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无援。
冷汗流个不停的我,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昏过去算了。
「——咕呜哇!」
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
「!」
一个听得再熟悉不过,但是在迷宫(这里)绝不可能听见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
我猛然抬头,与莉莉面面相觑。睁大眼睛的她也点点头,肯定我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
我不等蒂奥娜小姐她们回答就站起身来。
我冲过去,莉莉追了上来。韦尔夫尽管慢了一步,但也开始奔跑。
顺着声音的方向前进,来到野营地外。很快的,森林就变得稀疏零散。视野深处看到的是岩壁,以及开着大口的洞窟。那一定是连接第17层与第18层的联络路径吧。
在树林中断的洞窟前已经聚集了【洛基眷族】轮班看守的人们。我从抢先赶到现场的他们肩膀之间探头一看——
「喔喔喔喔喔……!我、我可没听说有那么大的怪兽啊!」
「啊哈哈哈哈哈!差点以为没命了——!」
就看到四脚着地气喘吁吁的神仙。
我睁大眼睛。赫斯缇雅女神身旁有位男神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除此之外还有一群肩膀剧烈起伏地喘着气的冒险者——戴着眼镜的女性冒险者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疲累。
近似感同身受的既视感,告诉我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从楼层主那边死里逃生的。
「……啊。」
注意到陆续聚集而来的人群,神仙抬起头来,眼睛停留在我的位置。
带着蓝彩的双眸瞪得圆圆的,接着她连滚带爬地开始奔跑。
「——贝尔!」
「喔呜!」
人墙被分割开来,开出一条路。一直线地飞扑而来的神仙,脑袋瓜跟我的肚子撞个满怀。
棍子似呆立原地的身体倒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贝尔,贝尔!你真的是贝尔对吧!」
「神、神ㄐ一ㄢ……!」
我半被她压倒在地,手在我身上东摸西摸,最后把我两边脸颊又拉又扯。我的脸被她拉到变形,这才好不容易让神仙停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正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但她双手绕上我的脖子,紧紧抱住了我,阻止了我发问。
「……!」
我瞪大眼睛、面红耳赤。
小巧柔软的触感包覆着我。紧密贴着的身体与身体之间,发出紧紧拥抱的吱吱挤压声。
赫斯缇雅女神将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像是不愿意放开我。火热的气息使我的肌肤随之颤抖,肩膀与脖子都变得更加紧绷。
我嘴巴一张一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
「……太好了……」
那细小微弱的声音进到我的耳里。
我顿时不再紧张,镇定下来。
赫斯缇雅女神的身子像小孩子一样簌簌发抖。那细柔的手臂一直将我拉近身边,紧抱着不放。抽噎似的声音隔着脖子传进我的耳里。
根本不用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挂念我,不顾别人怎么想,特地来这里找我的。
我悄悄看向脸旁的漆黑发丝。
身体、呼吸与心意都如此贴近。透过肌肤混合的双方体温,仿佛以某种无可替代的珍贵事物填满我的内心。
一会儿后,我想回抱赫斯缇雅女神纤瘦的背,没志气的我烦恼了老半天,终于决定伸出手……但却注意到周遭的视线。
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一堆人在旁边看着我们抱来抱去的样子。
我先是僵住,然后羞耻心又回来了。
我双手举了一半,不知该放到哪里好,在半空中游移。
「您抱够了吧,赫斯缇雅女神。」
「啊,干嘛啦!不要打扰我们感动的重逢啊!放、放开我——!」
