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庞蒂克
蜘蛛尾巷从未如此迷人。
密集排列的红砖房之间的灰色走道里蕴含着无尽的可能,小天狼星从窗户的缝隙里偷偷向外看,这条窄小平直的路一直往前,尽头处连通着一片麻瓜富人区的绿化带,他把这条路想象成斯内普的人生,他期待着他快走到那儿了。
舞会之后,小天狼星鲜明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滋长了什么,微弱但不可忽视的东西,像是雨滴落在了白色棉质衬衣上,颜色变了些许,皮肤感到稍凉,斯内普否认那是他对于小天狼星的感情,格兰芬多则大度地不与他争论输赢。
他仍然被安排在三楼的阁楼里,斯内普住在楼下的房间,他们在一楼的茶几旁边度过一天大多数时光,小天狼星负责一切采购,斯内普则发展出一点泡红茶的爱好,他们一起在蜘蛛尾巷客厅的一面墙上打了一张柜子,一间一间的小格子,最顶上的三排施放了干燥咒,最下方是专门盛放魔法生物内脏的罐子,大部分柜子空置,小天狼星允诺了斯内普他会把这些空位置都塞满。
日落之后,零零碎碎的路灯代替了白日阳光,斯内普偶尔会应允小天狼星外出的要求,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地,仅仅只是四下里走动一番,伦敦的街道比蜘蛛网还要密集,有两次他们围着几幢建筑转了好几圈才发觉到这一点,小天狼星并非不记得路,相反他对路线的记忆非常快,他大概只是十分单纯地喜欢人迹寥寥的夜晚,两个巫师走在陌生的麻瓜街道的感觉。
失去白天繁闹与活力的路,被高矮参差不齐的建筑物夹在其间,头顶是路灯,路灯背后是深蓝色的天和破碎的黄月亮,它朝地面播撒着冷淡的光线,寂静的夜晚令斯内普棱角分明的面容变得柔和。
他们并肩走。
伦敦散发着一股雨水的味道。
他们经过一座被爬山虎包围的教堂,教堂旁边的街道因为背光生长了许多苔藓,小天狼星几次差点滑倒,斯内普为此取笑了他一整晚,格兰芬多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告诉对方——假装滑倒能够攀附在他身上这件事。
街上有许多积水的水坑,他们一一绕过,路线走得更为曲折、也比平日里用的时间更久。
现在,有许多东西都是不确定的,有更多的东西摆在眼前,他们之间,彼此能相互索求的却很少,关于此,他们彼此都知道。
小天狼星在入住蜘蛛尾巷的第十四个夜晚躺在了斯莱特林的身边,他抱住斯内普,背依着墙,胸口是一具温热的躯体,谁也伸不直腿,一个没有推开,另一个也绝不撒手,他们的胳膊和腿渐渐缠在一起,一团火热从格兰芬多的心脏里升腾而起。
“……西弗勒斯……”小天狼星轻轻的感叹。
“布莱克。”
“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接受——”小天狼星收紧胳膊,叹息一般地说,“爱。”
寂静,黑暗,虫子都不扇翅膀。
斯内普的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是个希望他结束话题的暗示。
“晚安,西弗勒斯。”
7月18日,他们启程前往赫利斯特巫师镇。
那一天的晚些时候,一辆墨绿色的庞蒂克从伦敦出发,它摇摇摆摆地来到了郊外,沿着被夏日烧得萎靡的田地往北方驶去,赤松和榆树沿路都是,尘土被汽车的车轮卷起,头一次驾驶麻瓜汽车的格兰芬多在经历了伦敦的手忙脚乱之后也趋于熟练。
阳光把庞蒂克的车头照得更亮,小天狼星学着广告牌上的样子,一只胳膊搁在大开的车窗上,热风灌进来,坐在他旁边的斯莱特林被这阵粉尘混合物吹得闭上了眼睛,也是这阵风,斯内普的头发被吹了起来,小天狼星得以欣赏他的整张脸。
赫利斯特位于英国的北部,路程超过五百英里。
他们会坐着这个麻瓜的交通工具,经过许多条蒸腾起热气的河流,穿行在无人问津的郊外,在小小的铁皮包裹的狭窄空间里流淌热汗,他们相互嘲讽对方热得通红的脸、被灰尘侵蚀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的皮肤,嘲讽一个被蚊虫叮咬后肿起来的形状不规则的红包、几根拧在一块难以分开的头发、嘲讽在车里打翻的水杯和那杯水在小天狼星的裤子上浸出的一片深色。
然后,他们把庞蒂克停在一片不知何处的地方,停在一株巨大的树下,树荫下的风是凉的,小天狼星和斯内普敞开车门,稍作休息。
“我们明天能到那儿。”小天狼星坐在一地落叶上,背靠着车门。
