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快点恢复原样……真拿您这个神人没办法。』
赫尔墨斯想象着她脸庞红到耳根,眼泪汪汪地瞪着自己的样子,放缓了脸颊。
「啊,赫尔墨斯!来得正好!拜托你了,买点炸薯球吧~!」
到达目的地后,只听一个活泼的声音对赫尔墨斯表示欢迎。
赫斯缇雅穿着打工地方的制服,晃动着一如既往的丰满胸部,正干活干得叫苦连天。
「诸多原因导致打工翘掉了好多次,结果就成了这副德行!要是卖不够营业额我就会被开除了啊~!」
「哈哈,虽然不太懂,但我会为你鼓劲的。毕竟一旦没了职位,再要回归社会可要花费很长时间啊~。来吧,看在同乡的情面上,给我来一个怎样?」
「那就这个!超究极巨无霸·炸薯球豪华版!虽然价格是普通炸薯球的一百倍,但这里就当是帮我一把!快买吧,求求你买下来,一定要买啊啊啊啊!」
「哦,哦哦……」
她双眼充血,将裹着黄金面衣的炸薯球递了过来,赫尔墨斯猛地将其接下。
这精疲力尽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演技,赫尔墨斯边对其感到畏惧,同时支付了百倍于平时价格的法利(顺带一提是三千法利)。告别赫斯缇雅后,他边走边吃起这有5个拳头大小的炸薯球,异常痛苦地全部吃完——然后溜进昏暗的小巷中。
后背倚靠着墙壁,逐渐剥下手里剩下的包装纸——因为是大号所以卷了好几张。出现在沾满了油脂的纸张深处的是——『被撕开的部分卷轴』。
赫尔墨斯吊起嘴角,看向其中的内容。
『将欧拉丽变为【炉灶】。』
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笔迹。
是败下阵的『最初的赫尔墨斯』留给他们的,起死回生的『方针』。
「对对,果然我就得是这种神像性格才行嘛。」
他再次浮现出滴水不漏的欺诈师捣蛋鬼之貌,快步走了起来。
纸一共有两张。
第一张是『最初的赫尔墨斯』托付给处女神赫斯缇雅,大概是写给自己的信。
而第二张,则写明了搭建『炉灶』需要的『材料』放在了哪里。
思考已经停下。不需要再去思考了。不去触犯规则,变成一位纯粹的工作之神。
「那就开干吧,『搭建炉灶』。」
这是【万能者】发现原野之战产生变化的三天后——也是少年的一击够到妖精的三天前所发生的事情。
月亮抹去了云彩,将晴朗的夜空照得一片苍蓝。
空气十分寒冷,却前所未有地澄澈。
正如我的内心。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抒发着心中的诗意。
覆盖内心的雾霭已经彻底消失,如今我决不会感到迷茫。
我再也不会怀疑『灶神眷族的我』了。
对憧憬怀抱的思绪充满全身,令我甚至有些兴奋。
「但是……这之后该怎么办……?」
哈呜,哈呜,我吞咽着放在房间中的整套迷宫探索道具——小包里的便携食物,同时皱紧了眉头。
就在大概一小时前,结束了傍晚的战斗后,我拒绝了在『特大大厅』中吃晚餐,直接回到这个已经用了超过两周的房间中。我撒了个谎,说今天太过努力了,所以身体有些不适,师父听完,说了句「蠢货」,就原谅了我。……真的是原谅我了吗?
总、总之,如果是平时,在『特大大厅』吃完晚饭后,就要去芙蕾雅大人的神室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现在要尽可能多争取一些考虑计策的时间。
「要是现在见到了芙蕾雅大人……一定会暴露的。我已经不再怀疑自己这件事情。」
在神面前,孩子无法说谎。她一定会看穿我的状态。
而我完全不清楚,芙蕾雅大人发现『贝尔·克朗尼确信自己不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后,会做出什么事情。但至少,应该不会令事态好转。
说到底,如今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我如何肯定自己,对世界来说我依然是『美神眷族的贝尔·克朗尼』,艾丝小姐她们也没有想起来『灶神眷族的贝尔·克朗尼』。
「欧拉丽变成这种奇怪的样子…………是因为芙蕾雅大人?」
……利用『魅惑』之力做出了这个『箱庭』?
