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考验我?
不对——想要将什么托付给我?
(……但是……即使其中有某种意义,也……)
身体已经破烂不堪。
精神也严重磨损。
无力感渐渐支配我的全身,如今的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至今为止的记忆苏醒。
谁都不记得我,不认识我,将我拒绝。
失去了家,同伴消失不见,已经不想再受伤。
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女神,这样的我,能做到的事情——
「——…………就只剩下,站着了。」
往手指中灌注力量。
手掌握成了拳。
快要弯折的膝盖发出叫喊。
低声啜泣、伤痕累累的身体咬紧牙关,伸出手,去触碰那还未熄灭的气焰。
「我!就只能相信自己,坚持站下去——!!」
没错。
冒险者贝尔·克朗尼的话。
无论多么丢人。
哪怕无法耍帅。
都要拼命地去活。
「——只能不停地奔跑!!」
我跑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大吃一惊,投来讶异的目光,但我还是跑了出去。
被老板娘的话语用力拍打的后背燃烧着,我跑过了街道。
感情无法用道理来说明。这个样子就只是如同兴奋的兔子一样发了疯罢了。大脑的里侧轻声说道。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抑制这股冲动。
『一直相信自己』是很可怕的。我知道。我总是立刻就想去仰赖他人的话语。想要接纳女神她们的甜言蜜语,委身其中。
即使如此,我也决定不再逃避。
不要再害怕会受到伤害了。
毕竟,我还有没有见过的人!
「哈啊,哈啊,哈——!!」
我不停地奔跑。
挥起手臂,动起双腿,漫无目的,四处乱撞,但还是相信着自身。
假如爬错了山峰,只要以下一个山峰为目标就好。
脑海中描绘出那夺走了我目光与内心的金色花朵。
寻求着,与那过于遥远的高岭之花的邂逅。
「————艾丝小姐!!」
接着,我叫出了『憧憬』的名字。
这里是可以看到长宅邸的北部区划。今天为止,我一直都绝不打算靠近的,她们的领域。
我任凭身体急促地呼吸,视线前方,美丽的金色长发飘荡的少女慢慢转过了身体。
「咦—?我记得那个是……」
「【芙蕾雅眷族】。为什么你记不住啊。」
「啊,对了—!是洛基她们说要特别注意的什么什么·足!」
艾丝小姐正和缇欧娜小姐还有缇欧涅小姐在一起。
这场邂逅,是在一条平凡的街道之中。周围也有许多的人。缇欧涅小姐她们讶异地回看过来,而被我叫到名字的她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但是为什么【芙蕾雅眷族】会喊艾丝的名字—?」
「找我们有什么事?不会是要开始斗争吧?」
「……!」
【洛基眷族】与【芙蕾雅眷族】是敌对关系。
正如至今为止我经历过的那样,无论缇欧娜小姐,还是缇欧涅小姐,她们都对『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投来充满敌意的视线。
砰地一下,心脏无可奈何地颤抖起来。
仅剩的一丝理性发出了悲鸣。
这里就是『岔路』。
如同对我保持警戒的缇欧涅小姐那样。
如同不会叫我『阿格诺君』的缇欧娜小姐那样。
被眼前的憧憬拒绝的瞬间,如今也寄宿在我后背的圣火就会沉默下来。
我满是裂缝的内心就会彻底暴露出来,一旦触碰到女神的慈爱,就再也无法拒绝。
冷汗顺着后背淌下。
心脏似乎要冲破胸口。
舌头无法顺利活动。
内心在前所未有的动摇,这时,金色的瞳孔与我视线相交。
「艾丝小姐……你认识我吗?」
「……」
「至今为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
至今为止,我已经问过不知道多少次。
询问【赫斯缇雅眷族】的大家。询问『丰饶的女主人』的人们,询问迷宫街的莱他们,询问神明大人们,问出同样的问题,被对方怀疑,遭到拒绝。不知不觉中,绝望变成了死心,无论是喉咙还是手脚都被冻结,无法活动。
我甩开这绝望与死心,喊了出来。