“伦敦就有门钥匙,布莱克,这种方式是你选的。”斯内普曲着膝盖,坐在旁边。
“我看得出你也喜欢,才一百多英里,我已经觉得它很美了,西弗勒斯,我从来没有像这样……你知道,这种慢悠悠的方式看过这些地方。”
斯内普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小天狼星伸手抓住对方的手,他侧过头,俏皮地闪着眼睛,他知道自己有一张迷人的脸蛋,他也很会利用它。
“一张被灰尘和汗水混合得黏黏糊糊的脸——”
“唔……西弗勒斯,不要狡辩了。”小天狼星扯过他的另一只胳膊,目光灼灼的蓝色眼睛盯住了另一双闪烁的黑眼睛,他们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摩擦了一下接着错开,他将他的脑袋拉向他,吻住他的嘴,一种谨慎的吻,一种轻轻探出舌尖尝试的吻,一种朦胧的、渴望得到回吻的吻,然后它变得迫切、焦急,比七月炽热的太阳还要热烈,比庞蒂克的车轮卷起的尘土还让人睁不开眼睛。
小天狼星打算松开对方的时候,他怀疑他们紧贴的胸膛之间被灌入了万用胶水,这个举动竟然让他觉得是从他身上撕裂了一个部分,他轻轻的搂着斯内普,这回他不再问什么愚蠢的问题。
格兰芬多像他的阿尼玛格斯那样,拿自己的脑袋在斯内普的脸旁边蹭了蹭。
在他们背后,庞蒂克的尾翼被西边而来的太阳照得火红,一半是斯莱特林的墨绿色,一半是格兰芬多的金红色,山毛榉树在风里发出习习的悸动,树上住着一窝鸟,嘁嘁喳喳的。
小天狼星希望这是个永恒的时刻。
赫利斯特是个比霍格莫德大不少的镇子,它有三条主干道,和若干小巷连城一片,东边挨着斯佩河的支流,北方有大片的橡树林,由于居住的巫师家庭非常的多,它也是整个英国为数不多的能够给未入学的孩子提供基本教育的巫师镇。
庞蒂克驶入赫利斯特的石柱入口时,惹来了不少惊疑的目光,麻瓜的东西在这儿还是鲜见的,何况是这样轰轰直响的引擎声,小天狼星把车安顿在一块开阔的空地上,斯内普在进入这里前下了车,他独自前往旅社,斯莱特林并不乐意将这件私密的事公之于众,小天狼星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即将举办的研讨会让赫利斯特四处弥漫着老学究的气氛,直到他从庞蒂克上下来,走上这个城镇的街道时,小天狼星才发觉英国的巫师中,寻找“魔法的真谛”、“至高的力量”甚至期望与历史中的诸位伟人比肩的人竟然有那么多,小天狼星至多会想象自己成为霍格沃茨有史以来被处罚留堂次数以及逃脱留堂次数之最的人,如此看来,他的梦想还是太狭隘了。
此时的赫利斯特是晚间时候,酒馆里熙熙攘攘,捣锤酒吧生意兴隆,他们没能品尝到斯拉格霍恩极力推荐的酒,转而在街角的威利威利餐厅吃了一顿简便的晚餐,小天狼星乔装打扮一番,他穿着一身臃肿的苏格兰风格巫师袍,兜帽遮住了面目,斯内普坐在邻桌,小天狼星给他点了一份乳脂松糕和炸鱼排,他自己则是一如既往单调的牛排,对于小天狼星而言,布蕾的甜味就够腻了。
斯内普的桌子上摆着一只装饰用的花瓶,那里面是小天狼星偷偷放进去的一枝香槟玫瑰,它的样子笨拙,被炎热的温度灼烧得耷拉下脑袋,它就站在斯内普的乳脂松糕面前,代替小天狼星观赏斯莱特林的吃相。
赫利斯特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霍格沃茨家境优渥的学生,一些前一两年毕业的优秀年轻巫师,还有些常出现在预言家日报上的名字,然而小天狼星并没有期待着见到其中的某一些。
卢修斯马尔福。
他拿着手杖,站定在斯内普的桌子前,遮住了高处一只黄铜灯照来的光,阴影落到斯内普的乳脂松糕上,也让香槟玫瑰更加笨拙、失去了光彩,小天狼星差点就要跳起来了,但他看到了斯内普桌子下的手笔画了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
格兰芬多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手掌,他厚重的苏格兰格子披风在愤怒中颤抖,他再也吃不下面前那块牛排了,小天狼星握着杯子,往嘴里灌进一杯冰镇柠檬水。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入场券果然给了你。”卢修斯挥动魔杖,移开斯内普对面的椅子,落座后,他的目光在玫瑰花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那个注视令斯内普也跟着朝它看了一眼。
“你很关注,马尔福。”小天狼星听到斯内普干巴巴的声音。
