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嗙地一声,干燥的声音响起。反击被他轻易地用掌根接下,我猛地愣住,立刻就有一阵冲击袭向右脸。回旋而来,弯成蛇形的手肘打入身体,令我呼吸断绝,膝盖碎裂,宛如断线的木偶,露出了破绽。
接着,
「愚蠢。」
「噶————」
伴随猛烈的一闪划过,长柄刀切开我的身体。
我从肩膀处被斜着划开,喷涌出大量鲜血。毫无疑问是致命伤。
身体失去力气,摇晃着向后方退去,而我的眼中,则是师父那将武器举过头顶,正要进行追击的身影。
时间静止,他正要将长柄刀朝我挥下——
「「「「住手,赫定。」」」」
——却没能够到我身边。
阿尔弗利克先生,杜华林先生,贝尔林先生,以及格尔先生的四把武器抵在师父的脖子附近,令长柄刀停了下来。
受到致命伤的我仿佛被地面吸附一般仰面倒下,充满杀气的声音在原野上回响。
「做过头了。」
「手下留情都忘了吗。」
「真要把他废了么。」
「连海依德她们都没法彻底治好。」
视野一角,等着进行治疗的海依德小姐她们被师傅的虐待场景吓得脸色铁青。
治疗师的回复完全来不及。四处肆虐的迅雷使得她们无法接近。即使能够接近,刚刚回复的肉体也会立刻被吞噬殆尽。
周围的团员也是一样。梵先生他们忘记了战斗,哑口无言地看着这边。
天空不知不觉间染成了接近于血色的茜色。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太阳即将落山。
「还好吧,贝尔。」
「啊,啊啊啊……!?」
赫格尼先生将万灵药洒下,扶起我的上半身。
伤口处升腾起一大团烟雾,急速的治疗造成的反作用袭向全身。
我发出不成声音的悲鸣,赫格尼先生撑着我的后背,瞪向师父。
「有何企图,吾之宿敌。那形似暴君之举究竟有何意义?」
「这还用问。」
而面对同样是第一级冒险者们的责难的视线,师父他轻蔑地说,这只是理所当然。
「我等深爱的女神看上了这只蠢兔子。因此最先要做的就是展现资格。他必须证明自己具有配得上我等主人的灵魂……才能得到我们的认同!」
一种感情随着真挚的叫喊诞生,且愈发激昂。
赫格尼先生他们全都闭上了嘴。
在这片『战斗荒野』上,这名战士的呐喊一点都没错。
「我才不管你什么情况!去满足女神的期望,这才是你的义务!」
脸色苍白,意识朦胧的我抬起头。
只见妖精的那双红珊瑚色的双眼盯着我,对我诉说。
「站起来!给我站起来!」
「……」
「你必须站起来才行!」
发誓效忠女神,比任何事物都要真挚地,盯着我一个人。
「向我证明你正是女神期待已久的『英雄奥德』!!」
妖精的喊声响彻四周,殴打着我的身体。
一天天过去,师父的『洗礼』也变得越来越猛烈。
「藏于汝心中之想究竟为何,赫定!」
看到赫格尼眉毛倒竖,质问自己,赫定丝毫不为所动,他反问道:
「你好像是在问我在想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洁白之兔乃女神之贡品!!施以那等暴虐,其洁白之心定要腐朽!故此身必将身化兔之骑士!」
黑暗将都市包围,如今正是夜晚。
『战斗荒野』的某个房间中,【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们于此集合。坐在椅子和桌子上的阿尔弗利克他们,双臂抱胸,百无聊赖地背靠墙壁站着的阿伦,默默地伫立于此的奥塔。这里正在过于虐待少年的一名白妖精进行弹劾。
面对来势汹汹的赫格尼,当事人赫定则是哼了一声。
「还骑士呢,傻子。又想让众神笑话你,跟你说什么『邪王先生你好呀~』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邪、邪王又跟这个没什么关系……」
黑历史被重新提及,赫格尼瞬间变回了原本的口吻,眼中带泪。
「那你难道是不舍得那只蠢兔子了?莫非想说那个是你的朋友?」
「朋、朋友!?不会不会不会,虽然那个人类确实是个心善的好人,总觉得无论我陷入何种混沌之混乱,都会关心着我跟我说话,但是,对,那个顶多算是弟子!……不对,可是,然而,这种心情是……无二之友?」
本性其实十分怕生且懦弱的黑妖精对『朋友』这个词产生过度反应,意识已经飞往头顶的想象之海。