面对着如今也注视着我的她,展露出我无可替代的心意。
「说什么东西呢,莫名其妙的。快闪开,我们可是被人吩咐过不要理会你们的。」
「走吧,艾丝—」
「啊——」
接着,这对姐妹果然是将我拒绝,挡住了憧憬的身姿。
艾丝小姐被缇欧涅小姐她们护住,即将走过我的身边。
身体动弹不得。也无法将手伸出。
能做到的只有发出微弱的声响。
双脚发抖的我心跳猛烈得甚至带来痛苦,垂下了脑袋。
不行啊——
随着我心灰意冷,寄宿于后背的圣火也即将熄灭,而就在这时。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牵起了我的手掌。
「————」
我抬起头。
大睁的双眼朝她看去。
艾丝小姐停下脚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镜子一样的双眸大大睁开,纤细的手指猛地加大了力气。
「艾、艾丝!?」
「你、你在做什么呢!?」
缇欧娜小姐与缇欧涅小姐都有些慌乱,而我们的时间于此刻静止。
所有景色都变得透明,眼中只剩下憧憬的身姿,此刻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她娇小的嘴唇翕动着。
「……,……训」
然后,对我说道。
「训练,吗?」
「「「哈?」」」
我与缇欧娜小姐她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三个人眼睛都变成了黑点,因这天然至极的发言而张大了嘴巴。
艾丝小姐丝毫不顾我们的反应,摆出一副异常认真的表情,拼命地罗列着话语。
「我将你,打晕好多次……」
「诶」
「然后,给你膝枕……」
「等」
「醒来以后,再把你打倒……」
「艾、艾丝—?」
我,缇欧涅小姐,缇欧娜小姐都愣在原地,无言以对——这时,艾丝小姐仿佛痛苦地闭上双眼,然后身体向前探出。
「总觉得,我必须要在那个『城墙之上』,与你战斗才行。」
「——!!」
「总觉得,必须要教会你什么,而我也要从你那学到一些东西。」
仿佛在拼命挤出心中的思绪一样。
仿佛拼凑起消失在记忆中的梦境碎片一般。
金色的憧憬,如此回答。
「似乎和谁定下了约定……对我说……想要变得更强。」
这句话。
是我邂逅了异端儿,输给了劲敌那个人,在朝霞之下,对某个人说出的心情。
是『贝尔·克朗尼』毫无疑问地,在『艾丝·华伦斯坦』面前发誓要实现的决意,与约定。
正因为这个,那个时候的我才再一次奔跑起来——
(————啊啊啊)
膝盖一软,我跪在地上。
但是,这并不是屈服于绝望。
而是无法抑制心中的希望,最终喷涌而出。
「……!」
我的双膝抵住地面,双手握住她的右手,贴近额头,浑身颤抖。
上方传来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周围那好奇的议论之声更加嘈杂。但我毫不在意。
无数水滴顺着挡住眼睛的前发淌下,打湿了膝盖。
这并不是交换誓言的公主与骑士这种帅气的场面。
而是在憧憬之人面前,如同小孩子一样难看地哭泣——然后再次迷上对方。
只是这样罢了。
「…………」
「……你,还好吗?」
至今为止,类似的情景已经发生了多少次呢。
我拼命将呜咽压回颤抖的内心深处,用手臂擦去眼泪,慢慢站了起来。
艾丝小姐她非常困惑。
说不定,她甚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
但是,这样也够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缇欧娜小姐她们正在一旁观察,我注视着金色的瞳孔,坦率地说出这份心意。
「憧憬着你……真是太好了。」
还留着泪痕的脸庞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和你的邂逅,绝不是什么错误。」
艾丝小姐双眼大睁。她将纤细的手搭上胸口。
最后,我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委身于那炽热的意志。
「我要走了。」
仅仅留下这句话语,接着奔跑起来。
穿过艾丝小姐她们身侧,动作充满了力量。
