撒向四周的血液都被烧焦,沸腾起来。
闪烁的雷光令视野失去意义,意识刻上数个瞬间的空白,就在这一刹那,无情的宣告传到耳边。
「【永世征伐,不灭之雷将】」
——第三发!?
快过头了!!
师父发挥出以卓越形容都太过低估的咏唱技术——『连续高速咏唱』,毫不留情地送了我一发雷炮。
「【瓦里安·希尔德】」
特大的雷矛以动弹不得的我为目标,疾驰而来。
第一级冒险者的蹂躏。
准确来说,是一名妖精带来的『暴虐』。
至今为止已经是十分残酷的战斗,然而某一天,师父如此说道:
「太温和了。」
单方面的争斗就此开始。
我被驱使着『魔法』的师父破坏了无数次。如今『战斗荒野』的一角正处于白妖精卷起的雷虐风暴的中心。无论是人还是怪物,只要踏入一步就会被毫无例外地消灭,在这领域之中,我的性命成为了人质,我不得不集中精神,只为保住性命。
「——啊,噶!?咿唧、嗞~~~~~~~~~~~~~~~~~~~~~~!?」
发动【英雄愿望技能】——果断用右脚进行瞬间蓄力,强行踢碎地面避开射线后,我的一半身体都被烧焦。
回避根本来不及。炮击于必杀的时机射出,令我如同野兽一般痛苦地扭动,就在这时,师父已经消除了双方的距离。
他瞄准因剧痛而眼中带泪的我,施行进一步的追击。
「哈啊!」
「唔啊!?」
踢击如长枪般刺来。肩膀被打中。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被炙烤的左臂这下真正宣告报废。师父
的武器,长枪挥出。我用右手的匕首唯独弹开了这一击,严防死守,拼命寻求一线生机。
利用格斗术应对——不行。连白刃战都没有效果。近身战斗也是师父更加擅长。假如发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就会被那把长柄刀砍飞一只手臂。这个人可是都市中屈指可数的『魔法剑士』,怎么可能会漏看精神力的动向。一旦寄希望于方便的魔法,我瞬间就会迎来断气的现实。
(师父……为什么……!?)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我记忆中的师父,严厉地训练我学会如何主导约会的赫定先生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仿佛在说‘连这些都是你那无聊的妄想’一般,他将我脑海中的面容全部打碎,虐待着我。眼中染上了冷酷的颜色,认真地想要将我杀死。
丹田处发出混有呜咽的吼声,我果断进行了自己目前最完美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