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身咒
六年级留给小天狼星琢磨斯内普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充裕,教授们的作业越来越多,文章越来越长,那些作业也逐渐不那么像是单纯的几卷羊皮纸,麦格教授让他们以“变形术在黑魔法防御术中的运用”为中心,写上两尺长的看法;斯普劳特则是布置了一篇“草药、毒药、解毒剂”的小论文;弗立维更加直接,他让每个学生下次上课前自学一个防御魔法;至于斯拉格霍恩,下周五他们即将迎来生骨剂的最终酿制过程。
即便是最迟钝的小矮星彼得都有所察觉,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在帮助他们做好准备,不论是格兰芬多还是斯莱特林。
“准备着与食死徒为敌。”
“或者准备着成为食死徒。”詹姆盯着场地远处的一群聚成一团的背影,那儿有七八个穿着黑漆漆长袍的七年级学生,几乎全是斯莱特林。
“教授们一定不是这么想的,詹姆。”小天狼星把羊皮纸铺在图书馆借来的书上,他的羽毛笔笔尖被摔了几次,恢复如初后依然划纸,他在第三张羊皮纸最下一排打上一个句点,“这是我这学期写的最认真的一次作业,麦格必须给我一个O,不然我就冲到她办公室去理论。”
“你写的什么?我写的是消失咒的运用。”詹姆说。
“创意!詹姆!”小天狼星嗓音里充满了愉悦,“我分析的是将变形术用到麻瓜的东西上,加上魔法,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发明!把双头蜥蜴变成猫头鹰?那简直太无聊了。”
“魔力精湛的巫师什么都能变。”莱姆斯挨着他坐在了草地上。
“而且……而且麦格教授好像是让我们写和黑魔法防御术……有关的。”彼得绞着手指,看起来指证小天狼星的错误令他浑身的毛孔都不舒服。
“你算是偶尔说的在点。”詹姆朝彼得看了一眼。
“当然有关。”小天狼星的眼睛闪着光,他挥动魔杖,草地上一片落叶漂浮到半空,它折叠几次,缩小成一团深色的球状,接着砰地一声变成一辆巴掌大的摩托车,那更像是个玩具,马达连着排气管,轰轰直响,那和真正的麻瓜工具比起来还差的很远,就连詹姆也看得出即便是个玩具,它的纰漏也太多了。
“你打算骑着麻瓜的东西和食死徒战斗?”詹姆扬起眉毛来。
“它会有大用处,詹姆。”小天狼星指着那个变出来得模型,“现在最快的飞天扫帚——蒙特罗斯喜鹊队用的光轮1000——能飞到多快?”
“唔……大概一百英里。”
“它——”小天狼星指着轰轰嚎叫的玩具摩托,“起码能有两百英里,说不准还能是三百。”
小天狼星睨了一眼表露出明显羡慕之意的小矮星彼得,这个矮胖墩根本没有抓住重点,当然他不会因此责备他,大多数巫师和彼得一样,只能感悟到一百英里时速与两百英里时速的差别,但他知道詹姆能理解,莱姆斯也多少能感悟一些。
“一辆飞天摩托!”小天狼星把树叶变出的玩具举高,“麻瓜的东西加以魔法和变形术制造出来的——和飞天扫帚一样无法被任何巫师魔法追踪到踪迹——并且速度更快!我相信它会大有用处。”
这辆摩托车在得到了麦格教授一个毫不吝啬的O之后便成了躺在变形术教室陈列柜中的一样作品,配以一台巴掌大的模型,小天狼星亲手把那个模型摆在了他绘制的飞天摩托图纸旁边,假如他真的做出来这么一辆,他一定要把这个模型换成实物陈列在霍格沃茨。
复活节的周末,是个去霍格莫德喝上一杯黄油啤酒的日子,劫盗者们从五楼镜子后的密道秘密前往邮局的猫头鹰棚,这是霍格沃茨距离霍格莫德最近的一条通道,唯一的缺点是看起来非常脆弱,尤其是城堡中的那一段路,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詹姆和小天狼星整个六年级都不能离校,但他们的幻身咒已经使得非常熟练了,一行四人在拥挤的三把扫帚酒吧里找了张桌子,罗斯默塔女士只当有莱姆斯和彼得,他们便不得不挤在两人位的桌板旁边。
四周烟雾缭绕,一些七年级即将毕业的学生正在喝一种会让耳朵喷出热气的烈酒,小天狼星让莱姆斯替他点一杯。
“一杯龙血威士忌,一杯峡谷水。”
罗斯默塔朝彼得看了一眼:“你呢?”