莉莉抓住神仙的衣领。神仙虽然摆动手脚拼命抵抗,但领受了「恩惠」的莉莉比她有力气。幼女就这样被另一个幼女拖走了。
从神仙的拥抱中获得解放的我,一边冒汗一边看着那幅景象。
「克朗尼先生,您平安无事啊。」
「咦……是、是琉小姐吗!」
蒙面冒险者走过来,对着坐在地上的我耳边低语。
听到有印象的声音,我瞪大眼睛转头看她,只见纤纤玉指稍微拨开了斗篷帽子,底下露出部分秀丽的容貌,以及天蓝色的眼睛。
不会错。就是那个「丰饶的女主人」店员的美丽精灵小姐。
「怎么连琉小姐都来了……」
「某位天神向我提出了冒险者委托。说希望我加入搜索队帮忙找您。」
连衣帽底下的天蓝色眼睛转移了视线。
我随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刚才那位男神。
从刚才就一直坐在地上的男神,摇晃着橙黄色头发环视四周,拍拍尘土站了起来。
「OK,状况我了解了。」
看了聚集而来的艾丝小姐等人的脸,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然后,男神也注意到我的视线。
看到他面带笑容走过来,我赶紧跳了起来。
「你就是贝尔·克朗尼吗?」
「是、是的。」
细长的橙黄色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的脸。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够呆站着,这个时候男神迅速眯起了眼睛。
「啊啊……我想见你想好久了。」
他这样告诉我,眼睛又恢复成月牙形。
「我的名字是荷米斯。今后请多关照。」
「荷米斯,神……?」
「没错。请多指教,贝尔小弟。」
他对我伸出手,我低头看了看,也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荷米斯神笑容可掬地与我握手,老实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怀着善意的神仙。
「荷、荷米斯神?那么,那个……」
「喔,你是想问与你素不相识的我为什么要来救你吗?」
「是、是的。」
「没什么啦,因为我是赫斯缇雅的挚友(死党),所以就帮个忙罢啰。帮助她实现想拯救你的心愿。」
看了正在与莉莉吵架的神仙,荷米斯神对着我笑了。
我睁大了双眼,一边道谢说「非、非常谢谢您。」,一边鞠躬致意。
他们会带赫斯缇雅女神千里迢迢来到地下城中层,一定也是托这位天神的福吧。可以想见他一定四处想方设法。
荷米斯神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
「不用谢我,谢谢我以外的那些孩子吧。因为我们能够来到这边都是靠那边那个蒙面冒险者与其他人的奋斗。」
顺着荷米斯神的视线看过去,正好与还在洞窟前的冒险者们四目交接。
除了水蓝色头发戴着眼镜的女性冒险者,还有身穿统一装备——配色、样式相同的防具与战斗衣,应该是同一个【眷族】的三名冒险者……
「……喂,贝尔。」
不用等韦尔夫从背后跟我说,我也察觉到了。
那些人是——
似曾相识的青紫色眼眸。当时与那个泪眼婆娑的少女擦身而过,是在第13层的时候。
促使我们来到第18层的最初诱因……带给我们一大群怪兽的冒险者们。
面色凝重的他们,铠甲上面「插在地面的宝剑」徽章仿佛在谴责似地散发出暗沉的光辉。
□
「——真的万分抱歉。」
在人家借给我们的帐篷内。
与赫斯缇雅女神重逢的我们暂且先回到这个帐篷里。琉小姐,还有荷米斯神与他的眷族亚丝菲小姐都不在这里。
一名少女跪坐在我眼前,手心与额头贴地,姿势端正地向我谢罪。
目睹那甚至显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叩拜姿势,「喔喔……!」我与神仙两个人靠在一起都不禁为之一震。
这就是,真正老字号(建御雷眷族)的「土下座」……!
「……无论您如何道歉,莉莉都不可能轻易饶恕您。因为我们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哎,的确没那么容易释怀啦。」
我喉咙发出咕噜一声,然而莉莉、韦尔夫即使面对命小姐的磕头道歉,语气依然很强硬。不,也有可能是他们也被命小姐的魄力给吓到了。
个性一板一眼而抢先道歉的命小姐让樱花先生、千草小姐都大伤脑筋,两人抬起头来,从正面承受莉莉他们的视线。命小姐也维持端坐姿势,只是不再磕头。