虽然十分难以置信,但如今也想不到别的可能。而且这种招数,应该也只有神明大人才能做到。
如果这种预感是对的,那所谓的『神明』果然还是超越了我们下界居民想象的存在。没想到不止是个人,竟然连世界本身都能改变。
这超越人智的事迹令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假设这是芙蕾雅大人干的……那么,为什么芙蕾雅大人要做这种事……」
莫非是为了让我加入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但要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将我『魅惑』?中间出现了什么差错?还是说『魅惑』是有条件的?
……不行,想不明白。
说到底,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的神意,我一介下界居民本就不可能完全理解。
我暂时将关于芙蕾雅大人的疑点放在了一边。
(必须要考虑的是,之后要如何表现……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不能去见芙蕾雅大人。事到如今,我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她。
更何况还有比思考要不要接触女神大人更紧要的事情,看到今天我那场摆脱迷茫的战斗之后,应该有人会对我产生违和感。像是赫格尼先生,还有海依德小姐等等。至于师父……我倒不太清楚。
虽说隐蔽地确认艾丝小姐她们的『技巧』才是最好的选择,但面对第一级冒险者,实在是做不到这种夸张的行为,再加上当时刚刚取回对憧憬的心情,令我整个人都十分兴奋。
要是莉莉在这里,恐怕要喋喋不休地教训我了吧。
然后韦尔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都会露出苦笑,神大人则是在一旁注视着这样的我们……
「……神大人,大家……」
我仰头看向窗外,思念着真正的家人眷族。
在【芙蕾雅眷族】中度过的每一天十分难过,痛苦,但绝不只是如此。确实也有过得到拯救的瞬间,也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纽带与温暖。但即使如此,果然……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我双手用力将脸颊拍得发疼,挥开感伤之情。
总之,可以确定我如今没有足够的时间。
说不定,现在赫格尼先生他们正在对芙蕾雅大人报告我的情况。
干脆逃出去?但即使逃了出去,又该怎么做?
哪怕能勉强从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手下逃出『战斗荒野』,世界依然是这种奇怪的状态。不纠正现状,我就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
咕咚一声,我吃光了便携食物,补充了营养。
我感受着血液在身体和脑袋的各处循环流动,拼命地进行思考——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希尔小姐呢……?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希尔小姐,现在在哪里……」
库洛艾小姐她们不记得希尔小姐。
【芙蕾雅眷族】之中,希尔小姐也变成了从未存在过的人。
但是,那个人是真实的。我知道这一点。
不是偏差,而是消失。疑念集中于一点。直觉发出声音。
我有一种感觉,存在本身遭到抹除的她正掌握着某种『关键』。
那么,我该做的事请就是寻找希尔小姐……找到她身在何处?
「这么一看,琉小姐不见踪影也很可疑……!必须要找到那两个人……!」
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之后,我用力站起身体。
然后下定决心,正要开始行动,而就在这时。
简直像和我同步,掀起反旗一般——『巨响』传来。
「什!?」
接着是剧烈的震动,连会馆都晃了起来。
我猛地摆出抵御冲击的态势,然后哑口无言。虽然已经决定要行动,但我还什么都没做!