接着是阿尔弗利克等人,他们厌烦地看着自顾自陷入妄想幻觉之中的赫格尼,开口说道:
「芙蕾雅大人确实将『教育』贝尔·克朗尼一职交给了你,赫定。」
「但哪怕不算这一点,你这几天的暴走我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别想拿黑妖精笨蛋作掩护蒙混过关。」
「既然你说没有异心,那就快点说出真正的打算。」
如果没有能令我们接受的材料,就将你扯成四块——小人族四兄弟如此暗示,赫定则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们的眼睛到底是有多瞎。」
「「「「你说什么?」」」」
「如今这『箱庭』之中,被逼入绝境的才不是那只蠢兔子。而是芙蕾雅大人。」
「「「「!!」」」」
听到这句话,不止阿尔弗利克他们,就连赫格尼和阿伦都睁大了双眼。
「尽管身心都被磨损,但贝尔·克朗尼依然没有屈服于我们的手段,反而将女神的内心搅得一团糟。」
赫定说完看向猪人,刚才只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阿尔弗利克他们也朝他看去,这时,在芙蕾雅身侧担任随从的奥塔似乎是有些头绪,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确实,最近芙蕾雅大人一个人思考的时间变多了。」
既不理会侍从们的话语,也不吃饭,不是在窗边仰望天空,就是眺望着原野上战斗的少年。看着像是在自省,奥塔又加以补充。
阿尔弗利克他们面露惊色。
「那家伙的思念凌驾于『魅惑』之上,正要反过来蛊惑女神。必须要尽早将那只蠢兔子逼入绝境,让他堕落才行。为此我才会那么做。」
听到稳坐在指挥官、或者说军师位置上的赫定这么说,赫格尼与阿尔弗利克他们都闭上了嘴。
令一同进行『洗礼』之人沉默后,赫定接着看向阿伦。
「明天开始你也给我一起来『洗礼』,蠢猫。」
「我现在的工作是监视酒馆。怎么可能放着那个怪物似的矮人不管,弱智。」
「事到如今,你倒想扮演『小丑』了是吗,智障。别再拿蜜雅当你那好面子的借口了。」
「!」
「你不是已经和芙蕾雅大人一起对酒馆采取了措施?既然如此,根本就没必要再将第一级冒险者你绑在那里。监视交给梵他们就够了。」
妖精的指责似乎正中靶心,阿伦第一次闭口不言。
赫定抛出的全都是正论,他走近身高不及自己的猫人眼前,脸庞猛地凑了过去。
「还是说怎么。虽然抛弃了一次,但还是忘不掉你那愚蠢的『妹妹』?」
「——蛆虫,你是不是想死?」
阿伦的瞳孔瞪得极大,杀意彻底释放出来。
若是一般人说不定会吓得浑身发软,但赫定没有一丝怯意。
「这是主人的危机。听我的。」
「…………嘁。」
两双眼睛隔着眼镜对视,先移开视线的则是阿伦一边。
他没有点头,而是咂了下舌头——代表默认,一只手烦躁地按着赫定胸口将他推开。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赫格尼和阿尔弗利克他们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们心中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全都和芙蕾雅有关,而他们应该守护的,也正是女神的内心。
被推开的赫定整理了一下衣服,最后看向猪人。
「奥塔,你也一样。用你的刚剑痛殴那只蠢兔子。」
「……没必要连我都加入。赫定,交给你了。」
武人的话语很简短。
他虽然明确拒绝了要求,却作为团长,宣布将此事交给赫定处理。
铁锈色的眼瞳与红珊瑚色的眼睛注视着彼此。
赫定没有再试图将他也拉入其中。
「……明天开始,将蠢兔子逼入绝境。绝对不许可怜他,一定要做得彻底。」
接着,他扶了下眼镜,无情地作出宣告。
「【芙蕾雅眷族】的动向不一样了……?」
在城墙上监视『战斗荒野』的阿斯菲讶异地喃喃自语。
如今是正午,灰色的云朵遮住了天空。女神祭结束后,都市变回了一如往常的样子,完全不知其已被『魅惑』之力扭曲,但【万能者】依然没有放弃战斗,哪怕她已经是孤身一人。
为了矫正迷宫都市的扭曲,这是一场使命之战。
(通过至今为止收集来的情报,可知贝尔·克朗尼每天都被迫在『战斗荒野』中战斗,然而……如今我看到的这个是……!)
