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的祝贺
斯内普醒来得比预计要快,他的胸膛震颤着发出一声呢喃,身体转过来,由对着冷冰冰的墙壁转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他的嘴巴张开露出深色的一条缝隙,眼珠在眼皮里滚动几圈,随后轻轻掀开。
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聚焦,接着斯莱特林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一只黑狗。
一只正对着他喘出热气的黑狗。
它的呜咽声里满是讨好的味道,舌头挂在粉色的下嘴唇边,白色的尖牙在黑狗兴奋地张开嘴喘息时完整地露出来,它的涎水滴在地板上,至于那条扫帚似的尾巴,则难以自控地扬起地面的灰尘。
它夹在黑色毛发里的蓝眼珠在发光。
猎狼犬的喉咙里咕噜噜地仿佛坩锅冒着泡。
一声“噼啪”的响动,房间半空漂浮着的被金色光环包裹的梅林之眼燃烧殆尽,它变成一粒黑色的石子,掉落到地上,博得斯莱特林和一只狗的双重关注。
“我想你再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了。”
斯内普坐起来,单薄的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里面整齐的、宽松的棉睡衣,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魔杖,指着黑色的大狗。
猎狼犬的尾巴夹在腿间。
“好玩吗?又阅读了一则悲惨的童年轶事?”
小天狼星被赶了出来。
他本来就没有携带任何行李,被逐出一幢房子是件相当轻巧的事,斯内普妥帖地替他施好了幻身咒,随后将他从脆弱的白色大门一把推了出去,没有留给他一分钟解释的空当。
门外的麻瓜路过时还会短暂地停留片刻,他们朝这幢房子投去轻蔑、憎恶的眼神,那眼神与斯内普落在小天狼星身上的如出一辙,不,并不仅仅是他,而是斯莱特林之于那些扰乱他生活秩序的所有人。那些恶意的揣测、隐晦的试探或者说其实那代表着友好,统统被斯内普阻拦在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外,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责骂为友,恶语为邻。
这怎么能全盘都怪他?
小天狼星在那儿停驻了许久,他胸口的一块石头压住他的双脚,令他挪不动步子,麻瓜的汽车尖叫着呼啸而过,疯跑的孩童和之前看到了没有什么区别。
他喉咙里梗着,随后幻影移形。
从韦克菲尔的橡树林走出来,波特家精致的三层小楼和花园已然清晰可见,小天狼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落在了七十英里外的地方,它非常的重要,无形却又沉重。
波特家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氛,院子前的篱笆上张灯结彩地点缀着彩色的魔法灯串,它们上蹿下跳地,偶尔会引出花园里的地精伸出手抓一抓,院子里横躺着一棵圣诞树,看起来上刚伐下来不久,等待挪进屋子去装饰。詹姆刚刚到家,看到小天狼星,他大叫了起来。
“梅林!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说来话长。
小天狼星内心里回答,脱口而出的却是:“我出去随便逛了逛,我们在霍格沃茨也被禁足得太久了。”
“我就知道!”詹姆楼着他的肩膀。
小天狼星朝院子里看去,波特先生正从马车上下来,马车背后是雪后放晴的橘红色晚霞,圆滚滚的日落夹在巨大的橡树之间,这令波特先生的身型显得十分高大,然而小天狼星的重点并不在这上边。
他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夜骐。
那儿站着四匹夜骐。
四个长着蝙蝠翅膀的马形骷髅的生物,头骨的凹处是一对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它们看着小天狼星,却又好像不是看着他,铁针一样的鬃毛顺服地贴着脖子处的骨头,再往后,肩胛那儿,薄膜一样被骨骼支起的翅膀挥动几下,煽起一阵冷风,小天狼星抬头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匹夜骐,他往前走了两步,夜骐直起脖子——
“退开,小天狼星!”波特先生挥动魔杖,空气里划过一道尖锐的哨声,夜骐随着直起的脖颈一道扬起的蹄子落了下来,它安分地低下头,闻着赶来的波特先生的脚尖。
小天狼星退开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夜骐身上。
