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月不足三百年的记忆里,从出生到血契认主,尧白都不怎么管他,以致于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只孤儿。也正因为如此,他虽是一只狗屁不懂的幼年豹,却有大把的闲暇光阴浸在神域各大茶水摊和相亲角。别人在修行,他在听八卦,别人在跟着主人四处练手打架,他在传八卦,别人在和主人历劫,他在制造八卦。因而,水月对九天神府男神女神那点风月情事如数家珍。
但时间一久,那些暗地里你喜欢我我心悦你的小故事早就听得没滋没味,水月对诸神官的八卦也丧失了新鲜感。据他多年所见所闻,男女主角往往会通过至少三个人打听对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再通过至少五个人打听对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两个人明明喜欢得不得了,但面对面的时候无论什么话都要迂回来迂回去,都长着嘴就是不好好说话。
水月觉得谈情说爱好累,它宁愿豹生孤独。
不过很快发生一件事让水月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所有的情情爱爱都这么磨叽折腾。
那是在他一百五十岁的时候,每逢换季掉毛他都喜欢去天亘河泡澡。有一回天将黑,刚洗完毛的水月正趴在石头上打盹晾毛,猛然听见两声狮声长啸。
它抬头一看,见河边来了两头银云狮子,一银白,一深黛。它们一只从北边来,一只从南边来,像是早约在这里碰面。
南边来那只体型较壮的边走边甩着脖子上一圈银白鬃毛,沉闷有力的狮吼震得水面都在抖,水月认得,有鬃毛的是公的,脖子光秃秃的是母的。
只见那雄狮昂首几步走到母狮跟前,“你长得真不赖,毛色我喜欢。”
母狮绕着雄狮走了两圈,边打量边道:“你也不赖。”
然后两头狮子就凑在一处我闻闻你屁股,我咬咬你脖子,然后抱在一起开始摔跤。这个过程有点长,水月看得津津有味,身上的毛吹干又被翻起的河水溅湿他都没舍得挪窝。直到月亮也打起瞌睡,那母狮才衔住雄狮湿哒哒的鬃毛,气喘吁吁地问:“配吗?”
雄狮同样气喘,应了声:“配。”
然后他们就一头扎进旁边草丛里不见了。这事过了很久,等水月通晓一些嘴上情爱之外的东西以后,他才暗暗后悔那晚没有跟着钻进草丛里看看后续。
你瞧,情爱就是如此简单,简单到只需要问一句,“交配吗?”
兽类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含蓄”一词的情致。
——
此刻贸然闯入的水月被迫暂时和尧白共享五感,稀里糊涂地参与了整个过程。然后他蹲在元神里开始惆怅——它觉得尧白肯定会和那对银云狮子一样,可结果他和神域里那些男女神官一个样。
这可不行,水月想。
“你为什么不亲他!”他忍不住大叫。
尧白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从闻不凡手里抽出来。
水月全然没觉得偷窥有什么不好,仍在痛心疾首地质问:“心跳得这么快,你明明喜欢他,想抱想亲想交配,你为什么不动手?!”
水月的虎狼之词犹如巨浪入耳,兜头浇向尧白心里那股燎原之火。他猛地一激灵,一时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手下意识就往回缩。闻不凡手上使了力,依然把他手臂稳稳握在手里,抬眼投去探寻的目光,“怎么了?”
闻不凡话音刚落,温和的眸色倏然一暗,犹如一把不见锋芒的利剑紧紧钉向尧白身后。尧白未来得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肩上一道气力将自己往侧方一拉,下一瞬他已经被闻不凡整个挡在身后。
尧白大气不敢喘,双手缠上闻不凡的臂膀,只露出小半脑袋往前瞅。然而前面除了几丛格外茂盛的杂草,其余什么都没有。
正这时,一记极其轻缓的入水声突兀响起,像极了游鱼破水而去的动静。那声音并非转瞬即逝,反而格外拖沓,像是一层层回音堆叠而成。
尧白一凛,“有水。” 而且还很深。
一座快被挖空了的矿山怎么会有水?这个地方的山不高,山顶没有积雪,这水从哪里来。他们此刻在山腰的位置,总不该是地下暗河漫上来的。
这山里有水,是不是也意味着有龙。
“我去看看。”闻不凡说完垂头看了一眼,无奈笑道:“你先放开我。”
“哦。”尧白讷讷应了声,不情不愿地松开。
然后他听到水月万分鄙夷的轻嗤声。
这个孽畜!
不知是受了水月的刺激还是怎的,尧白脑子一热,忽然拔腿跟上去,伸手闻不凡的手臂重新勾回怀里,紧紧搂住,“不然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山里黑。”
闻不凡明显愣了愣,随后正经说:“我不怕黑。”
“哈哈哈哈哈!”那孽畜跺脚狂笑。
尧白忽然有点生气,“我怕,我怕行了吧!”
和尚是个好和尚,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行。
闻不凡向来对外界的情绪感知不敏感,就像现在,他不知道好好的凤凰怎么忽然就翻脸了。
闻不凡开始自作聪明去探究尧白炸毛的原因。简短地回忆了一番他一般在什么时候炸毛,比如清早喊他起床静修,或者是养肥的兔子不给他吃,再或者烙阗捡花瓣的时候——那次炸毛得最厉害。
闻不凡侧头去看尧白,他的双臂像两根灵活的藤蔓紧紧缠上自己右手,自己的右臂与他的前胸贴得没有一丝缝隙,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过于快速的跃动。
唔,原来是这样。
接着他抬起左手,轻轻在尧白头顶揉了揉,并安抚道: “小白,怕黑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见尧白明显愣怔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笑话你。”
尧白:“······” 你还是笑话我好了。
水月已经笑得没有力气了,四仰八叉瘫在元神里说出今晚唯一一句人话:“他好笨哦!”