利用漆黑头盔维持『透明状态』,用望远镜进行窥视,保持高度警戒——祈祷着‘拜托了千万别被人从巨塔巴别塔最上层发现自己在这里’——的同时,阿斯菲流下了冷汗。仿佛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贝尔的悲鸣,还有那痛苦的喘息声依旧能够传到她耳边一般。
猫人的高速枪法,小人族的波状攻击,黑妖精那切开万物的剑技,还有白妖精那恐怖的『魔法』将少年困在鲜血与破坏的风暴之中。
(『洗礼』严格到非比寻常,而且总觉得他们并不从容……难道说,是在急着干什么事情?【芙蕾雅眷族】吗?)
美神和她的眷族们可以说已经获得了『胜利』。
她们建立了完美的『箱庭』,为少年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虽然对方注意到阿斯菲不见,如今也在搜寻她,但她也只是一名第二级冒险者,最多就是像这样偷偷观察,无法颠覆整个局面。
没错,不止这个都市,整个下界应该都不再有能够威胁到女神她们的对象才对。
(那么……是『异常事态』?如今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动摇了【眷族】……不对,动摇了神芙蕾雅?)
而能引发这种事件的——只能是处于旋涡中心的人物贝尔·克朗尼。
【伊丝塔眷族】引发骚动的时候,主神赫尔墨斯就曾暗示过『贝尔有可能不受魅惑影响』。他说,否则【芙蕾雅眷族】闪击欢乐街,将其烧毁的那一天,伊丝塔没有理由不将贝尔魅惑,然后将其当做对付芙蕾雅的『盾牌』。
当时阿斯菲想着‘『美神』的『魅惑』怎么可能弹开’,一笑置之,然而对照如今这个状况,推测已然接近于确信。
恐怕贝尔一直在抵抗着『魅惑』,没有沦陷,【芙蕾雅眷族】因此心生焦躁,失去了耐性。
或者是,贝尔本身在逐渐变为能够破坏『箱庭』的要素。
「贝尔·克朗尼……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斯菲不由得轻声吐露出疲惫至极的真心话。
那位少年已经算是个起爆点bomber了。异端儿那时候也是,事件以他为中心爆发,动摇了整个世界。或者反过来说,也正是这样的人物才拥有『英雄』的资格。
在阿斯菲这位世上少有的劳苦命,想要尽可能谢绝麻烦上门的人看来,她只想哭诉‘求求你快饶了我吧’——虽然她也理解到对贝尔如此要求实在是不讲道理,事情也不能怪他。
心中对这位招来骚动的少年怀有一半同情,一半绝望的阿斯菲用力揪了一下手背,止住了险些堕入黑暗的思考。
(总之!可视范围内的【女神战车】他们自不用提,【猛者】也应该不会离开主神身边才对……!如今第一级冒险者们都聚集在根据地,虽然只是凑巧,但警戒网松动了!毫无疑问!如果是现在,应该可以行动……!)
只要第一级冒险者怪物不在,她就能够秘密行动。
【芙蕾雅眷族】算什么,『强韧勇士』又算什么。自己可是【万能者】。以同为第二级冒险者,甚至不及第二级冒险者之人为对手,就能瞒过对方。要是被Lv. 4围住了瞬间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当场宣告比赛结束,然而, 啊啊,看我把他们全都瞒过去。
这帮混蛋,阿斯菲在内心一角恨恨地说出已经接近自暴自弃的话语,无声地跑了起来。
脑海中已经列出了都市中为数稀少的『能出手帮忙的神物』。
「哈啊啊……我这个神可真是派不上用场啊……」
赫斯缇雅十分消沉。
连晚霞都被乌云遮住的天空之下,她摇摇晃晃地走在根据地的回廊之中,一只手扶着柱子,被无力感打击得唉声叹气。
被乌拉诺斯赶出去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现在她也是无故翘掉了打工,从那天以来就一直没有去过。炸薯球摊贩的店长气到跑到会馆找她,锻造神赫菲斯托斯那里大概也要发火了。强制解雇的瞬间正在确确实实地逼近。甚至沦落到被一无所知的莉莉责备「您太碍事了请快回去打工吧」。这绝不是翘掉工作的借口,但她根本不可能扔下眷族里重要的少年不管,去过至今为止的日常。
「贝尔君……」
贝尔如今也在承受痛苦,这一事实令她难过地仿佛胸口就要裂开,而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传来。
「嗯啊?这什么东西,纸片……?」
从哪里掉下来的?我身上吗?
