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姬是我的王牌!我要把芙蕾雅推进地狱深渊!!」
伊丝塔激动起来的话语让贝尔不禁动摇,他出声喊道:
「您为什么就这么想打垮【芙蕾雅眷族】……!?」
「问我为什么?因为一切,一切我都看不顺眼!?」
讲到这里,伊丝塔初次气到目皆尽裂,怒形于色。
「男人们竟然对我视若无睹,说什么那个女人是最美的,少开玩笑了!?那头母猪哪里比我美了!?那些男人都瞎了眼吗!!」
女神像在对地板大吼,爆发了嫉妒的情绪。
看到她发泄出「下界之人」远远比不上的激情,贝尔吓得后仰,恐惶悚惧。
就连背后的塔木兹,都显露出些许畏缩的气息。
「……可、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利用春姬……!」
贝尔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双膝不跪下,拚命诉说。
听到他说这样未免太残忍,伊丝塔似乎已经冷静下来,露出一丝冷笑。
「真没礼貌,如果我真是没血没泪的天神,早就把春姬『魅惑』成对我言听计从的人偶了。我大可以让她变成一个狐狸精,只会听我的命令行事。」
「这……」
「我可是用我自己的慈悲,一直在疼爱那个可怜的女孩喔?」
伊丝塔在手上转动著烟管。
「我限制她的自由是不得已的,但我给了那丫头漂亮的衣服、精致的饮食。……也给过她好几次机会体验女人的喜悦。」
「……!!」
听到伊丝塔强迫笼里的小鸟卖身,这次换贝尔的头脑沸腾了。
他甚至忘了对方是天神,爆发了情绪。
「您为什么!要强迫她卖身!?」
「这里是我的【眷族】,我认为对的行为就是派系的方针,也是规章,这是常识啊。」
对于贝尔不过是无知小孩闹脾气似的指责,伊丝塔嘲笑他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
主神制定的派系营运方针,也可说是【眷族】的一种弊害。
眷属必须听从主神制定的规章。无眷族的一般人之所以不领受「神的恩惠」——除了回避斗争等纠纷之外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过度担心必须绝对遵守天神规章的这个问题。很少人能有幸遇到神格高尚的【眷族】。
成为神的眷属,就是这么回事。
伊丝塔虽然这样说,但看贝尔的眼神,就知道他怎样都无法接受,她耸了耸肩。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排斥娼妇?男女温存、享受快感是神圣的事,女人平息男人的兽性,藉此成为世界安宁的支柱。」
「什……!?」
「在这下界当中,雌雄交合不是能孕育新生命,并使人们丰饶富足吗?跟许多男人交合绝不是污秽的行为,我实在不懂孩子们的想法。」
人与神的价值观差异。
见识到身为超越存在的女神的思考方式,贝尔受到极大的冲击。
对她们而书,贝尔这些人族不过是孩子,感性尚未成熟吗?
也许女神说得没错,如同在欧拉丽公会默认风月街的存在,也许娼妇这种职业是不可或缺的。
也许娼妇绝非被疏远的存在,而是大众所需要的。
(可是……!!)