“你看得到。”波特先生说,这并非一个问句。
小天狼星没有回答,詹姆的注意力从地精身上转移过来,他招呼自己的兄弟一块把松树弄进房子里去。它被摆在宽敞的一楼客厅里,布置这棵圣诞树时,小天狼星屡次三番地犯错,变错了彩带的颜色或者是挂错了铃铛,他眼前不断地浮现出一个和夜骐一样枯瘦干瘪的面孔,她释然地绽出一个微笑,开合的像丧失水分的花瓣一样的嘴唇间吐露着重复的一个名字。
直面死亡的人,才能看得见夜骐。
他不止把一些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蜘蛛尾巷。
那个散发着麻瓜工业废水臭味的街道,也早给他备好了带回来的礼物。
波特夫人近来身体不大好,圣诞假期的第一顿饭是家养小精灵完成的,橘色的太阳从橡树林的尽头彻底消失时,他们坐在明亮的餐厅里用餐,长桌上堆满了食物,层层堆起来的水果馅饼,黄油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甜点放在精致白瓷碟子里,樱桃顶着奶油,半空中则漂浮着银质烛台。
“首先,”波特先生敲了敲盘子,大家停下刀叉,一块举杯,“恭喜我们迎来一位成年的巫师,小天狼星。”
“可以在校外使魔法的感觉是不是棒极了!”詹姆拍着桌子,挤着眼睛质问他。
“啊……是还不错。”小天狼星起身迎接大家的祝贺。
波特先生召来一只玻璃杯,往里面加了几块冰,倒上一杯火焰威士忌,火红的液体在被子里震荡,他把杯子塞进了小天狼星的手中,“喝下它,孩子,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小天狼星捧着冰凉的玻璃杯,冰块在被子里敲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嘴唇贴近,酒精滑进他的喉管,热烈地刺激着那儿,火红的威士忌一路烧进他的胃里——
波特先生带头鼓掌,随后是詹姆和波特夫人,所有人都大笑着,指着他眼角里迸出的眼泪戏谑着,詹姆甚至拿出了相机,咔嚓一声把他出洋相的样子记录下来。
“噢……梅林——这可真是——”
“美味极了。”波特先生笑到。
“我想我喜欢这个传统。”小天狼星打了个酒嗝,他的脸被冲得红彤彤的。
“恭喜成年,小天狼星,虽然这个庆祝稍微晚了一点。”波特夫人起身在他脸颊处亲了一下,这令他的脸更红了。
“恭喜成年,大脚板!”詹姆举起他的南瓜汁。
我想我真的喜欢这里。
小天狼星笑得真切,但在他脑海的深处,在火焰威士忌灼烧过的地方,有另一个面孔,未成年的,孤单的,呆在威士忌一样红色的砖房里的巫师。
几天之后,会有人给他庆祝成年吗?
这杯火焰威士忌带给了小天狼星一个充满了遐思的晚餐,他的心绪跟着冲上脑门的一阵眩晕飘飞到波特宅邸的窗棂外,跟着一片长条形、尖端分叉的紫灰色云,一路飘远,小天狼星想了许多,细致分析,却好像又没有什么特别的。
回过神来时,他端着家养小精灵送来的冰镇柠檬水,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一双棕色的牛津鞋踩上他盯着的地毯上一块棱形拼图,波特先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垂头看着他。
“谈一谈?”波特先生问,他坐上对面的一把椅子,年老的木头嘎吱响了一声,家养小精灵适时送来一杯花利酒。
小天狼星捏紧杯子。
“也不一定是现在。”波特先生接着说,“我比较好奇而已,小天狼星,关于夜骐。”
“詹姆……”
“他正忙着,这倒不必担心,我知道你还没做好准备和他分享这些,他应该正陪他妈妈织毛衣,”波特先生说,“当然,也许对我你也还没准备好。”
“不……”
“用不着什么都说,小天狼星,你应该在这里感觉舒适,假如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回答。”波特先生喝完那杯花利酒,他朝前倾着身子,手肘搁在膝上,手指交叉,“也许,好的情况,我能给你出点主意也说不准。”
“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波特先生。”
“而我甚至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事情烦恼呢,孩子。”
小天狼星挠挠头发,千头万绪,他都找不出引出话题的线头在哪儿。
波特先生显然明白他的苦恼,他斟酌着轻声建议:“说一说夜骐。”
“它们……和书上的图不太一样。”他说。
“那么,你的确看到了一场不幸。”
“不,波特先生。”小天狼星垂头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和一片小小的薄荷叶,预言课上这片叶子的用途即表示各种类型的不幸,小的不幸是薄荷叶黏在茶叶渣上,大的不幸是茶叶渣覆盖着这片薄荷叶,“应该说是我造成的它——一场不幸,他母亲的去世。”
