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天气一反常态的炎热,手续办完之后,张伯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元旦节前夕,学校给校工发苹果作为节日福利,还剩下不少在仓库里。唐韫晖接过袋子,跟他道了谢。
“明天就不来了?”
“嗯。”唐韫晖说,“谢谢您的照顾。”
跟张伯道别后,他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回头看着远处的幼儿园。万圣节用来渲染氛围的废旧轮胎,现在栽了花草挂在栅栏边。等到春天来临,草变绿,花盛开,到时应该会更美。
回到家,午后的阳光被挡在新买的米色窗帘之外,使得人的面孔都染上蛋黄一样的颜色。卧室的门开着,李昭明还在睡觉,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嘴唇轮廓像薄片一样锋利,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他怕吵醒他,就去厨房煮粥,洗苹果。当他端着削好的苹果走进卧室,李昭明醒了。他靠在床头,抱怨说:“好热。”
到了晚期,病患全身都是无限增殖的不正常细胞,怕光,怕热,讨厌刺耳的声音。十多度的天气,李昭明只穿着睡衣,后背却湿透了。
唐韫晖坐在床边,递来一瓣苹果。
“能吃吗?”
他虚弱地摇头,“吃不下。”
唐韫晖点点头,开了风扇,风呼呼地吹着,李昭明的脸色好了一些。半个月以来,他吃什么吐什么,不停地打嗝。就算吐光了,肚子里还是有奇怪的响声,仿佛体内豢养了一头怪物。虽然没什么食欲,但他望着食物时的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吃吧,我想看你吃。”李昭明说。
唐韫晖看着他,咬了一口苹果,含在嘴里。苹果很甜,很好吃。他慢慢地咀嚼,吞咽,再拿起另一瓣。在他面前,他认真地吃掉了整颗苹果,直到李昭明累了,重新躺在床上说:“我要睡一下。”
“我煲了粥。”
“晚点吃。”
跟以前一样,他睡觉时喜欢把棉被拉到鼻子的位置。
次日是周六,公寓附近的超市搞周年庆活动,唐韫晖很早就醒了,李昭明却比他更早。他没有起床,而是侧身躺着,凝视他的侧脸。
见他睁眼,他笑着说:“今天想喝鱼汤。”
他愣了一下,说好,然后亲了他的脸颊。天气比昨日更闷热,听说要下暴雨。超市里全是人,唐韫晖挑了新鲜的鱼、山药,还有蔬菜。走出超市,他看见一只狗被拴在路边,晨练的老人说,这是一条流浪狗,某天被主人栓在这里,主人就再也没回来。超市的工作人员好心给它剩饭,它不怎么吃,也不准人靠近。他听着这只狗的过往历史,伸手去碰它的绳子,它立即龇牙咧嘴,身体拼命往后躲。
不是什么狗都喜欢人。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家,李昭明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今天看见一条流浪狗。”唐韫晖说。
“流浪啊……”他合上书本问道:“是不是长得很丑?”
那是一只黄色的小狗,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瘦骨嶙峋,眼神却非常倔强,令人印象深刻。
“没什么感觉,狗就是狗。”
“带回家养吧。”李昭明说。
“算了。”
“能活十多年呢。”
狗能活那么久吗?他没有概念。
“你不是讨厌狗吗?”
“我不讨厌狗。”李昭明说,“听说狗经过训练后,能闻出癌症患者身上的气味,很厉害吧?”
这次唐韫晖没吭声,走进厨房。午饭时间,他把加了山药的鱼汤,还有清炒蔬菜,摆在餐桌上。
正默默地吃饭,李昭明用勺子搅动乳白色的鱼汤,喝了两口,似乎觉得恶心,又放下汤勺。
“唐韫晖。”
冷不防被他叫了名字。
“我想知道,你们同性恋有法律吗?比如男女结婚之后,一方死了,另一方能继承他的遗产,像是这样的法律,有么?”
“……有类似的。”
“哦。”李昭明挠了挠头,“那找个时间,我们去办手续。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外公早就死了,我一直是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下半辈子就拿着我的钱去花。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的存款不多,主要是理财和基金,你知道怎么赎回吗?”
