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泠本来就是个细心体贴的性格,与苍耳在一起之后,更是习惯了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越发地会照顾人了。
苍耳就被他照顾得很好,脸上又渐渐地有了点肉,好吃好喝地养了小半个月,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当然,琅泠是绝不允许的,只要一看到他下地来,就要冷着脸把他赶回床上,甚至直接把人抱回去。后来琅泠见人实在躺不住,才勉强同意他每天在楼里活动半个时辰,由自己陪着。
这也不能怪琅泠把人看得太紧,毕竟苍耳脖子上还留着结痂的血印,右手固定着使不上力,侧腹的伤口尚缠着厚厚的绷带,连一身的内力也去得七七八八八,委实是个需要小心看护着的瓷娃娃。
苍耳本人倒是对自己一身的伤视若无睹,即便琅泠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说他内力暂时动用不了,他也只是愣了愣,就平淡地接受了,反而把琅泠一腔安慰的话都憋回了喉咙里。
不过见苍耳丝毫没有被影响,似乎打算安安心心地养伤的样子,琅泠也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谁知这日晚上外面刮起了风雪,他怕人着凉,刚巴巴地送了件白狐裘去,下个楼再上来的功夫,人竟就连着狐裘一起没了!
琅泠第一反应是松边派动的手,直到他发现书桌上的墨迹。
也许是怕书桌上的卷宗里有什么机要,苍耳没有碰那些纸,只是拿左手手指蘸了墨,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他左手写字很勉强,那墨迹划在木头上又变得断断续续,琅泠费了好大力气,也只能勉勉强强认出一个“去”和一个“取”。
他要去取东西?可是蝠牙都给他找回来了,就放在枕头底下,跟他也是说过的,还有什么东西是要他拖着那副孱弱的身躯亲自去取的?
琅泠神色阴沉,不禁怀疑苍耳只是找了个借口溜回蛊魔岭。
可是那荒郊野岭的有什么好?只是因为那个人在那儿,就一定要回去吗?
他早吩咐人去找,可眼见着一队队暗卫无功而返,琅泠攥紧拳,心中头一次升起了怒火,劲力外放,生生把他手下的桌子震成了粉末。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惜命的家伙!
凭那具一步三喘的身体,他哪里来的勇气往外跑?!
他就这么兀自生了好一阵闷气,慢慢地,怒火消退下去,只剩下海潮一样涌来的无力和落寞。
赤随被找人的大阵仗吵醒,上楼来看看情况的时候,就看见琅泠颓然地坐在一片黑暗里,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空气,眼里不知是朦胧的月色光晕,还是真真实实的水雾。
“怎么了这是?”赤随察觉到一丝不对的氛围。
明明这俩人最近处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莫不是吵架了?
琅泠怔怔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赤随在跟他说话。他没有回答,反而神情恍惚地问:“赤随,你说他这种人,是有心的么?还是说,天生的就是铁石心肠?”
赤随微微眯起眼,愈发对发生了什么感到好奇:“怎么突然这样说?平心而论,那小蝙蝠对你够好了,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的那种,你既然还这样想?不是我说,这可就没意思了。”
面对赤随的质疑,琅泠苦笑了一声,慢慢地把脸埋进双手。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他声音沙哑,“我又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他对我好——可是这么久了,他竟然还不明白我的心思么!要是那些好处都建立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我宁愿不要——你明白吗?我宁愿不要!我不缺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些微的哽咽:“我为他流尽了泪操碎了心,可他甚至都不愿在这里多留一阵!我整日地担惊受怕,可他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么,有想过他若是……我要怎么办么?便是这次,我若是再晚一步……再晚一步……”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声音中的哽咽压下,只剩下满满的疲惫:“赤随,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保得住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我要怎么,才能拦得住一个将死亡看做最终归宿的人?”
赤随终于知道,原来是那只小蝙蝠又跑了。
难怪琅泠心态这么不稳,这种天气,这种身体状况,那家伙简直跟嫌自己命长一样,上赶着往鬼使的勾魂锁上挂。
“你永远救不下一个决意自杀的人。”赤随瞥了窗外一眼,“不过那家伙顶多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而已,没到那个地步——你就这么放任人在外面自生自灭?”