接着,我连忙打开窗口,看向会馆以及四周。
担心地想着‘这莫非是袭击’的我的眼前,会馆一楼那里喷出一大片烟雾与粉尘,还有闪闪发光的『魔力』残渣。
「贝尔!!贝尔,你在吗!?」
「……!我、我在!」
伴随着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治疗师那已经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在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决定现在还是老实应对。
「太好了,你在这里……!记得一步都不要离开房间哦!?」
打开门后,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海依德小姐。
她带着一男一女的团员,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急切神色,一看到我,她就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也能听到不一般的声音……!」
我边因她询问我的事情感到奇怪,同时反问道。
房间外,或者说馆内频繁传来就像是刀刃相交一样的高亢声响。
「……是『贼』。不知道是谁,只身入侵了这神圣的『战斗荒野』。」
海依德小姐沉默了一阵,然后回答了我。
听到这一回应,我先是猛地愣住,然后甚至忘了如今的状况,抓狂地喊了出来。
「贼、贼!?孤身一人闯进了【芙蕾雅眷族】!?」
无比锐利的斩击逼近。
一眼就可看出这剑路饱含力量,琉用力挥出自己的小太刀,汗水洒向四周。
「咕唔!?」
「哈啊!」
然后瞄准身体后仰,长剑被弹开,失去平衡的兽人,释放出一记锐利的踢击。
她没有去确认砸进墙壁中的对手怎么样了,而是背过身跑了起来。紧接着,就有「发现她了!」「一定要抓住!!」这样的增援的怒吼响起。
这里是宛如宫殿的巨大宅邸的第一层。琉正一个人在这里逃开对方的追捕。
而追捕她的人,则是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脑海中的名单里最不妙的对手。
「果然,这里是『战斗荒野』……!【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
琉全力奔跑着,尽可能地确认周围的状况,皮肤上不断渗出白玉般的汗滴。
她在不知何处的『地下室』中醒来,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自己在女孩希尔——不对是女神芙蕾雅面前失去意识,然后被带了过来,因此她也大致能猜到这是哪里,但还是无法抑制焦躁的心情。毕竟除了地下城,说这里是迷宫都市中最为『危险』的场所也不过分。
「嘿呀!」
「咕!?」
刚来到宽广的走廊,就有一名人类从台阶上跳下,砍了过来。
她急忙将其挡下,放慢了脚下的速度,就在这一瞬间,其他团员立刻无情地发起攻击。攻击的速度与锋利程度令琉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对应。
——所有的敌人都好强!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纯粹的感想。
这里是都市最大派阀的大本营。没有一个人是弱者,就连现在正朝她砍来的对手都能够匹敌中坚的第二级冒险者。每个人的『水平』仿佛没有极限。证据就是她明明刚从牢里逃脱,却瞬间被发现,然后就像现在这样,正陷入绝境。就连低级冒险者都很清楚自身实力不足,因此一直都只用『魔法』或狙击拦住她的脚步。这令她不得不利用起『技巧』,刚才甚至还被迫发动了『魔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幸运的是馆内仍然一片混乱,敌方无法进行完美的协作,但现在的状况依然有如被扔进了一群猛兽居住的笼子之中。她与大概同是Lv. 4的女性妖精枪兵激烈交战,自己的衣服被略微划开,然后砍断了对方的枪柄。
「同胞,不,【疾风】!你是怎么离开地下的!?」
听到心生动摇的对手那激动的语气——琉回想起数分钟前的记忆。
那里是衣食以及住宿条件都不错,很难称之为『牢房』的地下室。
但她的身体中了能力下降以及封印魔法的『诅咒』,手脚带着『枷锁』,可见对方并不允许她逃脱。
琉毫无办法,只有内心愈发焦躁,就在这时,『她』出现了。
『出来吧。』
『她』用某种手段令一直监视着门口的上级冒险者们昏倒在地,然后走进房间,将琉的武器小太刀《双叶》,以及枷锁的钥匙扔到惊讶的琉面前,如此说道。