“他?”波特先生挑起眉毛。
“我不想说他的名字。”小天狼星闭上眼摇头。
“不,孩子,我想我们并不是在说一件事。”波特先生坐直,而小天狼星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年长的巫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弯着嘴角,语气轻快地说,“我原本以为你心神不宁的原因是一个‘她’。”
小天狼星惊诧地抬起头,后一秒,他的脸上涌起血色,涨得通红,他的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比较好,先是捏了捏扶手椅的木头手柄,在波特先生持续的审视中变成了不安地挠着裤子膝盖上一条冒出的白色线头:“——这——这根本不是一码事。”
“我又没说是什么事。”波特先生笑起来,他乐呵呵地召来家养小精灵,把小天狼星手里的冰镇柠檬汁换成了又一杯火焰威士忌。
“可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波特先生……”
“你又怎么确定我们在说一件事,刚刚你就意会错了。”波特先生继续挤着眼睛。
“波特先生……”小天狼星无奈地吐露出声,他算是从这位年长巫师身上看到了那么一丁点遗传给他儿子的特质。
“小天狼星,你看起来比上次我去霍格沃茨处理问题时要成熟许多。”波特先生说,“现在我并不是个家长的身份,这是一次完全平等的交流。”
他安静地听着。
“我会问你几个问题,都不必回答,我希望这些问题有助于你做一个决定,也许不是今天,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应当能让你从目前的困境里摆脱一些——或多或少。”
波特先生站起来,他走到壁炉前,劈啪作响的柴薪给他添上一层橘色与红色渐变的背景,他踩着地毯上另一块方形的紫色,羊毛地毯凹陷进去,在牛津鞋四周簇拥着一圈草状的织物。
“你是不是在想……‘他会问我,关于他的一些事吗’?”波特先生观察了他一阵,他的棕色眼睛关注着小天狼星紧抓膝盖的手,它们一直没有松开,男孩的表情还在佯装冷淡。
“不必紧张,我不会问这些,想一想最好的结果,再想一想最坏的。”
小天狼星张开嘴,他看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杯子递到嘴边,抿下一口灼热的威士忌,哑着嗓子问:“什么结果?”
“你该知道,这次没有另解。”
“……我很疑惑,先生。”
“说说看。”
“我想不到好的结果。”小天狼星小声开口,似乎生怕谁听到了,“这简直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梅林!这是个该死的好消息,小天狼星布莱克。”波特先生走到他身边,厚实的手掌捏在他的肩膀上,小天狼星抬头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走错教室的一年级新生,波特先生是个正给高年级讲授高级占卜学课程的教授。
“所以坏不到哪儿去,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它都很难把你们之间的关系引入更糟糕的境地了。”
波特先生的手掌离开,牛津鞋回到了扶手椅旁边的地毯上,这场属于成年人的谈话看起来要告一段落的时候,波特先生轻轻的开口了。
“假如这涉及到除了青春期心神不宁之外的东西,小天狼星,比如某些组织、某种倾向,”他说,“你需要想的,就要更多些。”
年轻的格兰芬多没敢对上波特先生的眼睛,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好,把自己沉浸在“最好与最坏”的思考中。
猎狼犬在冰冻的土地上疾驰,他的爪子快被冻僵了,他的鼻子在猎猎寒风中好像分辨不出太多的气味,他的耳朵向后贴着头皮,黑色的长毛替他锁住仅存不多的温度。他收到的圣诞节礼物——那柄银箭十一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头,他的幻影移形早就不会发生分体的差错——
而小天狼星选择了一种最古怪的方式抵达蜘蛛尾巷,奔跑七十英里,从韦克菲尔到这条臭水沟旁的麻瓜街区,好像这种丈量距离的行为代表着一些远超语言所能表达的情绪,而这场纷飞的大雪令这个行为更具意义一般。
他在那扇白色大门前变了回来,变成一个气喘吁吁,浑身冒汗、衣服上全是泥巴点的邋遢男巫,他奋力敲开了那扇门。
不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了。
斯内普打开了门。
小天狼星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卡在门缝里,不让斯莱特林将它关上。
“呼神护卫!”