“……一份栗汁苏打水。”
“两品脱蜂蜜酒。”莱姆斯加上一句。
“稍等。”罗斯默塔点点头,朝店里的酒柜走去。
这时三把扫帚的门又被推开了,木质门嘎吱的响了一阵,带进来一阵凉风,几个黑乎乎身影站在门口把光线挡了个彻底。
斯莱特林的出现造成了几秒钟的寂静,领头的那个是诺特,他后边跟着埃尔维斯,小天狼星只注意到头两个人,随后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黑色长袍队尾的人紧紧攫住。
斯内普给予了他一秒钟的目光。
那并不是落在他身上的,小天狼星清楚的很,他正被幻身咒妥善地包裹着,和屁股下陈旧的椅子,背后被烟熏雾缭灰蒙蒙的墙一个颜色。
斯莱特林很快挪走了眼神,他跟着诺特一行人往更里面走去。
“是鼻涕精。”詹姆低沉着嗓子。
“我看到了,詹姆。”
“那是诺特,萨默尔诺特。”
莱姆斯端起他的那杯峡谷水,轻声说:“唔,还是个食死徒。”
“我听说了,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展示他的标记。”詹姆紧握着拳头,“我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你可真是疯了,詹姆!”莱姆斯在空气里抓了几次,抓住了詹姆的胳膊,“假如诺特发现了你,你首先就会被开除!”
“幻身咒,莱姆斯,我有幻身咒。”
“这个魔法不像隐形衣那么保险。”莱姆斯依旧抓紧詹姆的胳膊,“你最多坚持上半小时就会被别人看见!”
“我也预备好了隐形衣。”詹姆的声音充满了胜利后的喜悦。
劫盗者的争辩在继续,小天狼星轻轻的让他那杯龙血威士忌从手中脱离,他使出一个漂浮咒,杯子在距离桌面两三寸的地方浮动,看上去就像是他本人还拿着一样。
小矮星彼得朝他这边看过来,他和小天狼星坐在同一条长条软凳上,彼得一定会发觉,但他可没胆子说任何一个字。直到涨红了脸,他把头扭回到自己的栗汁苏打水前,垂头紧张地盯住棕红色的饮料。
小天狼星站直了身子,莱姆斯和詹姆依旧僵持不下,他绕过几张桌子,避开罗斯默塔和另一个酒保在酒吧中穿梭的身影,诺特一行往二楼去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挂着一条往两边拉开的幔帐,像格兰芬多的床帘,只不过是灰色的亚麻材质,更轻,也更容易被风吹起。
掀开帘子前,小天狼星往劫盗者的那张桌子看去一眼,他们还没发现。
一节只能容许一人上下的窄窄的楼梯,通往三把扫帚酒吧的二楼,小天狼星一只手紧握着楼梯的扶手,有那么一阵子,他听不见诺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埃尔维斯歪斜着嘴的应和代表了什么态度,他只看到坐在最边角,仅仅分得了一小片长条凳面积的黑发斯莱特林。他被一只手肘排挤到更边缘的地方去,小天狼星这才往人群的核心方向看去,那只手肘属于埃斯库,一个七年级的大块头斯莱特林。
罗斯默塔和酒保内维尔与小天狼星擦身而过,斯莱特林们的桌子上随即摆满了酒水。
“……你那一下可真是厉害,萨默尔。”
“那不算什么。”
“你从哪儿学的?霍格沃茨才不会教我们那种魔法。”
“主人是慷慨的。”诺特似有若无地晃动着他的左臂,他的嘴唇朝上曲起,在周遭同伴羡艳的眼神里满足地眯着眼,“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
“黑魔王会亲自传授你魔法?”埃斯库激动地握起拳头。
“黑魔王大人很忙。”诺特瘦长的脸展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到底说的是实话还是有所虚构,或是故意地不让他们知道更多,又或者,是故意地让他们去多想。
“那——”
“埃斯库,我有许多同伴。”诺特笑了起来,这个几乎弯曲到耳朵的笑容令他看上去阴沉可怖,“莱斯特兰奇、罗奇尔、马尔福——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可现在可都是我的同伴,几个魔法而已,你觉得很困难?”