『我将你释放,条件是这之后尽你最大的力量,在会馆东侧引发骚动。』
『她』说,就在我移动的这段时间里。
听到隔着一段距离的『她』用真意难辨的眼神淡淡地提出要求,琉戒备起来。
你有什么打算,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遵从。
正当琉说完,瞪视着对方并展现出反抗的意志之时,『她』最后如此说道:
『——拜托了,琉。』
这句话语和语气,还有眼神震撼着琉的内心。
尽管脸庞和声音完全不像,『她』看起来却像是某个『女孩』。
接着『她』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愕然的琉。
一阵沉默过后,琉就拿起钥匙,解开枷锁,战斗至今。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听从真意不明的人物。但是,那句『话』和那个『眼神』——)
琉将抓着小太刀的手紧紧握住,柳眉倒竖。
然后挥开惊讶的妖精枪兵的攻击,用嘴里轻声编织而出的『咒语』了结一切。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星光之风】!」
利用『并行咏唱』释放的炮击将陆续集结的增援全部吹飞,带来了第二次爆发和冲击。
「根据地被炸了!?」
巴别塔地下一层。
通往地下城第1层的大厅之中,阿伦正埋伏着,等待『远征』归来的【洛基眷族】,他一听到团员传来的消息,顿时勃然大怒。
「怎么回事?那头野猪和那俩妖精在干屁啊!」
「这、这个……似乎并不是从外侧发动的袭击,而是从内部被『魔法』炸开……!」
凶狠的语气令其有些胆怯,但察觉到根据地发生骚动的团员还是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看法。
说白了就是什么都不清楚,阿伦因此咂了咂舌,这时在场的小人族四胞胎陆续说道:
「原野之战早就结束了。」
「我等【眷族】中,应该没有蠢货会不小心发射魔法,打扰女神的清静。」
「这么一看,果然是其他势力干的好事。」
「难道说……是关在地下的【疾风】?」
听到阿尔弗利克他们以心传心得出的推测,阿伦狠狠地眯起眼睛。
「阿、阿伦大人!阿尔弗利克大人!」
没过多久,半小人族梵跑了过来。
正在思考的阿伦刚想冷淡地扔给他一句‘别吵,一会再说’,然而,
「那位大人……不对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人就不见了!」
听到这一报告后,他气得眼神大变。
「……那娘们,当初真该把她杀了的。」
看到猫人这次真的杀意高涨,梵和其他团员们都倒吸一口气,被他的气势压倒。
「怎么办,阿伦。」
「这还用说。别问废话,蠢货。」
阿尔弗利克姑且问了句负责现场指挥的副团长有何指示,阿伦则是恨恨地说道:
「撤退了。」
「【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发生骚动?」
阿伊莎一脸惊讶。
她在都市东部的『代达罗斯街』附近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远离大街的角落,到处都是醉汉,
「啊啊。在繁华街的塞恩他们似乎听到了声音。刚才梅莉露传来消息,说那四面墙里现在还能听到似乎是战斗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那帮人不就厮杀到太阳落山为止吗?难道还有其他派阀跟他们起了纠纷?」
「完全不清楚。但是,就这么放着不管也……」
【赫尔墨斯眷族】的同僚,虎人法尔加也头疼地皱起眉头。
无论好坏,『都市最大派阀』的名号都很有分量。根据地内要是有什么异变,其他派阀也经常会紧张地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至于标榜中立,专心收集情报的【赫尔墨斯眷族】就更是如此了。
听到法尔加这句话,本来应该忘记了女神祭以后所有事情的亚马逊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
「反正最后估计也是他们今天一直厮杀到晚上才停这种结果吧?别管这些了,赶快把这些柴火分发完啦~」
露露涅则没有理睬阿伊莎与法尔加的交谈。
犬人少女抱着一大把薪柴,灵巧地耸了耸肩,敲响了一家民房的门。
「我们是【赫尔墨斯眷族】~。受公会之托把柴火带过来咯~」
「啊啊,非常感谢!今天冷得跟冬天似的,真是帮大忙了。」
「啊—嗯嗯。那么就容我们打扰咯。」
「诶?那、那个?」
露露涅从迎上来的主妇人类身旁穿过,大大咧咧地走进家中,在暖炉前方蹲了下来。
