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有一瞬怔愣。
……开心吗?
他确实是开心的。只是看着那烟花缓缓消散后,夜幕下没有一盏属于他的灯火,难免会觉得几分黯然神伤。
琅泠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执起他的手来,向着右边城墙内的一侧指去:“看。”
苍耳顺着他的指示看去,越过角楼的砖瓦,看见一点在万家灯火中飘摇的光亮。
“那是咱们住的地方。”琅泠轻声说,“看见了么,苍耳,那是属于你的。只要我还活着,这天下的万千灯火,就总有一盏为你而留。”
苍耳呆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抓住琅泠的手。
这是承诺……还是随口许下的戏言?
说来可笑,他明明是贪着这点暖的,可是当这点暖变得灼热的时候,他又因为种种原因踯躅不肯向前了。
最终他只是垂下眸,掩去了眸中所有的神色,低声说:“回去罢。”
第一场烟火放完,下一场要等到后半夜。琅泠本就不想浪费了这大好时光,既然苍耳提了,便也带着苍耳从城墙上跃下去,一路从房顶回了那府邸。
他自然也没忘了那些糕点,只是他牵着苍耳往厢房走的时候,他的衣袖被轻轻地拉了拉。
“长寿面。”那个人轻声说,“你没吃。”
被这么一提醒,他这才恍然想起来,因为上午折腾了一上午,下午忙着看顾苍耳,晚上又筹备着带苍耳出去玩,他居然把生辰应当吃的长寿面都给忘掉了。
没想到苍耳还记得。
“既然如此,那就加一顿宵夜好了。”琅泠笑道,挥手找来一名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看那小厮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这才领着苍耳到了正堂,寻了桌子坐了,将糕点一样样地都摆出来。
那些糕点的样式都很精致,无愧于那么长的排队。苍耳甚少能吃到这种满是人间烟火味儿的小点心,毕竟若是说起他不出任务时的生活,那简直与史前的野人无异了。
因此他吃得也很仔细,小口小口的,跟猫仔吃食儿一样。
琅泠看他吃糕点就看得心满意足,暗暗下决心让人再去采买一批,以后在各个分阁都备上一些。
他正想着,长寿面终于端上来了,只不过不是一碗,而是两碗。另一碗被放在了苍耳面前,而那人正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很不理解这种生辰才会吃的东西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摆上一碗。
琅泠亲自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我猜,你一定记不得自己的生辰了罢。”他笑容温暖,“不如今日一起过?”
直到筷子被强硬地塞到手里,苍耳还蒙着。他看看眼带鼓励的琅泠,又看看面前这碗还热气腾腾的面,终于抬起了筷子。
“不能咬断,要一根吃完的。”琅泠提醒道。
苍耳有些恍惚。似乎很多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道温柔的女声,强作欢颜地跟他说:“吃吧,长寿面要一根吃完的,不可以咬哦。”
接着还是那道女声,只是变得忧心忡忡。
“家里没粮了……最后一点稻子拿去磨了面了……”
“旱成这样,地里的庄稼该怎么活哟……”
然后变成压抑着痛苦的哭腔。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大郎已经可以帮忙了……再挺挺,难道挺不过去吗……”
再然后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不!你们不能带走他!”
似乎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那声音顿了一顿,转为了小心翼翼。
“真、真的吗……”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最终她的声音模糊起来,但还是能隐隐的听出泣音。
“别怪我……真的别怪我……我、我真的……”
真的什么?
回忆里的声音远去了,再听不见。苍耳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不知怎么的把一整根面条全卷在筷子上了。
琅泠看到这种做法,不禁笑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这么做来着,那时候觉得嗦那么长的一根面条真是太麻烦了,还不如卷起来吃呢。”
苍耳把那卷成了一团的面放入口中,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个鸡蛋愣神,忽然说:“为什么……会有鸡蛋?”