简直像看不见身姿的『透明人』将东西扔在眼前,这一现象令赫斯缇雅歪起脑袋,同时捡起了那个。
「『有东西忘在工房里了』……?」
她展开细碎的纸片,读出写在上面的共通语。
看到那简直像是伪装成备忘录一般的红色笔迹,她瞬间睁大双眼。
「韦尔夫君—!韦尔夫君,你在吗—!?」
然后特意大喊出声,在会馆里跑来跑去。
她很清楚,【芙蕾雅眷族】如今也不知从何处在监视着她赫斯缇雅们。所以赫斯缇雅也利用这个『备忘录』,装成一位落了东西的蠢神。
听到厨房中探出头的命告诉她「韦尔夫阁下的话在一楼仓库里—」后,她说了声「谢谢!」,走了过去。
只见青年锻造师正捧着好几个东西往里搬。
「韦尔夫君!你那工房的钥匙能借我用用吗!我想进去一下!」
「诶,赫斯缇雅大人吗……?」
「喂喂,这绝妙的厌恶表情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我只是怕您弄坏了锻造的道具……顺便问一句,您有什么事?」
「那张两亿法利的借据的复印件我找不到了!说不定是在搬进这宅邸的时候,放到了韦尔夫君的工房里面!」
「这不是出大事了吗……」
赫斯缇雅急切地说道,声音大到宅邸外头都能听清,韦尔夫听完,一脸不情愿地将工房的钥匙交给了她。听到他叮嘱自己「可别弄丢了啊」,赫斯缇雅回了一声「当然啦!」,竖起了大拇指。
「……话说回来,韦尔夫君在干什么呢?」
「实际上,至今为止我都把作品放在工房的地下室里的,结果那里变得有点挤。所以我就想着先把它们放到这里,然后整理一下那边。」
他搬到仓库里的有用布包着的武器,装着铠甲的木箱,还有『魔剑』。确实,这些东西要是就那么放在外面会有些吓人。赫斯缇雅对此表示理解……就在这时,韦尔夫低头看向手里那副快要坏掉的铠甲。
「韦尔夫君……?」
「……赫斯缇雅大人。我为什么要制作轻甲来着?」
如今的【赫斯缇雅眷族】中,没有人喜欢穿戴轻甲。
看到这个无论是莉莉,命,还是春姬都没有用过的防具,赫斯缇雅恍然大悟。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谁打的这个…………但锻造师我很清楚,这东西是我非常仔细地打出来的。」
本应一无所知的韦尔夫紧紧盯着铠甲,如此说道。
有一瞬间,赫斯缇雅差点落下眼泪。
但她还是憋了回去,浮现出最灿烂的笑容。
「想不起来也没事,去感受就好了。感受一下用这副铠甲的冒险者和你的牵绊!」
说完,赫斯缇雅就跑出了这有着仓库气息房间。
无论芙蕾雅怎样用『魅惑』扭曲,他们和贝尔的牵绊都还在这里。如果仔细去找,应该还会发现更多。在这之中,一定会有『希望』存在。赫斯缇雅再次坚定了决心,加快了速度。
过了一会,她来到建在后院的工房,打开门锁,溜了进去。
透气窗是关着的,里面一片昏暗,似乎空无一人,然而……通往地下室的盖子门被人打开。赫斯缇雅默默地走下楼梯,将盖子关好。接着,
「——抱歉让您特意跑一趟,神赫斯缇雅。如今必须要有一个不会被偷听的密室才行。」
如同从虚空中渗出一般,解除了『透明状态』的阿斯菲现出身形。
「阿、阿……阿斯菲君——!」
「咳!?请、请冷静一下。虽说是地下室,但太吵了也有可能被监视的眼线芙蕾雅眷族察觉到……!」
赫斯缇雅瞄准阿斯菲的肚子猛地扑了过去,内心异常感动。
那个伪装成备忘录的红色笔迹,赫斯缇雅曾经见过。
那是在以异端儿为中心,上演迷宫街攻防战的那个夜晚,赫尔墨斯塞给她的『伪造代达罗斯笔记』。后来,赫斯缇雅询问得知那个东西是阿斯菲一手做出来的。
