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野冲出医院当即找到最近的ATM取钱,他把另一张卡里自己给陈新羽打工存的那些钱提了一半出来。
出门拦辆出租车就问江城走不走?
对方大多当他有病。
还有人说,我B市开了二十年车头回听说还有这地方。
何野说,它不在这。
他把手机导航调出来给师傅看,它在南方,在另一个省,一千多公里以外。
师傅嘴里说“哟,这么远呐。”
他上下打量一眼何野,觉得这小孩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干坏事的人,于是说“付得起吗?”
何野摸了一把口袋觉得无比有底气,“付得起。”
“那上来吧。”
师傅一打方向盘送他踏上了漫漫长路。
期间何野通过俞定了解到事情全貌,“人捞到了,现在家长在跟学校要说法。”
“什么时候出的事?”
俞定说“不太确定前天还是大前天,听说她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上课了,文周之前也莫名其妙请了假。”
“哎呀,”俞定语气带着烦闷,欲言又止“野哥本来这事他们都拦着不让我告诉你,想让你专心备考,但是吧……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何野身子微颤了一下,不自觉攥紧了手机,他听到俞定说“文周之前找过裴梧。”
那句话像把重锤砸碎了何野最后一点祈盼,他摇下车窗让寒风吹清醒一点。俞定没说更多,他也只了解到这些。
何野拨通了张子樾的电话,果不其然也是无人接听,何野面无表情一遍遍打过去。
过了很长时间对方好像才终于不堪其扰,非常无奈的接起,主动从这场无声的僵持中宣告投降。
何野开口就问“裴梧怎么样?”
樟子看着对面的人冲他摇摇头,为难的抓了一把头发,“……我,我不知道。”
“他在哪?”何野极力克制着语气平静。
“哎,”张子樾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不断来回绕圈,嘴硬的像是挂了把锁“我不能告诉你野哥。”
何野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就明白过来,这是樟子编瞎话时最常做的动作“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张子樾下意识身形一僵,顿住了脚步,但又立刻反驳“没有没有,哎呀不是……我不知道!”一段话给他说得颠三倒四,张子樾觉得这嘴是怎么也张不开,他叹气“得了我操了,他真没在……”
何野不听他于事无补的辩解,已经有了判断。心下悄悄松了口气,跟樟子在一块有人陪着,还能接电话,就证明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糟糕。
刚俞定那句话短短几个字给他吓得不轻,虽然面上没显露出来但已经脑补了一堆,他真没办法把这件事跟裴梧联系到一起,光把文予的名字跟他摆到一块他就觉得不行。
他走之前跟文家兄妹发生矛盾的事整个学校大半人都看见了,现在这事一出任谁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他俩身上。
他不在就算了,那裴梧呢?
他的小裴同学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何野忍不住责怪自己,他们明明每天都通话联系,他装的一手好演技,自己又偏就愚钝迟缓没有发现。
他是如何沉默着藏住这一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有着什么样的人他们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何野光想着就禁不住泛起摧心剖肝一样的疼,他闭了闭眼强忍着那份酸涩,声线有轻微颤抖,对张子樾说“你把电话给他。”
张子樾两手一摊哭丧着脸给对面的人做口型,圆不回来了。
裴梧接过电话,他脸色很平静,只是说“你别掺和也别回来,听话。”
因为配合了校方长时间的调查,裴梧声音略带嘶哑。
但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何野一下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地掉了下来,何野胡乱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低吼说“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有事一起担着吗?我现在逃跑算怎么回事!”
但这次裴梧也很强硬,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别回来,你好好的去考试!”
何野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说,“我考了啊我考了……但是不行我要回来,你还在那里啊。”
因为你啊。
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他才会三番两次的回头,留恋,驻足不前。
这不应该,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他希望他自由自在飞起来,而现在自己却成了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道束缚。
对面突然没了回音,过了很长时间之后,长到裴梧足够下定决心说“分手吧,小野。”
何野觉得脑子里“砰”地一下有什么炸开了,悬于他身体里的黑洞消失不见,那些被黑洞短暂吸收的情绪都无处安放,现在一股脑反噬给他。
封闭针的效果一点一点消退,何野腰椎痛到麻木,但他根本没空去在意,只觉得心被搅得四分五裂,他的年少轻狂春风得意都在他一语之间给摔了个稀巴烂。
裴梧听见听筒传来痛苦嘶哑的哭声,何野捂着眼睛不断有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不行不行……不行小裴同学……你别编谎话骗我。”
何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吗?”
“你说让我跟着你的!你不能反悔!”
说到后面何野都已经发火了,但裴梧始终不肯让步,任他哭闹也好威胁也好就是不改口,他的态度让何野心凉了半茬。
“求你,求你,别放开我......”
裴梧只听见对面于崩溃绝望之际最后的挣扎哀求“别撒手,小裴同学。”
他并不好受多少,是比烟瘾犯了还要难受千百倍的痛苦,任何失意受伤都没有现在折磨人,他爱了那么久的人啊,多少次窥探不得的月亮,现在要他亲手放开,他怎么舍得。
他犟,但他比他更犟。
最后何野咬着牙强忍住翻涌的疼痛和情绪,声嘶力竭的对他喊“我不管,裴梧你给我听好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放手,谁说都不行!”
