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眼眸滴落着透明的水滴,莉莉赶往主神的身边。
●
「真是难缠……」
从仓库屋顶俯视战场的察尼斯喃喃自语。
在左右各立着五间储藏「神酒」的仓库——酒库的管理塔前用地内。就在旁边还建造了瞭望塔、最靠边的酒库,入侵者们聚成一团,与【苏摩眷族】的团员们进行交战。
看着不到十名的入侵者拼命应战的模样,察尼斯再度嗤之以鼻,笑他们团员人数相差这么悬殊竟然还敢攻打进来。
若是能够逮住那尊小妹妹女神的话,卖阿波罗他们一个人情也挺有意思的。打着如意算盘的他对下面的团员们做出下个指示。
「……?」
正当察尼斯以嗜虐眼光旁观战局时,有个东西通过了他的视野。
是莉莉,她在管理塔两栋建筑间的走廊上加快速度奔跑着。
他思考着监狱守卫(钱德拉)不知道在搞什么而蹙眉,但又立刻恢复成愉悦的邪笑。
「有意思,她想搞什么花样?」
为了追赶莉莉,察尼斯将指挥权交给一名高级冒险者,并离开了现场。
她在广大、复杂的管理塔通道里面奔驰。
好不容易找到楼梯的莉莉赶紧跑上二楼。
与狭窄的楼下不同,楼上比较有开放感,走廊比较宽、通往房间的门也很多。开闭式的窗户外看得见蓝天,代替装饰剥落的烛台型魔石灯照亮着塔内。
苏摩的房间在三楼。
所有人都被招集去战斗了,莉莉跑过空无一人的塔内。
「你要去哪里啊,厄德?」
「!?」
跑在走廊上的莉莉后方发出巨响,窗户被打破了。
是察尼斯。从外头轻易入侵二楼的高级冒险者踩在玻璃碎片上,对着莉莉背后出声唤道。
——被发现了!
莉莉内心大喊,慌忙踢踹着地板跑过走廊转角。
「那里只有通往楼上的楼梯喔?」
「呜!?」
当感觉到背后有物体急速逼近时,莉莉瞬间被摸了一把。
察尼斯的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背,不过光是这样,娇小的身躯就被打飞到地板上。
背部被令人作呕的疼痛烧灼着,莉莉翻滚着爬起来,接着再度拔腿狂奔。
「呵……哈哈哈哈哈!喂,厄德,你在急什么啊!?」
察尼斯的哄笑从背后追来。莉莉扭曲着脸庞拼命向前跑。
轻而易举迅速追上她的男人一记侧击,这次打在她的肩膀上。
「啊!?」
「难不成你是想找苏摩神求情吗?没用的没用的!!」
身体被砸向墙壁,不过她还是持续往前。
她激励着踉跄的纤瘦双脚,用一只手推开冰冷的石墙。
「那尊神会听你讲才有鬼咧!我等主神只对酿酒有兴趣!」
「咿……!?」
「你们对那尊男神来说只是杂音!去求他也只会碰一鼻子灰的!」
她好几次被察尼斯追上、打飞。用力挥击的拳头,脚踢,每次擦过她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将她打趴在地。
莉莉挣扎着爬起来,并逃离好像取乐般停下脚步、嗤嗤笑着俯视自己的黑影,勉强往前移动。察尼斯放声狂笑,仿佛在说这番举动滑稽到了极点。
「你变了呢,厄德!本以为你应该更聪明的!只有你怨恨世间一切的冰冷眼神,这是我唯一欣赏过的地方!」
阴暗过去几度将逃跑的自己拉回黑暗的派系魔咒披起了名为察尼斯的外皮嗤笑着莉莉。
眼瞳渗出的水滴,对,是忍受身体疼痛的代价。绝不是懊悔的泪水。她不会流下懊悔的泪水。只有对束缚自己的过去,她绝不会再流下眼泪。
被看轻自己的察尼斯妨碍着,莉莉不停地往前奔跑。闪躲男子接近而冲上楼梯的她终于来到了三楼。
管理塔的最高楼层除了通道外,整个空间形成一间房间。莉莉挤出吃奶力气,打算闯进主神的房间。
「嘿!」
「呜呃!?」
她吃了察尼斯一记强烈的脚踢,整个人飞了出去。
娇小的身躯就这样飞往房间门口,莉莉也利用这个力道用身体撞破了双开式大门。
发出巨大声响,莉莉滚进了室内。
「……」
苏摩在房间里。
在设置了宽敞阳台的房间深处,他正在工作桌上用乳钵混合好几种植物。
不管是外面的战斗,还是进来房间的莉莉,他都漠不关心,只是调合着酒的原料。
「苏摩神,苏摩神!求求您,听莉莉说吧!」
浑身是伤的莉莉从地板上抬起脸来,对着背对自己的主神大喊。
一身有点脏的长袍进行作业的苏摩,面对她好几次呼喊,他烦躁地转过头来。
他从长长浏海底下瞪着正好走进房间的察尼斯。
「很吵耶,察尼斯。大小杂事都交给你了。」