但贝尔认为,一定也有一些人无法活在这种道理之中。
烙印在脑海中的,那名少女吞下泪水,虚幻微笑的身影,让贝尔握紧了拳头。
「就算是这样……就算您说得对!应该也有一些人感到痛苦吧!?」
贝尔悲痛地吶喊,向伊丝塔诉求。
求她放了春姬,让春姬不用再当娼妇,脱离毁灭的命运。
然而听到他的吶喊,伊丝塔的神情仍然文风不动。
「办不到。」
司掌性爱的伊丝塔,听不进贝尔的诉求,不明白春姬的痛苦。
面对呆住的少年,伊丝塔将烟管拿离了唇边。
「孩子的任性与神的真理永远是平行线,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你废话。」
伊丝塔眯细了眼,「啪」一声弹响了手指。
霎时间,背后的塔木兹动了起来,把贝尔按在地板上。
「咕呜!?」
贝尔只顾著跟女神争辩,完全分了神,此时发现自己太大意,已经来不及了。
不,应该说比起自己——对方动作太快。
贝尔轻易就被压在地上,而且完全无法挣脱,对方的怪力令他一阵战栗。
「塔木兹好歹也是Lv.4,凭你细瘦的手臂是甩不掉的。」
伊丝塔对身为派系副团长的俊美青年做了一番介绍后。
她在即使被按住仍然不停挣扎的贝尔面前——开始脱衣服。
「喔啊啊!?」
贝尔忘记了至今的严肃气氛,满脸通红地发出怪叫。
「咦,咦,咦咦咦咦!?」
「真是个纯情的小子,主神(赫斯缇雅)什么都没教你吗……喔,对了,那家伙是处女神嘛。」
「您您您您您您,您干嘛脱衣服!?」
贝尔俯伏在地上,拚了命地尽可能只看地板,但塔木兹抓住了他的头发。
贝尔的脸被硬是抬起来。脱掉了单薄的衣裳,一丝不挂的女神艳姿闯进了他的眼里。
「我说过了,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人。」
从衣裳获得解放的丰满双胸摇晃著,柔韧的肢体诱人地扭动,纤纤玉指从小蛮腰一路抚摸,移至肉感饱满的翘臀。水嫩的褐色肌肤散发出今天最大级的性感魅力。
看著全身上下发红烂熟的贝尔,伊丝塔嫣然地微笑。
「让我来好好『魅惑』你——直到你销魂蚀骨。」
然后,她对贝尔投以嗜虐的眼光,意欲夺走他的身心。
女神的黑影,逼近了从满脸通红变成脸色铁青的贝尔。
※
在女主神娼殿里,除了神与团员们居住的宫殿之外,还有栋巨大的别馆。
这栋石砌宅邸邻接宫殿背后,以白色石材建造而成,虽然营造出不输给正殿的雅致氛围,不过其形状与构造,都很类似被认为是「古代」遗迹的神塔(ziggurat)。
这栋别馆是从五年前开始兴建,表面上说是新的娼馆,实际上却是专为某个「仪式」所建造。自从三年前某个娼妇打坏了难以入手的「杀生石」以来,这栋建筑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今宵,它沭浴在满月光芒下,即将静静地发挥功用。
春姬走在连接宫殿与别馆的空中走廊上。
从宫殿四十楼伸出的石桥没有屋顶,只有及胸矮墙,吹来的风都扑在身上。在三名战斗娼妇护卫的命令下向前走著的春姬,按住了自己的长发。
「快走啊,春姬!」
「好、好的……」
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拖著和服继续走。
战斗娼妇们频频注意头顶上的状况,在苍茫夜色的怀抱里,春姬也抬起头来,只见夜空满是美丽星斗,黄金明月远远看起来似乎已经圆满。
那是杀死自己的光晕。
春姬用不成声的声音低语。
她的视线降下来,望向桥梁前方,就看到别馆屋顶平台上整座庄严的空中庭园。从中心位置微微升起的苍白光芒,招手呼唤著少女过去。
春姬变得面无表情,低下头,默默往前走。
就像是只要自己早点过去,就会有人得救似的,她加快了脚步。
「奇怪的家伙……」
催促少女前进的战斗娼妇们,同时也有点毛骨悚然地看著她。
少女面临毁灭却一语不发,好像看破红尘似的,让战斗娼妇们用鼻子哼了一声。看在大胆无畏的女战士们眼里,她就像是个胆小鬼,并且也让她们感到烦躁。
让春姬走在前面,三人排成一列的女战士们(亚马逊人)大意了。
空中走廊是单一道路,视野辽阔,无处可以藏身。
身处不适合奇袭的地点让她们疏忽了戒备,没能发现紧贴桥下的那名少女。
无声无息抓住矮墙的黑发少女,眨眼间就取得了她们背后的位置。
「——嗄?」
衣襟被抓住的亚马逊人先被扔到桥外。