「那个,这个,真的……很对不起……」
「莉莉小姐,你们会生气是应该的。请尽管谴责我们吧。」
眼睛被浏海挡着、模样显得畏畏缩缩的千草小姐,说话毫不拖泥带水的命小姐,两人都表示了歉意。
听说在迷宫里面把怪兽塞给别人是司空见惯的事。或者应该说,善用这招是在地下城里面求生的一种技术。虽然明天或许就会落到自己身上……不过没有一个冒险者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成加害者。只要不是存心陷害的话,听说冒险者都必须对「怪物奉送」表示某种程度的谅解。
然而,毕竟这次我们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送命,进而导致气氛始终相当险恶。「嗯……」神仙似乎也很伤脑筋,双臂抱胸旁观我们的对话。
「那是我做出的指示。而且,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那个指示做错了。」
这个时候,彪形大汉樱花先生来到命小姐她们的前面,斩钉截铁地这样说着。
我不禁瞠目结舌,但同时也感受到他屹立不摇、近乎信念的心意。
恐怕……樱花先生是经过谨慎考量,才把两件事放在天秤上面的。一边是同伴,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他人性命。
他对承担辗转到自己身上的怨恨已经有所觉悟,只是冷酷无情地为了同伴。
我不知道那样做是不是对的,只是……即便如此,这个人还是以小队队长的身分下了决断吧。
「……你还真有脸在我们面前讲这种话啊,大块头?」
韦尔夫掀起嘴角与樱花先生针锋相对。那道眼神已经能说是瞪了。
现场产生一触即发的气氛。每个人都绷紧了脸,只有我一副窝囊相,慌张地左顾右盼。
这样下去就糟了!我拼命想法子,希望能够让双方达到一个妥协,就在这个时候——
「嗨,我回来啰。我去跟【洛基眷族】谈过了。」
向芬恩先生他们征求逗留许可的荷米斯神与亚丝菲小姐回来了。
「哎唷……这是什么状况啊,赫斯缇雅?」
「嗯……就是如此这般啦。」
赫斯缇雅女神简略解释后,荷米斯神夸张地开朗一笑。
「用不着想得那么死心眼吧!贝尔你们只要当作给了小命妹妹他们一个大人情就好啦。小命妹妹你们也有心赎罪,对吧?」
「那是当然……」
「她都这么说了嘛,莉莉妹妹,遇到有状况时,就让他们为你们做牛做马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
荷米斯交互劝说命小姐与莉莉,最后看向韦尔夫他们。
「韦尔夫。也许小命妹妹他们把你们害得很惨,但是他们来这里救你们也是他们自愿的喔。既不是神(我们)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内疚。」
……经过一段沉默。
在荷米斯神的劝导下,韦尔夫对樱花先生说:
「……我愿意看开。不过,我不认同你的想法。」
「嗯……这样就够了。」
樱花先生也神情肃穆地点头。韦尔夫离开他的面前,回到我们这边来。
转眼间险恶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真不傀是神仙,也许有点太随便……总之荷米斯神打圆场的技巧让我真心感到佩服。
「那么就来谈谈今后的预定吧!」
荷米斯神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对大家笑着说。我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知该做何反应,但没有人反对。
「亚丝菲。」荷米斯神叫了眷族,并先让路给她。
「首先是如何返回地上……请【洛基眷族】打倒楼层主(歌利亚)后,我们再从这第18层出发吧。能够避免就避免,无须刻意涉险。」
我们都觉得有道理并点点头。
「然后,听说【洛基眷族】最快也要等到两天后才会重新出发。」
「也就是说有一天的空闲时间……难得有这个机会,明天一整天就在第18层观光吧!」
荷米斯神的这项提议获得大家支持。
虽然是怪兽不会诞生的安全楼层,不过这里毕竟是地下城。大伙说好要所有人集体行动,而我因为已经跟艾丝小姐约好,因此明天决定前往「城镇」。
讨论进行顺利,很快就有了结论,接下来就只剩就寝了。
「啊,对了。韦尔夫。」
「什么事,赫斯缇雅女神?」
就在女性成员都进了帐篷、男性成员到外头负责看守兼露宿时,韦尔夫被叫住了。
