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棚屋
九月份的第三个星期日,这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他们刚刚爬起来,差点没头的尼克就在公共休息室里一本正经地告诉小天狼星这天是十六世纪阵亡巫师纪念日,尼克建议所有人禁食一天并且杜绝任何形式的武力冲突,以此对几百年前逝世的英雄们聊表敬意。
当然,没有太多人理会他。
他们走到霍格沃茨大厅时,劫盗者四人——现在是三人,莱姆斯已经请了病假,小天狼星远远地看见了大厅另一头的斯内普,立刻,他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既紧张又刺激的感觉笼罩了,甚至连将将掠过他头顶的猫头鹰都没注意到。
开学的信件潮两周前就过去了,现在每天早晨飞来礼堂的猫头鹰不多,每一只都很好辨认。
詹姆看到了,他捏着面圈的手松开,掉进了没来得及倒牛奶的燕麦片里,他惊愕地瞪圆了眼。
一封吼叫信。
来处明显。
鹰鸮俯冲上格兰芬多的长桌,稳稳的伫在一壶南瓜汁上,它嘴上叼着一封红色信封,边角已经因为高温发黑卷起,应对这个他们算是经验丰富。
小天狼星和彼得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们放下手里的食物,转而捂好耳朵,临近的几个格兰芬多也纷纷跟上,詹姆咽了咽口水,轻轻拆开了它。
“詹姆——波特——”
波特先生雄浑低沉的嗓音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几个没注意这边情况的赫奇帕奇吓得摔到地上,波特先生的声音满含愤怒,这是小天狼星从未听过的可怕语气——他向来是个和气的绅士,这会儿简直能和他亲爱的布莱克家的母亲有的一比。
“——把它寄回来!不是每件事都能开玩笑!立刻!”
吼叫信烧成了一堆灰烬。
小天狼星松开耳朵,转头闷声笑起来:“波特先生发现问题的速度可真够慢的。”
詹姆也跟着笑了两声,他抓抓头发:“他终于记得翻一翻自己的书房,我都快忘了他也有工作……不过正好,我可以问问他这个地图该怎么画。”
“那是这学期第二件要事,第一件是今晚的。”小天狼星把小麦粥拉到面前,拿勺子搅弄着。
“你、你确定那安全吗?”彼得问得胆战心惊,没有莱姆斯在旁边,他连提问的声音都不敢放大。
“当然。”
差点没头的你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彼得身边,他冷着调子说:“今年是将士阵亡纪念日,也许你们至少尝试吃素食?”
“谢谢你了尼克!我们今天有别的事!”小天狼星故意说得大声,确保礼堂里大多数人都能听见。
漆黑一片的霍格沃茨场地,高高的城堡,围绕着一圈石柱的魁地奇球场,从黑湖吹来的属于夜晚的潮湿寒冷的空气……一个多么适合恶作剧的晚上。
小天狼星伏低身子,他已经能看见打人柳轻轻摆动的枝条,詹姆和彼得一定就在那棵树附近,藏在隐形衣后。
他停下脚步,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大片草地上一个人也看不着。
小天狼星继续往前走,他从一节一节的石头台阶往飞奔,路过海格的屋子时躲着那些灯光疾走,他听见身后轻微的碎石滚落的声音,这个细微的响声令他心情愉悦,几乎要哼出一首歌来。
一条蛇状的云朵、吐出信子,飘过夜空,它蜿蜒着身体遮住那轮满月,随后被吹散成一支长笛,最后成了面条似的扭曲的一条横贯月亮的线,小天狼星跟着这朵云的方向,他就快到了,打人柳近在咫尺。
岩石后一阵悉悉嗦嗦的脚步。
“嘿!”詹姆脱掉了隐形衣,彼得束手束脚地在他身后躲闪。
“他在吗?”詹姆嘶声问。
“进去就知道了。”小天狼星挥动魔杖,他刻意用着夸张的动作,选取了一条即使在夜晚也看得清楚的树枝,戳上打人柳的节疤,它立刻静止不动了,“进去!”