另外两人发现她从空中坠落,惊愕地转过身来,一回头的瞬间,又有一个被抓住。她想抵抗甩开,却挨了一招体术摔技。
「你、你是!?」
看到两名同伴从桥梁左右摔了下去,剩下一名女战士(亚马逊人)装备起长剑。少女也立即拔出红刀——突然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趴到地上。
原来是一阵自侧面吹打而来的强风。到现在才发现状况有异的春姬一个踉呛,正要砍向少女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也被吹得靠到矮墙边。
少女站起来,「等一——!?」不理会对手的制止,犀利地踢了对手下巴一脚。
「……命,大人?」
当被踢落的最后一名护卫从空中走廊消失时,春姬脚步不稳地转过身来,晃动著黑发马尾的少女—命跑向她。
「您怎么会来这里……」
「为了带你离开。」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哑然无语的狐人少女。
春姬睁大了她那翠绿眼眸,命握住她的手。
「我们逃出这里吧,春姬大人。来,快走。」
命就像在说时间宝贵,三言两语就想离开此地。
然而手被拉著的春姬,却站在原地不走。
「命大人……您别管妾身了,请您一个人逃吧。」
「什……」
这次换命哑然无语了,春姬轻轻放开牵著的手。
「您为什么要跑来呢,命大人……克朗尼大人也是。两位不是已经知道,妾身会威胁到你们的安全吗?」
「那是……!」
几小时前,在晚霞斜映的后巷里,将春姬与珍爱事物放在天秤上比较的内疚,令命内心焦急。
春姬表情沉痛地继续说:
「只要妾身在,芙里尼小姐与伊丝塔女神就会追你们到天涯海角。这样会连命大人你们都身陷危险的……妾身做不出那种事来。」
「即使如此!?他……贝尔大人还是说要保护你啊!?」
命喊著打断春姬的话,抓住惊愕的她的双肩。
「他说他要为了你变强,一定会保护你!?他是这样对在下说的!!」
「因为克朗尼大人……那孩子很温柔,所以……」
「不对!!那位大人现在孤军奋战,不是出于怜悯或罪恶感!?」
命不允许春姬继续说下去,不允许她出言否定贝尔的觉悟。
少女像是不敢看站在眼前的命的双瞳,低下头去。
「命大人,求求您,已经够了……妾身已经没关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你会因此丧命的啊!」
命的手指陷入少女的肩膀里,哭泣般地苦苦相劝。
然后。
彷佛压抑著的某种东西终于溢满而出,春姬的嘴唇颤抖了。
「妾身怎能要两位搭救……」
听到彷佛要消失在洒落的月光里的细小低喃,命责怪她说什么傻话。
「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春姬大人希望,贝尔大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他不是那种男人!!」
「!……」
「春姬大人!!」
命的声音更加慷慨激昂起来—下个瞬间。
低垂著头的春姬,猛然拾起脸来。
「小命你不懂啦!!」
她倒竖柳眉,翠绿眼眸洒下泪水。
春姬彷佛感情决堤般大叫。
「……!?」
「献身给根本不喜欢的人,卖身赚钱!!换做是小命,你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命哑口无言,在她的眼前,春姬的讲话方式像回到了小时候,大声说道:
「我是娼妇耶!?」
少女的现实硬是摆在眼前,命眼眸摇曳著,什么也答不上来。
春姬散落著大颗泪珠,左右甩动身体。
她把命失去力气的手从肩膀上甩落,双手抓住了命的胸口。
「只要叫那孩子救我就行了吗?这么骯脏的身体,只要请他让我留在他身边就行了吗?明知道那孩子会因此陷入险境!?」
春姬像迷路的小孩般视线游移,注视著命。
她歪扭著眼瞳,宣泄出内心的哀感。
「我办不到啦!?我办不到……!」
闭起的眼睑不断涌出透明水滴,春姬低下头去。
抽泣的细瘦肩膀上下起伏,泪滴一颗颗在石板地上弹开。少女声嘶力竭的恸哭,让命只能呆站原地。
如果自己与春姬落入相同的境遇。
自己能向樱花、千草——建御雷求救吗?
沦落为娼妇的自己,真的能向他们求救吗?