根本无需确认就能知道阿斯菲并没有被『魅惑』。看到这为数不多的同伴,同时也是令人放心的冒险者,她边反省着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同时果然还是感激得浑身发抖。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是孤立无援,好难受,好寂寞……!」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神赫斯缇雅。幸好我选择了相信处女神您依然保持着理智。」
两个同样被『箱庭』所排斥的分享起了彼此的艰苦与喜悦。
阿斯菲大概也放下了心,平时那么冷静的她如今浮现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赫斯缇雅也一样,只见她夸张地吸着鼻子。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进入工房这里的?之前应该是上了锁的吧?」
「毕竟我是【万能者】。」
「毕竟是【万能者】啊—」
阿斯菲唰地扶了一下眼镜,仅仅这样就令赫斯缇雅接受了这一事实。也就是说她大概是撬开了门锁。
两人想谈的事情有许多,像是什么时候回到的都市,或是至今为止都做了什么,但她们还是先分享起互相的情报。阿斯菲准确地把握了女神芙蕾雅的神意,赫斯缇雅也了解了女神派阀芙蕾雅眷族的现状。
「【芙蕾雅眷族】的动向有了变化……?」
「没错。虽说只有『洗礼』变得更加激烈了这一点,然而……在我看来,对方十分心急。」
「心急?芙蕾雅她们吗?因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不被『魅惑』染指的贝尔·克朗尼。」
阿斯菲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难以表达的内心直觉,但赫斯缇雅不同,听闻此事后,她瞪大了双眼。
然后看向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张平平无奇的纸片——看向那一缕希望。
「难道说,『时机』成熟了……?」
自己正在被消磨。
一切都逐渐磨损。
身体,精神,内心,都在激烈的『洗礼』中遭到切削,变得破烂不堪。
在不属于地下迷宫地下城的地表之上,却驱使着我超越极限的异常,同时也是极限状态。虽然获得了充分的恢复与食物,也有着充足的睡眠,却依然有如记忆中的那次『深层』决死行一般严苛,当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胃里的东西就尽数涌出,吐了一地。
在和第一级冒险者们的战斗中,我理解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们的所有动作都足以致命。
无法从死路中找出一条活路,必须亲自开辟出一条血路才行。
不学习技巧,就会死去。
流下多少血,就要变强多少分量,否则就会死亡。
而当我刚能切实体会到自己变强,又会被更加不讲道理的暴力所蹂躏,却依然强迫我违背常理,再次起身。于是我领悟到,倘若不死之身的战士也会迎来死亡,那一定是灵魂崩坏的那一瞬间。
这种东西,和服用禁药是一样的。
急速成长带来的反作用,总有一天会来临。
而那一天,就是现在。
无论多么拼命,无论多么集中精神,意志与倔强与意欲都被一扫而光。剩下来的只有害怕死亡的生存本能。内心是否已经屈服?我不得而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是站在悬崖之顶,还是沉于深海之渊。
最严重的则是一切的源动力,『憧憬』即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那过于遥远的高岭之花,究竟在哪里盛开?
我是否爬错了该攀登的山峰?
说到底,这样的花朵真的存在吗——?