神仙叫千草小姐也过去,从她手上接过用白布包好的,像是武器的物品。
「这是你的主神(赫菲斯托丝)交给我的。她还有话要我带给你。我想想……好像是『不要把执着跟同伴放在天秤上面比较』吧。」
「……」
韦尔夫从神仙手中接下白布武器,一声不吭来到外头。
「韦尔夫?」
「……没什么。别在意。」
韦尔夫说着,一直俯视着手上的白布。
◆
第18层的「夜晚」结束,「早晨」来临了。
我们今早也向人家分到了早餐。按照约定,我请艾丝小姐带我前去参观「城镇」。除了她之外,蒂奥娜小姐、蒂奥涅小姐好像闲着没事,也跟我们一起去。
(……琉小姐好像还是不在呢。)
她怎么了呢?我想着昨天只说过一次话的她。而且她也没来帐篷……虽然荷米斯神跟我说「她有她的隐情,别在意」。尽管我有点担心,但还是与艾丝小姐她们一起从野营地出发。
「城镇」听说位于湖沼地带……就是浮在湖面上的「岛」。我们穿越位于楼层南部的森林,前往有湖泊的西部区域。
「对了,神仙……」
「嗯?什么事啊,贝尔?」
「总觉得从昨天起,你给人的感觉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让艾丝小姐她们带头,我一边走在大草原上,一边向身旁的神仙提出疑问。
当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并感到焦急时,神仙「喔。」的一声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诸神(我们)平时会发散神威,不过我现在压抑住了。这样才不会被发现我在这里啦。」
神威……让下界者直觉明白眼前神物「是位天神」的威光。说穿了,就是神仙们的波动。听说使用「神力」时必然会发散出一定分量的这股波动,并泄漏给其他神仙们知道——也就是说违反规则的神仙,其神威会被其他神仙查觉,然后被强制遣返天界——
「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天神不能进入地下城。」
「为什么?」
「因为被发现就惨啦。」
被谁?少了主语的这句话让我大感不解。我在无意识中感觉到气氛不允许我继续追问,于是便没再多问了。
「我已经知道我们是要去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岛了……但我们要怎么越过湖泊?」
「那里有座砍树连接而成的桥,走过桥过去就行了。看,就是那个。」
韦尔夫无所顾忌地问着,蒂奥娜小姐回答他,指着一个方向……从这里也能够看见,有根大圆木架在湖面上当桥。
越靠近那里,巨形岩石岛的威容就显得越庞大,我一边受到震慑,一边走过除去枝叶的天然木桥。桥上只有自然踏平的痕迹,当然没有任何栏杆之类的构造,凹凹凸凸的树皮又很难走。我慌张地拉住差点滚到湖里的神仙,慎重地走在桥上。
毕竟是「早晨」,没有昨天的「白昼」那么明亮,不过水晶从天上照射的光芒很温暖。波光粼粼的深蓝湖面映照出我们过桥的模样。
「对了,既然有『城镇』,艾丝小姐你们怎么不在那里住宿呢……?」
「会被狠狠敲一笔的,不行。」
我不经意提出一个疑问,蒂奥涅小姐马上回答我。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踏上了岛屿。
「城镇」位于峰顶上,一路上崎岖难行。与其说是登山,还不如说是在悬崖爬上爬下。围绕在岩石缝隙生长着草木与蓝水晶的景致里,我们来到了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地。
「嗯,景色真美。」
「呼,呼啊……喔,哦,这可真壮观呢。」
相对于行有余力的荷米斯神,赫斯缇雅女神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在看到那片景观后,她也道出了相同感想。我们同样也被第18层的整片景色夺去了目光。
第18层既没有迷宫,也没有区隔的墙壁,是个圆形的大空间。环绕整个楼层的峭立岩壁一直延伸到绽放水晶的天花板。
南端有个通往第17层的洞窟,野营地也设在那附近。森林从南部一带延展至东部,也看得到翠绿小溪与泉水。北部有树木稀疏的湿地。可能是因为跟大草原一样没有任何屏障,在那里徘徊的怪兽黑影分外显眼。
沐浴在天空的白光下,像是鸟类的怪兽一齐从水边飞起。
「跟我们一样,怪兽也会进入这个楼层……」
「第18层与其说是我们的乐园,应该说是怪兽的乐土还比较贴切呢。」