彼得打头,他一钻进树洞就变成了一只耗子,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蜂窝似的枝蔓间哪条路才是最便捷最迅速的。
“他真的会来吗?”詹姆问。
“我翘掉了费尔奇的劳动服务,那个老家伙会在整个城堡里宣扬这件事,你就放心吧,尖头叉子。”小天狼星的语气里跳动的全是愉悦,“而且——”
打人柳的根系猛的颤动起来,它们突兀地抓紧了土壤,惹得这条地道都震落下许多灰尘,就像是为了更好地使出力气那样。
“我们的主角到了,詹姆。”小天狼星这回真切地笑了出来,“快!找个空处躲起来,隐形衣!彼得你最好让这只耗子维持得久一点,隐形衣可装不下你那个体格。”
灰扑扑的耗子好像吓住了,它钻进了石头缝里,只留出一个颤着胡须的湿润鼻头。
詹姆和小天狼星安静地躲在一条粗壮的树根下,它还在颤抖、使力,这会儿它还在暴躁地想拿树枝好好地揍斯内普一顿,猥琐恶心的鼻涕精必然还没找到那个节疤,但那用不着太久,小天狼星知道对方看了个大概。
很快,打人柳的根系静止不动了。
他们听见从树洞入口传来的细微动静。
是鼻涕精。
他举着魔杖,警惕地朝悠长狭窄的通道看了一遭。
“荧光闪烁。”
斯内普的魔杖散出微弱的光线,光点从魔杖顶端飞离,它们分裂成了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将打人柳地下临近洞口的这一片狭小树洞全然照亮,一颗剔透的晶莹的亮光飘到了彼得的胡子旁,他吓得连鼻子都不敢露出来了。
小天狼星和詹姆一动不动。
鼻涕精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知道他们有隐形衣,当然会这么警惕。
难道他们得在这里僵持几个小时?
当然不。
树洞的深处,斯内普的荧光还未检查的更远的地方——
一声可怕的咆哮,它离得很远,传过来时成了低低的吼声。
“诺克斯。”
光点全部消失了。
真美妙,鼻涕精的声音是在颤抖吗?
斯莱特林迈出了步子,树洞里的落叶被他踩碎,像一群微弱生命最后的哀鸣,他渐渐走远,往发出凄惨诡异的嚎叫处走去。
斯内普走得够远了。
一阵吱吱声,彼得第一个逃走。
小天狼星和詹姆随后弯着腰往树洞外走,想出这个绝妙主意的男孩已经忍不住胜利的喜悦笑出声来,随即詹姆也跟着和他击掌庆祝。
“我等不及想看看魔眼会记录下什么!”詹姆说,“也许鼻涕会被吓得尿裤子!”
“说不定比那更有趣。”小天狼星爬了出来,那条蛇形云朵已经飘不见了,打人柳摇摇摆摆的枝条看着像是一只倒立的水母触须,它探出长长的触手,打算捞走一片虾形的云吃。
又一阵嚎叫。
斯内普该走了一半的路程了。
“大脚板,那道门应该够结实吧。”
“当然,那可是透明的一扇门,鼻涕精一准能被吓个半死,它只能外面推开,莱姆斯不可能从尖叫棚屋里冲出来,我加了好多道咒语,还在地道的这头安了一个魔法锁钩,莱姆斯不论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推不开,放心吧,尖头叉子!”
詹姆突然驻足,他的声音急促得不正常:“小天狼星……如果魔眼挂在那个钩子上呢?”
“魔眼很重,那门就会……你挂在了钩子上?”
狼人的嚎叫再度响起,打人柳树颤动枝条,抖落一些树叶。
小天狼星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你从地道里过去,詹姆!绝对!绝对不能让斯内普到那儿!梅林的胡子——”
他变形了,变成一条巨大的黑狗,朝海格的木屋后方的霍格沃茨大门跑去,明亮的圆月被飞絮一样的小片云朵覆盖包裹,小天狼星不住地怀疑自己的四条腿是不是也被什么裹住,他应该能跑得更快才对,他的爪子把泥土高高刨起,沉重的喘息从他喉咙里喷出来。
黑色的大狗从海格屋子前的大片南瓜上跃过,紧接着一片粗粝的砂石地面摩得他爪子生疼,他看见紧闭的霍格沃茨大门,铁栏杆的间隙十分狭窄,但对一条狗而言钻过去并不困难。
小天狼星终于到校外了。
“幻影移形!”
