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轶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韩初的颈部,确定他并没有因为晕车而咽气,然后亲自动手把人从车上拖了下来。
宋轶让人扶着韩初,拿枪身抚摸过他线条流利的下颚线,眼神充满玩味:“我倒是挺喜欢你的,有机会可以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初虚弱地笑了笑:“是吗?”
宋家瑞来得比想象晚,他好像刚忙完什么事,整个人显得疲惫且急躁,十分没有耐心地问宋轶:“什么人要见我?”
下一秒,他的眼神落在韩初身上。
宋轶刚开口要说话,只见他的老板突然脸部抽搐起来,然后一把推开他冲到韩初面前,双膝跪地抱住了韩初的大腿,问道:“韩叔叔,怎么是你啊?”
韩初和宋家瑞他爸宋城同辈,但其实他年龄比宋家瑞还小两岁,这声叔叔他向来能避就避,觉得把人叫老了。
宋轶:“......”
吴笙刚闯进来,就看到一幅孝子贤孙图,不禁挑眉,看来今晚他不用出手了:“老......”
为了让那个打手讲实话,江浚他们两个人威逼利诱都用上了,打手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地说了一堆,里面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他们抓到人之后会去半山宋家别墅汇合。
江浚和刘冰马上开车赶过去,不过别墅内有安保,刘冰于是打了个电话叫宋家的三小姐宋诗蕊出来接人。他和宋诗蕊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只不过后来宋诗蕊出了国前两天才回来。
两个人顺利混进去之后,借口上厕所溜了。
宋家很大,两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很容易引起注意。
刘冰试图再次联系南音,发现她手机给根本没人接。
江浚:“你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原来他们身后是一片玫瑰花圃,声音是从里面传过来的。刘冰也听到了,声音很轻,他仔细聚精会神听了一会儿:“像一首歌。”
音乐飘渺虚无,女声低低地在吟唱,江浚觉得像流行乐,他很少听流行音乐。刘冰倒是认出来了,这和他手机里南音的彩铃一模一样。
两个人寻着声音摸索过去,发现是从泥土地里传出来的。
江浚和刘冰挖开那片地,意外地找到了南音的尸体。
江浚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眼下这种情况。
不久前三个人还坐在炸鸡店里,周围是油腻浓厚的炸鸡香气,江浚和刘冰吃着薯条喝着可乐,看着面前这位天使脸蛋魔鬼身材,一身黑色皮衣酷似米拉·乔沃维奇的女人,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做我男朋友吧,我养你啊。”
这样离奇的转折,让记忆世界的转动好像慢成一帧一帧的定格电影,嬉笑打闹四处撒泼的熊孩子和嘈杂无序的杂音都被无限制放到最低音量,江浚现在真想吃一口汉堡压压惊。
然后他们误打误撞走到了后院小树林,当时吴笙刚刚带人闯进来,宋家瑞正抱着韩初的大腿叫叔叔。
吴笙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江浚,把原先剩下的后面一个字给咽了回去:“老......韩。”
一时间,场面无比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韩初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他的心脏病犯了。
吴笙和江浚几乎同时扶助了他。
吴笙:“你没事吧?”
江浚:“爸爸,你怎么样?”
刘冰:“你们俩还问什么?赶紧送人去医院啊!”
旁边宋轶看着他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上来使眼色:“老板要不要……”
宋家瑞制止了他,向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韩家神隐很多年,但不代表他的家族力量就有所削弱,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座冰山,暴露在世人眼里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宋家瑞知道四大家族互相之间,无论如何都不会插手其他家族的私事,韩初不会犯忌讳。
更何况吴笙的名头在四大家族里很响亮,他的父亲据说是韩崇从缅甸还是老挝哪里买来的,当时那地方战火连□□不保夕,那人认为韩崇救了自己一命,从此世世代代忠心耿耿为他卖命。
他们的优点不外乎是能打。
因此吴笙说要杀一个人,几乎从来没有失过手,宋家瑞尤其清楚,他们根本拦不住。
在车上,刘冰尴尬地眼观鼻鼻观心,车上没有那么多位置,因此江浚和他挤在一起,逼得两个人不得不通过费洛蒙,来感同身受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难以平静。
法拉利一路风驰电掣,闯红灯,超速,开远光灯,变道超车。
直到犹如一道流星一般驶入了韩家的花园。
急速刹车差点把三个人拍扁在座椅上,吴笙一手扶过韩初的肩膀,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家庭医生早已经等候多时。
即使是刘冰,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家里布置得跟医院一样。
江浚看着韩初被抱进去,满肚子的疑问无人可诉。
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两点,刘冰夜不归宿家里人已经快要急疯了,差点报警。
刘冰和他们解释自己在韩家,刘家老爷子的大嗓门不用扩音也能传出八百里地:“韩家?我看你又在哪个小酒吧里混呢吧,小子,说谎也不打草稿,韩家是你能进得去的吗?被我抓到我非脱了你裤子打烂你的屁股!!”