身体逐渐加速。越过许多人,比谁都要迅速,将流逝而过的景色抛下,留在视野两端。
此即诞生之时。
此即呐喊之刻。
圣火再次在后背熊熊燃烧,与我一起去确认这憧憬带来的『奇迹』——确认这一『轨迹』。
脚步没有停歇,朝着勇敢战士正在等待的『战斗的原野』奔驰而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似乎有一名妖精见证了这一切,然后转身离开。
武器用力挥下。
接着,砰的一声。
我用手中的短剑顶住即将切开身体的长柄刀,并灌注了浑身的力气。
凭借依然炽热、纯粹的思绪,上演着激烈的攻防。
「呼——!!」
激烈的火花飞散,看到我的斩击,与我刀刃相交的师父眼中带上惊愕之色。
这里是夕阳照耀的『战斗荒野』。
我再次回到了英灵战士们的战场,重新置身于『厮杀』的漩涡之中。
已经有数次趴伏在大地之上。身体被接连不断的攻击刻上伤痕,倒在地上,无数次麻烦治疗师们出手。但是,唯独意志没有屈服。
不以对死亡的恐怖,而是以超越的誓言作薪,燃起斗志之焰,放出响彻云霄的咆哮。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在右手的匕首用出一记上撩斩。左手的短剑释放出横断的一击。
如旋风般高速舞动的长柄刀将其全部弹开,但我依然鞭策着身体。
剑戟之声在四周轰响。刀刃的旋律仿佛会传到世界尽头。不知不觉间,原野中只剩下我们二人还在有来有往地进行攻击与反击。
站在周围,一动不动的【芙蕾雅眷族】团员们都停下动作,放下武器,注视着这场战斗。
治疗师海依德小姐她们也忘记了自身的工作,睁大双眼。
刚才还在和我交锋的赫格尼先生也后退一步,凝视着我们的冲突。
我仅将意识集中到眼前的对手之上,同时承受着无数将我射穿的目光。
「咻!」
伴随着尖锐的裂帛之声,长柄刀一闪,朝我刺来。
我用匕首击打侧面,熬过了这一击。
轨道被偏移的刀刃切开了薄薄的一层皮肤,我转为反击,果断发挥自身的高速与高频率的攻击次数,开展『猛攻』。
没错——从手臂的深处拽出从『她那个人』那里偷来,至今为止已重复过、练习过不知多少次的斩击!
银光,银光,接着还是银光。每次攻击都会在空中划下光之圆弧。装备在双手的匕首与短剑一刻不停地交替挥出,又全部被对方防住,同时承受着师父无言的斥责。
以第一级冒险者为对手,堪称无谋的连续斩击之中,将在『城墙上的锻炼』里获得的一切都爆发出来。
还记得。
还有印象!
我依然记得!
从横向或斜向打击对方的武器使其偏离,将其架开,这是【剑姬】的技巧!
想要尽可能追上那个背影,而从实战中偷学来的艾丝小姐的斩击!
被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小姐评价为总令她想起艾丝小姐的,与那个人之间的经验与历史!
憧憬的教导,这副身体根本就没有忘记!!
(我才不是什么『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
无论世界如何拒绝『我』,所有的神明和人们如何否定『我』,唯独渗透进身心之中的『技巧与策略』会将『我』肯定。
它会告诉我,与那位【剑姬】的幽会,城墙上的锻炼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当时的教导正根植于『贝尔·克朗尼』心中。
不止是艾丝小姐的教诲。
我也和梵先生他们说过的『右臂抬起的习惯』,指出这一点,希望我改正的人,不正是与我在『深层』中同甘共苦的琉小姐吗!
为什么没能立刻注意到。
为什么,我会错以为她们授予我的事物是我自身的力量。
真是天大的误解。
软弱不堪,一个人就一事无成的『我』,是依靠许多人的帮助才走到了现在!
(我是——『灶神眷族赫斯缇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
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答案寄宿在心中,用力跳出,呼唤出我一路走来的『轨迹』加以确认,构筑起坚实的自身。将至今为止经历的无数战斗,都映射至全身。
不要恐惧。不要胆怯。
再也不要闭上眼睑,塞住双耳,主动移开视线!