那是一扇透明的门板,被施加了劫盗者们所知道的一切强化咒,不要说是狼人,就连巨怪都休想把它锤破,可它需要那个锁钩……
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了,莱姆斯在床帐后面,月光将它的身型照在那块布上,一个高高的弯着腰拥有长嘴利齿和钩子一样的爪子的身型,它正在床帐后的窗户边急切地寻找什么。小天狼星幻影移形进尖叫棚屋前在霍格莫德镇边上的空地那儿用阿尼玛格斯呼唤了莱姆斯一阵,狼人一定听到了。
只要他们能保持安静。
他看了一眼门后的斯内普,他没看清对方的表情,但他看见斯内普身后远远的魔杖亮光,那应该是詹姆,只要詹姆一来。
小天狼星捏着魔杖的手中浸满汗水,他朝斯内普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就那一瞬,他身后的床帐被尖利的爪子撕碎,狼人凄厉地嚎叫,朝他扑过来,小天狼星变成黑狗,和它撕打成一团,他的爪子陷进它灰色布满毛发的背部皮肤里,狼人哀叫一声,在小天狼星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尖叫棚屋里即刻成了野兽的战场,尖牙利爪、迸出的血点、黑狗和狼人,小天狼星不知道自己究竟和莱姆斯缠斗里多久,他的鼻子、耳朵、背脊还有爪子,每一处都火辣辣地疼着,但他必须确保一件事——莱姆斯绝不能——绝不能穿过那扇门。
好像过了一整夜那么久。
黑狗朝那边看去。
油腻腻的斯莱特林已经不见了。
“……不需要在这里被观察。”
“这是例行检查,斯内普先生,劳烦你赶紧躺下,这可不是个小问题。噢,邓布利多,你来的正好,给这位斯内普先生好生说说,他拒绝在这儿留院观察。”
庞弗勒拿着金属托盘掀开病床的帘子叮叮当当地走开了。
帘子又被掀开,小天狼星听见几声轻轻的脚步,应该是邓布利多。
“卢平是个狼人。”斯内普尖锐地说。
“我不能否认这一点,西弗勒斯。”邓布利多大概变出了一把椅子,隔壁床铺旁有木头落地的钝音,校长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请求你保守这个秘密。”
“邓布利多教授,他们——差点——杀了我。”
“詹姆救了你,他把你从地道带出来了,是不是?”
“如果他不这么干,我会死在那儿!波特当然会选择返回去!”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轻而有力,“周而复始的相互对抗是无法带来任何一方的胜利的,你们已经对此进行了五年多的实践。”
“教授,你是在袒护他们吗?”斯内普十分刻薄地说,“卢平——狼人,波特和布莱克——非法阿尼玛格斯,一个铁定该被开除,另外两个都足够被送去阿兹卡班了!先生!这甚至不是校规——这是法律!”
“西弗勒斯,因此我请求你能保守这个秘密。”邓布利多依然这么说,“詹姆和小天狼星会得到应受的惩罚,卢平每个月会被更好地隔离起来,今年礼堂的装饰一定会是银绿色。”
“所以惩罚是扣分?”斯内普毫不掩饰他的嘲讽,他勉强还存有一些对邓布利多的畏惧与尊重,“邓布利多教授……所以你打算扣他们一些分数?”
邓布利多有一会儿没说话。
率先开口的是斯内普:“抱歉,教授……但是我……我凭什么就得保守秘密——替他们。”
邓布利多的语气轻快起来:“我替你保守你的,这个交易听起来怎么样?”