「这是主神大人的交待,说一定要把『火』点上才能走。」
只见她利落地搭起薪柴,用打火石轻松地点着,紧接着,炉灶就填满了火焰。
这漂亮的手法令当家的夫妇和两人的女儿都很开心。听到对方邀请她一起吃晚饭作为报答,露露涅努力忍住欲望,疲惫地说道「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婉拒了这魅力十足的建议。
「哈啊~。这个所谓的『志愿者活动』,还得做再做多少份才能完事啊……虽然我也明白今晚确实很冷,可是啊~」
「我还想知道呢。真是的,原来【赫尔墨斯眷族】还会这么明显地赚取好感度的吗?」
「不是,平时应该是不会做这些的……」
魔石制的暖气十分昂贵,因此在欧拉丽中,大部分民家都靠是暖炉来熬过冬天。可仅仅因为这个,主神赫尔墨斯就扯些什么『社会活动志愿者活动』,把上面画着要分发给哪些家庭的地图,还有大量薪柴都推给了他们,这行为是不是也不太好。其他团员也全都被迫参加这一活动,露露涅和阿伊莎都无奈地抱怨着。和她们同样扛着薪柴的副团长法尔加则是不停地摇着头。
「而且……总~觉得这些柴火,有『血』的味道啊……」
露露涅拿起手中的薪柴,身为兽人的鼻子不断抽动。
「难不成你是想说,有人拿这柴火打死人了?」
「别说蠢话了,快去下一家吧。赫尔墨斯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一定在明天之前完成啊。」
「啊,等我一下嘛~」
无语的阿伊莎与法尔加走了起来,露露涅慌忙追了上去。
薪柴经由【赫尔墨斯眷族】之手,陆续被分发到各处,亮起火光。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炉灶之焰』正逐渐填满整个都市。
咚!!
又是一阵冲击撼动会馆,我慌忙伸手撑在墙上。
「唔……!?又、又来了……!」
没有站稳的海依德小姐一头撞进我怀里,我「咕呼!?」地咳了一声,将她拉开后问道:
「总觉得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不要紧吗!?」
「这、这……!」
「虽说只是一名贼人入侵,可又感觉不是小事,或者说事情相当严重——」
「——啊啊真是的!我还不是一样,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啊—!反倒是我还想让你说明一下呢!」
揉着额头,满脸通红的海依德小姐双手挥舞,看起来十分生气。
虽然我比她要高一点,但看她这副样子,还是条件反射地说道「对、对不起」,向她道了个歉。
「贝尔,请你绝对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诶……但、但是!」
「芙蕾雅大人很中意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可就要挨训了!就当是帮我个忙,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听明白了吗!?护卫我也留在这里了!」
海依德小姐不由分说地说完,然后离开了房间。
正如她所说,一男一女的前辈团员紧接着走了进来,这两人的容貌如今我也很熟悉了。
「贝尔,要听海依德的话哦?我知道这有些保护过度了,但不管怎么说,那孩子也挺喜欢你的。」
「而且你毕竟还曾被下过诅咒啊。这次袭击说不定也跟这个有点关系。」
「好、好的……」
这两人是蕾米莉亚小姐和拉斯克先生。经常和梵先生一起向我搭话的人们。
虽然语气十分柔和……但这股视线,是在监视着我?
恐怕是在戒备着,不,不对,难道是不希望我与『入侵者』有所接触?
如果是这样,第一个来到房间的海依德小姐的言行也就能够理解了。
(该怎么办……!?)
如今确实吹起了一阵与以往都不同的『风』。
简直像是看准了我刚刚取回憧憬的时机从而刮起的一阵顺风。既然我必须避免与芙蕾雅大人接触,那么现在无疑是一个好机会。
我转过身背对着拉斯克先生他们,假装看向窗外,开始思考。
听说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阿伦先生,以及优秀的第二级冒险者梵先生们都去做冒险者委托了,如今并不在这『战斗荒野』之中。虽然战力差距依然令人绝望,但和平时比起来,确实是少了一半……!
该行动了。快下定决心。突破这两位至今一直在帮我的恩人,动起来。
我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然后用力睁开双眼。
接着,在我打算回过头并立刻跑过去的同一时刻,两人倒了下去。
「什!?」
看到拉斯克先生他们晃了一下,然后倒在地上,我愣了一瞬。
发生了什么!?