艾丝小姐先解释,接着亚丝菲小姐也补充说道。那些怪物也会来这里寻求无数的水果与清水。
西部是稳坐湖泊的这座岩岛,中心地带则是树干异常粗壮的巨大树木。
这些大自然的风景就是第18层的全貌。
「莉莉没有去过欧拉丽周遭以外的地方,不过……这里真的很美呢。」
「不,虽然说世界很大,不过能够赢过这里的景色找遍全世界也很难看到第二个呢。」
「……让我想起故乡(故乡)的山边了。」
「嗯……」
莉莉与命小姐,樱花先生与千草小姐都心荡神驰地交谈着。我也将这片美景深深刻在心中。
不久,我们离开高地,爬上所剩无几的山路,接着便抵达了期盼已久的目的地。
「哇……!」
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以木柱、旗帜搭建而成的拱门。
上头以通用语写着「欢迎同业人士来到里维拉镇!」。
「劝你别被外观骗了。人家是想讨好你,让你多花点银子。」
蒂奥涅小姐再度对我提出忠告,同时我们穿过了拱门。
建筑在岛的最高处,也就是断崖之上的,是一座由生长在地面的白水晶、蓝水晶点缀的美丽村落型「城镇」。
住处……不,挂着看板的各种店家都是以木头、帷幔搭起来的临时店铺。也有很多洞窟状的商店、旅店是利用岩石的天然横向洞穴或空洞搭建而成。城镇盖在算是秃山地表的断崖上,随处可见陡坡,各处设置着圆木制成的阶梯。而这样的街景无论从哪里看过去,都可以看见以深蓝湖泊为前景的美丽楼层景致。
水晶与岩石围绕的旅店城镇……「里维拉镇」。
「经营这座城镇的不是别人,就是冒险者们。这里没有繁杂的规定或领主,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买卖的。」
我与神仙、莉莉、韦尔夫走在一起,频频举目四望,并听着亚丝菲小姐的介绍。
据说这座位于广大地下城中的城镇原本是公会有意在迷宫内设置的据点,不过计划中途停摆,于是冒险者们便擅自接手搭盖起来的。在宽广的第18层当中,之所以会选上这个地点,是因为周围环绕湖泊,地理条件正好可以当成小型要塞。
除了我们穿越的南门、位置正好相反的北门,以及东边靠湖泊的断崖,整座城镇都被墙壁包围起来。利用地形、水晶、岩石建造的城墙虽然比不上都市(欧拉丽)的厚重市墙,不过看起来也够坚固了。
冒险者在攻略第18层以下楼层时经常利用这个根据地(探险基地),按照惯例,重复着住宿、探索、住宿的流程……直到体力与物资耗尽。
「可是这座城镇不会遭到怪兽袭击吗?」
「当然会啊。就在一个月前才被怪兽为所欲为,差点全毁呢。」
「那次好危险喔——!我们那个时候也在这里——」
听到蒂奥涅小姐与妹妹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我,我嘴角开始痉挛。
「可是这座城镇的冒险者逃得超快的。他们开溜之后又会回到这里,然后再重新盖起城镇。」
「建设、破坏、重建……就是一直这样重复着。」
听她们说——就算这里是安全楼层,毕竟还是在迷宫内,因此——「里维拉镇」无时无刻都暴露在怪兽侵袭的危机当中。尽管这里有第三级以上的冒险者随时驻留,不过只要一发生异常状况(irregular),城镇总是会遭到凄惨破坏。之后则是再由回到这里的冒险者们亲手重建,一再地复活。目前的里维拉镇是第三百三十四代。
镇名的由来是为了赞扬第一位建立城镇的伟大女性冒险者「里维拉·桑蒂利尼」。
「那个,亚丝菲大人,这座城镇也有很多水晶……」
「是啊,到了地上,第18层生长的水晶通通可以换钱喔。」
「——贝尔大人!从这里回去之前,我们采一大堆水晶带回去吧!」
看到莉莉两眼闪闪发光,我一边苦笑,一边跟大家来到视野辽阔的广场。
「这么一大群人一起移动会给旁人带来困扰的。从这里开始就自由行动、各自解散,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如何?」
荷米斯神张开双臂提出建议,大家也都表示赞成。
我们规定不可以一个人单独行动,然后便各自随意组成小团体。
「好,贝尔,跟我一起逛街吧!——你不许跟过来!」
「呃,神仙,那个……!」
「……」
神仙命令艾丝小姐之后拉着我的手,我们从广场前往城镇深处。
□
里维拉镇基于性质,搭盖的临时小屋几乎都是商店。
武器店、道具店,狭窄的旅店与寥寥几家酒馆,这些店家都是以冒险者为客人。