格兰芬多的魔杖尖凝聚起一团银色,那儿跃出来一只银白色的西高地白梗,它从小天狼星的杖间跳出,围着窄窄的客厅转悠的一圈,停在斯内普的脚边。
一只乖顺的、歪着头的西高地白梗。
斯内普的魔杖捏在手里,他的眼睛里充着血丝,魔杖在他手中发抖。
“你要干什么——”斯内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质问。
“来说一句生日快乐。”小天狼星喘匀里气,“当然,顺便给你看看我的守护神。”
许多事情的发生是一种必然,比如离经叛道天生写在了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骨子里,比如惩罚与罪责深深地嵌进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日常生活中,比如格兰芬多的阿尼玛格斯恰巧是一条狗,比如斯莱特林曾在十多年前的日记里记录这么一个有头无尾的故事。
小天狼星的一只脚迈进红砖房里,他的身体还被拒绝在门外,他正在墙与门的夹角中为自己赢取机会。
斯内普的眼里蓄积着显见的怒意:“专程来嘲笑我?这很有你的风格——布莱克。”
“我觉得这够明显的了,斯内普。”小天狼星往前挺着胸膛,终于从缝里挤进了屋子,守护神渐渐黯淡,化为一团银色的雾气,最终在斯内普脚边消失不见,他朝对方咧着嘴笑起来,那样子应当是很英俊的,但斯莱特林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差。
“滚出去!”斯内普的魔杖尖冒出红色的火花来。
“嘿!冷静点!”小天狼星举起手来,他的魔杖挂在腰间的,十足的示弱的姿态。
“从我的房子——滚出去——立刻——”
“没问题,斯内普。”小天狼星成功地叉着腰站在了茶几旁边,他松了口气,叹出一个长长的疲惫的音,“梅林……这实在是有些远。”
格兰芬多一屁股坐上沙发,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一只沉甸甸的袋子被他放在茶几上,小天狼星扯开紧系的束带,将手探了进去。
斯内普的魔杖对准了他,斯莱特林的怒火把他的脸色冲得煞白一片。
袋子被施展了扩展无痕咒,里面放了不少东西,叮叮当当地一阵响声,小天狼星拧着眉毛,摸索了半天:“抱歉……一定是我在跑过来的路上把它颠到了别的位置,可能裱花没那么好看了……啊——在这儿!”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金红相间的盒子,硬纸壳盖上盘踞着一条同样是金红色的吐着信子的斯莱特林蛇,小天狼星高昂的情绪直白地写在脸上,他朝愤怒的斯莱特快看了一眼,咧着嘴把盒盖揭开——
巧克力酱淋面的蛋糕漂浮起来,它朝上攀升,与小天狼星的视线一般高,一只蛇形蜡烛喷出火花,它在巧克力酱里扭动,绕着歪歪倒倒的裱花游了一圈,在巧克力酱淋面上留下一道一笔连成的扭曲的“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天狼星站起来,把蛋糕捧到斯内普的面前,“按照惯常的程序,你因该许愿了,斯内普。”
似乎是觉得一个蛋糕以及一个格兰芬多的配置还不够隆重,小天狼星再次召唤出那只跳脱的西高地白梗,守护神拖着一道长长的银色雾气,比刚刚还要欢快地绕着他们俩兜圈,一条拥有“死黄鱼头”状耳朵,杏仁形眼睛,又黑又大的鼻子,以及胡萝卜一样竖起来的尾巴的西高地白梗,它跃上小天狼星的肩头。
格兰芬多亮出他比蜡烛更明亮的笑容。
“斯内普,许愿!”