就在眼见主神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让莉莉大受打击时……
忍不住发笑的察尼斯低头看了一眼这样的她,进言说:
「恕我失礼,苏摩神。这个莉莉露卡·厄德似乎有事想直接向您上诉。可以请您听听她怎么说吗?」
察尼斯那游刃有余的态度,好像很清楚会迎接什么结局似的。
面对他的请求,苏摩懒洋洋地瞥向莉莉。
莉莉勉强做出下跪的姿势。
「求求您,苏摩神,请您呼吁现在在外面交战的人们停战——请救救赫斯缇雅女神他们,救救外面的人们!求求您,求求您……!」
听见痛切的声声哀求,苏摩以缓慢的动作转向面对莉莉。
好像麻烦透顶似的,开口说:
「听你们这些……轻易沉溺在酒中的孩子们说话,这样有什么意义?」
「——」
听见那缺乏起伏的声调,莉莉说不出话来,当场僵住。
面对主神以令人发寒的天神观感,莉莉明白了他内心的想法。
苏摩失望了。对自己派系的团员失望,也对下界的居民们失望。
【苏摩眷族】崩坏的原因,出在以「神酒」为奖赏。主神原先只是想用神酒褒奖团员,作为派系的催化剂,谁知道眷族成员们竟然如他所说而沉溺了。每位团员都想先抢到神酒,到了最后,甚至开始做出互相踢落其他团员的丑陋争夺行为。
就苏摩本人来说,应该只是想用自己能够支付的代价,拿自制的芳醇美酒当成奖励吧。然而,孩子们反而却沉沦神酒、重复着愚蠢行为。看到丑态毕露的他们,男神不禁产生了近似幻灭的情感。
——苏摩没有恶意、也无意害人。应该说苏摩对莉莉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毫不关心。
苏摩对愚蠢到可悲地步的下界居民死了心,于是不断将奖赏赐给吵着要求「神酒」的烦人信徒,只是在利用他们罢了。
「沉溺于酒浆的孩子们,他们的声音……轻薄至极。」
在长长的浏海底下,对着莉莉的墨色双瞳没有看着莉莉。映入他眼帘的,是呈现人形的失望结晶。
就在莉莉承受着天神冷淡眼光而无法动弹时,苏摩缓慢移动了。
他从固定装在墙上的柜子里拿出白色的酒瓶。
苏摩走向愣怔的莉莉,将酒杯交给她说:
「如果喝了这个还能讲出一样的话,我就听你的吧。」
——呼吸停止了。
注入杯中的液体,令人目眩的清凉芳香,映照在酒杯水面上、自己惨白的脸庞。
喉咙变得干渴、汗也流个不停。两手捧着的酒杯差点砸在地上。
过去被「神酒」魔力魅惑而失常的记忆宛如走马灯般在脑中盘旋。她害怕得发抖,抬起脸来,苏摩正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脸俯视着她。
察尼斯好像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笑着在一旁看好戏。
「啊,啊……!?」
她用簌簌发抖的腿当场站起身来。
嘴唇凌乱地喘气,俯视着酒杯。
得喝了它才行。为了拯救赫斯缇雅他们,为了断绝与派系之间的宿怨,她必须干了这杯酒。
莉莉用颤抖的双手将酒杯凑近唇边。
迷惑过莉莉,让她沦为畜牲的神酒。
从莉莉的人生当中夺走救赎、扭曲她人生的元凶。
在苏摩与察尼斯的注视下,莉莉下定决心,将「神酒」一仰饮尽。
「——」
下个瞬间,世界绵软地产生歪曲。
无边无际的陶醉感,扭转意识的感动颠峰。
匡啷一声,酒杯滚落在地板上。
手脚颤抖、站立不住。她像断了线的人偶当场双膝跪地。
脸颊热呼呼的,视线也无法聚焦……不过莉莉,却是在笑。
「——啊,哈……」
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金波玉液,美酒的滋味融化了身心。
相对于失去理智的莉莉感觉到苏摩转过身去、无动于衷地渐渐远去。之前怀抱在心的使命与心意都在莉莉的心中遭到遗忘。
视界逐渐变得空白、混浊。
身体的感觉、意识,还有心灵。
越来越混浊,混浊,不断混浊。
然后,就在所有一切尽皆染成白浊时,莉莉最后看到的是……
少年的,纯白的笑容。
「——」
就在饥渴抑止不住、即将沦为只懂得追求「神酒」之畜牲的前一刻。
她在染成白浊色的视界中找到了以前搭救自己时,少年的笑容。
逐渐被涂抹覆盖的内心,残留在最深角落的,是他的笑靥。
「……」
一道泪痕缓缓滑过脸颊。