走在街上的人只有冒险者,再来就是少数的支援者。他们这些高级冒险者的武装全都重量十足,堪称一级品——而且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以备紧急时刻也能够即刻应战——到处都有带着双手大剑(two-handed)、斧枪(halberd),甚至还有穿着全身型铠甲(full plate)的人。比起地上的「冒险者街」,这里呈现出一股异样的肃杀氛围。
在看过这片光景后,相信除了怪兽,恐怕不会有人想要进攻这座里维拉镇吧。
「你干嘛跟过来啦!」
「神、神仙,请冷静啊……!」
「哈哈,热热闹闹的不是很好吗。」
在高远的水晶苍穹垄罩下,贝尔走在错综复杂的岩石窄巷里。
跟过来的艾丝、气呼呼的赫斯缇雅,再加上荷米斯、亚丝菲,一行人欣赏着美丽的街景。地形错落有致的城镇,上上下下的各个地方都存在着茂盛的草木与结晶柱。
「那个,从刚才看到现在,摆在店里的东西……好、好像都很贵耶?」
「这就是里维拉镇的特色……」
在贝尔、艾丝的视线方向,每间店面贴出的武器和道具其价位比地上贩售的同样物品足足多了一、两个零。
一边逛着这些店,亚丝菲与荷米斯进行说明。
「在这里,武器、道具、粮食等物品的价格都比一般售价贵上好几倍。」
「因为在迷宫(地下城)不容易确保物资,所以不管如何哄抬售价,东西都卖得出去。」
荷米斯说的没错,在这座封闭的地下迷宫内很难补给饮水、粮食等物资,于是里维拉的人们吃定了冒险者手边无法携带太多道具这点,所以才会这样做生意。
「就跟水在沙漠的价值……道理是一样的。」
即使是能够用低价、免费方式获得的物品,一旦移转到特定的地点,该物品的价值也会跟着变化。
不是花大钱购买保命的道具,要不然就是舍不得花钱而死。
里维拉的人们就是让冒险者从两者当中选择其一。
包括魔石灯在内,这里什么东西都卖很贵。
「真不敢相信!背包居然要两万法利……漫天喊价也要有个限度吧!」
「磨刀石卖的价格太夸张了……」
莉莉用力重新背好刚买来的大型背包气冲冲地说道,而韦尔夫也看着店面摆出的维修武器用磨刀石发出呢喃。
在行人经过的屋檐下没有半名店员招揽顾客,反而是面带冷笑,大摇大摆地一屁股坐在店里面不动。
他们同时也是冒险者(同业),那副凶残的嘴脸跟美丽的街景一点都不搭调。
「所以我们才会不在这座城镇住宿,而是在森林里面扎营啦——」
「要是让『远征』的那么多人在这里住宿的话,那可是会被敲诈好大一笔钱的。」
看看莉莉、韦尔夫脸色一下红一下青,蒂奥娜两只手叠在后脑勺苦笑;而蒂奥涅则是一脸厌烦地叹气。莉莉等人在来到第18层的过程中失去了手边所有东西,必须从现在开始到每家店凑齐装备,双胞胎姊妹以前辈的身分与他们同行,从旁观看他们购物。
「所以莉莉才说讨厌冒险者!一讲到钱就这么贪婪,占人便宜不当一回事!」
「我倒是认识一个同样一毛不拔的小人族,有些话还真想跟她说……小莉子,我看你也到这里开店如何?」
「……」
「喂,不要真的考虑啊。」
拿地上的价值观在这里买东西无疑会尝到苦头的。
「连、连换钱所都……」
「还真是无所不为啊……」
「……好、好惊人喔。」
绘有猛牛(弥诺陶洛斯)、蓝紫结晶等图样,看板装饰得比周围店家还要华丽,并借此营造出存在感的建筑,那是「魔石」、「掉落道具」等物品的收购站。
在张口结舌的命、樱花、千草眼前,一根看似大型级怪兽的巨大兽牙正被拿来进行交易。搬东西过来的冒险家(卖家)破口大骂、语气咄咄逼人;不过店家的冒险者(买家)却一副「不爽去别家」的德性,用从容不迫的态度摆着架子。结果,兽牙还是卖给了那家店,卖掉兽牙的冒险者涨红着脸离开了商店。
用低于地上一半以上的金额买下魔石等物品,并在带回公会时以原价换钱,这样的生意模式再单纯也不过了。原本这样的收购价格会把冒险者(卖家)气死,不过带着拿不下的魔石、掉落道具也只会碍事,于是他们都会在这里先把东西卖掉,然后再前去探索迷宫。
就经营店家的冒险者来说,因为不用费力就可以买到这些物品,所以能够赚到比差额还多的利益。
「真是会敲竹杠……」
「樱、樱花大人……您说的对,不过还请自重啊!」
提升收购价格并不会引发价格竞争的状况。
因为实力最强的——能够靠蛮力让其他店家闭嘴的——冒险者的店,它的收购价格就是镇上最高的。
被那家收购站里面扛着棍棒、戴着眼罩的彪形大汉狠狠一瞪,命与千草拉着樱花仓皇退散。
「低价进货,高价销售」。
这就是里维拉镇收购站老板们的座右铭。
「……不过荷米斯,最重要的钱该怎么办?冒险者不可能带那么多金币进地下城吧?」
跟莉莉还有命他们一样,贝尔一行人也在逛着许多商店,这个时候赫斯缇雅提出了问题。她拿着某样商品……一瓶香水,眉头紧蹙地盯着不放。
荷米斯指着一家店,那里的老板拿出了羊皮纸,正在要冒险者签名。