恐怕反而会说「不要看我」吧。
正因为同样身为女人,命无法否定春姬所言,反而感同身受。
「……!!」
白头顶上洒落的月光如水,打湿了眼前美得虚幻的少女,命看著她,表情歪扭起来。
命一瞬间忘了时间与场所,被自己的无力感彻底打垮。
「——射击!」
霎时间。
远方飞来一条雷电,打中了命。
「咕!?」
挖伤肩膀的灼热光束,让命的身体一个摇晃。
「魔剑」。
当命与春姬对峙时,战斗娼妇察觉了她的存在,从宫殿那边射出了一记劣化魔法。
在惊愕的春姬面前,命站立不稳,身体探出了桥梁矮墙外。
「小命!?」
春姬情急之下伸出了手,就在她的眼前——「魔剑」的第二射袭向命的身体。
黑发少女以手中红刀挡掉了这发雷弹,却因为反作用力而摔落桥下。
春姬伸出的手什么也没抓到,挥了个空,命从空中走廊坠落了。
「啊啊……!」
春姬双手掩面,当场痛哭出声。
她像是为了各种理由自责,以沙哑的声音一再低声说「对不起」。
「呜……!?」
至于在空中坠落的命,按住了烧伤的肩膀,咬紧牙关。
拋下少女的空中走廊,眼见著越来越远。
「遗憾……!」
她伸手到腰包,拿出一颗闪光弹。
命带著懊悔用力一扔——红色光华打上了高空。
※
「——快给我睁开眼睛!?」
伊丝塔的怒吼声响遍四周。
从那语调中不难听出她的动摇,在她的眼前,贝尔正被随从(塔木兹)押住。
少年满脸通红,紧紧闭起了双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没办法!?请您穿上衣服啦!?」
贝尔一边大叫一边拍动著手脚挣扎,塔木兹喊著「不要乱动!?」拚命把贝尔压在地上,但他无法完全压制住Lv.3火灾现场般的蛮力。贝尔就像发疯的兔子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死拚扭打,女神(伊丝塔)既不能与他温存,也无法轻易靠近。
少年不肯睁开眼睛看自己,让她无从下手。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真要说起来,不管眼睛有没有睁开,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美神(伊丝塔)一色诱,应该就会被「魅惑」了。
在「美之女神」的面前,美貌、芳香、呼气以及滑过肌肤的手指,都刺激著所有五感,转眼间就能令众生拜倒于石榴裙下。本来其实根本不用肌肤相亲,只要伊丝塔有那个意思,一切就结束了,面对美神哪里还能抵抗。
然而眼前的少年却滑稽地、弄错场合地、异常地做出纯情反应,一味怕羞。
「为什么这家伙不会被『魅惑』 !?」
看到伊丝塔愤慨的模样,塔木兹惊慌失措。
美神的「魅惑」跟怪兽造成的「中毒」等异常状态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算学会了「异常抗性」也抵挡不了。
美之女神(伊丝塔)的骄傲受到严重伤害,她咬著手指,恶狠狠瞪著贝尔的背部。
「剥了他的衣服,塔木兹!!」
「遵、遵命!」
少年没装备铠甲,伊丝塔命令随从剥掉他的衣服,塔木兹伸手到他的背后。
贝尔大吃一惊,急忙抵抗,但背后的布料仍被惨不忍睹地撕破。
漆黑的【能力值】全现了形。
虽然字迹难以阅读,但【神圣文字】就这样没做任何隐蔽地暴露在外,伊丝塔一边感到狐疑,一边也觉得这样省了解锁(撬锁)的麻烦,目光扫过少年的【能力值】。
然后下个瞬间,她说不出话来了。
【贝尔·克朗尼】
【能力值】
Lv.3
力量:I94 耐久:H144 灵巧:I95 敏捷:G299 魔力:I78
幸运:H 异常抗性:I
〖魔法〗
【火焰闪电】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早熟。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大。
【英雄愿望】
·对积极性行动(active action)拥有蓄力实行权。
「什——」
虽然幸运(发展能力)等项目也很令她在意,不过其中一项情报更是抓住了女神的目光。
【一心憧憬】。
对成长速度造成影响,未经确认的「稀有技能」。
伊丝塔感到一阵战栗。
不只是对效果内容,亲眼目睹到的少年的本质——真面目也令她全身冻结。
足以引发能力(技能)的全副心意。
大到促进成长速度的思慕之情。
不受任何外力污染的,纯白一心的憧憬()心意。
【一心憧憬】的附属效果——「魅惑」对贝尔·克朗尼无效!