松驰的嘴角笑意溃散,下巴用力抬起。
少年的温情总是在她心中点起一盏明灯,使她感情溢满而出、流下泪水。
同时,莉莉振作起来了。
「……请您……」
小巧嘴唇中漏出的沙哑低语令苏摩顿时停住动作。
接着,他像被电到般猛然回头。
长长浏海底下,睁大的双眼中映照出颤抖着手脚站起身来的莉莉。
「……请您,阻止他们。」
她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
在惊讶的苏摩与察尼斯视线前方。
莉莉倏然抬起头来。
「请您——阻止这场战斗!!」
接着她洒落泪滴、喊出了坚定不变的心愿。
「什……」
这声低喃的主人是苏摩?还是察尼斯?
她挥别了迷惑,抗拒了「神酒」的魔力。
她挥别了掳获万人之心、迷惑过芸芸众生的神仙美酒。本应脆弱无力的少女战胜了「神酒」。
即使她身为未经「恩惠」升华的低等阶级,不过却光靠胸中的意志抗拒了苏摩的咒缚。
「莉莉想要帮助他们!!」
莉莉对他高喊着恳求与心意。
如同抽抽答答地哭泣的小孩。
如同满身灶灰(污秽)的少女,靠自己寻得了与他人的缘分。
「不用神仙教我,莉莉也明白,莉莉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诞生的!」
莉莉恐怕永远不会忘记。
即使失去性命、转世重生再多次,或是堕入地狱的深渊。
恐怕莉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位少年的事情吧。
「莉莉一直以来犯下的过错都是为了这天!」
拯救自己脱离险境的那双手的温暖拥抱自己的温柔。
原谅自己的那个纯白笑容,她绝对不会忘记。
纵使莉莉变得不是莉莉,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只有那副烙印在此身灵魂里的光景永远不会褪色。
「这次必须换莉莉成为他的力量!」
想起给予了自己笑容与第一份温暖的贝尔,莉莉诉说着。
她对充满过错的灰色过去怀抱着后悔与空虚,但却仍然为了现在这一刻不断地呐喊。
「莉莉非得帮助他们才行」
她直直注视着主神,吐露出内心澎湃的情感。
「请您阻止这场战斗!」
她用一路回荡到塔外的洪亮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
看着少女瘦小的身影,苏摩呆立在原地。
眼前的光景是不会苦恼也不会成长的诸神所无法触及的。
第一次目睹下界居民活着的样貌,这件事情让他无法言语。
「不会吧……!?」
看到苏摩这种反应,察尼斯开始担心了。
他失去原有的从容,向主神喊说:
「苏摩神,不可听此人所言!我等现在受到其他派系攻打——!?」
「住嘴,察尼斯。」
苏摩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用这句话驳回了他的陈诉。
不顾脸部因为反对意见遭到驳斥而痉挛的察尼斯,苏摩与莉莉目光交会。
墨色眼瞳中映照出少女坚定的姿态,接着他迈出脚步。
他拿着「神酒」酒瓶打开巨大窗户,走向宽敞的阳台那一头。下方正在战斗,苏摩从能够眺望整片用地的扶手处抛出手中的酒瓶。
酒瓶描绘出弧线、自上空降落地表,在战场的正中央摔得粉碎。
瓶子随着响亮声音化为碎片四散,让【苏摩眷族】的团员们停住动作。
抬起头望向阳台的他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无一例外。
「停止战斗。」
在众多视线的仰望下,苏摩对底下的人们发出宣告。
听了向来只对酿酒有兴趣的主神所发出的严格命令,团员们全都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反抗。
他们纷纷舍弃察尼斯的命令,听从神意放下武器。
「苏、苏摩竟然采取了行动……!?」
看到鸦雀无声的战场,还有苏摩站在阳台那头的背影,察尼斯摇着头直说不可能。佯装成明智者的面具剥落、身体不停地颤抖。
受到震撼的他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然而「咚」的一声踹破管理塔大门的声响让他猛然一惊、肩膀晃了一下。