不断遭到磨损,变得破败不堪,渐渐失去某种重要的事物。
算了吧,好想逃出这种地方,我认真地想到。
但哪怕逃了出去,也没有我的归宿。与我相遇的人们并不在那里。
这一事实令我最为难受。最为恐惧。
——仅仅半年就已经快要抵达第一级冒险者,所有人都给予认同的『强韧勇士恩赫里亚』。
闪过脑海的,是被我当做姐姐仰慕的那个人的话语。
『强韧勇士』。
这个神明大人们使用的词语,听说还有另一个意思。
那就是『英灵战士』。
在阳光下死去,又在月光下复苏的命运。
我效仿着这一行为,怀抱的最后一缕希望逐渐变得单纯,变为仅仅一件事物。
已经变得只剩下了『她』。
「哎,贝尔。我们一起睡吧?」
「……诶?」
夜晚的神室中。
今晚她也十分美丽。
银色的长发扎起,衣着端庄,异常神圣。
反观我自己,却如同老人一样浑身无力。
脑袋无法正常运作,只有最后的理性在提醒我一定不可冒犯她,然而,
「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情。我保证。……所以,一起睡吧?」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如今只有她才是我唯一的寄托,既然不会发生任何事,那我根本无法抵抗这一诱惑。毫无疑问,她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柔。
我像个孩子一样点了点头,和她一起钻进了带有华盖的床上。
丝绸的毯子将我包裹。
一开始,我是仰面躺着。
但紧接着,就有一只手搭上来,将我的脸拉向一侧。
她的脸庞就在眼前。
「我问你,贝尔。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
「没错。财富与名誉,力量与历史,英雄的宝座,世界本身……又或者是谁的芳心。什么都可以。我一定会拿到手,让它归你所有。」
「……」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我……什么都不需要。」
好害怕她会对我说‘你竟敢糟蹋我的一片好心’——却发现她露出了微笑。
「嗯。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诶?」
「正因如此,我才喜欢上了你。」
难道我被考验了?
不清楚。
但是,只见她瞳孔前所未有地笼罩着一层温柔的迷雾,轻声说道:
「好喜欢,贝尔……我喜欢你。」
然后双手伸出,包住我的脑袋,拉到胸口紧紧抱住。
十分柔软,带着好闻的香气,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暖。
令我好想一直被她这样抱住。
……已经,可以了吧?
已经可以认同了吧?
一直坚信不疑的这份记忆,憧憬,和邂逅都是一场梦。
就算我想要摆脱这『恶梦』,也不会有人怪罪我吧?
毕竟她很温暖。她是那么的温暖。在她身边,我会得到安宁。手指如同抚慰孩子一般梳理着头发,令我感到舒心,慈爱的嘴唇触碰头颅,治愈了刻在我身体与内心之上的伤痕。神的摇篮融化了众多事物,将我裹在其中。
沉溺于爱,真的是错的吗?
已经可以了吧?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要是舍弃了这份思绪,这份拒绝了『那个人』的思绪,我就会失去伤害她的理由。
无论多么痛苦,哪怕这份记忆是虚假的,我依然伤害了那个人。
是我令那个人掉下了眼泪。
将其忘记,笑着说道‘啊啊,原来都是梦’,这种事情……该是多么大的罪过啊。
——天生的大笨蛋贝尔·克朗尼,无法对自己说谎。
无论眼前是多么甜美的救济,只要还没有失去一切,我就不会……主动去接纳它。
我徘徊在思考的夹缝中,旅途仍未结束,这时,眼皮逐渐合上。
意识断绝的前一瞬,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她——芙蕾雅大人不再说『爱我』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睡梦中,有一位淡灰色的少女拥我入眠。
那一天和前一天截然不同,天空万里无云。
蓝天十分炫目,刺激着我自己都感觉得到疲惫的眼睛,甚至有些发痛。
被芙蕾雅大人抱着睡着的第二天清晨。
我在神室中醒来,走下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好仪表后打开门——只见那里站着一名妖精。
「师父……?」
就连如同城堡一般洁白的走廊都染上了旭日的色彩。
我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发现模糊的视野深处,红珊瑚色的瞳孔正紧紧地盯着我。