卢修斯挑起眉毛,他往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两条腿交叠起来:“西弗勒斯,你和半年前不大一样了。”
斯内普低头,拿勺子继续吃剩余的半个乳脂松糕,他的吃法能让小天狼星专注地看很久,这个斯莱特林爱把顶层的乳酪先吃干净,再往下吃松软的面包层,层层向下,直到全部吃光,这个行为发生在斯内普思考问题的时候,意味着此时他的心思并不在品尝甜食本身。
“西弗勒斯。”卢修斯喃喃开口,“我们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
“我们探讨过很多问题。”斯内普抬起眼皮,“也许你可以说得明确一些。”
“这本来应该是半年前——在你成年的时候,我们就该有定论的一件事,主人——”卢修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魔杖轻点,那一定是个静音咒。
小天狼星随即听不见他临桌的交谈了。
很快,他离开了威利威利餐厅,回到离捣锤酒吧不远的旅社耐心等待。
有耐心,这个词从来不用于形容小天狼星,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木地板哒哒作响,他把窗帘拉开,在街上寻找斯莱特林的身影,接着又失望地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陷入床垫里研究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十分钟后,他已经数清楚这张网的蛛丝有多少个交汇点,小天狼星从床上跳起来,再度把窗帘拉开,脑袋探出去……如此反复。
斯内普大约一小时后回来,他并没有隐瞒情绪的意思,斯莱特林看起来充满了烦恼,他的眉毛皱起,脸色比七月的任何一天都差劲。
“他说了什么?”小天狼星问,接着他马上补充道,“我知道我们之间定了规矩——毕业前不讨论彼此立场选择、不讨论黑魔王和食死徒、不对外公开任何事情——但这不一样,马尔福——梅林——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斯内普斜睨了他一眼,苦恼又纵容地卷起一个笑容,它很快消逝,变成彻底的忧心:“马尔福希望我参加梅斯维克独立日的食死徒聚会,黑魔王会在聚会上标记一批新的追随者。”
“你是怎么答复他的?”小天狼星甚至不再纠正斯内普称伏地魔为黑魔王,比起他的答案,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出现在这里,布莱克,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小天狼星张着嘴,他有一肚子话,因为卢修斯马尔福是个狡诈的斯莱特林,他有一百种方法将恶意裹上一层斯内普爱吃的奶油,让它看起来美妙极了;因为卢修斯马尔福拥有他面前这个又高又瘦的斯莱特林从未明说但一直心生向往的一切——力量、财富、地位、声望……
因为小天狼星明白,比起这些,他与他之间的……
“我爱你,西弗勒斯。”
他严肃地、一字一顿地和对面的人说。
他抓着他的肩膀,扣紧对方瘦削的肩头,盯住他的眼睛。
“我爱你,西弗勒斯,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约定有些事情现在不去触及,”小天狼星顿了顿,说,“梅林,我现在真的想吻你,但那样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西弗勒斯,我不知道你最终会做什么决定,谁也不知道,邓布利多、斯拉格霍恩、马尔福还是伏地魔……管他的,但是,但是不管你最终——最终的最终选了什么——我不能说我一定会支持你——但是我爱你……这真令人难受……就好像我在假定最糟糕的结局。”
小天狼星松开对方的肩膀,他有些难受地捂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胸口梗住一般的疼痛慢慢咽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斯内普在他旁边坐下。
斯莱特林的声音很轻,像蚊虫嗡嗡响了几声:“花很漂亮,布莱克,马尔福打算拿走它,我并没有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