察觉到入侵者们即将从楼下进逼此处,察尼斯焦急地环顾房间,丑陋歪斜的双眼射穿了莉莉。
「该死!既然如此,至少要把你抢到手——!!」
察尼斯像头禽兽般扑向莉莉。
为了欲望,他至少要把莉莉弄到手,少女伤痕累累的娇躯无法对他的行动做出反应。从腰际拔出单手剑的察尼斯裂开嘴角、伸出魔掌。
然而,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莉莉的前一刻。
一支利箭袭向了他。
「!?」
察尼斯在最后一刻躲开了从侧面飞来的箭矢。
对刺进墙壁造成龟裂的箭矢感到战栗之余,他朝着遭到狙击的方向——阳台看去。
眼睛捕捉到的是在用地内的瞭望塔上架起长弓的一名犬人。
「干得好,上啊!!」
「不用说我也知道。」
男人声音从对面塔上响起的瞬间,犬人女子即刻射出了对方交给她的金属箭。不过这次箭矢不是射向察尼斯,而是深深插进突出管理塔的阳台墙壁。
她想做什么?察尼斯瞬间产生的疑问——在看到插墙之箭上面延伸出来的特粗钢索时转变成不敢置信的讶异。
就像在嘲笑他的震惊是「正确答案」,肩上扛着大刀的红发男子沿着钢索跑了过来。
「!?」
渡过从对岸瞭望塔架起的钢索桥,那个人像个杂技演员般疾行而来。绑在塔柱上的钢索丝毫没有快断裂的模样。扛着大刀的男子——韦尔夫转瞬间跑完整条钢索、越过抬头仰望的苏摩头顶降落在阳台上。
让黑色和服便装随风飘扬的铁匠走进室内,出现在哑然无语的察尼斯与莉莉面前。
「离家出走结束啰,小莉子。」
「韦尔夫,大人……」
「我们赶快回去吧。」
面带笑容的韦尔夫,一下子变得横眉竖眼,与僵在原地的察尼斯展开对峙。
「把这丫头还给我吧。我(我们家)的拜把的(冒险者)在等她呢。」
「少——少开玩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颤抖的察尼斯一边高声吼叫一边砍杀过来。韦尔夫也用右手握住的武器加以迎击。
单手剑与大刀,一对一。
双方的武器在第一击互相碰撞、弹开,揭开了战斗序幕。
「明明只是铁匠!」
神色变得有如粗野暴徒的察尼斯其单手剑时而下砍、时而上捞。
每次闪避,和服便装都留下浅浅的切伤。面对初级冒险者模仿不来的迅捷攻击,韦尔夫没有一丝大意,找到机会就用大刀使出左斜斩,借此击退察尼斯的攻势。
双方都是Lv.2,威力凶猛的斩击、斩击你来我往。
交错撞击的刀刃之间产生把莉莉震得后仰的冲击与风切声。对于察尼斯不时施展的大动作强劲脚踢,韦尔夫挥出空着的左手肘将其击落、绝不让对方踢中自己。
察尼斯受到激动情绪驱使激烈地连番挥砍。
面对威力在加强的敌剑乱舞,甩起大刀灵活自如的韦尔夫踏实地防御。
也许是武器的种类、性能占了上风,察尼斯的攻击次数比较多。看到对手掀起嘴角,企图用力量、速度制伏自己,韦尔夫眯细了双眸。
「难怪高级冒险者敢作威作福。」
瞬时间,韦尔夫的腰、肩膀、手臂蓄势待发。
仿佛发挥了自身的能力(力量),大刀一闪而过。他用正确无比的动作打落察尼斯光凭蛮劲的攻势,大刀一挥,将单手剑打飞到半空中。
「——」
察尼斯的时间冻结了。
不知配合武艺、战术的强硬战法——倚赖高度【能力值】者的缺点,自称「善战铁匠」的韦尔夫可不会漏看这点。
面对不自然僵直的对手,黑色和服便装发出拍打声翻飞着。
时间流逝变慢,察尼斯的脸孔慢慢抽搐,此时韦尔夫左脚狠狠踹进对手怀里。
然后,一个旋转。
他让右手的刀柄转了个圈,用不具利刃的刀背对着前方。
「磨练一下武艺吧。你的武器在哭泣喔。」
下个瞬间,韦尔夫使出浑身力气,一刀劈向对手戴着眼镜的颜面。
「恶啊——!?」
右斜砍下的大刀连同眼镜陷进察尼斯的脸颊。
发出遭到打扁的尖叫,对方的身体被打飞,并重重砸在墙上。
察尼斯的身体滚倒在地、一动也不动。厚实的刀背成了纯粹的钝器锤在那张脸上,留下一道凹陷的斜沟,而眼镜也化为碎片。
面对翻着白眼、完全沉默的敌人。韦尔夫「好。」的一声把大刀扛在肩上。
「真的下手啊……这样我也稍微痛快点了。」
「……钱德拉大人?」
就在莉莉目睹战胜的韦尔夫,还有无法再战的察尼斯时,【苏摩眷族】的钱德拉来到她身边。
态度冷淡的矮人直接把察尼斯的身体翻过来,给他戴上就算是高级冒险者也很难空手破坏的精制金属(秘银)手铐。