斯莱特林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蜡烛的火光。
那是一九七七年一月九日,是一个寒冷的、天空下着雪、地面结着冰的日子,窗外有灰色的一团团的云,韦克菲尔到伦敦的路上全是干硬冰冻的泥土,这个巨大城市西边的落魄街区——蜘蛛尾巷尽头一桩孤独的红砖房里,某件事情发生了,一支点亮的蜡烛,一个称不上漂亮的的蛋糕,它们被捧在一双热切的手中,敦促着此时此刻发生一些改变,像浮子被扯进水底时散开的无声的涟漪,像饮水机的水胆里被咕噜一声挤出的爆裂开来的空气。
小天狼星躺在阁楼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双手压在脑后,咂着嘴回味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块蛋糕的味道,阁楼贴着报纸的窗户对面那户人家正在吵架,为一只被打碎的盘子以及谁该为这只盘子负责,街上有孩童的哭泣声,之后有猫狗的哀叫声,小天狼星的笑容在这些嘈杂声中放大,他听见抽水马桶的声音……以及轻轻的脚步。
格兰芬多坐起来,穿上鞋子,打开房门,沿着又窄又陡的楼梯朝二楼看去。
斯内普站在那儿,被橘色的暖色灯泡点亮了一半的身体,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睡衣,一只手握住二楼房间的黄铜把手,他侧过脸,正对上小天狼星的目光。
他们默契地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在一条楼梯的最下与最上共同分享了两分钟的空气,然后回到彼此的房间,拴上门。
斯内普默许了一个格兰芬多出现在他的房子里,即便是他年满17岁,不再需要其他成年巫师呆在房子里之后依然如此。
而小天狼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
圣诞假期结束前,小天狼星一直呆在这儿,住在三两步就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的房子里,斯内普没有赶他走,但也没有与他进行过多交流的意思,他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看书、练习魔咒、熬煮魔药、培育植物。
斯内普总是弯着腰,低垂着头,仿佛就要一头扎进坩锅里(看书的时候,就是钻进书里),他那看起来油腻腻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散开,垂下来,遮住他的颧骨、眉毛、眼睛,假如头发实在碍事,他偶尔会把它们撩起来,那时小天狼星才有机会看到他的黑色眼睛和他鼻子附近不容易看见的浅浅的雀斑。
斯内普长雀斑,这个发现是令人惊讶的,应当写在记事本里的。小天狼星窝在沙发里,托着下巴评判着客厅另一头正埋首于魔药的男巫。
斯内普有雀斑,几颗而已,聚集在他高高的鼻梁两侧,没有其他人知道,小天狼星心想,这令他雀跃。
“假使你真的无事可做,布莱克,去购物。”斯内普在坩锅边干巴巴地说。
格兰芬多跳了起来,拿上他之前拿来装蛋糕的袋子,他从门口的柜子里数出一些麻瓜钱币,换上一双鞋,临到出门前,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问题,这句话在他喉咙里阻塞了一秒,随后畅通无阻地吐露出来。
“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什么,斯内普?”
说罢,他迅速地逃出来,关上大门。
一记魔咒在门后炸裂,发出巨大的砰地一声!
他们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一起吃饭。
他们在一幢房子的上下两层起居。
他们使用同一个盥洗室。
他们坐在一张茶几边的两把扶手椅里。
“为什么你会喜欢奶油茶?”
“为什么你又要蘸蓝莓酱?”斯内普反问。
“因为它甜。”
“没有理由。”
“该有个理由,斯内普,比如你其实喜欢吃奶油。”
“很遗憾,我不喜欢。”
“喜欢喝茶?”
“不。”
“那为什么——”
“楠春草和甲虫粉酿出来的东西并不叫楠春甲虫。”斯内普把杯子放回杯托里,他的鄙视已经从语气里溢出来了,弥散到客厅的空气里。
“斯内普。”小天狼星盘腿坐在餐桌对面,轻点魔杖,盘子杯碟飞去了厨房里,叮叮当当自己洗刷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扭过头与斯莱特林的目光对上,狡黠地笑着说,“你其实喜欢甜食。”
斯内普一反常态地没有恼火,他的眼睛闪动几下,斜睨过来,抱着胳膊朝小天狼星假笑道:“怎么,你打算把它当作霍格沃茨这一年新的、广为传颂的有关于鼻涕精的话题?”
“梅林,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斯内普从桌对面站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内普,我快被你绕糊涂了。”格兰芬多抱怨道。
斯莱特林已经翻开一本书,他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问题:“你该如何解释一个格兰芬多是怎么知道他仇视了几年的斯莱特林的饮食喜好的呢?”
