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对任务相关的目标绝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最初会被琅泠感慨“有着杀手不该有的仁善”,那纯是因为琅泠跟他的任务目标完全无关,还费了相当大力起照顾他而已。
虽然按道理来讲,他就应该心狠手辣,直接把琅泠也抹了脖子才对。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意图,被他制住的那人艰难出声道:“最初……听见你说话……我就知道……你……不是二十七……咳……这样……可否……听我一言?”
苍耳犹豫了一下,稍稍放松了些对他的钳制,只是双手依然卡在他脖颈上没有松开。
不过没有立即死亡,那人便知道自己是赢得了这一个宝贵的机会。他咳喘了一声,有些疲惫,又有些怅然:“该从哪里开始说呢——啊,对了,既然你出现在这儿,想必二十七……已经不在了罢?”
苍耳不语,只是手上默默加力。
那人立即察觉,很平静地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身为暗卫,就该为了主上奉献一切,包括性命。二十七死在你手里,这很好,是他该有的归宿。”
苍耳闻言,垂下眸去,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一切?包括你这样?”
那人顿了一下,声音很低的说:“自然……包括。”
苍耳默然。
“我们都是活在暗处不见光的人,能有人垂青我们,甚至仅仅只是关注我们,都是一件幸运的事,毕竟我们常常会死得悄无声息。”那人低声说,“你一定打探过了,我们天一队的直属于小公子,一般不会与天三队的有什么交集,但是……我见过二十七,听到过他的声音。”
“就在这间房里,这张床上。”
……原来如此。
怨不得那个年纪尚还算小的暗卫在听到门前那两个侍卫的谈话时,会表现的那么难堪和愤怒。
苍耳似有所悟,片刻又问:“闹出过人命?”
“确实有过,死的那个是小九。”那人的语气淡了下去,“他死的……毫无价值。”
仅仅只是表露出了些许不满,就被暴怒的小公子罚了二百鞭,同时勒令不准人去探望,最终因为伤口感染发炎死掉了——听起来就可笑。
苍耳感到迷惑。他斟酌着那人话里的语气,困惑道:“你依然不怨恨。”
“怨恨吗?不恨吗?那不重要了。”也许苍耳还是卡的太紧,那人吃力地咳了几声,继续说道,“你也许不知道,我们这一批暗卫,最早是小公子出生的时候,老庄主开始训练的。换句话说,我们都是老庄主……为小公子特意□□的。”
苍耳歪了歪头。他不太清楚这个暗卫跟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只静静地听着。
“当你毕生都在为了到一个人身边去而努力的时候,哪怕遍体鳞伤也要达成这个目标的时候,你必定不会怨恨那个人的。”那人又咳了几声,“我只是不甘心罢,如果我在那个地方拼死拼活学到的一切都毫无作用,如果我注定要毫无价值地死去……那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像个暗卫。”苍耳摇了摇头。
“很多人都这么说。”那人轻声说,“但我无可选择,我就是一名暗卫。”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是啊,我就是一名暗卫。你是来杀小公子的,如果小公子死了,我们所有的暗卫都要为小公子陪葬……”
苍耳觉出几分不对。他的手上猛地使力,指关节都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然而那个人忽地诡异一笑,即使他的喉骨在嘎吱作响,他依然艰难地说:“‘鬼蝠’……你知道……为什么……小公子……会喜欢玩……咳、玩弄我们……这种人么……”
苍耳敏锐地感到那人内力不合理的流窜。虽然还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一种致命的、让他汗毛倒竖的危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细小的白蛇从苍耳腕上游了出来,狠狠一口咬在那人后脖颈上。那人只觉得内力一滞,接着就像泄洪一样从被咬的地方流出,很快就只留给他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苍耳这次再没给他留下说话的机会,一把捏碎了他的喉骨。
这房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停止了。苍耳松了手,任由那具了无生气的身躯软倒下去,把那只小蛇接上了手腕。那小蛇吸干了一个人的内力,整条蛇都胖了一圈,颜色也变得赤红如火,懒洋洋地把自己圈在苍耳手腕上,无意识地拿圆圆的脑袋拱了他手心一下,头一磕眼一闭睡着了。
苍耳摸了摸这只贪吃嗜睡的小蛇,神色若有所思。
这便是当年毁灭赤峰门的真正的罪魁祸首,这种蛇蛊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吸干一个人所有的内力,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把吞来的那些内力再传给另一个人,且副作用极小。他手里本没有这种蛊,手腕上缠的这只,是在临出发前化魇随手丢给他的。