「你——你白痴吗!?」
明白到贝尔体内产生了什么变化,伊丝塔禁不住大声叫出来。
过分纯白的少年本质,眼前这个孩子的真面目,使她慌张到了失去理智。
下界之人不用说,就连怪兽与诸神都无法完全逃离美神的「魅惑」之力、压倒性的支配力量,然而世界上只有这个少年,能不受这种力量侵犯。
前所未闻,蠢到家了。
伊丝塔的紫水晶眸子发著抖睁大。
「~~~~~~~~~~~~~~~!?」
往下看著不肯臣服于自己、不停挣扎的白兔,女神因愤怒与屈辱而浑身颤抖。
抬起头来的塔木兹,从没看过主神如此失去从容的脸色,吓得惶恐不安。
「呼、呼呶!?」
「啊!?」
趁著青年稍微放松力道的破绽,贝尔摆脱了拘束。
他发出有如主神(赫斯缇雅)的怪叫,连滚带爬地飞奔出去。
当塔木兹发现自己疏忽时,贝尔一瞬间就跑过吃惊的伊丝塔身边,暴露著背部,一溜烟地冲向大厅窗户。
他不顾一切地跳出窗外。
「兔、兔子跑了!抓住他!?」
塔木兹跑到窗边探出上半身,对楼下团员下令,伊丝塔不管那么多,失去冷静地大声吼叫:
「绝对不能让他跑了!?把那个小鬼抓来我面前!!」
听到女神发疯似地大叫,塔木兹二话不说就听命行事。他甚至忘了替女神穿上脱掉的衣物,仓皇失措地跑出大厅。
伊丝塔自己穿起了衣服,也离开大厅。
「竟敢耍我……!?」
身为美之女神,她不能容忍自己的「美」不适用的存在。
伊丝塔已经开始考虑杀掉少年,烟管在她手中应声断成两截。
※
贝尔从宫殿三十楼的高度坠落。
「咕!?」
身体在屋顶与外墙上撞了好几次后,贝尔一把抓住了某个房间的窗边。
他好不容易停止坠落,单手悬吊在半空中,从大开的窗户进入室内。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突然出现的入侵者,美男子与美少年的集团——毫无战斗能力的仆从们全都逃之夭夭。「对、对不起!?」贝尔忍不住向跑出房间的兽人美少年道歉。
「还、还有,不好意思……!?」
为了遮掩一览无遗的能力值,贝尔脱掉被撕破的衬衣,借用了放在房间角落的仆从用短衣。他拿起衣服从头上套下,赶紧冲出房间。
「命小姐、春姬小姐……!?」
贝尔从腿包中抽出最后一支灵药喝乾。
楼上楼下传来追兵的喊叫声,贝尔担心著两名少女的安危,跑过通道。
然后,就在这时。
咚!!一阵震动耳膜的爆炸声响遍四周。
「红色的光……失败了!?」
他睁大眼睛,从建物角落走廊上的窗户往外一看,只见红色光华在高空中绽放。
光团从宫殿背面打上空中——那是通知拯救春姬失败的红色闪光弹。
贝尔茫然地仰望著红光,愣在原地。
然而。
「——还没完!!」
他以最快速度拔腿狂奔。
还没结束,命也一定不会放弃!!
为了剩下最后一个手段——打坏「杀生石」,贝尔奔向执行仪式的空中庭园。
「还没完……!」
——至于另一边,在宫殿外墙一隅紧急降落的命,也倒竖柳眉。
还没结束,贝尔也一定不会放弃!!
她手口并用地以破布包扎肩膀,定睛注视著头顶上,开始奔跑。
少年与少女飞奔著,前往春姬被带去的空中庭园。
救援作战即将到达尾声。
※
此处是别馆屋顶平台上的空中庭园。
这个几乎与四十楼以上的宫殿同高的高处,有好几座高塔四面环绕,就像受到它们的保护。广大的平面庭园铺满了石板,不留一点空隙。
石板……不,以石材建成的整座空中庭园,都是以特殊矿石「黑暗石」以及「月叹石」打造而成。受到高挂空中的月亮光芒照射,这些黑色石板此时带有淡淡的苍白光晕,展现出恍如铺著光之地毯的景象。
「萨米拉,准备好了没啊?」
「都好了,看也知道吧?再来就等月亮完全变圆了。」
原本布署于宫殿的战斗娼妇的大多数人员,尤其是Lv.3以上的第二级冒险者,几乎都集合在空中庭园。
超过百名亚马逊人齐聚一堂,光著脚走在苍白石板上,聚集到庭园中央。受命准备仪式的派系干部用下巴往中心位置一比,回答女巨人。
在庄严而如梦似幻的空中庭园中心,盖起了长长的石柱与祭坛。
在庭园当中,那石坛发出特别强的光芒。三根耸立的石柱发出光芒又被剥离,苍白光粒一浮现出来,就像被月光吸走般烟消雾散。