那本在湿润的空气里呈现出波浪形的书页被翻去一页,斯内普伸手做了一个无意义的抚平它的动作,轻轻地往下说:“是可耻地跟踪了这个仇家,还是——”
“喜欢他?”小天狼星托着下巴接嘴,他夸张地挑动眉毛,紧张藏在冒汗的背脊上,被一件衬衣和一条长袍遮掩。
斯内普的手用力地按住那张波浪起伏的浅黄色纸张,谁都知道那本书里不可能钻出来一只需要用力拍下去的恶毒生物,但斯内普的手一直没从那张可怜的纸上挪开。
小天狼星顺着他的手看向那本书,被五指遮盖断断续续的文字大概是在描述一种生长于北非的稀有植物,它长在被海水浸泡的粘质土壤中,盛夏时开花,深秋时结果,入冬后堙灭,除了体现它的少见,这一页书上甚至都没谈到它的用途,并不值得斯内普研究这么久。
“还是喜欢他?”小天狼星探着头又问了一次。
斯莱特林抻开的五指握成了拳头,紧接缓缓地把波浪形的书页翻到下一页,他的嘴唇抿紧,绷成一条冷冰冰的线:“——滚。”
小天狼星撇撇嘴,转过身去,背对着沙发上的斯莱特林,盯着餐桌边灰色的一面墙,他朝下弯的嘴悄悄地地换成了朝上的方向。
蜘蛛尾巷墙面的挂钟可能是被某种生物暗中拨快了时间,这个发现令格兰芬多坐立不安,时时刻刻都忍不住往墙上的圆形装饰物上瞥,巍峨的城堡和微风习习的黑湖以及溜出塔楼从地道离开学校的夜晚丧失了它们原本具有的惊人的吸引力,挂钟每往前走一个刻度,那条又细又长的指针就跟一把银质小刀一样从小天狼星这儿切走一片薄片,分分秒秒地积累着,当日子倒数的时候,它已经从格兰芬多身上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裂口,不容忽视,令他喘不上气。
动身前往国王十字车站前的三个夜晚,小天狼星会克制不住地在凌晨时从阁楼的单人床爬下来,趿拉着鞋,摸黑到二楼斯内普的房间门前,这幢房子的每一扇门都又薄又脆,盥洗室的那扇门的破损是陈年旧事,斯内普的这扇门则是几天前才出现的新伤,小天狼星趁对方专心熬魔药的时候偷偷掰松的一块木板。
他使出一个无声咒,松动的木板向外滑开,没有发出一丝响动,他的脑袋贴近门上的破口,去看睡着的斯内普,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团比其他地方更黑的隆起的轮廓,被子盖在身体上的形状,又轻又长的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就是搭乘霍格沃茨特快的日子。
返回学校,这意味着他将回到格兰芬多的塔楼,而斯内普——躺在那张床上熟睡的黑发男巫——会回去到斯莱特林冷冰冰的地窖中,一个在最高处、一个在湖底……
小天狼星半蹲在门前,这个姿势很快就会令人膝盖大腿酸痛,而他没有挪动,紧紧地盯住房间里比周围环境更黑的那一团影子,有几分钟,他试图说服自己,比如理智地用其他理由去解释他哽住的喉咙、手臂上竖起的汗毛和狂乱跳动的心脏——梅林——自从挂钟的指针被“魔法生物”拨坏了之后他的心跳就从来没正常过!
为什么一个格兰芬多会知道他仇敌的饮食喜好?是跟踪他?是施个诅咒的魔法?
梅林在上!不!不是!
他喜欢他——我喜欢他——
我还会碰上什么更糟糕的事吗?
小天狼星缓缓直起长久弯曲变得僵硬的腰背,他的喉咙滚动几下,企图缓解那阵被塞入一只狼蛛的不适,格兰芬多汗津津的手搭上那只闪闪发亮的黄铜手柄,他在发抖,他尽全力地握紧。
朝右拧动。
锁芯弹起。
清脆的一声“咔哒”。
那声音细微——与他狂乱的怦怦的心跳声比起来真不值一提。
窗帘拉紧,没有一点光,斯内普属于那团更黑的被织物覆盖的凸起来的一片阴影。
小天狼星颤抖着点亮魔杖,微弱的、摇摇晃晃的光线,像一只即将消失的萤火虫发出的光,它勉勉强强地照亮了斯莱特林沉睡中的不带怒意的脸,注视他、观察他、好像……也是在记住这一刻。
小天狼星矮下身体,垂着眼睛看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抬起手,差一丁点就要碰到他的头发了,恐惧令他停下动作,并不是对触碰他感到恐惧,是对斯莱特林可能睁开眼睛斥骂他、赶走他而恐惧。
也许什么也得不到,明天,明天就该回去了。
既然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既然可能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光亮越来越近,它照亮了斯内普皮肤的颜色、眼眶下的一圈青、眉毛间的一道褶皱还有抿起的严肃的嘴唇的形状。
斯内普的头发触到小天狼星的胳膊,那儿冒出一行鸡皮疙瘩……
小天狼星大口喘着气,二楼房间的门被他关在身后,他汗湿的背贴着又薄又脆的门板,他在一团漆黑的夜色中绽着笑意——
斯莱特林尝起来是……是……
“奶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