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得苍耳微微一颤。他失神地“看”着那面墓碑。
一辈子。
可能么?
虽然明知道这不过是奢望,但这种时刻,他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点期望。
也许,真的可能呢?
他于是又认认真真地拜了一拜,听着琅泠跟他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安静地等在一边。
昨日暴雨倾盆,今日倒是阳光正好。那些碎金色的光斑洒下来,将这里照得不似阴森坟墓,反而像是人间仙境。琅泠家长里短地说完,忽然有一道光透过竹叶打在墓碑上,温柔得仿佛谁唇角的笑意。
琅泠讶然一瞬,然后笑起来,把苍耳拉到跟前,握着他的手放到墓碑上。
居然是暖的。
“娘在天有灵,看来是很喜欢你的。”琅泠笑道。
真的吗?
苍耳微微蜷起了手指。
琅泠抬头从竹叶缝隙里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不早了,便与那墓碑说道:“娘,他身体不好,耽误不得吃饭,我们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您。”
那光微微闪动了下,似在应答。
琅泠便拉起苍耳,慢慢地走下山去。
路上他看着苍耳魂不守舍的模样,笑着摸了一下他的头:“想什么呢?午饭想要吃什么?
苍耳“啊”了一声,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喜欢吃什么?”
看出他是很认真地在问,琅泠也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倒是没有什么偏好……不过,这里的厨师白斩鸡做得不错。我叫他们做些糕点,但也不能只吃这个,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么?”
苍耳也认真想了想,最终却是摇了摇头。
他哪里有什么喜欢吃的,所有食物在他这儿只分能吃和不能吃的,只要吃不死,虫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琅泠见状主动提议道:“这山里野物甚多,你我小试一把,打到的猎物便带回去做午餐,怎样?”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苍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半个时辰为限。”琅泠说,“半个时辰后,无论猎到了什么,都要回院子。”
苍耳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不过他这次本来就没有那个打算,因此自然无不可地应了。
琅泠便暂时与他分别,走之前还特别嘱咐了一句:“一切小心。”
苍耳轻声应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琅泠在山中游荡了一会儿,想起苍耳总是低于常人的体温,特地寻了鹿群的踪迹,猎了一头母鹿。
他自然是不用像寻常猎户那样辛辛苦苦地把猎物背出去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只把那鹿往暗卫手里一丢,就心情愉悦地回院子去了。
然而时间渐渐推移,苍耳却还没有回来。琅泠的心情稍显沉凝,他在院里踱来踱去,好容易才忍下了出去找人的冲动。
幸好在琅泠的忍耐到极限之前,苍耳终于回来了。他提着一只分量很足的野鸡,翻进围墙,大概是跑了很远的路,有些微微地喘,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琅泠忙上前将那只野鸡接过来,顺手交给等在一边的下人,让他们带下去处理,自己拿了帕子给苍耳擦汗。
“你是跑了多远?”琅泠知道苍耳轻功不差,能累成这样,一定是短时间内跑了很远的路,“我明明记得这附近不远就有山鸡活动的。”
苍耳乖乖地仰着脸任帕子拂过他额头:“这种好吃一点。”
琅泠闻言又扫了一眼还没退下的下人手里的野鸡,果然跟他平常见到的有些不同。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曾在更高一点的山地上见过这种配色的野鸡。
好罢,原来是爬山去了,怨不得出这一头汗。不过……
“我刚跟你说了白斩鸡好吃,你就打了一只野鸡来,莫不是嘴馋?”他笑道。
苍耳“唔”了一声,神情充满疑惑,含糊道:“不是你想吃么?”
“给我的么?”琅泠的笑意更深了点。他放在苍耳额头的手顺势下滑,捏了捏他的脸,“都这么瘦了,怎么不懂得给自己整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苍耳猝不及防被琅泠捏了下脸,懵了一瞬,没有很生气,只是不太舒服地哼哼道:“放……开。”
琅泠不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上来,向两边扯了扯。
苍耳灵机一动,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点疼。”
他这么说,琅泠果然就松开了,挑了挑眉:“我可没用力,是你太瘦了。一会儿多吃点肉。”
苍耳讷讷地应了一声。
“不过,”琅泠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一揉,笑道,“你终于知道跟我说你的感受了,挺好的。”
苍耳愣了一会儿,低声说:“以、以前没有么?”
这话他问出口了,但他自己知道,必定是没有的。
他早已关上了一扇门,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独留他一个人站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沉默,渐渐地失去所有的感知,唯有在鲜血飞溅过眼前的时候,才看得见一抹明艳的色彩。
现在有人推开了那扇门。光从那里透出一丝来,就像利刃划开了昏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云,让他这溺水的人重新得到呼吸。
就像是新生。
他的声音太小,琅泠已经走出很远去,没有听见,只是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便站在那里,冲他招手:“走了,里面坐着等。”
苍耳应了一声,快走了几步追上他。
可是这回他往前走着,琅泠却愣在了原地。他迟疑地把人拽住,手掌不知不觉地抚上苍耳的脸颊:“苍耳?你……是在笑吗?”