「就像那样,写一份字据。让冒险者(本人)在契约书上签字,填上【眷族】的徽章,之后再收钱。」
在里维拉镇里面都是用物易物、凭据的方式来进行买卖。
因为绝对没有人会在探索迷宫时带着金币而增加自身行李,所以店方会留下对方的姓名与【眷族】的徽章当作捺印。过两天店里面的人从迷宫回去后,就拿着字据到顾客的所属派系请款。
收购站则是正好相反,店方会立下字据,让顾客到自家派系收钱。
因此,身分不明的可疑人士无法在「里维拉镇」里面交易。
「赫斯缇雅还没有设计徽章对吧?为了贝尔着想,还是准备一个比较好喔。况且派系徽章就像是身分证一样。只要有了徽章,在都市里很多方面都能够得到通融的。」
「嗯……徽章啊——说的也是……」
赫斯缇雅双手抱胸,仰望着地底下的蓝天。
当下的首要之务应该是解决只有一名团员的现况,不过在听到他们专属的徽章一事后,贝尔不禁有点雀跃。有了徽章就会更有【眷族】的样子,他瞥了亚丝菲战斗衣上带有羽翼的旅行帽与凉鞋的徽章一眼,不禁产生了愉快的想象。
也许是因为分心的关系吧。突然「咚」的一声……
「啊啊?」
「啊……对、对不起!」
他撞上一位正要擦身而过之冒险者的肩膀。
贝尔赶紧向在窄路上阔步的对方道歉,看到那人的长相,他的记忆突然受到了刺激。额头、脸颊带伤的凶狠相貌……「啊!」,贝尔想起来了,同时眼前的冒险者也瞪大了双眼。
「你这个小子,该不会是……!」
「不会错!摩多,这家伙就是那个时候酒馆里面的小鬼!」
名为摩多、样貌凶狠的人类,还有站在其身后的两名男子。
他们是以前「丰饶的女主人」举办贝尔的升级庆祝时被琉等人痛打一顿并赶出酒馆的冒险者。
当贝尔正感到讶异时,摩多的表情因为愤怒的关系而扭曲起来。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摩多似乎还对酒馆出丑一事怀恨在心,并作势要抓住贝尔。
不过在看到旁边的剑姬(艾丝)后,他顿时僵住了。
摩多眼角抽动、张口结舌,对缺乏表情之少女的金色眼眸畏缩起来,并在发出「啧」的一声后跟同伴一起离开了。
「喂喂,贝尔。你该不会又被冒险者盯上了吧?」
「呃,也不是这样……」
「那么,你跟他们有过什么过节吗?刚才的气氛好像不太对耶。」
夹在赫斯缇雅、荷米斯之间,贝尔有点无奈地解释事情经过。
一行人听完了整件事情后。「哦。」荷米斯抬起头来。
「他们把贝尔当成眼中钉啊……」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摩多等人在道路那一头越变越小的背影。
◆
从镇上的广场能够眺望第18层的宏伟景观。栏杆之外就是悬崖,一直线通往遥远下方的一片湖泊,要是掉下去的话下场不堪设想。应该没有冒险者敢从这里跳下去吧。
结束了小团体行动后跟莉莉他们会合,我一个人脱离集团,并来到这个广场。
荷米斯神说要请客,两位神仙现在正在店里面享用第18层的名产「地下城三明治」,是大量使用了第18层特产水果的面包料理……听到里面也放了云果子,我二话不说马上开溜,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
顺便一提……因为地下城的地形会自行修复,所以镇民无法破坏土地建造房屋,只能利用洞穴等地貌——不过其中好像有冒险者(强者)从地上带来材料,并在结合迷宫(地下)地形的状态下打造出手工石窑。该说是热情洋溢、坚持原则,还是吃饱太闲了呢……好吧,总之据说多亏了这些人,在「里维拉镇」贩卖着面包等各种嗜好品,让城镇更加欣欣向荣。
「位于世界最深地点的城镇啊……」
冒险者经营的城镇。
实质上的地下迷宫开拓第一线。
能够继续进攻更深楼层的人才有办法踏进攻略最前线的「深层」。这样才能够获准自称为第二级、第一级冒险者。
那就是她的位置。是此时的我只能够仰望的憧憬高处。
伫立于以生锈的剑、坏掉的枪柄做成的栏杆前,我了望远方,暂且远眺着壮阔的风景。
「啊……」
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一看,她……艾丝小姐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我僵在原地,她在我面前先是停下脚步,然后望向我背后,第18层的风景。
「你在看什么……?」
「啊,呃……我在找路,看看怎么去第19层!」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觉得能够答得上来,当发现时,我已经脱口说出这番话了。