“别说这样的话。”
唐韫晖的语气十分平静,握着筷子的指关节隐隐发力。
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撼动,李昭明只觉自己被拒绝了,也像是赌气似的丢开汤勺。“我吃饱了。”他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走路的姿势缓慢而狼狈,弯着腰,就像不堪重负,带着定时炸弹前行。他对当前的现状已说得上是满意,因为一周前,连走路都办不到。频繁的呕吐造成严重脱水,需要打营养针,靠别人的搀扶勉强上厕所。现在看来,他其实正在慢慢恢复,所以唐韫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种晦气的话。
原本该回卧室,李昭明却忽然转身进了洗手间,双手按住马桶呕吐。唐韫晖听见动静,连忙跟进来,他哑着嗓子说:“别过来……好恶心。”
他把灯打开,看见李昭明的脸,两颊深陷,脸色惨白,表情却很迷茫,像是一个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迷路的人。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缓慢地起身,脚步不稳,瘫坐在地上,茫然的眼神没有焦点,然后捂着脸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双手紧紧捂着脸,泪水从指间溢出。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在自问自答。在那细碎而哀伤的哭声里,唐韫晖看到他的背脊线条,非常鲜明。他在想什么?唐韫晖抱着他,感受那细瘦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因为一直做着错误的事情,一直在伤害别人,事情会变成这样,大概就是报应吧。他是这样想的吗?他抱着他。
觉得给了钱,后续的事情也做了交代,就可以直面死亡,他是这样想的吗?轻拍着他的背,温度高得惊人,仿佛要融化似的,融化然后消失。
直到衬衫的胸口湿透了,李昭明终于安静下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确诊后的第一个月,李昭明偶尔发烧,眼睛都肿了,无法分辨来的人是谁。家里只有唐韫晖,他却意识模糊。由于担心感冒传染,他要求和唐韫晖分开睡。“可是我想抱着你。”唐韫晖没有给他商讨的机会。
有时他看书,看着看着,就开始修剪指甲。生病了,指甲却还在生长,真是不可思议。唐韫晖拿过指甲钳,小心翼翼地帮他修剪。手也瘦了,全是骨头和青筋,指甲没有光泽。李昭明一脸恍惚地盯着他看,直到他主动开口:“我是唐韫晖。”
“嗯……”
他耐着性子继续说:“这里只有我。只有我和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也不需要其他人。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李昭明看了他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做吗?”
“做什么?”
突然反应过来,他难掩讶异,怎么可能做?他摇头说:“做不了。”
“为什么?”李昭明像孩子似的不依不饶。
“你生病了。而且,就算不做,我也不会离开你。”
“做吧。”他继续坚持,“我知道一个方法,不用插入,我把腿并拢……这样就可以做了。”
“……”
“做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主动拉着唐韫晖的手。唐韫晖妥协了,从背后捞起他的腰,同时把自己的睡衣拉下一半。他的腰十分细瘦,腹部却鼓鼓的,很不协调。他单手按住他的手,然后下/体贴在他腿间磨蹭,没过多久,他在这股奇妙的恐惧里射/精。之后,他躺在地上,望着浴室的天花板。眼眶原本储存的热度慢慢流失,连眼睛都觉得冷。但他不想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于熙熙攘攘的游乐场,兀自伸手接过一只马戏团小丑递来的颜色绚丽的气球。而之前,此时此景的之前,上一秒,上一时刻,他心想,我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与谁交谈……脑内一片空白。我在哪?谁见过我?这些也毫无头绪。换句话说,为什么我就得以无辜?没做过坏事的人,可以说是无辜。做过坏事的人,连害怕的资格都被剥夺。
直到二月初,李昭明的情况时好时坏。即将过年的浓郁情绪被厚重的窗帘隔离在外,他无法出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电视。他经常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望着空气里透明的事物发呆。有时唐韫晖心想,这个人把自己囚禁了,囚禁在一个只有曾经囚禁过他的人的密闭空间里。
当唐韫晖出门的时候,李昭明叮嘱他:“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
他拿了伞,在买东西的路上,果然下起暴雨。雨太大,雨伞失去意义,无法感应雨水击打的方向,淋湿也就无可避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雨雾中,雨水把棕色裤子染成黑色。他预感到了什么,仰起头,阴沉的天空忽地划过刺目闪电,如烟花爆破倏忽坠地泯灭,耳边响起震荡的轰鸣。
湿漉漉的回到家,李昭明盯着他的裤腿,难得地露出一个浅笑,“是不是下雨了?”