困惑与警戒的感情互相掺杂,这时只听吱嘎一声,不知不觉间,房间的门已经被人打开。
我凝视着半开的门,注意着周围,同时下定决心,走出了房间。
看向左右两侧,但走廊上空无一人。
(——不对)
长长的走廊深处,有一个幻影般的人影在晃动,仿佛在邀请着我。
我不再迷茫,朝那个影子追过去。
宛如城堡内部的走廊中,魔石灯没有亮起,这里布满了苍蓝色的黑暗。我被亡灵一般模糊不清的背影引导着,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责备,顺利地前行。
没过多久,我来到了根据地西侧,上层的一角。
令战士们集中精神而建造的,『冥想室』。
「这里是……」
高高的天花板上方,天窗由彩绘玻璃构成,这个房间简直像是一个祭坛。
这细长的大厅或许应该叫做小小的圣堂。地板由黑色大理石铺就,一把椅子都没有。越往里面走,地面就越高,仿佛是进行加冕仪式的舞台。在墙边,如同雕像一般摆在那里的并不是女神的神像,而是大剑、长枪、战斧等各种各样的武器,武器的状态讲述着它们都曾被主人奋力挥舞过无数次。
这些一定是如今已不在人世的那些强韧勇士们的分身。
我踏入这战士之间,里面十分静谧,飘荡着一股略显神圣的气氛。
走到大致位于冥想室中心的位置时——敞开的大门突然关上。
「!」
我转头看向背后。
成为密室、被薄暗所包围的大厅里,只有月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这光芒或是深蓝、或是淡紫、有时也会变为悲伤的银色,渲染了整个视野,就在这时,从入口附近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是……一名少女。
「海伦小姐……」
灰色的长发,有如魔女弟子一般的黑色衣服。
这是第二次见到她。
和女神祭之前,将信交给我那时候一样,她的右半边脸被前发挡住。
「……」
当、当,靴子的声音响起,同时海伦小姐默默地朝我走来。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问她。不可思议的事情多如小山。
将我带到这里来的是你?那么目的为何?意图呢?
至今为止,我已经去了不知道多少次芙蕾雅大人的神室,却从未见过『女神侍从』的她,甚至有些不自然,这是为何?
最重要的,我真的只和她见过两次面吗?
总觉得和她见过很多次,感觉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这份『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众多疑问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但这些都没有变成话语。
没有别名的『无名的女神使者Nameless』。
简直如同作为神明的代行者,下达审判一般,我被唯独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吸引,甚至忘了发出声音。
「……」
「……」
她停下了脚步。
我们看着彼此。
在大厅的正中央,隔着一段距离。
房间外的喧嚣听起来好远。
骚动大概是在东侧发生的吧,没有任何人接近这个冥想室。
无论这里即将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前来搅局。
视线相交的时间持续着,最终,她开口问道:
「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我理解了她的问题。
不应该回答。理性在如此诉说,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她:
「我不是【芙蕾雅眷族】。我是,【赫斯缇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
总觉得,面对这双眼睛的时候,我绝不能说谎。
我将真话坦白之后,她表情未变,继续问道:
「那么,你察觉到了什么程度?」
「……诶?」
然而,我没能理解这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不像是在问……如今的欧拉丽的异变与矛盾。
似乎是在确认另一个,更加关键的,更加重要的『核心』……
「请、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不清楚海伦小姐的意图。我露出明显的狼狈神色。
看到我这个样子,她那如同深夜的湖面般静谧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可怕。
其中一只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握成拳头。
然后,长长的灰色头发垂下,紧接着,
「………………………………………人渣。」
她如此低喃。
「嘿?」
「……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
下一瞬间,就见她抬起头,彻底爆发。
我先是摆出了一副蠢脸,而下一瞬间就被吓得身体后仰,双眼大睁。
「已经超越了天生的笨蛋简直就是超级人渣!!蛊惑着那位大人!折磨着那位大人!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明白!?开什么玩笑!给我适可而止!!」
「诶,诶,诶!?」
「你这个人,到底要愚钝到什么程度才会满足啊!!」
长发胡乱飞舞,手臂挥舞着,仿佛要扫清障碍,朝我洒下斥责之雨,这个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如说好可怕。可怕到我的生存本能都感到了危险!?