我要用这场战斗来证明憧憬们的教诲,取回『我』自身!!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长柄刀勇猛的横扫将我打飞,距离拉开的下一瞬间。
师父嘴里就编织起速攻的超短文咏唱。
中距离。舍弃了能最大程度发挥魔法效果的远距离,换来的同时扫射。
广域歼灭魔法被无情地释放而出。
「【卡鲁斯·希尔德】!」
我的回应,则是炮声。
「【火焰伏特】!」
白色雷光产生的飞沫之中,八条绯色的雷光吞噬着前方的一切。
这些如不死军队般涌来的雷弹,我无法全部清除。
所以,只要一部分就好。
瞬间,接连射出的炎雷之枪撞上数发雷弹,互相抵消。
仅仅一瞬。瞄准这仅仅空出一条缝隙的『前路』,我闪动脚步,扭转身体,肩膀与双腿边缘忍受着灼烧之苦,突破了同时射击的暴雨。
「!!」
红珊瑚色的瞳孔睁大。电光石火之间,没有装填下一发子弹的空闲。
灌注浑身的力气,将短剑刺出。
我的这一必杀——却被白妖精轻易弹飞。
「!?」
长柄刀一晃,短剑就被吞入其中,发出高亢的声音在空中飞舞。
还是不够。哪怕我注入庞大的精神力,瞄准他的破绽,却仍然无法将这一击送到第一级冒险者身边。
冲击晃动着我的身体。令我露出致命的破绽。
师父则吊起眼角,瞄准这样的我一刀挥出,带起勇猛的银光。
(————)
脑袋染成一片纯白。
全身都在燃烧。
我所需要的只有一个景象。
就连时光都被留在原地,灵魂发出怒吼,唤醒刻于身体中的『记忆』。
『给予致命一击时,最容易轻忽大意。』
话语借助她的声音复苏,将我送往前方。
(被逼到绝境后——!!)
回旋。
惊讶的师父从视野中消失,我无法违抗身体那摇摇晃晃的势头,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长柄刀擦着背后穿过。划开了后背的皮肤。不值一提。我模仿着记忆中剑姬的动作,交换双方的位置,直接来到妖精的背后!
「——一定会出现最大的转机!!」
我喊出憧憬的教导,将右手那绝不放开的匕首挥出。
「——————————————————————!?」
向发出尖叫的膝盖灌注力气,挥出了最迅速的回旋斩击。
这是彻底来自视野之外的攻击——但师父依然做出了应对。
他吐出战栗的气息,凭借超常的反应速度翻过身体,退向斩击范围之外。
这毫无疑问是我用尽全力的一击,却只是划过了空气。
嗒,嗒,随着两步踩踏大地之声,我们拉开了距离。在茜色的空中飞舞的短剑如今才掉下,刚好刺入两人正中间。
我的呼吸已经几近于无。身体也伤痕累累,满身疮痍。
反观师父依然呼吸平稳。脸上一副令我绝望的平淡表情,一言不发。
但是。
将夕阳背在身后的白妖精……静静地用手指抹了下脸颊。
「……令吾之宿敌赫定,受了伤……」
一声低语,从一旁观战的赫格尼先生唇边落下。
以此为契机,其他团员们也都议论纷纷。
海依德小姐宛如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来回看着我和师父。
妖精那美丽的脸庞上,有一道伤口划过。
那里涌出新的红色液滴,顺着洁白的脸颊淌下。
仅此而已。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
但是,我够到了。
至今为止,将众多事物积累在一起所挥出的,贝尔·克朗尼的一击。
『证明』了这正是憧憬的教诲后,我抖动肩膀大口喘气,同时握紧了双手。
「……」
正盯着抹去鲜血的手指的师父缓缓抬起头,朝我看来。
我接下他的视线,向他传达。
「师父……我,就是我。」
不在乎对方有何种想法,也不惧怕会招来何种事物,现在只是将这份无可抑制的思绪,高声喊出。
「我是,贝尔·克朗尼!!」
声音以妖精为原点,向四周扩散。
原野立刻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自己见到的景象,听到的声音,这一切都被忘却,
飘荡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之中。
突然之间,夕阳闪了一下。
黄昏之光灼烧着视野,令我的眼睛眯起了一瞬。
而就在这茜色光芒的深处。
我似乎看见……依然背对着夕阳的师父,他的嘴角描绘出小小的微笑之形。
「你在喊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只是刮到我一下,得意什么。」
「哦咕呼!?」
「想要炫耀自己的胜利,至少先弄脏我的衣服再说吧。」
而紧接着,我刚揉了揉眼睛,眨了一下,就发现师父竟然瞬间来到我的眼前。
我的肚子领受了一记漂亮的脚踢。竭尽全力的我甚至无法进行防御,只能怪叫着身体弯成く字,倒在地上。
果然是平时的师父……!