小天狼星注意到诺特周围的几个斯莱特林眼里闪烁的激动快要比窗户射进来的光还亮了,埃斯库身边的斯内普与其他人不同,他面无表情,沉静地捧着一杯火焰威士忌,偶尔看一眼诺特,他就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边,斯内普动一动嘴唇他都能发现。
“他——他让你做了什么吗?”
“我还不够资格,埃尔维斯,假如你们加入了,也不会够资格替主人分担什么。”诺特的声音变了,似乎提到伏地魔,他的语气里就充满了敬仰,“我们还太弱小,根本不足以独当一面,当然,黑魔王大人会帮助我们——我们纯血巫师——过不了多久,我会得到大人的信任,那时……”
诺特不再说话,但他表露得足够清晰,他的每个字都透露着跃跃欲试的激动。
“会让你做什么?”开口问他的是斯内普。
小天狼星紧张地抓住膝盖,努力把自己按在凳子上别跳起来。
“任何事,斯内普。”诺特轻轻的说,他扫了斯内普一眼,极为短暂,那个眼神代表着不懈和轻蔑,“主人会使用许多魔法,我敢说,有些就连邓布利多都没见过,我看过一次,暑假的时候……你们都想象不出来那有多强大。”
“那么你打算六月份毕业后为黑魔王做事了?”昆汀主动和诺特碰杯。
“当然,如果我父亲在部里的关系能够疏通好,那我能替主人做的事就更多了。”
“你是七年级里第一个得到标记的。”昆汀的语气充满了羡慕。
“和当初的卢修斯比起来,这不算什么。”诺特说,“这半年我向食死徒学习的,比之前七年的都多,如果我能像卢修斯一样,那么早接触到主人……他可真幸运,马尔福先生替他铺了条好路。”
“现在也不晚。”
“对你们也是一样。”诺特继续说,“八月,梅斯维克独立日那天,主人会举办一次聚会,我能替你们争取一个门钥匙。”
“为什么是门钥匙?”埃斯库问。
“到时就会知道了。”诺特神秘地保持缄默。
斯内普则眯起了眼睛,他看着小天狼星的方向,这个眼神让格兰芬多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立刻又给自己施了一道幻身咒,冰凉的感觉从脖子一直朝下蔓延。
“怎么了?”昆汀问。
斯内普抿着嘴,良久后答道:“没什么。”
“那么,独立日——”
“诺特,我建议你不要现在说。”斯内普打断了他,诺特拧起了眉毛,“黑魔王举办这次聚会……大概不是想让你宣扬得——人尽皆知吧?”
“我只是猜测而已,诺特。”他继续道,“现在看来我猜的大概也没错,那么——你就更该闭嘴了。”
诺特一副吃瘪的样子,他捏紧酒杯,咬着牙报复般的说:“你真令人厌恶,斯内普——主人是不会给你黑魔标记的,你知道为什么。”
黑发斯莱特林抬起眼皮,小天狼星以为他会出言讽刺,他等待着斯内普那些常常附加着冗长修饰的讽刺,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斯内普站了起来,埃斯库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几分,占据了原本属于斯内普的地盘。
楼梯下的亚麻帘子又被掀起来。
小天狼星紧紧地跟在斯莱特林后边。
一番谈话,几十分钟,一个决定,会影响一个人一生的结局。
格兰芬多对此坚信不疑,斯内普被斯莱特林的食死徒小圈子排挤,这在小天狼星眼里是件令人拍手称快的好事,他尾随斯内普从三把扫帚一路走到了霍格莫德与尖叫棚屋之间的林地边,一长条今年新修缮的栅栏将危险区域与霍格莫德边界的树林划分开,一张破损的木板挂在栅栏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危险!禁入!”。
斯内普站在禁止进入的牌子旁,靠在那儿,胳膊肘放在栅栏边上,身后远远的地方能看见棚屋的尖角,斯莱特林的眼神似乎能穿透幻身咒一样,他直勾勾地盯着小天狼星所站的位置,眼神锐利得令他决定率先解开咒语。
“粗劣的魔法。”
“这可是我最好的一次发挥。”小天狼星毫不介意,他朝斯内普走过去,在对方皱眉毛的时候停下脚步,“詹姆只能维持二十几分钟完全透明的效果,我比他强那么一点,况且都是无声咒,效力差一些很正常。”
“你似乎志在当个窃贼。”
“如果是窃取你的消息。”小天狼星赞同地点头。
“原本我不打算和你展开任何谈话。”斯内普忽略了他语气中的愉快,“毕竟和格兰芬多的探讨等同于无意义的交流,但是……”
“但是。”小天狼星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但是,布莱克,你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放错了位置,我建议你尽快把它拿走,能供给它存放的柜子有许多,光是格兰芬多的六年级里我想就不下十个。”
“它又不是詹姆养的猫头鹰,我也不是在找一个上锁的笼子。”小天狼星撇着嘴,他向前蹭了一些距离,斯内普站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布莱克。”斯内普说,“你在我母亲去世后变得令人——难以理解,去迎合一个斯莱特林的喜好,去放低姿态谋求表面的和平,这不是你的风格,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被同情。”
“不是同情,西弗勒斯,你需要的不是这个。”
“我也不需要你的——所谓的——喜欢。”斯内普的语气变得愤怒起来,他的脸色比新刷上白色油漆的栅栏还要苍白,“它是莫须有的——解释不通的!”