刘冰:“……”
韩初昏迷了三天,期间无数人,医生,护士,女佣,穿西装打领带的陌生人在那小房间里进进出出,唯独他们两个不被允许探视。
江浚心急如焚。
刘家不相信刘冰的说辞,还在满世界找他。而韩家规定外来的出租车一律禁止上山,现在家主有事乱成一团,以至于下山只能自己走到山下打车才行。
刘冰换算了一下,起码得走五万多步,想了想他就直接放弃了,跟着顺理成章逃了三天的课。
吴笙收走了他们的手机,里面有他们拍摄的南音尸体的照片,包括那张储存卡。吴笙表示他会和警方联系怎么处理这件事,毕竟宋家也家大业大,让宋家瑞知道他们手上有他的犯罪证据,很可能会受到疯狂的报复。
两个人在诺大的空荡宅院里游荡,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直到有一天,吴笙来通知他们:“他要见你们。”
江浚蓬头垢面脸还没洗,刘冰昨夜买醉宿醉未醒,两个人一脸见过世面的沧桑坐在一起吃早餐。
闻言都一怔。
刘冰问道:“你说谁要见我们?”
下一秒,江浚已经扔掉筷子和勺子跑了出去。
韩初看起来状况不错,在此之前江浚只知道他身体状况不好,但是具体生的什么病又有多严重一概不知道,经过那次绑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失去韩初。
卧室那张床实在太大,床上有着层层的帷幔,像是江浚在课本上看到的欧洲十八世纪巴洛克风格的某种建筑。韩初躺在里面冲着他展露笑容,竟然会显得渺小,好像某种抓不住的虚无感。
江浚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他没事这就够了。
江浚和刘冰开始照常上学,他们离开了将近一个星期,没有请假。可是班主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既没有问他们去了哪儿,也没有询问无故旷课的理由。甚至于连他们的忽然出现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仿佛江浚他们不是从学校消失了七天,而是仅仅照常来学校上课的两个学生而已。
这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因为这个班主任在江浚心里,根本是个咋咋唬唬完全沉不住气的女人。
紧张的高考备战期转瞬即逝,很快真正地高考来临。
考完出考场那一天,细碎的阳光点缀鎏金般地洒在路上,江浚有点恍惚,曾经他满心满意地扑进这场考试里,和万千考子一样觉得它对自己意义非凡。
毕竟好的大学决定了一个人在社会的起点,江浚还曾经设想过他要尽快毕业找一份工作,每年存多少钱,在哪里花多少钱给韩初买一套新的房子住。
但是现在,它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仅仅只是高中阶段无数次频繁而压抑的考试中的某一场而已。
他的那些雄心壮志,他对未来大学和工作的设想,都变成了幼稚的过去。
高考结束之后,即将迎来江浚的十八岁生日。
韩初打算为他举办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宴会,盛大的,奢华的,终生难忘的。
成人舞会默认重要环节要和心仪对象共舞,韩初早早就物色好了对象,是船业大王的独生女儿,今年才十六岁。
对方一听,便欣然应允。
于是韩初特意请了交谊舞老师来指导江浚,结果江浚尤其没有耐心,平时聪明温和的人,跳起舞来左脚踩右脚,肢体僵硬,表情冷漠。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用跳舞老师的原话来说:“我是要江少跳舞,不是要他跳楼。”
老师好歹也是拿过国际金奖的人,不想撕破脸皮大家难堪,默默和韩初请辞了。
江浚打完篮球回家,宽阔的客厅里空无一人。
江浚:“爸爸?人呢?都去哪儿了?”
悠扬的音乐响起,正是那首《睡美人》。
韩初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他特意换了衣服,要亲自教江浚跳舞。
江浚手足无措:“爸爸,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