这回轮到斯内普不做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校长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一阵被褥被拨动的声音,然后是鸭绒枕头被挤压的噗噗声,斯内普躺在了床上。
“西弗勒斯,你应该学着寻求帮助,比如在那种时候,难道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帮助你吗?”
“西弗勒斯,有许多东西是不能用交易的方式去获取的。”邓布利多继续说,“它可能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明了、也不会令你欠上一份人情,但它不牢靠,甚至很危险,我知道你能理解这一点,你比学校里大多数的巫师都要聪明。”
“我困了,教授。”
“很好,至少波皮这下不会烦扰我了。”邓布利多起身离开。
不多久,小天狼星睡着了,他满脑子都装着变身的狼人和玻璃门后毫无防备的斯内普,詹姆远远的魔杖亮光好像怎么都不能再靠近半分……莱姆斯的爪子陷进他的肩膀里,他疼得哎哎只叫,黑狗的尖牙却像是磨平了一样不起作用。
一整晚,他都被这些噩梦折磨,第二天一大早,小天狼星睡醒时,隔壁床铺已经空了,他身边围着一圈人,垂头丧气的詹姆,哆哆嗦嗦的小矮星彼得,脸色苍白的莱姆斯,挨在他床头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以及抱着胳膊,昨天刚刚寄来一封吼叫信的波特先生。
“肯恩,我想你们谈一谈了。”邓布里招呼莱姆斯和彼得和他一道离开,他们大概是不放心小天狼星跟过来看看。
医疗室的大门关上,波特先生神情严肃,这令詹姆都不敢找地方坐下,小天狼星庆幸自己此时躺在床上,不然他会比自己的兄弟更加手足无措。
波特先生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恼怒鲜明地写在他脸庞的每一道纹路上,他已经不年轻了,深深的担忧和愤怒令他更为沧桑,他连夜从韦克菲尔赶来,必然也没有睡个好觉。
波特先生的目光看向小天狼星:“好在是阿尼玛格斯,好在你是个阿尼玛格斯。”
“对不起,波特先生。”
“爸爸……”
“听好,你们两个,这一整年,整个六年级,除了圣诞假期外,你们不能离开学校。我和阿不思已经商量过了,但凡再有一次违反校规,宵禁之后在城堡里面或者外面四处转悠,你们就会被开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波特先生一字一顿地强调。
“那霍格莫德……”
“包括霍格莫德,詹姆,你们两人的签字我已经抽出来烧掉了。”波特先生说,“狼人。这不是个能去开玩笑的事,你们戏弄的那个孩子,斯内普?假如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现在我们就不是在霍格沃茨见面了,弄明白没有,亲爱的孩子们。”
詹姆的脸耷拉下来,小天狼星也没有勇气去直视波特先生的双眼。
“把多余的精力放到别的地方,针对那个孩子给你们带来了多少好处?”
“我只是单纯讨厌他,斯内普就是个一头钻在黑魔法里的小怪物。”
“为什么不离他远点?”波特先生质问。
“除了这次,我从不会担心你作出什么太出格的事,还有你,小天狼星。”波特先生的语气严肃,“还有一年多你们就会从霍格沃茨毕业,毕业之后,不只是失去了霍格沃茨这座城堡的庇护,恐怕我也帮不上你们太多的忙,我年纪大了,我和你们的妈妈正在变得衰弱。”
“爸爸。”
“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伏地魔。”
“不止是他,你们该把自己的重心改改方向。”波特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也许有些早,但早比迟要好得多。选择一个阵营,或者说,哪个阵营都不选,这是你们未来几年里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我们不能太早、太主观、太武断地去评判另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呈现什么态势的发展,最终会选择什么样的路,毕竟促使他作出最终决定的因素有许多——我想这是你们为什么不合的原因。”
“斯内普他就是——”
“詹姆!”波特先生大声打断他,“但是你们,千万不要成了那个推波助澜的推手。”
波特先生几乎是吼出这句话,他上了年纪、皮肤松垮的侧脸颤动几下,不复言语。
小天狼星喉咙里哽着,他脸色发灰,隔了好久,在詹姆之前,缓缓地吐出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