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梧买了张登不上的车票,何野身边坐了个走不了的乘客,他们一起等在空空荡荡的候车大厅。
何野木然的靠在椅背上,终于抽出空来回想他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事。
从初春到秋末,走过一场最灿烂刻骨的盛夏,又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只是回来考个试而已,就考丢了这么多人,考得无处容身。
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此起彼伏的乐曲。
“记得吃饭。”裴梧突然开口。
何野震了一下,看着他,然后点头说“好。”
裴梧温柔清浅的嗓音继续响起“多喝热水。”
“不要太累。”
“药也记得吃。”
“不要生病……”
何野听着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原来这些话长辈们也常说给他听,以前少年心性只觉得烦不胜烦,权当耳旁风听过就忘。直到现在,另一个少年也重复这话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意识到那些老生常谈后的殷切关怀。
有人说,你要是爱一个人你就会觉得他可怜。何野觉得此时这种心境是共通的,因为他抓住了裴梧放在冰凉椅座上的手,裴梧看他一眼。
可是这个人也一样,跟他一样什么都没有。
何野说“你也是。”
他们的手被冷空气冻的骨节泛红,裴梧的手非常好看,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男孩子手的那种细腻秀气,连手指长度比例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分毫毛病。
而何野的手远比脸要糙上很多,指甲剪到最短,指腹掌心都带着一层薄茧。
何野紧紧抓着他,他的手盖在裴梧白皙的手背上,冰凉的肌肤贴在一起。
但很快,裴梧抬了抬指尖,轻轻巧巧翻转了一下手腕,让自己掌心朝上,他们就从一个握着另一个变成了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慢慢生出热度,温暖彼此。
何野牵了没一会儿沉不住气了,把人手跟自己一块儿往外衣兜里揣,像之前无数次他们做的那样。
直到塞进口袋牢牢抓得死紧才安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太冰了,帮你捂捂。”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口袋里鼓鼓囊囊,除了身份证手机还有唇膏和几板药片,两个人的手也跟着挤在里面。
裴梧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特像鸟叼着个喜欢的物件就给藏到巢里,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让抢。
但他也没想把手抽回来,虽然何野袋里没有热气手也冰的不行,但他俩靠在一块就挺舒服。
他们就这么静静坐着等待时间的流逝。
最晚一班也没多晚,很快广播就提示列车到站即将开始检票。
裴梧站起来和他一起过安检,一起坐电梯下行找到站台。
何野踌躇停顿了很久,直到乘客全都散尽徒留他们二人孤零零的待在外面。
工作人员打手势催了一下,何野才不紧不慢的挪着步子走上前去。
还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但他每一次回头小裴同学都在。
站在呼啸寒风里,弯着眼睛对他说,再见。
这段路再长他走得再慢也终于有分别的时刻,待到终于上车的时候何野突然扒着门边喊“裴梧!再见!”
他吼得很大声,风灌进喉咙里,喑哑不堪。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说,再见,再见裴梧。
裴梧看着车门关上,他的身影消失。
他慢慢转过身,紧咬着牙才没哭出声,光影都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听见身体里的咆哮和嘶吼,那些东西都疯了一般想要窜出来,去回应何野,说,带上我。
等到裴梧走出站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了所有情绪,重振精神去处理当下棘手的局面。
他们都有自己要面对的东西,数次别离都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何野看着窗外发呆,全程无话,只是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盯着身边的空位看。
人生如逆旅,来往皆过客,但何野预留身边的位置给一位叫裴梧的乘客,他还想要牵着这位乘客的手一路坐到终点站。
回到学校后的何野比以往更加刻苦,他本就严于待己,这下更是心无旁骛,像要耗空在舞房。
谁劝都没用,谁讲都不听。
原先还会嘴上答应着一块跟徐岩陈新羽他们在食堂吃个饭,现在干脆装也不装,连短短几十米的路都怕误了时,经常随便买个牛奶面包饼干之类的凑合两口就算完。对于身体健康何野是完全无所谓,除了对小裴同学心生愧疚以外。
舞蹈生身上多少带点病,何野也不免落下一身伤。磕碰淤青都是小事,像这么肆无忌惮的透支身体就怕拉伤韧带伤到腰或者膝盖这种主要部位,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小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小孩有个什么意外,想让家里人也帮着劝一劝。
何野留得两个号码一个显示空号,一个打了三回才有人接,说完了对面根本没听着含糊应着就挂了。
挂了个小周哑口无言。
小周头回觉得那套说辞也能用在自己身上,学校是托管学生的没错,但你家长也不能跟个甩手掌柜似的把小孩往这儿一丢钱一交就拍拍屁股走人吧,真就死活都不管了啊?