「看我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再也得意不起来……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太阳已经落山了。」
回去了。说完,师父就转过身,走了出去。
这时,如同魔法解除了一般,其他团员们也肩膀一震,动了起来。
他们不停地瞥着我,然后朝山丘上的会馆走去。无论是默默看着我的海依德小姐,还是无言地收剑入鞘的赫格尼先生。
鲜红的薄暮之光照在战士们身上,影子在草原的海洋上越伸越长。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这一景象令我无可奈何地感到哀伤,如今却有些不同。
为了起身而牵起的手掌,在那手指与手指之间。
于原野中绽放的那一朵朵小小的白花,开始坚强地随风摇摆。
茜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黄昏的阳光照亮了沉默的男神的侧脸。
「赫尔墨斯大人,您差不多该工作了……您以为您攒了多少文件没处理了啊。」
「……嗯,啊啊,抱歉。」
听到一名眷族,虎人法尔加向他搭话,赫尔墨斯才终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室内的墙上张贴着无数航海图与陆路地图,如同一个旅行者的家,这里是【赫尔墨斯眷族】的根据地中的神室。
赫尔墨斯坐在椅子上,眼前的桌上堆满了沙漏、盘棋国际象棋棋子之类的物品,与此同时,法尔加搬进来的文件也摆在上面,堆成了一个歪斜的小山。
「最近您一直偷懒,事情真的真的要糟糕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赫尔墨斯大人~拜托您振作一点呀~」
精疲力尽,一脸疲惫的法尔加背后,用脚打开门的犬人露露涅嘴上抱怨着,同时将新的文件搬了过来。
除了迷宫探索之外,【赫尔墨斯眷族】也会经营运送、情报、还有与商会合作以及援助旅行者这种所谓的『事业』,涵盖范围十分广泛。因此每天都会有各方面发来契约或是手续相关的文件,偶尔也有『公会』职员看到了会脸色铁青的事务。
「毕竟现在阿斯菲也不在这里啊~」
「准确来说是行踪不明就是了……『恩惠』的反应没有减少,所以大概是平安无事,但说真的,那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虽然平时赫尔墨斯就经常偷懒,但这一次更是进度大幅度停滞。
原因就在于平时会边抱怨边整理文件的优秀团长不在此处。
他们再怎么帮忙,文件的小山依然堆得越来越高,露露涅与法尔加因此叹了口气,同时再次认识到阿斯菲是多么伟大。
「而且今年又接到了分发柴火的任务—。……公会也是,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交给【迦尼萨眷族】去办呀~」
找了把合适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后,露露涅抱怨道。
赫尔墨斯随意地听着,同时双手交叉,进行自我检讨。
(——咦,我是不是在『循环』?)
他摆出异常认真的表情,流着冷汗,问出这荒唐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本以为是日常的日子变成了『异常』?)
赫尔墨斯察觉到了。
虽然遭到某种『魅力魔力』的扭曲,但还是认识到如今,他们所度过的日常中很可能是在某些地方产生了致命般偏移的『非日常』。
住在欧拉丽的众人,冒险者,众神,谁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只有他接近了『真实』。
(也有根据。在日常的阴影下,隐藏着很细微的『歪曲』——具体来说就是『以前的神我』和『半年前直到如今的神我』之间产生了矛盾……!)
正因为他是频繁去都市外『旅行』的赫尔墨斯,而不是小丑之神洛基或是锻造神赫菲斯托斯,才能注意到这件事情。
(使者之神赫尔墨斯不去旅行,而是一直呆在一个地方,这绝无可能。而这半年间,不对是这四个月里,我确实没有去旅行过……)
(我不再旅行,恐怕是因为这座都市中有什么东西将我钉在了这里。那么,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的就是这个。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无法认知。)
一直在思考的赫尔墨斯此时倒吸一口气。
凭借客观的,来自外部的要素,赫尔墨斯才终于观测到了这不自然的现象。
简直像是被下了限制Geass一般,认知本身就无法做到。
(最具决定性的证据,是这封寄给我的信……)
他拉开右侧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封信。
然后颤抖地凝视着这既没写寄信人名字,也没写住址的信件。
『定期报告还没来~?』
在这封带着图画文字插图的催促信息寄到这里,自己刚刚看到的时候,赫尔墨斯最先感到的是震惊,然后才是来气。
——我懈怠了和好心老头宙斯之间的联络?