裴梧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脆,果断,不留一丝转寰的余地。
窗外是寂静的高速公路,司机师傅为了提神放着很大声的广场舞神曲。他们飞驰在浓重夜色里,用一排座椅隔绝出两个天地。
这里没有站台不能停留,没有人等一辆迟来的列车,前路惘然未知,看不到终点和尽头。
何野仰躺在后排座椅上,后腰传来的疼痛让他连坐直身子都困难,但终究都比不过失去所爱更让人难以接受。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何野已经流不出眼泪也再喊不出什么了,他只是呆看着窗外的皎白月光,一遍遍回想起他。
温柔,明亮,固执。
从故事最初在危楼遥遥相望的对视;
到打破彼此试探和小心翼翼,把自己揽进怀里说你还有我;
同居时光里的每个日日夜夜,一起上课一起放学;
无数次骑着单车从那条坡道飞驰而下;
他们在星江边抛出的仙女棒是最难忘的十八岁成人礼;
第一次告白,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十指相扣再到第一次分离,第一次异地,第一次重逢……
然后现在,第一次分手。
何野靠在车窗旁,抿紧唇线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荒野之外那在漆黑夜幕中高悬的月亮。
他说,飞一次,飞一次何野。
他也真的飞了起来。
但是。
无论我们相隔千里还是万里,无论身在何时何地,我永远都会选择你,奔向你。
绝不放手,绝不回头,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他自私的想要拥有这辉芒,一回头就是他,永远是他。
裴梧探望男朋友甜蜜之旅结束后,又重新投身于三点一线的枯燥学习中。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考大学,二中里那些风言风语来势汹汹他也不曾察觉。
直到某天文周把他拦住,文周的语气很焦灼,脸上带着恳切“裴梧我求你,你放过文予好不好?”
裴梧有些诧异“什么?”他的语速极快,快得裴梧都没听清那个人名。
还是张子樾说“少放屁了文周,我们裴哥天天好好学习呢哪有空搭理你们那档子破事,少逮着个人就泼脏水啊!”
“那你也应该知道吧?”文周踌躇一下又换了个说法“或者你身边的……那些人……有没有,有没有认识的,能帮我打听下吗?”
裴梧蹙着眉“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文周盯了一会儿裴梧,确信他的疑惑茫然不是装出来的之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算了。”
他很快下了四楼,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何野走后裴梧与七班的人也少有交集。
他们仅仅是在校园里偶尔擦肩连点头都不会
有的关系,文周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一身深蓝的校服皱皱巴巴,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很差,狼狈不堪。
“出什么事了吗?”裴梧不禁问。
边上已经有一小圈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哎。”张子樾纠结了一下,还是凑近裴梧小声的说“听说文予失踪了。”
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张子樾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他就是文予的同班同学“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上课了。”
裴梧顿时联系到了那次食堂事件,他们当众驳了文予的面子让她下不了台,也曾在江城二中传过一阵。
裴梧没说话,转身回了教室,张子樾跟过来也坐回位置上,安慰道“裴哥你别想太多你们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跟你们没关系,她一直都是尾巴翘上天的孔雀德行,学校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可多了。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她脑子多少有点问题,欺负你们就行,别人怼她一句就闹旷课逃学,就她有脸有心是个人啊?”
裴梧没赞同也没不赞同,先不说他早跟原来认识的那些人没了联系,就算还有,文周求他找人他会帮吗?
他扪心自问一下,答案是不会。
算不上说记不记仇吧,他只是不想与他们再有牵扯纠葛,裴梧说“别管了。”
别管了,随他去吧。
真失踪了他也管不起,他只管的起语数英物理化,管的起他小男朋友安安心心考试,隔绝这闲言碎语。
但别人比他更操心,舆论只增不减,越传越离谱。
连张子樾都不由开始担心起来“裴哥,你要不要跟家里说一下,这事可不小啊。”
裴梧笔尖顿住,只是说“你别告诉何野。”
张子樾立即变了脸色紧紧抿住嘴巴,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要跟野哥告状。
裴梧叹了口气继续写题,有点无奈的说“别让他知道,他马上考三试,都别影响他。”
“而且,”他突兀地卡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是说万一,万一真的和我有关系,你这时候把他叫回来只会害了他,要真局面坏到这个地步……”
他的睫毛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张子樾只是听见他说“那到我这就断了吧,跟别再去打扰他。”
他还写着物理公式,计算加速度这么浅显的高中理综题,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晚自习上很快的决定好未来。
万一,真的有万一,他要抗下来。
张子樾直接整个人傻掉了,他难以置信道“你,你你认真的?!”
“这不是什么打架的小事诶,”张子樾看见前面的班主任抬头看向这边,于是放低了声音“我听说情况好像不容乐观,大概率是……”
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叉,一脸为难的看着裴梧,意思是,这样你也要替何野抗下来吗?
裴梧翻到卷子背面,只是又说一遍,别让他知道我说认真的。
很明显他的心意并没有改变。
张子樾震撼之余,只能被迫答应,但是他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万一!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