「这个家伙连『神酒』都擅自拿去转卖赚钱,有理由把他关进牢里。」
「那么……」
「总之我先收拾一下。后续问题就交给主神定夺了……我们说的话,现在他或许会听得进去吧。」
在察尼斯假主神名义掌握【眷族】时,谁只要反抗就会遭到肃清。不过,今后应该有办法防止他的实质独裁行径吧。看了发挥主神威光的苏摩,钱德拉如此说道。
他们那位还留在阳台上的主神看看变得一团糟的室内——不,是一直注视着莉莉。
「你还好吗,支援者小姐?」
「赫斯缇雅女神……」
过了不久,赫斯缇雅带着命他们来到这最高楼层的房间。
匆匆对莉莉慰劳、感谢了几句,她抬高了脸来到苏摩跟前。
「我想针对支援者小姐……莉莉露卡·厄德的【眷族】转籍一事跟你交涉。」
「……」
在阳台上,赫斯缇雅直勾勾地仰望默默无语的苏摩。
「她的【眷族】退团费就先用这把匕首抵押。」
「赫、赫斯缇雅女神!那是!?」
「没关系的。我跟贝尔说过了。」
看到她拿出的〖赫丝缇雅之刃〗,莉莉发出惨叫,不过赫斯缇雅制止了她。
「这把匕首是非常非常贵的武器。如果我们在战争游戏落败,你就把这个卖了换钱吧。」
「……」
「不过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得到赔偿金……不,应该说我一定会让阿波罗他们拿出来。到时候,我会用那笔钱赎回这把匕首。」
赫斯缇雅向他解释道,不管他们战争游戏是赢是输,苏摩都能得到一笔足够当成退团费的大钱。
苏摩接过〖赫丝缇雅之刃〗,凝视着刻在刀鞘上的【ΗΦαιστΟS】商标,然后抬起头来。
「这样你们派系就不至于丢了面子吧。请你让她退团吧。」
赫斯缇雅平静说出自己的要求。
在韦尔夫与命他们,还有钱德拉的旁观下,保持沉默的苏摩看了莉莉。
苏摩与遍体鳞伤的她四目交接,最后似乎得出了答案。
他转向赫斯缇雅,点头说:「我知道了。」
●
只有赫斯缇雅、苏摩、莉莉三个人换了地点,来到管理塔二楼的另一个房间。
室内没有窗户,门也关得紧紧的,绝无隐密情报泄漏的可能性。在阴暗的房间里,他们正准备执行仪式。
坐在椅子上的莉莉脱掉上衣露出刻有【能力值】的背部,然后苏摩在自己手指上割了一道伤口,将神血(ichor)滴在【神圣文字(hieroglyph)】形成的刻印上。
接着他的手指在莉莉背上滑动,描绘出特定动作,瞬间整个刻印散放出淡淡光芒。最后,【能力值】开始忽明忽灭。
赫斯缇雅立刻将自己的神血滴在上头。以血的滴落点为中心,扩散出大大的涟漪;眼见着成排文字的颜色与形状渐渐转淡。最后赫斯缇雅画上代表主神(自己)之名的符号(symbol)与契约对象(莉莉)的真名,并留下刻痕做结。
「改宗」。
退出之前的【眷族】转籍至其他派系、重新缔结契约的仪式。
伴随着发出的光芒,宛如碑文的成篇文字终于变成代表【赫斯缇雅眷族】的刻印。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成为了赫斯缇雅的眷族成员。
「赫斯缇雅女神……这样真的好吗?为了将莉莉拉进您的【眷族】,把贝尔大人珍爱的匕首……」
「没关系啦。只要打赢战争游戏,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为了获胜,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这点无庸置疑。」
仪式结束后,松了好大一口气的莉莉穿起衣服、不安地向她问起抵押品(匕首)的事情。反观赫斯缇雅,则是挺起胸膛发下豪语说:「只要打赢就行了」。
「没时间了。走吧。」
「好、好的……」
莉莉忍不住偷瞄了苏摩几眼,赫斯缇雅两只手把她往外推啊推的、催促着她离开房间。
「……赫斯……缇雅?」
「没叫错。什么事?」
先让莉莉离开房间后,跟女神(赫斯缇雅)还是初次见面的苏摩不太有自信地呼唤她的名字。
在离去之际被叫住的她跟苏摩留在房里。
「……那位少女,真的是我赐予『恩惠』的眷族成员吗?」
面对少女流露出记忆没有的坚强眼神,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苏摩表示出疑问与困惑。
回过头来的赫斯缇雅用略为愠怒的口气回答他:
「没错,她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地对她失望、放弃她、弃之不顾的一位眷族成员。是个多亏你扭曲她的心灵而让她变得坚强起来的小女生。」
赫斯缇雅告诉他,「她被你抛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强迫自己变强」。
带有蓝彩的眼瞳横眉竖眼,赫斯缇雅瞪着闭口不语的苏摩。
「我要你仔细重新想想,那个孩子的改变代表着什么。」
最后用这句话收尾,赫斯缇雅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男神被留在房里。
在除了自己外没有别人的室内,苏摩站在原地沉思,久久不曾离去。
□
赫斯缇雅她们与韦尔夫、娜扎、命等人会合,走出了【苏摩眷族】的酒库。
加上在外头待命以防万一的米赫,超过十个人一起在路上奔跑着。
「给各位,添麻烦了……谢谢大家。」
「嗯,没事的……」
「请别放在心上,莉莉小姐。」
「就是啊……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听莉莉这么说,娜扎、命,还有浏海遮着眼睛的千草都露出微笑。
就在她们身边,扛着大刀的韦尔夫、肩扛斧头的彪形大汉樱花正在交谈。
「那条钢索是你带来的吗?」
「不是,只是看到塔里有就拿来用了。」
就在大伙儿各自为成功抢回莉莉而高兴、气氛一片和乐时……
莉莉向跑在自己身旁的赫斯缇雅出声说:
「可是,赫斯缇雅女神,莉莉还是觉得只有莉莉一人加入战争游戏也……」
相对于疑惑的莉莉,赫斯缇雅面对前方边跑边开口说:
「不是。」
赫斯缇雅摇摇头,她旁边的米赫又接着说:
「并非只有你。」
莉莉不明就里,抬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米赫,在她的身旁,命一个人露出了做好觉悟的表情。
□韦尔夫也看着莉莉他们,不禁漏出笑意。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十字路口。
「那改天见啰,小莉子。」
「……赫斯缇雅女神,我们也在此告辞。」
韦尔夫前往右边道路,樱花、千草与命他们往左边的路跑了过去。
在米赫与娜扎、莉莉站在岔道中央目送他们的背影时,突如其来刮来一阵风。
赫斯缇雅用一只手按住束起的漆黑发丝,
仰望着风向改变的蓝天。
●
「唔~~~嗯……」
建御雷正在呻吟。
这里是面向狭窄街道建造的老旧集合住宅。在与六名团员过着简朴生活的派系大本营(眷族总部)里,他双臂环胸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来回踱步。
「战争游戏……我是很想助赫斯缇雅一臂之力……」
公会已经正式发表了战争游戏的消息,包括形式采攻城战在内,整个比赛方式他都一清二楚。
为了神友,建御雷很想派出援军,此刻他正在烦恼当中。
简单来说,就是在犹豫要不要让自己的团员「改宗」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米赫那边不行。那个家伙只有一个眷族成员,要是把这么一个宝贝团员送出去的话,【眷族】会倒闭的……」
失去了所有成员的派系就不自称为【眷族】,而且还会面临消灭的命运。根据情况,至今累积起来的信用与名声,甚至连住处(总部)等财产都得放弃。
嘟嘟嚷嚷地自言自语,建御雷的思绪始终在原地打转。
「可是就算要让我们家那些人转籍,能够对付阿波罗那些人的也只有樱花与命。这对千草他们来说负担太大了……」
他想起还是Lv.1的千草与其他三名团员,以及身为高级冒险者的樱花与命的容颜。
「樱花是团长,不能把他送出去……」
换句话说,能去的只有命,但是——
「她会愿意去其他【眷族】吗……?」
命实在太深爱着【建御雷眷族】了。
她本性就很讲义气,就某种层面来说,转籍容易被当成背叛樱花等人的行径,这种事情她做得到吗?况且建御雷他们还身负为远东故乡奋斗的使命——说穿了就是寄钱回去——,命不可能丢下这份责任不管。