“我累了。”琅泠抬起头,轻声说,“叫暗卫去找罢。”
赤随啧啧几声:“你确定?外面风刮得可大,以他那身体状况,再染个风寒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琅泠的手指渐渐收紧,但仍坚持到:“不会的,他带了那件狐裘的。”
“可是他没有内力了。”赤随冷静地说,“他的体质本就孱弱,没了内力,那就是连普通人都不如,即使带了件狐裘又能如何?”
琅泠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肉里,有血流出来。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帮他说话?”他喃喃道。
“帮他说话?你觉得是就是罢。”赤随垂了眸,“不过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而已。”
琅泠的手颤抖了一下。
“多少年的朋友了,我看得出来。”赤随轻声说,“他要真出了什么事,你会恨死现在的自己的。”
“我……”琅泠僵硬地立了半晌,渐渐地泄了气,就像向什么妥协了似的,颓然道,“我去找他。”
他说着,人已经与赤随擦肩而过,急匆匆地下了楼。
“不就是担心吗。”赤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搞得那么别扭。”
这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听风阁的人眼皮子底下,苍耳还真就溜掉了。
琅泠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平静,越是到后来,越是惶恐不安,生怕他转过哪个巷子,就在角落里发现苍耳已经冻僵了的尸体。
他甚至放开喉咙去喊:“苍耳——苍——耳——”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找了半夜,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连个值得怀疑一下的对象都没有。
就在那夹着细雪的风里,他茫然地提着灯站在路口,打更人敲了三声的更鼓,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还对他投去诧异的目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半夜三更在这里站着不回家。
琅泠呼出一口寒气,猛然想起之前苍耳回了蛊魔岭的推测。他像是突然惊醒一样,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急匆匆地又赶回听风阁。
因为好友去得太久,已经意识到不对的赤随正在门口等他,见他脸色十分不好看,心下一沉:“人呢?没找到?”
琅泠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了,只是疲倦地说:“你说得对,我后悔了,若是我能早一步,说不定就能……”
“没那回事儿。”赤随打断他的话,“来了这么多回,那家伙早对这儿的情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你就是再早,也不一定拦得住他。”
“可是他甚至连内力都没有了……”琅泠喃喃着,“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回蛊魔岭了?”
赤随沉默片刻:“蛊魔岭那边,我去帮你问。你也别太担心,那家伙那么艰难的情况都熬过来了,不会栽在这儿的。”
“拜托了……”琅泠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拜托了……”
赤随当夜就连夜赶去了蛊魔岭,留琅泠一个人枯坐了一夜,毫无睡意。
他指使着暗卫把整个锡阳城都查遍了,可苍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在这偌大的城池里留下一点线索。
唯一一点说不上是安慰还是忧虑的事是,他发现枕头底下那把蝠牙不见了。往好了说,苍耳带上一把神兵利器,至少有了点自保能力;往坏了说,他既然带上这把匕首,说明他要去的地方并不安全,风险性大大提高。
因为这个发现,琅泠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了一整晚。在他按捺不住派了所有听风阁的人去找人,甚至连锡阳城底下的乡镇都不放过的时候,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赤随回来了,给他带了一个更糟的消息。
“什么?!他没回蛊魔岭?”琅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血丝。他喃喃道:“他从听风阁走,又没有回蛊魔岭,那他到底去了哪里?还有哪里是他能去的?”
“化魇对蛊魔岭有绝对的掌控权,他说苍耳没回去,就是没回去,不然即使人躲在山里,他也能给揪出来。”赤随的眼底有些青黑。他轻咳了一声:“不过还好,我看过苍耳那只命蛊了,他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人在哪里。”
“连化魇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么?”琅泠低声说。
“命蛊又不能指示方位,只能知道他还活着。”赤随叹了口气,“不过,活着就是件好事了。”
“是啊。”琅泠喃喃道,“活着就是好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苍耳:我又跑了【乖巧.jpg】
琅泠:#¥%*%#%#&%……
天真的苍耳,以为留了字,穿走了保暖的狐裘,琅泠就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