突然间勃然大怒的海伦小姐令我忘记了现状,差点瘫坐在地上。
「装作人畜无害的淫兽!!毫无自觉的罪犯!!所有女性的敌人!!人类的脏污!!错以为迟钝就是诚实的怪物!!要说神明哪里失败了那就是诞生了你这样的怪物!只知道诱惑年长女性的原罪害虫,竟然连崇高的女神都要勾引,你要不要脸!!」
「说真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什么『想被男性冒险者叫《大姐姐!》』第七名啊!!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排名!?」
残酷的侮辱如同速射炮一般袭来,令我只得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
而哪怕是这段时间,海伦小姐那猛烈的愤怒也没有平息,她拔出腰间的匕首——呃,诶诶诶诶诶诶!?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你的一切都令我无法饶恕!!无论是那张蠢脸,还是丢人的声音,或者是折磨着女神的那份温柔!果然那时候就应该把你给杀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就因为你这种人,出现在了女神面前!」
转瞬之间,刀舞于此上演。
我发出正如她所说的丢人声音,躲避着逼近的匕首。
大厅中央,两个影子沐浴着从彩绘玻璃处落下的光芒,翩翩起舞。
咻的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响起。耳朵旁边数次感受到威胁。绝对不能大意。虽说Lv比我要低,但她毫无疑问是一名上级冒险者。
我因出乎意料的展开而愈发混乱,同时拼命地动着身体,避免被她砍到,数次交换双方的位置,接着从反手拿着的匕首下方穿过。
「在你面前,那位大人无论遇到多么不起眼的事情都会开心!会伤心!会受伤!」
「诶……!?」
「明明拥有英雄的资格,为什么不好美色!?不管有多少份爱意,全部接纳不就好了吗!?明明要是这样,那位大人也能稍微得到些回报的!这之后,你到底还要伤害多少个我们女人!?」
吐露出内心感情的海伦小姐没有停下。
她抬起手臂,代替无法尽数吐露的激烈感情,带着痛切的叫喊殴打着我的脸颊。
我察觉到她代指的神物是芙蕾雅大人,正打算接下自己的动摇,以及话语的意义,就在这时,
「什么一心啊!你个憧憬的奴隶!!」
「——!!」
憧憬遭到侮辱,这令我胆怯的手脚燃起反抗的意志。
我眉毛倒竖,正打算抓住对方扬起的匕首。
「就因为你,那位大人!——我!!」
然而。
「————」
看到一粒水滴从她眼中掉落,我的手臂僵在原地。
下一瞬间,她带着冲撞的势头将我压倒在地。
「唔!?」
后背撞上了硬质的地板。
柔软的身体坐在我的身上,匕首被扔到我的脸旁。
高亢得似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这时海伦小姐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啊啊,我好恨!我好恨你!真想把你杀掉!」
我连抵抗都忘记,双手无力地摊在地板上,双眼大睁。
并不是被她愤怒的样子吓得无法动弹。
「明明如此——我又仿佛要发狂!你竟然会如此惹人怜爱!!」
感受到她那随时都会揭下虚张声势的面具,展露出来的感情,我的时间停滞了。
颤抖的手指没有没入我的脖颈,力道弱得甚至有些可怜。
她明明想着干脆掐断我的呼吸,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爱憎』,这个词语的意义。
虽然只是碎片,仅仅是流于表面……但我第一次有所理解。
「要是我先与你相遇!」
她叫喊出声。
「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未来!」
她满腔怒火。
「在你遇见女神之前,我就能把你这家伙…………把你,紧紧抱住了啊……」
她,正在颤抖。
「只要……我能…………先遇见你……!」
——女神就不会痛苦,我就能作为『我』喜欢上你了啊。
微弱的低喃化作虚幻之物,消失在呼吸之中。
她背对着彩绘玻璃的光芒,如同坦白罪孽的罪人一般,袒露出浮现在内心深处的话语。
「不行的……」
「诶……?」
「用我的做法……是不行的……」
声音微弱得似乎随时会消失。