那是赫尔墨斯会定期去做的事情。
赫尔墨斯正与如今不在这座都市的某柱大神保持着交流。有时还会亲自过去,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这既是使者之神赫尔墨斯的工作,也是和那位大神之间的孽缘。此事也没有其他人得知,是只属于赫尔墨斯和他两个人的秘密。
而这件事,被赫尔墨斯懈怠了至少三个月。
不对,很难认为是赫尔墨斯懈怠了。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仅仅只是推测,但应该将其看做没有进行交流的空闲才对。
而原因正是半年前掀起的那『剧烈变动的三个月』。
办事周到的使者之神要是断绝了联络,原因只能是这个。
(问题是,不止我的记忆,就连都市记录中都没有记载这『剧烈变动的三个月』。记录可以用遭到强行篡改来说明。那么我的记忆呢?——只能认为是在无意识中被操纵了。)
『剧烈变动的三个月』——本来应该存在的『异端儿』事件,人造迷宫的处理,以及与其相关的大量善后工作,这些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他无法将其看做是与某位少年谁相关的事件轨迹。
有意与无意的交界处产生了事态的偏差,令神明察觉到了『矛盾』。
(而我恐怕……正在重复这个思考的循环!!)
赫尔墨斯的桌子上,有一打用来写备忘录的羊皮纸,被一根留针固定住。
其中有数十张被撕了下来,少了一大块。
数量是七十七张。
蜡烛附近还清晰地留着羊皮纸燃烧过后的渣滓,以及烧光的痕迹。
赫尔墨斯当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情。询问法尔加他们,他们也只是坚持说自己绝没有动过主神的东西,所有人都没有说谎。
那么,撕下羊皮纸的犯人——只可能是自己赫尔墨斯。
是赫尔墨斯自己处理掉了。
拼命地写下什么事情,然后又亲自将其处理,这一奇异行为。代表的意思是——
(为了方便,就叫做『之前的我』——『之前的我』也察觉到了我如今感觉到的『违和感』。然后试图写在备忘录中,留下线索——结果触犯了『规则』。于是『前一个我』失去了意识,亲自处分掉了……!)
这实在是跳跃性的想法,却也是『神的确信』。
存在着某种『条件』,在触犯它的瞬间,赫尔墨斯就会忘记一切,亲自消除痕迹,将思考清除重置。
而清除思考,然后产生『违和感』,这一思考的循环发生的次数,至少也是七十七次。
(竟然能令我们,令众神都认识不到这种事,令所有人都无法察觉……!)
神明被变为『提线木偶』这一事实令赫尔墨斯嘴角歪曲,他看向法尔加他们。
「法尔加,『三天前的我』是不是拜托你传话来着?」
「……又是这件事吗,赫尔墨斯大人?这都重复多少次了?您可是好多天前开始就这样了。」
「好啦好啦,就当是神明的娱乐嘛。……然后呢,『我』跟你说了什么?」
「哈啊……『循环』,『消除重置』,『不止是我』。『下一个是露露涅』。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听法尔加夹杂着叹息说完,赫尔墨斯抿紧嘴唇,再次进行沉思。
恐怕是『之前的赫尔墨斯』在某个时间点察觉到自己正在销毁备忘录,觉得靠笔记是不行的,于是改变了『手法』。也就是『向眷族传话』。
(法尔加他们恐怕也和我一样,正在遭到扭曲……但他还记得我的『传话游戏』,而且没对现状产生疑问,因为这并不触犯规则。)
最初是法尔加,下一个是露露涅,再下一个是梅莉露……『之前的赫尔墨斯』害怕眷族们的思考被消除重置,所以决不会只将情报托付给一个人,而是给予他们一部分话语。为了让他们决不会只凭借这些词就明白什么。并且半开玩笑地对他们说这是『闲得无聊的众神想出的玩耍』。
而将所有的情报结合在一起的话——
(思考的『循环』,『消除』,而且这『不止是我』。『世界』『正遭到扭曲』。『强烈的强制』,『谁都不记得了』。『特定情报』的『无法认知』,或者是『误认』……)
赫尔墨斯感觉浑身发冷。
为了将这份情报作为保险留下,托付给『之后的赫尔墨斯』,我赫尔墨斯到底死了多少次。与此同时,他也很想为在逐渐揭露这扭曲的世界规则的我们(赫尔墨斯们)献上喝彩。没错,这催人泪下的努力与自我献身甚至令他想要露出空虚的笑容。
(既然我能思考这种事情,就说明现在的状况并不会束缚思考与言行。——但是,正如『之前的我们赫尔墨斯们』的情报所示,存在着绝对的规则。一旦触犯,我立刻就会失去记忆,再次产生误认……!)