他见了太多这人面无表情的样子,即使是在床幔之间,这人的表情也是隐忍居多,以至于现在看见苍耳微微翘起的唇角,他甚至都不敢确认了,总要摸一摸才好把虚无感落到实处。
苍耳被问得茫然,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谁在笑?他么?
琅泠眼看着那好不容易勾起了一点的唇角因为他这一个问题又压下去,抿起来,绷成一条笔直的线,顿时后悔了,努力地逗他:“别这样,一直绷着脸,多不好看的,你笑一笑。”
笑一笑?
琅泠难得对他提出请求,苍耳自是想要满足的。
可是他已经不会笑了。僵硬了太久,面部的肌肉似乎都不太受他控制,他努力地想将唇角往上提,可是他能从琅泠放在他唇角的手指察觉到,没有丝毫变化。
他有点着急。
可是越急他越笑不出来,忍不住哀哀地向琅泠投去求助的目光。
“没事的,没事的。”琅泠的心疼起来,“别急,别难过。”
他反反复复念叨了几遍,见毫无效果,干脆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捧着苍耳的脸用力地吻了下去。
果然那人一下就安静下来,手臂自动地环上他的脖颈,闭着眼睛承受这个吻。
还是这样有效果。
琅泠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吻结束,他故作轻浮地挑起苍耳的下巴,邪气道:“美人儿,笑一个?”
苍耳呆了一下,终于地,唇角勾起来一点,连眼睛也稍稍弯下去,露出一个笑来。
这个笑容也没有很大,是很安静的那种笑,但是谁一眼看去,都能知道他很开心。
琅泠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起来。
“对嘛,就该这样。”他揽过苍耳的腰,带着他往里走去,“我娘说了,爱笑的人都有福气。”
他们一起吃了这顿有白斩鸡、鹿肉丸子汤的午饭,期间琅泠给苍耳盛了两碗汤,就不允许他再吃鹿肉了,生怕一下补过了又闹出什么毛病来。
这还真不是他小心。自从他的功法自发地带动他们双修,他的内力与苍耳的内力愈加交融,到现在亲近得宛如一部功法练出来的。每到那种时刻,他的内力总是不自觉地往苍耳身体里游走一圈,在治愈一部分伤痛的同时,又发现更多的沉疴暗疾。
再加上赤随偶尔会在,把脉一模,再张嘴简直就要往苍耳身上盖个“易碎品”的戳子,这叫他怎么能不小心。
苍耳倒是更乖了一点,叫他不吃,他便不往那边伸筷子,看得琅泠心里软得不行。
他忍不住摸了摸苍耳的长发:“这段时间在我这儿,好好地养一养身体,养好了,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就不必有这么多忌口了。”
苍耳很乖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后,琅泠本想带着苍耳四处逛逛,无奈暗枭一封急报递过来,他又不得不去处理公文了。
苍耳主动跟着他进了书房,跟很久之前一样,坐在他怀里陪他一起看那些厚重的卷宗。
不过若说他上次是个摆设般的精致人偶,这次就是只不安分的猫,东摸摸西蹭蹭,一盏茶功夫能在琅泠怀里拱几个来回。
逼得琅泠不得不腾出手来,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别闹,你这样,我还怎么有心情看卷宗?”
苍耳不动了,在他颈窝蹭蹭:“热。”
可能是那鹿肉丸子汤的效果,他这么一说,琅泠不禁也觉得有点热了,忍不住松了松领口。
苍耳说着热,可是他的脸贴上来,还是冰冰凉凉的:“这里可以的。”
可以?可以什么?
琅泠的思绪混乱了一瞬,果断地拒绝了:“不行,昨天折腾太过,今天再来,你的身子受不住。”
“哦。”苍耳失望了一瞬,也没再纠缠,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不动了。
琅泠忙把注意力集中回卷宗上。怕苍耳无聊,他还拣着些趣事同他说:“天华谷跟景恒派打起来了,据说是因为景恒派的人拐走了天华谷少谷主的猫……杨家的小姐比武招亲,结果一个使毒的放倒了所有人,那小姐说什么也不肯嫁了,说怕被毒死……南边山里出了一只狼妖,结果一查,是有人披了狼皮假扮的……”
苍耳起先还应着一两声,后来就没声了。琅泠低头一看,竟发觉即使是他这么絮叨着,苍耳也还是睡着了,面色有点红,可能是热的。
他摇头失笑,把人抱到床上,掖好了被角,低头在那人眉心烙下一枚吻。
从不打晕他不肯睡觉,到燃着安魂香、保持着寂静才能睡着,再到如今他念着说着,也能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与这只漂亮野兽的距离,总还是近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苍耳攻略进度90%
咳,七夕遇上点糟心的事儿,没赶上,不过发糖还是要发的~
对了我才想起来我wb上有第十九章和第二十七章的车……还有,手残作者画了张苍耳的图,也放wb了
wb名即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