喉咙正在颤抖。
面具掉下,在那深处,思绪满溢而出。
「我希望那位大人,一直是一位崇高的女神……不希望她变成我这样的,区区一名『小姑娘』……!所以我想把你杀掉,想要阻止那位大人的『期望』……但是,明明如此……即便这样……!」
搭在我脸上的长长的前发晃了晃。
被挡住的右眼显露出来。
和她那仿佛被黑暗涂满一样的纯黑色左眼不同,右边的瞳孔既像是『银色』,也像是『淡灰色』。
那只眼睛,如今正在哭泣。
「『期望』没能实现,那位大人明明已经埋葬了女孩的心意!本以为若是被你拒绝,那位大人就会从噩梦中醒来!!——但我一直都听得到!听见抽泣的声音!那种声音,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听过!」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脸颊。
距离呆愣的我极近距离内,她正如同小孩子一样哭泣。
「她正在难过!正在痛苦!已经快要坏掉了,可她自身却没有发现!这样下去,那位大人永远都不会得到拯救!这可不行,这是不对的!我所希望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一直在『爱』与『 』之间摆动,如今即将迎来崩坏。
罗列的语言不得要领。无法完全理解她的真意。
但我的目光依然被她自身啜泣着传达而出的,无可抑制的感情所吸引。
「……快点察觉!快给我注意到!不是你自己察觉到,就没有意义!」
海伦小姐流着泪,对我吼道。
「即使依靠我这『赝品』的话语而知晓了真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脸庞哭得不成样子,诉说着, 让我伸出手来。
「所以,拜托了……!」
深切的恳求之声响起。
「快注意到……贝尔先生——」
而听到这声音的瞬间。
至今为止,存在脑海中的那些庞大的记忆与情报以猛烈的势头开始重现。
「————————」
话语。语调。回响。悲伤。泪水。心意。
类似点。共同点。酷似。近似。太多了。
在眼前哭泣的她。在丰饶的酒馆工作的那个人。还有爱着万物的崇高的女神。
本应不会交汇的三个点。
但是,三个人的面貌重合在了一起。
——女神侍从。
——无名的女神使者Nameless。
——『这眷族孩子不会成为其他任何人』这一女神的发言。
不会成为其他任何人——反过来说,能够成为的事物已被定下?
那么,那会是,难道说——是女神的化身?
遇见她的时候,感受到的『违和感』。
总觉得和她见过很多次,感觉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似乎早就相识。
明明容貌与声音完全不同,但她们实在是太过相似。
简直像荡漾的水面。每当水面泛起波纹,水之镜就会倒映出不同的容貌。
刚才她说自己是『赝品』。
还说『那时候就应该把你给杀了』。
女神祭那天,想要将我杀掉,与那个人容貌相像的某个人。
当时心中怀有的假设。记忆,或是视野的『共享』。
如果这是无限接近真实的推测,那就可以将她和那个人关联起来。
以及,
『——啊啊,好喜欢啊。』
『——啊啊,果然好喜欢。』
那个人,与女神说出的话语。
我确实从女神身上,见到了那个人的笑容。
将我包裹的温暖。银色与淡灰色的境界线。
至今为止,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人与都市最大派阀的关系。护卫与尊称。唯一无二。没有什么可以代替。
这个遭到扭曲的世界中,那个人消失不见,换成女神出现在我的面前。
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
我的手伸向那荒唐无稽,难以置信,本来决不会想到的『难道说』。
『无名的女神使者』成为最后的碎片,令我察觉到了『真实』。
记忆与情报不再重现的瞬间,我张开了嘴。
「你是……希尔小姐?」
叫出她的『真名』。
「芙蕾雅大人……也是希尔小姐?」
然后,又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
流着眼泪的少女,那副相貌,缓缓地。
描绘出美丽的笑容。
掐住脖子的手指松开,轻轻地抚摸着脸颊。
海伦小姐俯视着呆愣着一动不动的我,眯起眼睛,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