赫尔墨斯再不济也是神明。
尽管被强烈的『魅力』入侵,却依然能逼近真相到这个程度,就是因为他身为滴水不漏的超越存在,不仅是客观他人,就连主观自己都不会彻底信赖。
(恐怕到『违和感』还是安全的。但一旦变成了『疑念』就会出局。不断堆积的『违和感』能够变成破坏这个世界的要素之时,无论是谁……至少在欧拉丽里面的人,都会沦落为没有意识的『人偶』。从这里延伸一步,探查制造出这一状况的『黑幕』,十有八九也是禁忌。)
神明是全知的。虽然能够预测事态,但绝不能进一步思考。
绝不能令『违和感』升华为『疑念』。
进行下界的居民——『人类』绝对无法办到的『抑制感情』,实施正可谓是神明附体的『思考细分』,严格注意不要有『预测的飞跃』。
赫尔墨斯胆战心惊地想着自己不知何时就会变为强制力的人偶,同时将只是稍微更新的情报交给了团员赛恩。对方露出十分厌烦的眼神,仿佛在说您又在玩了。
(话说回来,这种连神明都能扭曲的把戏,如果不使用『神力』的话,要么就是不得了的神酒,要么就是『美神那位大人』———啊,糟了。)
于是,赫尔墨斯迎来了总计第233次的认知修改重置。
自那之后又过了一天,赫尔墨斯的思考开始『循环』。
经过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步骤——也多亏了『之前的赫尔墨斯们』的线索,比一开始要快上很多——察觉到『世界的违和感』后,再次被迫陪他玩了传话游戏的法尔加他们终于对他彻底无语。实在是屈辱。
赫尔墨斯再也无法忍受,他护卫都没带,一个人离开了根据地。
「喂喂,我可是赫尔墨斯啊……?一直都游刃有余,在关键时刻飒爽登场的捣蛋鬼&型男……这样的我居然表现得如同苦命人一般……简直就和建御雷还有阿斯菲一样了嘛……」
赫尔墨斯轻描淡写地损了一把武神和他的眷族,同时叹了口气。
虽然如今他非常想去找建御雷撒气,但还是放弃了。要是武神动起真格,被扔飞的可就是小白脸赫尔墨斯了。
如今刚好和昨天一样,正值傍晚。被夕阳照耀的大街十分和平,街上挤满了居民和从地下城回来的冒险者。
(……暂且,将这一现状称为『箱庭』好了。根据思考修正的条件,可以推断出,制造出这个『箱庭』的黑幕什么东西希望这个世界安稳地运行。)
至于是有期限的,还是永远的,他不得而知。
但是,黑幕不打算将所有存在变为提线木偶,凌辱下界。证据就是赫尔墨斯他们还有着自由的意识。
(欧拉丽依然作为『英雄之都』存在于此……用这种绕圈子的方法,恐怕是因为某个对象无法扭曲,因此只能扭曲世界本身。这是为一名少年某个人准备的乐园,也是一座牢狱。这就是这个『箱庭』的本质。)
而一旦想到了打破这个『箱庭』的突破口,这一瞬间思考就会被消除重置。
不行,走投无路了。
即使能够猜到『箱庭』的轮廓,只要无法解开实质的规则或是核心,就无法拟定打开局面的策略。赫尔墨斯如此断定。
这是个绝对无法逃脱的思考游戏。赫尔墨斯早就面临着败北将死。从陷入这种状况开始,自己就已经无事可做,也无法打破现状。终归只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需要一个『方针』。不去考虑多余的事情,只需要遵从的『来自外部的方针』。)
所以。要说有什么是如今的赫尔墨斯能做的,那就只有——在棋盘之外,为某个虽然面临王手将军,却依然在挣扎的人提供帮助而已。
现在的赫尔墨斯无法主动去做什么。
自己主动去计划什么事情的瞬间,就有很高的概率触犯规则。