小周气的骂娘,找陈辰联系也没用,还是一样的结果。
小周顿时了然何野不要命般的努力刻苦是为了什么,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小孩没有退路,做不到有恃无恐虚度光阴,只能孤注一掷不留遗憾。
心疼之余也是无奈,只好嘱咐徐岩多看着点人,有任何情况立即跟老师们说。
徐岩执行的挺好,每回何野从舞房回来都主动拉他泡脚养生,就在何野几番拒绝之后,又自作主张给他安排上了按摩。
这个何野没拒绝,还挺受用,跟徐岩约好了按一回请他做一回足疗。
就是张凌其不大乐意,不过谁理他呢。
艺考来的很快,同时也快临近年末,陈辰因为工作忙碌不能陪考,考试前还在异地指导观摩一个舞团的练习。
这个舞团是要登上一年一度的盛大舞台,参与人员众多,一群学生理解同时也带着羡艳。
陈辰百忙之中抽空开视频鼓励孩子们考试加油,不要紧张。
他盘着腿戴着耳机还坐在教室里,视频背景是深红色的幕布,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音乐。还是那身熟悉的直男标配,羽绒马甲套装。
视频一开,看得一帮少男少女虎躯一震。
这个年头还有几个人这么穿啊,除非七老八十的大爷大妈,真是亏了陈辰生了这么好的一张脸。
陈辰自己则是完全没意识到,自顾自絮絮叨叨地给他们加油鼓气。
“何霏霏别犯困拿出干劲来,这么久准备就为了明天,姑奶奶你这回好好考,考完回来了随便你睡。”
又说“徐岩气势不能输啊,怎么莽怎么来,就是干他娘的!”
“张凌其给我稳住成吗,别飘别黑脸,好好发挥!考不好别回来啊!”
“祁崎多练多练多练,明天不要傻住不动啊,不要怕评委老师,老师们又不会吃了你!”
陈辰是点名一个个指教过去,每个人的缺点和毛病都再三提醒。不论成绩排名功底优劣,1班所有学生都给念了一边,每个人的缺点优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顿时这帮学生心里树立了陈哥高大伟岸的光辉形象――即使他穿着大爷大妈才穿的羽绒马甲套装。
陈辰总共花了三个多钟头,说的他口干舌燥嗓子疼,手上的保温杯加了五次水。
轮到何野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只是说“加油,好好考,别想太多。”
何野瘦得两颊都略陷进去了,薄薄的黑色练功服下能清晰地透出少年的骨骼,眼里泛着红血丝。
睁着那双尖利清灵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乖的点点头说“好。”
陈辰知道他是练功练得精疲力竭,连一丝丝多余的情绪和想法都消磨殆尽,这副躯壳里只装着舞蹈,和一颗拼着要考上去的心。
九月来校分班考直接升入1班,第一次模拟区18,第二次直接第3。他哪还需要苦口婆心的唠叨,像赶鸭子上架似的被人推着往前跑,就像八百米冲刺的最后一圈他已然铆足劲要向终点奔去。
陈辰哑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无话可说。
最后陈辰想了想,补了句,“祝你像你的云桥一样,漫步云端。”
这句祝福很简单却又满含期望与真心。
“哇哦~”一圈毛孩子们都忍不住羡艳地怪叫起来,纷纷打趣地看着呆愣的何野。
陈辰对他的偏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但又是理所当然,谁叫人家专业好呢。
那句话像给心脏打入一针镇定剂,连日来的所有疲惫与焦灼都奇迹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仿佛也变得轻快起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好好考试,奔向你的云端而去。
面对这么美好的祝福,何野弯起眼睛很郑重的道谢。
大会开完了各自解散,没有老师再压着人练习,都放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备考。
因为何野是异地非B市本地人,他必须要提前返回自己学籍所在省份的行政中心,再参加统考。
每年像他这样的学生都不少,学校处理这方面的事相当有经验。
整个舞蹈部百来名学生由地区划分为各个小队,由老师带着一起回去考试。
也是在这个时候何野才发现徐岩跟他是一个地方的人,只不过他在江城隔壁的城市。
他们这队人也不多,拢共十来个人,由小周带着。
因为路程比较远,所以提前两天出发,他们和其他两队当晚就要收拾行李出发,分别坐上了学校包的大巴车。
很多人聚集到校门口跟他们挥手道别,也互相加油打气。
美术的考试要晚半个月,陈新羽也从晚自习溜出来送他们,她挽着何霏霏挤到人群最前面,很大幅度的挥手,冲何野徐岩两个人喊“加油啊加油!”