庭园与祭坛都是提升「杀生石」力量的增幅道具。同时使用这种设备,比起只用「杀生石」更能毫不流失地将「灵魂」封进石子里。
芙里尼露出笑容眯细眼睛,萨米拉在她身旁仰望天空。
天上已经没有云层了,头顶上的苍茫夜空,浮著几近完成的满月。
当祭坛的光芒从苍白转为赤红时——仪式的时刻就到了。
「春姬!?别拖拖拉拉的,快进祭坛里去啊!」
英里尼将目光从祭坛转回来,大声叫道。
很快地,亚马逊人们形成的人墙裂开来,身穿仪式装束的狐人少女静悄悄地走了出来。
翠绿眼眸哭得红肿,脸上不带表情。少女微微低垂著头,视线落在石板地上,像人偶般走向祭坛。
「……」
开路的亚马逊人们各自露出不同表情,其中阿伊莎在少女经过自己面前时,本想开口,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少女很快看了阿伊莎一眼,只以眼神笑了笑,像是要传达什么,阿伊莎手抖著,面无表情地看著这样的少女。
不久,春姬步上了祭坛。
「跪在那里。」
「是……」
在一同登上祭坛的亚马逊人命令下,春姬在祭坛中央双膝跪下。
从石板伸出的好几条锁链,渐渐缠绕在她的手脚、胴体与脖子上。
据说在将狐人的魔力移进「杀生石」时,将「灵魂」从器皿剥离,会伴随著非比寻常的痛苦,这些锁链是用来避免春姬在移魂过程当中疯狂挣扎。
「……」
春姬被所有锁链绑住,再加上下跪的姿势,看起来甚至像是用以献祭的圣女,或是祭神仪式的巫女。沐浴在月光下美得凄怆的少女,让旁观的一部分亚马逊人看得出神。
「这下终于能跟【芙蕾雅眷族】的那些家伙开战啦。」
但也有一群悍妇们面露凶猛可怕的笑容,接著「杀生石」被送了过来。
血一般红的拳头大宝珠,被嵌在长剑的柄头上。
这把仪式用的长剑,将会刺穿春姬,把「灵魂」连同魔力一起封进剑柄的「杀生石」里。仪式剑散放出锐利光泽,前端的「杀生石」摇曳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看到那把剑与石子,春姬一瞬间露出恐惧之色,但她紧紧闭起了眼睛,然后仰望自己的头顶上。
高挂夜空的黄金满月的光辉。
那是杀死自己的光晕。
也许是解救自己脱离现世苦海的救济之光。
眺望著美丽月光一会儿后,春姬的头垂了下来。
她没有流泪,一颗心在啜泣,但她丝毫不表现出来。
悲伤、痛苦、喜悦与留恋,都封闭在她娇小的身躯里。
将这几天不幸相遇的,与少年少女的回忆收藏在心中的盒子里。
春姬慢慢闭上了眼睛。
「——有敌人来袭!?」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喊叫传来。
春姬惊愕地睁大双眼,抬头一看,只见庭园那一头,连接空中走廊的入口,传来激烈的金铁交鸣声。
不久,一名绑起黑发的少女强行突破亚马逊看守们,出现在众人面前。
「春姬大人——!!」
命从宫殿沿著空中走廊奔驰而来,冲进了庭园。
既然已经被看守发现,那就不用再躲藏了。为了让被绑在祭坛上的少女知道自己来了,命中气十足地喊叫出声。
「又来了吗!?」
看到命往这边跑来,围绕祭坛的亚马逊人也都拿起武器跑过去。
她们在距离祭坛三十M的前方形成人墙,已经伤痕累累的命也停下脚步,与众人对峙。刚才一度突破的看守也从背后追来,她完全被包围了。
「喂喂,你一个人跑来喔!?」
看到少女勇猛而不要命的行动,萨米拉由衷欣赏似地笑出声来。
战斗娼妇们也都露出跟她差不多的表情,把这当作是一场余兴节目,都停下了动作。
「春姬~!?你的英雄来啰~!」
萨米拉回头往背后愉快地叫道,祭坛上的春姬一听,顿时面无血色。
她猛然回过神来想移动,但身上捆绑的锁链困住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请您回去吧,命大人!?」
春姬把层层捆绑的锁链摇得锵啷作响,哭泣似地大叫。