“嗯。”他说,“很大的雨。”
夜晚,过往车辆制造出苍白的灯光,在那光束覆盖下,李昭明好像变成一大堆磷的集结体,周身幽幽地发光。其实白天他根本没那么白,更不会发光。唐韫晖不知道自己眼睛是否出了问题,竟会觉得他白得吓人。然后,他慢慢伸出手,贴在没有一丝缝隙的僵白里。
“别碰我。”李昭明说,“我想看你碰自己。”
“好。”
唐韫晖脱掉裤子,张开双腿,在他面前手/淫。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昭示可贵的生命力。捣出粘稠带腥的液体后,他身心疲惫地瘫倒在床,棉被吸饱了体液的味道,两个人躺得这样近,呼吸着一模一样的味道,安稳入睡。
许多个夜里,他们什么不说话,只是触摸彼此的身体。这里,或者那里,缓慢而贴切,在漆黑的夜里用手指依稀勾勒对方的轮廓。有时半夜醒来,唐韫晖听见李昭明背对着他,低声啜泣。他装作没有听见,耐心等他哭完,然后伸出手臂,抱着他那几乎全是骨头的身体。
二月九号,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气温不高,但阳光明媚。屋里开了空调和风扇,李昭明虽然觉得热,但他精神很好,甚至有些神采奕奕。
“今天我想出去。”他说。
“去哪?”
“我有一本想看的书,我要去书店。”
书店通常开在商业街,人多且嘈杂。唐韫晖不确定他是否能出门。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李昭明眯着眼睛说:“算了,外面好亮,好吵。”
“肚子痛吗?”
“应该是痛的,但不知为什么,痛惯了之后反而不觉得痛了。浑身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李昭明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如果能出门该多好,外面张灯结彩,循环着庆贺新年的歌谣,感受到这一切,心情也许会变得更好。心情好了,身体也能加速康复。
“我的脚还是很肿,可以扶我去阳台看看吗?”
李昭明把棉被拿开,露出肿胀的小腿和脚背。
“好。”唐韫晖说,“想不想吃东西?”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面包。
“我去买。你在阳台等我。”
扶着他去阳台,搬了椅子坐下。正是夕阳西下,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唐韫晖出了门,在小区旁的面包店买了两袋吐司,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静静待在阳台的青年,听见开门的声音,微笑着回过头。
“你回来啦,我肚子好饿。”
红日渐落,夕阳温柔,青年穿着白衬衫,朝他背光而笑。那一瞬间,唐韫晖抑制住想哭的欲/望,若无其事地笑着朝他走去。
他们坐在阳台,喝水,吃吐司。李昭明叼着一片,用手撕成一缕一缕的放入嘴里,他那仿佛品尝人间美味的表情,令唐韫晖忽然想起十七岁的李昭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十七岁的李昭明蹲在垃圾桶旁,把别人没吃完就扔掉的面包塞进嘴里,那时他一脸满足的模样和此刻逐渐重叠。
二月十号清晨,天气依然晴朗,李昭明死了。
昨天吃了面包,还喝了粥,没吐。唐韫晖心想,这应该就是回光返照吧。夜里没有听见他啜泣的声音。这样也好,他想,安静的死去,这样也好。
望着宛如只是熟睡的李昭明,他点燃一根烟,机械性的将烟雾纳入肺中,再机械性的吐出来。把所有可以用文字描述的表情一点点丢掉,内心逐渐浮起深刻的安定。看着他那仿佛被透明的海水淹没过的平静的脸,他感到某种力量在悄悄指引自己。他向他靠近,抚摸他的头发,脸颊,脖颈,胸口,一直往下,直到摸到他的手。细瘦的手指上有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枚戒指。戒指很大,空荡荡的,原本的尺寸失效了,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仿佛就有两个不同的人戴上这枚戒指。以前,李昭明自己偷偷戴过吗?这个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
然后他静静地思考,数数看,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不错的人,包容他所有肮脏下作的幻想,所以被爱的错觉所迷惑也不出奇。
窗帘依然紧闭,声音、光线与期待新年的喜悦被隔绝在外。房间很小,但真正置身其中,却觉得它大得有些空旷。匣中的青年死了,他在心里默念这个事实。痛苦吗?很痛苦。寂寞吗?很寂寞。但哭不出来,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哭声只能作为缓冲,使自己滑向深渊的速度稍稍放慢。在不会产生回应与共鸣的房间里哭,只会让人觉得寂寞。太寂寞了,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哭。
把囤积的安眠药混合酒精吞下,他就像从未发现过这个事实一样,静静地爬上床,和他躺在一起。“新年快乐。”他朝身边熟睡的人如此说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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