「今天也要扔下『洗礼』出门吗。」
「……是的。」
眼睛差不多适应了光线的时候,我无力地点头,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依然利用着宝贵的外出机会在尽力挣扎。目的自然是寻找可以肯定『我』的某些事物。但如今,我正在追查一名少女的行踪。
也就是希尔小姐。
我的记忆与世界相互冲突,其中却只有她整个人都消失不见。我不想认同这一点。不愿意接受她其实是我想象出来的这种事情。
明明可以饥渴地把它当做逃避原野之战的借口,在外面尽可能地休息一下,但今天我还是不知悔改地打算去城里转上一圈。
「……真看不下去。总是这么陪你可没完没了。」
师父注视着这样的我,如此宣告。
「别再让其他团员陪着你自我满足了。要去自己去。」
「诶,但是……」
「要是这次又中了什么『诅咒』,芙蕾雅大人也会失望地放弃你了吧。说到底,那位大人的宠爱对你本就过于沉重。」
师父一脸厌恶地说完,转过身体。
回过神来,愣在原地的我已经将他叫住。
「师父。……赫定先生。」
「……」
「我…………很奇怪吗?」
窗外,原野之战已经开始。
战士们的呐喊被吸入苍穹之中。
我垂下视线,迷茫地问道,紧接着,
「你是不是异端,都无所谓。」
背影停下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给出回答。
「往前走。决不能止步不前。」
说完,这次他真的走远了。
我抬起头,盯着前方看了一阵,最终背过身,走了出去。
少年的气息依然带着迷茫,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赫定用后背感受着气息,脚下步伐依旧,走到了某个地点。
「梵。解除贝尔·克朗尼的护卫和监视。」
「哈……?请、请问这是何意,赫定大人?」
他向在会馆后门,由半小人族率领的三名护卫成员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在地下城监视的侦察队诺加等人传来报告。前往『深层』的【洛基眷族】有了归还的迹象。」
「……!【洛基眷族】吗?」
「没错。其中有里维莉亚大人以及【千之妖精】等人,战力绝不算少。为了维持『箱庭』,我想要保证万无一失。」
这个报告令梵他们眼神大变。
赫定泰然地进行说明,并下达了指示。
「虽然也可以直接让女神之女海伦过去,但在迷宫中说不定会引发异常事态。瞄准对方来到地表的瞬间,在『巴别塔』将对方彻底解决。阿伦和阿尔弗利克他们已经出发了。你们也过去。」
「是!遵命!」
「『丰饶的女主人』等关键位置的监视人员也一并带去。要保证第二级及以上的人员有足够的人数,防止出现漏网之鱼。我会重新配置新的监视人员。」
听到担任派阀智囊的白妖精发出的命令,谁都没有质疑。
思路清晰地传达出的作战内容令众人都表示认同,最后梵询问道:
「不过,贝尔要怎么处理?确实,现在还密切监视他可能是没有意义了……」
贝尔马上就要不行了。
【眷族】中所有人对此都毫不怀疑。
很明显,他很快就会服从芙蕾雅的神意。
「没有问题。」
赫定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由我来看着。」
天空万里无云,外面却很冷。
虽说如今已是晚秋,但今天更是格外寒冷。简直像真正的冬天来临一样。恐怕今晚各家各户从透气窗中漏出的光芒,除了魔石灯以外,还要再加上暖炉的火光。
正看着晴朗天空的我将视线收回。西大街上,没有一个人衣着单薄。就连偶尔看见的冒险者都穿得厚厚的。公会职员正在搬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准备分配给各地区的薪柴吧。
「喂,看那边……是【白兔迅足】啊。」
「【芙蕾雅眷族】……!」
周围产生了一阵鸟鸣般的议论声。
事到如今,我也早就习惯了。
人们对穿着【芙蕾雅眷族】制服的我投来好奇与畏惧的眼光。在远处眺望着我的街道居民还有商人都毫不怀疑贝尔·克朗尼属于都市最强派阀。
我的目的地就建在面对大街的一个角落中。
酒馆,『丰饶的女主人』。
「啊!又—来了喵!【芙蕾雅眷族】的白兔!」
「都说没有叫希尔的人啦。你也真是不长记性啊。」
我一造访店里,以为是客人而迎上来的库洛艾小姐和露诺亚小姐就立刻皱起眉头。看她们的反应,就能知道我已经不知造访了多少次这座酒馆。
「喵可是很清楚你这喵有什么阴谋喵!创造出一个空气街娘,假装在寻找她,真正的目的则是接近看中的女孩子喵!不仅拐外抹角而且还很阴险!既然要干,还不如用那魅力十足的屁股来诱惑喵呢!好嘞,跟喵来店后头一趟!!」
「你是想干什么啊,蠢猫。」
看到早已见惯的库洛艾小姐与露诺亚小姐那热闹的互动,我也无法露出笑容。