艾丝小姐似乎相信了我的随口胡诌,站到我旁边,轻轻伸出手来。
「那棵中央树……」
「位于正中央的……最大的那棵树吗?」
「嗯。在树根的地方有个树洞,从那里可以去第19层……」
艾丝小姐笔直指向矗立于楼层中心地带的巨大树木。
像在证明她的解释属实,从树根出现了几道黑影进入第18层。怪兽们转头环顾四周,然后各自往北部湿地或东部森林移动。
「……那个,艾丝小姐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不见了……嗯……」
……觉得有点担心,她这么说。
听到艾丝小姐这样说,我知道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好像现在才想到似的,整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近在眼前的金色眼眸,一不小心就会轻易碰触到的双方距离,使我体内的热度开始失控。
「……我妨碍到你了?」
「不、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很高兴——不是!」
我只会紧张,什么话都答不上来。看到艾丝小姐表情变得不安,我急忙解释,结果却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提高嗓门想掩饰过去,不过却为时已晚。
我用右手遮住化为鲜红果实的脸,悄悄地、心惊胆跳地偷看她。
我抬起了视线,看到她稍微张大眼睛……然后脸颊确实染红了,并露出微笑。
「贝尔,总是好紧张呢……」
带着亲近感的这句话,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对亲密的人说的。
她叫了我的名字。我说不出话来。胸口觉得好紧。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让人胸口深处的内心为之颤动的瞬间。
我是……第一次知道。
「……」
不行了,我会变钝的。
如果再继续这样待在她身边,放任自己委身其身旁的话……
如果明明一事无成配不上她,却沉溺在她温情当中的话……
搞不好,我会没有办法继续追逐她。
我低下头来,用浏海遮起了眼睛,还有整张通红的脸。
心脏鼓动传遍全身,我抿紧了嘴唇,拼命地唤醒自制力。
同时我感到背部更加发烫,好像快要烧起来似的。
「——啊啊!好漂亮的景色啊!」
「呜啊!」
突然,毫无前兆地……
就像要拆散站在一起互相凝视的我们,神仙在我眼前蹦了出来。
她从我的脚边像雨后春笋似的探出头来,娇小的身体恰恰好塞在我跟艾丝小姐中间。
艾丝小姐也吓了一跳、睁大了双眼;神仙则是眼睛半开、露出僵硬的笑容。
「贝尔你好见外啊!要看风景怎么不找我呢!我跟贝尔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对、对不起!」看到神仙满面笑容,脸颊却在抽动,我害怕地道了歉。她不知道为什么强调着「我们的感情」,模样看起来十分吓人。
「事情就是这样啦,华伦什么小姐的请闪一边去!从现在开始,我跟贝尔要共度如胶似漆的小俩口时光啦!」
「那、那个……」
神仙用一只手用力推了艾丝小姐的护胸好几下,要她走远点,艾丝小姐显得很伤脑筋。我吓坏了,赶紧阻止神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神仙好像紧贴着我,并对艾丝小姐低吼着威吓,害我汗流不止。
「……?咦,神仙,你是不是擦了什么?」
「啊,你注意到啦,贝尔!」
神仙转头看我,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她在随身包里翻翻找找,然后向我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这是……香水吗?该不会是你刚才在店门口看的……」
「对,没错,这是少女该有的修养!拿剑乱挥、满身汗臭的女生,贝尔也不喜欢吧!」
神仙用散发出淡雅香气的身体靠向我,并说出带有恶意的话。艾丝小姐眨了眨眼,也把手臂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不,您身上只有清水的香气啦……今天的神仙怎么这么具有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