因此需要『外部』。
只能不对来自外界的影响产生疑问,在不脱离日常的范围内,委身于十分自然的『某人的方针』。
这个思考本身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界线上,赫尔墨斯意识着这一点,摘下了帽子。
「拜托了啊,『最初的我』……调解人赫尔墨斯的话,应该准备了『王牌』才对吧……?」
隐藏在帽子边缘的那个是『被撕开的部分卷轴』。
是被不彻底地『撕下一部分的纸片』。
这与『好心老头的催促』一样,也是令赫尔墨斯察觉到『违和感』的契机,以及扳机。乍一看只是一张废纸,但它藏在调解人赫尔墨斯的帽子之中,就带上了某种意义。赫尔墨斯注意到这点,开始回顾自己曾经的行动。
仅是这张纸片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沦落为『人偶』的赫尔墨斯也没有想要毁掉它。
恐怕,在面临败北将死之前,『最初的赫尔墨斯』用力写下了什么。
然后托付给了某人。
事到如今,赫尔墨斯只得寄希望于这掺杂了预测与愿望的一厢情愿。
(除了没有旅行外,和平时不同的要素……阿斯菲不在这里。那么,『关键』会是阿斯菲吗……?)
身为全知零能的神明,自己却只能依靠如此不准确的情报来行动,他边自己感到失望,同时看向周围。
黄昏中的主干道。热闹的人群。
没有可疑的身影。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谁比较可疑。
虽然不想认为有人在监视自己,但绝不能让他人发现自己『对这个箱庭抱有违和感』。
于此同时,也必须向恐怕掌握着『关键』的阿斯菲证明如今的自己已经『对箱庭感到违和』。否则她是不会与自己接触的吧。
真是过分的矛盾。赫尔墨斯感受着麻烦的头痛之感,同时停在道路的正中央。
阿斯菲是否在看着自己?是否就在身边?可能性很低。但是,只能去做了。
他仰头看向染成茜色的天空,眯起眼睛。
然后,如此说道:
「阿斯菲……我爱你。」
用绝对算不上大的音量,轻声说道。
「所以……快回来吧。」
讶异的视线朝着站在道路正中央的自己身上汇聚。
听到这声低喃的兽人们怀疑自己听错了,朝这边瞥了一眼。
『若是平时的自己,绝对绝对绝对不会采取的言行。』
要不被他人注意,同时向阿斯菲传达自己如今的状态,就只有这个办法,赫尔墨斯得出结论。虽然在旁人看来,自己大概是个有些自我陶醉自恋的尴尬男人,算了,怎样都好啦~。
所以赫尔墨斯真挚地,毫无虚假地吐露出心中决不会说出的一部分情感。
如果没有反应,那就再去别的地方,轻声道出爱的话语。
不断讴歌着对眷族的神爱。
事已至此,那就干得彻底一些。
赫尔墨斯已经开始自暴自弃,正要前往另一条主干道,就在这时,
『——北侧街道,炸薯球摊位。』
「!!」
感受到『看不见的某个人』擦身而过的气息,同时耳边传来了这样的低喃。
纯粹的声音混入人群之中。哪怕被人听到了,这也只是不值一提的情报碎片。
赫尔墨斯双眼大睁,正要回头,又停了下来。
即使回过头,如今她也依然是『透明』的。两人无法见面。既然如此,就只需要嘴角勾起,前往指定的『目的地』。
——谢咯,阿斯菲。
——还有,爱你这件事可不是说谎哦?
同时在心中如此低喃。
『真是的……太差劲了。』
接着,在前行的同时,他似乎听见有谁在轻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