「就算我勉强说服她,也……况且真要说起来,这是我自己想帮助赫斯缇雅他们……不,可是……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建御雷停止在室内踱步、双手抱着头仰望天花板。
正当一反天神该有的作风苦恼不已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建御雷神,命在此……现在方便打扰吗?」
听到命来访,发出「喔喔!?」一声的建御雷整个人跳了起来。
命似乎把他的怪叫当成应允,说声「失礼了」就进入房间。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在意。」
她偏着头,建御雷干咳一声。
男神佯装镇定,不过内心却慌成一团,因而闭口不语;而命也跟主神一样,神色沉痛地保持静默。
她的乌黑秀发跟平常一样绑了起来。然而,平时挺得笔直的背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似乎少了点霸气。青紫色的美丽明眸似乎也摇曳不安。
两人面对面,有一段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建御雷决定不管那么多了,下定决心开口说:
「——呃,命……」
「——建御雷神!」
两人的话语在完全相同的瞬间重叠了。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您、您先请……」、「呃不,你先……」就这样推让了半天。
最后先让步的是命。
说完「那么……」,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主神的眼睛。
下个瞬间,她做出了「土下座」。
「万分抱歉!!」
「怎、怎么了?」
看到命跪地叩首的模样,建御雷慌了起来。
她压低了脸,喊出了下一句话:
「请让在下加入贝尔先生他们的行列吧!」
听到这个请求,建御雷瞠目而视。
「在下曾一度将他们逼进死地,至今却尚未能以功赎罪!在下也跟他约好了,要互相帮助!」
然后,命声调恳切,浑身颤抖。
「在下这次,实在不愿再弃他们于不顾了……」
看着少女吐露内心的模样,原本惊呆了的建御雷。
慢慢地放松了身体的力道。
(原来我们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啊……)
自己没能理解少女的心思,明明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是没用。他这么心想。
建御雷苦笑着,然后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吐了口气,命的肩膀晃了一下。
身为主神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低声说:
「一年啊……真长啊。」
命霍然抬起头来。
这是【眷族】的规则。转移派系之人要重新「改宗」必须经过一年。
命明白了这句喃喃自语的言外之意,脸色眼见着越来越开朗。
「所谓『欲速则不达』嘛。到赫斯缇雅那里学些这里没有的各种新知,然后再回到我们身边吧。」
「——是!」
建御雷对命笑笑,她改为跪姿,将拳头撞进掌心。
少女为了归来的那一天,将【眷族】徽章交给主神保管。
倭·命——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
「……」
赫菲斯托丝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一把短剑。
这里是建于西北大街的【赫菲斯托丝眷族】分店。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并没有在处理工作。她停下双手,只是瞧着这件武具看。
这把短剑是某个身世背景有点问题的孩子所打造的作品。当时他的技术还不成熟,也有些粗糙的地方,不过只有那份热情(心意)已经是位独当一面的工匠,而这把剑也仿佛灌注了他的意志——有种吸引使用者的「热情」。
赫菲斯托丝望着带有这种光泽的剑身,此时传来敲门的声响。
「进来。」
她打开办公桌的架子,把收进刀鞘的短剑收好。