琅泠也愣住了:“你不喜欢吃鸡蛋么?可是……”
你明明挺喜欢吃糕点的。
“……不。”苍耳怔怔地,“只是……”
只是觉得,不该有而已。
琅泠一瞬间觉得,他对面那人似乎陷在某种回忆里。只是苍耳很快从回忆里脱身出来,垂下眸道:“抱歉。”
为了证明他不是不喜欢吃鸡蛋,苍耳囫囵将那鸡蛋吃了,险些噎到。他咳了几声,琅泠立刻担忧地移过视线来,就要上来给他拍背。
苍耳摇了摇头,把另一碗还没动过的面推到琅泠面前:“你吃。”
他硬是盯着琅泠将那碗面一丝不落地吃完了,这才轻声说:“祝你长命百岁。”
这祝词似乎跟他在角楼上说得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琅泠敏锐地察觉出一种郑重。
那家伙说,祝你。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祝词了。
琅泠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将苍耳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我很高兴。包括你能陪我这一天。”他轻声说,“也祝你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这样才好跟他长长久久啊。
他们相拥着,彼此间的心跳和呼吸奇妙地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们亲吻起来,一路从正堂回到厢房。
水到渠成的,又是一夜的鱼水之欢。
夜色静谧下来,一道冷白的月光透过窗缝投在窗棂,带出犹如潋滟水色般的光影。
苍耳靠在琅泠怀中,听着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沉入很深的睡梦。
他居然睡着了,这般毫无防备的,拥着自己睡得很沉。
苍耳想起初见的时候这人不输于自己的警觉,很难想象他就这么放下了,在自己仍然拒他于心门之外的时候。
多傻呀。
现在他要杀他,易如反掌了。
苍耳待在琅泠怀里,没有动,却也没有睡。
他听着三更的鼓声响了,又远去。
他轻轻拉开琅泠环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滑出那个温暖的怀抱,穿好鞋袜从床上下来,从床与墙的缝隙中掏出一只小蛇来。
正是那只吃胖了一圈的火红色小蛇,它被苍耳不动声色地丢在这里睡了一天,至今还睡得天昏地暗,被苍耳团吧团吧往兜里揣着走了。
苍耳走了两步,却又反身回去。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被角,向上拉了拉,盖到琅泠肩头,停了一会儿,确认那人没醒,这才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唤他:“苍耳……”
他的身形一僵。但静了片刻,身后却再没了动静,他方才知晓那只是一声梦呓。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扶着窗棂正准备翻出去,却又听见琅泠在背后轻声呢喃。
“苍耳……陪我过年……好么?”
他顿了顿。
过年?今年的年节,已经过去了啊。
不过明年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静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从窗口一跃而出。
风声改变了一瞬,继而恢复了正常,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苍耳走后不久,琅泠便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却发现怀中空空如也,只有还暖的床铺和一缕冷香证明有人来过。
他默然了片刻,悠悠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走了。
琅泠懒懒地爬起来,再没了睡觉的心思。他披着衣衫,散着长发,束发的绳松松地系在发尾,独自一人走到窗边,倚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色。
今夜的月光正好,庭院的小路上如积水空明,风吹过的时候树影婆娑,偶尔地有几片叶子落下,贴地擦行,发出些微的声音。
只是没有他想见的那人。
琅泠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径自去取了酒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自斟自酌。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
琅泠一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似乎永远不知醉似的。
但他到底是会醉的。喝到头晕了,杯子都拿不稳了,他才停下来,很努力地,盯着那杯子看了很久。
一滴眼泪落在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琅泠看见了,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无力地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一院的夜色。
他知道此时已过子夜,是新的一天了。
今日已不是他的生辰,于是一切都过去了,被无情地打回原形,他重又陷入那一个无望等待的轮回。
等着那个人从蛊魔岭踏出,再次在听风阁停留。
可他是那么贪恋绝望过后的一点□□般的甜蜜,那么渴求等待尽头的一瞬蛊惑般的惊喜,所以仍自甘堕落在这轮回里,连挣扎也放弃。
他出神地想着,忽地问道:“他往哪边走了?”
暗处有人答道:“往蛊魔岭。”
“蛊魔岭。”琅泠转了转酒杯,低低地笑起来,“所以你看,他从来……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住所,从来……从来就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屁护他、容纳他的……家啊。”
可为什么呢。
他是真心想疼他的,他确定自己在那人面前表露的绝大多数都是善意。
那人说,长命百岁。
可你知道吗,我宁愿折寿一半,换你像昨天那样,在我身边多留几天。
就可惜你啊,从未信过我的心思。
琅泠看着那夜色,半晌,缓缓抬手撑住额头,低声说:
“苍耳啊……你就是个,铁石心肠的。”
夜色空寂,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小可爱们不会已经弃文了吧【心虚.jpg】感谢在2020-08-11 23:27:38~2020-08-16 22:12: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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