命一度遭到拒绝,却又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以凛然难犯的眼神看著她。
「办不到,春姬大人。不管你拒绝在下多少次,在下都会像那时候一样,带你出去。」
远东的儿时回忆。
即使府邸里的少女苦苦相劝,说这样大家会被骂的,不要再来了,那些坏孩子仍然充耳不闻,怎样就是学不乖,一次又一次带她出去。
从以前到现在始终如一的命,她的身影与眼光,让春姬忍耐不住,掉下眼泪。
「你很帅嘛。」
看到命隔著亚马逊人们注视著祭坛上的春姬,萨米拉摇晃著灰发,开心地笑了。
「欸,芙里尼、阿伊莎旦让姐跟她一对一嘛!?」
她回头看向派系团长与统率战斗娼妇的实质副团长。
周围的亚马逊人都在抗议,萨米拉继续说:
「你们刚才已经打够了吧!?也让姐玩一下嘛!」
「……咯咯咯咯咯!随便你,反正还有时间。」
芙里尼仰望天上明月,然后看看还在发出苍白光芒的祭坛,发出下流的笑声。
她答应了为了准备仪式而没机会大显身手的萨米拉,「好耶!」萨米拉拍手叫好。
始终一语不发的阿伊莎没阻止她,只是伫立原地。
「等等!请等一下!?芙里尼小姐、阿伊莎小姐!?」
春姬的恳求空虚地响起,萨米拉从围成一圈的同伴之中独自走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啦,陪姐玩玩吧。只要你赢了……说不定姐能答应你什么要求喔?」
「……」
视线随时注意著四周的包围,命与站在眼前的灰色短发女战士(亚马逊人)相对峙。
看到萨米拉面露胆大包天的表情,命知道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下定了决心。
她认为自己必须利用这个状况,决定至少争取时间等到贝尔赶来,或是杀出一条血路让他冲向祭坛。
命沉默无语,右手反握向少年借来的〖牛若丸〗,摆好架式。
见少女答应接受单挑,萨米拉翘起嘴角,不装备任何武器就摆出架式。
在庭园边缘,与空中走廊相连的入口前,好战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们围绕两人,形成了临时擂台,开场助兴的战斗就此揭开序幕。
「姐要上了!」
一名亚马逊人一打信号,萨米拉立刻从正面冲去。
「——」
面对太快的突击,命放弃了所有防御与反击,将全副神经用在闪避上。
「!?」
左拳高高举起挥下,命往旁跳开,有惊无险地躲掉。
然而敌人把挥空的左手撑在地上,维持著力道转了半圈,踢出一脚。
「呜!?」
命以〖牛若丸〗的刀身侧面,挡下飞进视野的右脚跟。
那股冲击力道简直像被铁块砸中似的,强烈震动透过手臂传遍全身上下,使得命姿势一个不稳,萨米拉马上进行追击。
「很好很好,看你跟不跟得上!!」
速射炮般的拳打脚踢袭向命。
划出褐色斜线施展出的攻击隐藏著强大威力,每一记直接命中都能让命当场昏倒。她以少许防御与全力闪避撑过攻击,脸上早已失去从容。
——果然是Lv.3。
飞舞的灰发,覆盖柔韧肢体的舞者式服装。面对如起舞般进行肉搏战的萨米拉,Lv.2的命虽然早就明白,但还是亲眼见识到敌我的实力差距。压倒性的能力落差无从颠覆,敌人精湛的武艺与战术好几次胜过她的行动与判断。
如此强悍的战斗娼妇,之后还有几个?几十个?——包围自己发出激昂咆哮的亚马逊人的人数,让命产生一阵令她晕眩的战栗,但她摆脱了懦弱的内心。
因为命与贝尔本来就知道这样是乱来,但还是决定要拯救少女。
「喝!?」
「哦!有一套!」
命的第一次反击,被萨米拉以右臂轻松挡下。
挡下左脚脚刀的她,好像连手臂的发麻都觉得舒服似地加深了笑意,还给命一记高脚踢。
「呜咕!?」
命的身体腾空飞起。
那一脚把命连同用来防御的〖牛若丸〗一起踢到空中,命背朝下地摔在擂台中央,离手的红刀则掉落在观战的亚马逊人们的脚边。命一个后滚翻迅速起身,只见萨米拉再度冲刺过来。
「没戏唱了吗!?」
眼见一秒钟后右拳就要打中自己,命眼睛瞪到目皆尽裂。
只有这个机会了,她用手缠住朝自己脸部打来的手臂——进入摔技的姿势。