因为她们看向我的眼神,是那种对『陌生人』露出的目光,令我胸口隐隐作痛。
而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和她们构筑起新的牵绊了。
「既然不打算对喵伸出屁股,去!去!快走人喵!」
「你可真是……。不过打扰营业倒是真的,不打算买点什么的话,能请你出去吗?妖精同僚一直没回来,我们这儿可是攒了一大堆的活要干。再加上阿妮娅又来不了店里……」
两个人冷淡的话语令我痛苦地按住胸口,同时我也很担心琉小姐。
如今我也在寻找行踪不明的琉小姐,不过露诺亚她们倒是知道她的事情。因此我总是更偏向于关注希尔小姐的下落。
追寻线索与证明其存在。更为困难的一定是后者。
阿妮娅小姐似乎身体不适,现在正在休养……
「白话什么呢,两个蠢货!有这闲工夫还不给我出去买东西!」
「「噫噫噫!?我、我出门了—!」」
突然间,一声怒吼传来。
库洛艾小姐和露诺亚小姐肩膀一震,脸色铁青地跑进店面深处。
哑口无言的我转过视线,只见店主蜜雅小姐正站在长柜台的内侧。
「……」
「……?」
蜜雅小姐无言地瞥了一眼。
瞥了我……不对,是外面?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是在注意周围。她一言不发,正在做着晚上开店的准备。
如今也没有其他客人,店里只有我和蜜雅小姐。
奇妙的时间在两人之间流淌。
「小子。」
正当我忍受不了这无言的气氛,一脸尴尬地想要离开店里时。
女神祭以来一直没跟我说过话的蜜雅小姐将我叫住。
「诶?」
「对女神我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契约』的内容就是不在这种时候捣乱。」
……?
她到底,在说什么……?
「至于那群对傻姑娘们出手的蠢货们,我倒是现在就想去给他们点教训……」
「您,您在说什么……?」
「就是说我是【芙蕾雅眷族】。」
「!!」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大吃一惊。
我算是半脱离【眷族】的,这个你知道吧?
蜜雅小姐继续说道,我心生动摇,同时紧紧盯着她看。
「也就是说,不去帮忙就是我的『反抗』,接下来要说的话,也算是我一个小小的『叛逆』了。」
说完,矮人老板娘抬起头,第一次朝我看来。
「『冒险者这种职业没什么好耍帅的。』」
我屏住了呼吸。
「『直到最后还能用两条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
双手颤抖起来。
「所以,要相信自己,坚持站下去。」
——你要一直奔跑下去。
惊讶的感情席卷全身,而蜜雅小姐依然盯着我,如此总结道。
「…………蜜、蜜雅小姐,刚才那是……」
袭来的冲击令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眼中的世界正在被涂抹成新的模样。
我愣在原地,过了一阵子,才强行撬开嘴唇,想要询问自己也没能整理好的话语的后续。
然而,不等我问出问题,她就吊起眉毛,冲我大喊。
「好了,快走吧!我这可没什么饭要给你这种家伙吃!」
「诶诶!?」
「意思是你这一脸郁闷的冒险者杵在这里,客人都不会上门,生意也没法做了啊!等你像个人样了再过来吧!」
「非、非常抱歉!?」
我被强行赶着,离开了『丰饶的女主人』。
为了逃开可怕的怒吼,一个劲地奔跑,奔跑,奔跑……当步伐放缓,改为行走之时,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
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可心跳声仍然很响亮。
无法顺利思考。大脑如今还是一片空白。
刚才那是……刚才那些话是……
『冒险者这种职业没什么好耍帅的。刚开始只要拚命求生存就行了。』
『直到最后还能用两条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管他难看还是什么的。』
很久以前,正是半年前……蜜雅小姐对我说过的话?
『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我』没有见过蜜雅小姐。这毫无疑问。那她为什么说出那些?
只是偶然?
蜜雅小姐知道我正在经受『洗礼』?
同在一个派阀,想着至少鼓励我一下?
还是说……另有它意?
(最后,还能站立……相信自己,坚持站下去……?)
蜜雅小姐想说什么?
想要传达些什么?
回去酒馆,询问她的真意?但是,总觉得蜜雅小姐不会再告诉我什么了。我有这种预感。必须等到我『像个人样』以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