赫菲斯托丝让对方进来,房门打开,身穿和服便装的青年——韦尔夫现身了。
「有什么事?」
赫菲斯托丝一问,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来。
中间隔着办公桌,韦尔夫在她眼前跪下。
「我是来向您辞别的。」
他闭起眼睛说。
「请准许我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那不是恳求,而是出于早已坚定的意志所提出的声明。
一旦退团,就不能自称为「赫菲斯托丝」的铁匠。好不容易爬上梦想已久的高级铁匠地位,获得刻上【ΗΦαιστΟS】商标的资格,他却宁可舍弃这些荣誉也要离开女神(赫菲斯托斯)的身边。
赫菲斯托丝不动声色地问说:
「你认为我会准许这种任性的行为吗?」
「如果我这个时候不选择离开,我所敬爱的女神一定会责骂我的。」
韦尔夫立刻回答。
赫菲斯托丝表情不变,又再问说:
「你不是要让跟血缘有关的一切对你刮目相看,打造出超越『魔剑』的武器吗?」
「只要有打铁锤、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够打造武器。是您告诉我这点的。」
即使离开女神(您)身边,我也一定会闯出名堂,在有朝一日到达至高境界。
韦尔夫再度毫无迟疑地回答。
「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你?」
面对最后的问题,韦尔夫抬起脸来,笑了。
「为了朋友。」
听到他如此断言,赫菲斯托丝也不禁露出笑容。
「好。我就答应你吧。」
赫菲斯托丝站起身来,走近摆放着好几把铁锤(hummer)的架子。
她拿起与自己头发及眼睛相同色彩的红色锤子。
走到下跪的韦尔夫跟前,她将那把锤子拿到他的眼前。
「这是饯别礼物。拿去吧。」
面对递出铁匠的灵魂(分身)送自己启程的赫菲斯托丝,韦尔夫再次浮现笑容、深深行礼。
「受您照顾了。」
他晃动着黑色和服便装转身背对女神。
韦尔夫跨着毫无迷惘的脚步离开房间,自崇敬的女神身边出发。
韦尔夫·克罗佐——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
「……事情就是这样,能不能请你再帮帮忙?」
荷米斯观察着对方的脸色问道。
酒馆「丰饶的女主人」外的独立房间。在这栋住在店里服务的店员们日常起居的木造建筑物中,面对苦笑着的荷米斯,精灵族的琉叹气了。
「天神荷米斯,您是不是把我错当成开万事屋的了?」
「对不起!!可是请你就当作是为了希儿妹妹帮帮贝尔小弟吧!」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希儿来压我……」
「对、对不起喔,琉……」
「希儿,你不用道歉。」
此时,在琉的房间里有她本人与荷米斯,还有希儿。
面临几天后就要开打的战争游戏,荷米斯为了这次作为特例受到认可的帮手制度,不找别人,直接就找琉提供协助。
利用这项制度的条件,是仅限都市外【眷族】出身的眷族成员——也就是领受都市外天神之「恩惠」的人。琉的主神阿斯特莉亚女神如今人在都市外的土地、仍然在世,因此条件来说算是符合的。
将攻城战这种不利形式塞给了贝尔与赫斯缇雅的歉疚感让荷米斯忍不住偏袒了他们,并说出「千万拜托!」这番话、双手合十哀求着琉。
「一旦参加战争游戏,看到我战斗的模样,恐怕会有人发现我的真实身分。」
「这点请你放心。在战争开打前,我会事先到处宣扬你是从都市外面来的。绝不会让大家知道你是酒馆店员。」
因为过去的事件而被登上危险人物名单的蒙面冒险者——【疾风】至今仍受到某些人怨恨。琉提出担心自己的身分与现在隶属的组织被人发现,荷米斯马上讲出了解决对策。
琉再度叹气。
「又要挨蜜雅妈妈骂了。」
无论如何,这个精灵族的前冒险者是不可能弃少年(贝尔)于不顾的,也就答应了荷米斯的请求。
她拿起放在简朴房间一隅的筒状背囊以及木刀。
「向公会提出的帮手参加许可证(文件),这类东西就由我这边伪造吧。小琉妹妹,你有没有【眷族】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