小天狼星喉咙里梗住了,突兀地觉得很难过,那是涌进他脑子的倏然明了的觉察,对于他与斯内普究竟有何不同的一种体悟。
他被霍格沃茨许多女孩仰慕,她们在任何能够给他送礼物的时候企图把他四柱床旁边的位置挤满,那些精心撒上持久留香的羊皮纸大多数还没拆开就被扔进了废纸篓,偶尔拥有别致蜡封的兴许有机会在劫盗者宿舍传看一番,至于巧克力,大多是填进彼得的胃,而莱姆斯更喜欢饼干。被喜欢,对小天狼星布莱克而言,就像是今天晚餐加一杯红石榴汁一样寻常普通的事,可以一笑而过,可以拒绝,可以接受,可以调侃,可以是睡前的谈资,大大方方地。
但对于斯内普而言。
这不是。
“我让你觉得……有压力吗,西弗勒斯。”
斯内普的脸色变得更糟糕,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也许是在试探魔杖。
“布莱克……”斯莱特林的语气变得危险而低沉,小天狼星清楚这种调调,之前的五年他碰到的多了。
错不及防地,格兰芬多使了个咒语,斯内普脖子一凉,冷冷的液体滑过他的全身,他的身体逐渐和背后的白色栅栏融为一个颜色,是幻身咒。
这个咒语被施在两个人身上。
林地旁的这片堆积着换季落叶的空地上此刻一个人也看不见了。但还有微风,嘎吱作响的树叶和站在栅栏上的一对燕尾雀。
小天狼星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他们谁也看不见对方,但似乎也因此,那些曾经欲图吐露但总也没能开口的话得以从喉咙中淌出来。
“西弗勒斯……”
落叶响动。
“别走!”小天狼星喊到,“你这么听我说会觉得容易接受一些,至少看不见我这张脸——我才知道这张脸竟然有不受欢迎的一天——在这种表露心迹的场合。”
没有回应。
“西弗勒斯,之前的五年,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喜欢钻研黑魔法的小怪物,就算是你表现完美,教授们都很少给你过多的赞誉——你不讨人喜欢,还摆出一副根本不屑于和别人交往的态度——”
一声冷哼。
“你可别否认,就算是对斯莱特林你也一样不招人待见。”小天狼星继续说,“我原本以为,你就是这样的——独来独往并且乐在其中。”
“这并没有错。”斯内普的声音。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说,“你也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巫师,你和我、和詹姆、和卢平——”
“不要把我和波特还有狼人做比较!”
“……好吧,在蜘蛛尾巷的时候,我开始正视一些和你有关的事,开始正视——你,不是当做一个阴险的斯莱特林来看,而是当做西弗勒斯斯内普。
“你如何长大,又——”
“闭嘴!布莱克!”
“那这些略过。”小天狼星轻声说,“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问题太难了,我要是细说你的优点,你一定又会让我闭嘴,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总是盯着你看,在霍格沃茨城堡塔楼里看黑湖旁边的你,在礼堂从格兰芬多的桌子看斯莱特林的角落,打魁地奇的时候因此被游走球打坏了扫帚……包括现在。西弗勒斯,你在听吗?”
燕尾雀啾啾长鸣。几步之外的落叶朝下凹陷着一双鞋的形状。
“这本来不就是你应得的吗?”小天狼星往前又走了一步,树叶在他脚下破碎,裂开的声音让他喉咙发紧,“总会有人发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恰巧,是我而已。
“无比荣幸。”
“啪”的一声。
斯内普幻影移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