「!?」
不只萨米拉,就连原本咆哮著的亚马逊人们也都吃了一惊。
单臂过后摔。命一直在找机会使出武神(建御雷)反覆教导自己的武艺——「招式」。
这种远东武术虽然难以用在身体构造多样化而复杂的怪兽身上,不过在对人战当中却能发挥确切效果。
以武艺与战术战胜高过自己一等的强者,这是达成「丰功伟业」的不二法门。
命气焰万丈地一喊,想以浑身力气把萨米拉摔在地上。
「喔喔,不错喔。」
然而。
萨米拉却讲了句轻松的感想,就甩开了被缠住的右臂。
「竹」
就在摔技即将完成之际,她用重获自由的双手抓住命的身体——同样以摔技还以颜色。
「啊啊!?」
就在背部即将撞上石板地之际,褐色肌肤鼓起了腹肌与背肌,只凭著纯粹的臂力把命扔到了空中。Lv.3的战斗娼妇一屁股跌坐在地,开心地叫了一声「好痛!?」,命则是被摔进了围绕周围的亚马逊人的一个角落。
命被踢了回来,倒在地上。
「刚才那是远东的体术吗?姿势很漂亮喔。」
萨米拉一瞬间就逼近了茫然自失的命。
命猛然一惊,还躺在地上,已经被对手像踢球般踹了一脚。
「咕啊!?」
「喂!还有别招就使出来看看啊!?」
命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勉强站了起来。
然而她挨了第二级冒险者的一击而停下脚步,遭受到毫不留情的连续痛击。
腹部、肩膀、脸颊被殴打,命的身体左右摇晃。无数血花划出红线,附著在散发苍白光芒的石板上。萨米拉就像把少女当玩具,想从她身上引出有趣的「招式」,面露凶猛笑容凌虐著命。
——招式不管用。
在朦胧的意识当中,以野孩子般(feral child)的战斗风格(battle style)为傲的萨米拉,让命为之栗然。
女战士(亚马逊人)完全是以自己的肉体做为武器,凭著本能战斗,光靠感觉就超越了自己修练多年的招式。体内某处响起自信与骄傲受到重挫的声音,将少女的心染成漆黑。
天分与能力,都是对方居上。
面对自己与第二级冒险者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仍被乱打一通的命双膝就要跪了下去。
「命大人——小命!?」
就在这时,春姬的惨叫传进了命的耳里。
「!!」
她赫然杏眼圆睁。
眼中恢复光彩的命,为了少女振奋起全身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Lv.2吗!?」
看到命遭受到自己的连续攻击仍不肯倒下,不曾丧失战意,萨米拉欢呼了。
侧面重殴的拳头、顶膝、肘击。命满脸是血地一再挨揍,仍然试著跟上对手的动作,进行防御与闪避。
她果敢地反击,施展出远东的武术,但灰发的战斗娼妇凭著天生直觉,全都躲开了。
(用冒险者的战术是打不赢的!!)
在激烈攻防之中,命一次又一次惊险地躲掉致命伤,在心中大叫。
继续跟身为第二级冒险者的对手公平对打,永远无法突破僵局。命确定了这一点,将骄傲、矜持,甚至于对交战对手的礼节,都扔到九霄云外去。
『听好了,命。忍者——很卑鄙。』
武神(建御雷)的声音重回脑海。
『奇袭、偷袭、陷阱……利用各种技巧达成目的,这就是忍者。』
自己所敬爱的天神,正颜厉色地说:
『所以说得明白点,这种技术恐怕不适合你。』
他说他实在不太想教自己这种技术,但又补充了一句:
『很多忍者都会竭尽忠义,因为他们有必须保护的主公,有他们的挚爱。』
然后,武神(建御雷)笑了。
『只要战场(那里)有你的挚爱——生性认真又温柔的你,一定能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忍者。』
竭尽忠义,
竭尽对春姬的忠义。
给在下能拯救她的手段!!
被萨米拉踢飞,横越半空中的命,把手伸到腰包,将一个道具用力砸在地上。
「什——烟幕!?」
「烟雾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