很多人都被她的大嗓门吸引过来,看向这边。
何霏霏没她那么豪放,握了握拳头,比较小声的说“一帆风顺。”一副比他们还要紧张的样子。
徐岩说“必须的!”
何野也尽量笑了一下,说“好啊,谢谢你们。”
徐岩人缘很好,还有别的部的人也赶过来给他送行。何野看见了美术部那位“三年”复读的老哥。
祁崎和张凌其站在一块,特感慨,“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就考试了,我还觉得野哥来学校的时候像是昨天的事。”
他难得这么多愁善感,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张凌其也郑重其事的给他们送上了祝福“前程似锦。”
徐岩打趣说“承你吉言。”
最后他们还互相拥抱了一下,在一片口哨和起哄声里又飞快分开。
张凌其张着臂弯问何野:?
何野拒绝:倒也不必。
于是周遭又笑开了。
最后拉拉扯扯折腾了半小时才坐上车,大巴给他们拉到高铁站,票都已经定好,老师统一发到手上,定的位置也都连在一起。
何野他们队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检票,于是其他两队人又纷纷跟他们挥手道别。那架势很浩大,其他普通乘客都忍不住回头看。
一番匆忙后终于坐上了列车,徐岩专门换票要跟何野坐一块儿,反正都是认识的同学也都好说话,很爽快的就换到过道另一边去了。
何野不太在意,但能跟熟人坐一块当然更好。
徐岩指着车厢里的人跟他说,全都是回去考试的。
何野这才发现几乎整个车厢都被学生承包了,都是满脸疲惫,穿着大差不差的黑色长羽绒服,除了印的机构名称不一样以外,根本没有区别。
任外人看来,好像某种组织结队出行。
徐岩打量一圈,又鬼鬼祟祟压低了嗓门“明天就全都是我们的对手。”
何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笑了“没毛病。”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何野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城市的繁华逐渐变成大片农田,想也是了,十二月初的日子里,高三生理应都在学校埋头苦读,只有他们才会在不同省市间来回奔波。
车厢很安静,大部分都在补觉,也有一部分人还戴着耳机在看自己录的视频,以此发现一些不易察觉的缺点。
很多人都对艺考生有种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和误解,总以为这是一项捷径。
其实不然,何野看着身边趴在小桌板上小憩得徐岩,也不禁开始犯困,裹着大外套往椅背上一歪就要睡过去。
这衣服就是非常非常普通市面上最基础的款式,发的时候全校都嫌丑,骂完了全校也都在穿,架不住它暖和耐脏啊,早上起来胡乱刷个牙抹个脸就套着校服上课去了,哪那么得空去打扮自己。真没外人想的那么闲,除了上课就是考试。
文化生的高三是高三,艺术生的高三也是高三,重点是高三而不是谁的高三。
昏昏沉沉间,他想,这怎么会是捷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