若没有这东西在手,苍耳再怎么好奇,也绝对不会听那人叨叨的。
如此巧合让苍耳隐约察觉到什么,不过他没有深思,只是将那人的尸体挪了挪,扯了被子给他盖上,又顺手把匕首收了起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终于等到庄小公子推开房门,且一进门就痴迷地贴了上来。
“庄子上的暗卫,竟有生得如此像他的。”庄小公子坐上床,抬起苍耳的下巴,喃喃道,“我竟错过了如此多的时日……”
苍耳挺温顺地受着,直到那家伙贴过来要吻他的时候,他才躲开了一点,不待庄小公子发怒,便又主动地凑过去,装作要吮他脖颈的模样,实际上只是微张开嘴,用舌尖将早就藏好的毒针推进了他的动脉。
相比起苍耳潜进来的难度,庄小公子本人无疑好解决了很多。直到身死,他似乎还没有从某种幻想中完全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半是荡漾半是疑惑,最终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苍耳扶着他放在床上,不知出于何等心情,犹豫了一下,又拿匕首将那名暗卫身上的绳割断了,随后找到还在徐徐燃烧的油灯,毫不犹豫地抛到了床上。
那床铺立时燃起来,火苗窜起来有丈许高,很快就越烧越大了。又因为是在一座木头房子里面,家具都是实木打造,那火又很快烧到了别的地方,不多时就将整间屋子都点燃了,浓浓的烟雾一时被困在房子里,直到苍耳打开窗户翻窗而出,它们才紧紧地跟着从窗户冒了出去。
苍耳落地的时候简直跟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飞快地钻进仙草院后茂密的竹林,迅速地向来时选好的出路掠去。
几乎是烟冒出来的同时,围在院子周围的暗卫就都发觉小公子下榻的房间居然走了水。一时间,场面兵荒马乱,大家都忙着救火,也都以为主子和另外两位暗卫都困在了屋里,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暗卫二十七”已经悄悄地从另一边跑掉了。
在一群武艺超群的暗卫的努力扑救下,火势渐小,已经有暗卫闯进去救人。只是当被称为“二哥”的暗二惨白着脸,抱着小公子的尸身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暗卫都在那一刹那面如死灰。
暗二把小公子的尸身放在地上,眼神空茫,梦呓般说道:“大哥死了……小公子也死了……我们、我们都是要给小公子陪葬的……”
没有人说话。这沉默构成了一种蔓延的死寂,压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
火光里,木头开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
这声音惊醒了暗二。他如梦初醒般掉头往回冲,被人拦下了,仍不放弃地拼命挣扎。
“大哥还在里面!”他嘶吼道,“至少、至少让我把他也带出来!”
拦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就这一下,暗二就挣脱了,如同疯牛一般再次冲进了火海。
他最终一身狼狈地抱着暗一已经烧得有点焦了的尸体出来了。刚一出火海,他就支撑不住般跪在了那里,抱着暗一的尸体嚎啕大哭。
暗卫们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眸中看出了同样的悲色。
说实话,在场的暗卫真正忠于小公子的,可能只有那位已经死去的暗一。大家都是拿命从地狱里拼杀出来的,若不是他们受制于老庄主的毒药,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气氛一片沉肃,直到有一个人轻轻拍了拍巴掌,含笑道:“真是可怜,如果说我能解你们身上的毒,你们愿意给我办点事儿吗?”
一众暗卫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声音,不由得瞳孔一缩,这才发现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看不清眉目,但能依稀感觉他是笑着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火光熠熠,那个男人站在阴影里随意投来的一瞥,和那火红色的、飘飞的一截衣角,一同烙印在了这些暗卫的脑海深处。
此时,苍耳已经成功离开了呷浪山庄,在确认了身后没有追兵之后,难得放松地往山下走去。
但他显然放松的太早,以至于突然被人拽着手腕扣在了树上的时候,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然而真正让他浑身僵硬的是,那个扣住他手腕的人在月光下缓缓抬起脸来,皮笑肉不笑,阴森森地说:“叫我好找啊,‘鬼蝠’阁下。”
那是苍耳听得太多,以至于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
琅泠,找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苍苍:……死亡。
小剧场:
作者:苍苍的舌头超级灵活的,他最会在嘴里藏毒针了。
很冷:我想……
作者:不,你不想。会被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