尧白好像知道为什么闻不凡长着那样一张脸在六界混了五百年也没有交得二三知心朋友。他安慰自己,这是福不是祸,不然闻不凡早被别人抢去当仙侣了。
那孽畜又来劲了:“你还想结仙侣,你连亲他都不敢。”水月舔着腿毛,一副所见颇多的老成模样,”我跟你说没戏,这种事情拖越久越没戏,六合神君和天璇神君就是这么掰的。”
尧白在天人交战的间隙竟然抽空问了一嘴,“那要怎么办?”
水月赶紧翻身坐起,回忆起那次的两只狮子的现场教学,兴致勃然地教导道:“你应该咬着他耳朵,然后对他说:‘你长得真不赖,皮相我喜欢,交配吗?’”
尧白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今晚第二跤。
他这跤摔得突然,自己和闻不凡都没有反应过来,醒过神时两人以一个交叠的不雅姿式卧在草丛里。
尧白忽然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水月缺少应有的陪伴,以至于好好的灵兽长着长着就长歪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撑着身子爬起来。闻不凡被他仰面压在身下,月色在他脸上铺了层银纱,一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日朦胧几分,刻在里头的淡薄之色竟消融不少。
尧白忽然不动了。他忽然想起那天闻不凡孤零零站在河边问他佛为什么难过,听见他旷久的低喃:“我没有特别珍视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闻不凡就是佛经上说的佛,他们慈悲,善良,有大爱。尧白看着闻不凡,似乎是方才摔得不轻,又给自己做了回人肉垫子,他的神情还带着几分茫然,因为疼痛眉头微微皱起。尧白心里忽然涌起异动,这一刻闻不凡的眼神似乎不再是悲悯万物的悲切,不再是隔着沟壑遥看尘世的佛尊。他的脸上有情绪,眼里有温度,像是真正活着的人。
尧白觉得这才是闻不凡该有的模样。他不应该站在尘世的尽头看尘世的悲苦,他的悲悯和慈悲实际上是另一种冷漠,他应该去看看红尘,把隔岸观火的悲悯变成感同身受的慈悲。
“小白,我没有特别珍视的东西。”他耳边又回响起闻不凡的话。
“没关系。”尧白抬手抚上闻不凡侧脸,食指轻轻点上眉头的褶皱,一点点将它们抹平,“如果这对你来说很难,我可以教你。”
他低下头,将温热的唇贴在闻不凡的眉眼处。他感觉到闻不凡一瞬间的僵直,他没有推开或者躲避,而是在尧白伸出舌尖的时候闭上了双眼。这无疑是种激励,尧白胆子大了点,舌头轻轻触上去,将他的睫毛一点点洇湿。
“小白。”闻不凡很会搅气氛,“为什么要这样?”
尧白从他眉眼离开,看着他说:“因为喜欢你,心爱你,迫不及待想要珍视你。”闻不凡的睫毛湿乎乎地,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一样。尧白忽然觉得自己很坏,看着这样的闻不凡他特别想再狠狠亲两口,这次要亲嘴。
水月嗷嗷捶胸,“不对不对,你应该问要不要立刻交配!”
尧白忍无可忍:“你闭嘴。”
“······?”闻不凡神色疑惑。
尧白立刻变脸,温柔道:“不是说你。”
让水月一搅合,亲嘴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殆尽,尧白只得从闻不凡身上爬起来。闻不凡虽然在某些事情上迟钝,但尧白的话直白露骨,很容易就懂。他躺在地上没有动,抬手在尧白亲的位置摸了摸,浅淡的眸子又归于平寂。
“你不高兴吗?”尧白坐在他身边,猜想闻不凡可能被吓坏了,他觉得有些泄气。
闻不凡侧头看他,疑惑道:“我应该高兴吗?”
尧白点头,“当然啊,假如有人喜欢我,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我都会高兴。”他认真道:“被人喜欢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闻不凡看着星光满缀的天穹,试图去理解尧白的话。他从来都是孤独的,不管是在茫海底下那段不知期限的沉睡时间,还是醒来后不知去路的五百年漂泊,没有人主动靠近他。人界精怪总是会离他远远的,六界的仙灵从不曾把他当同类,就算是梵境也不是他心归之所。
想来想去,虽然记忆消逝得很快,在水底沉睡的那段时日竟是最舒心的,似乎又东西总会来找他聊天说话,或许是水里的鱼,又或者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海龟。要说高兴,似乎也没有,仅仅是觉得日子不难过不寂寞。不像是五百年的现世光阴,身边很热闹,可他总觉得孤独。
倘若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然后他想到了尧白,山沟里肚子鼓鼓的鸟正躺在草堆上酣睡,醒来后对着自己跳了场滑稽的舞。
“我高兴的。”闻不凡坐起来,看着尧白说:“第一见你我就很高兴。”
尧白原本灰暗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他感觉心里那朵芽孢好像”砰”地一下开花了,在他心里逼仄的角落天女散花。
“你高兴就说明你也喜欢我。”尧白眼里印着万千星光,每一粒星子都跳着欢悦的舞步。
闻不凡安静了一会,在凤凰满怀欢欣的凝望中点头:“我也喜欢你。”
尧白心里头仿佛又生出好多芽孢,正争先恐后地开花,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想要当场来支百鸟朝凤舞,想要招来万千飞鸟做媒下聘,然后他要问问闻不凡:“你同我结仙侣好不好?”
情场大师水月心如死灰,哼唧道:“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