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烟火,他们又去了比较有名的月老庙,无奈庙里人太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琅泠仗着轻功高绝,挤进去抢了两条据说被月老祝福过的红绳,将其写上自己与苍耳的名字,高高地绑在充作姻缘树的桃树上,这才退了出来,拉着苍耳又往别处去了。
碍于苍耳的身体状况,琅泠到底还是没有领他多逛。他们又玩了几个投壶、扔飞镖之类的小游戏,便就此打道回府了。
去时尚还落日余晖,归来已是漫天星霜。等苍耳一番洗漱之后与琅泠一道上床睡觉,窝在那人怀里听着窗外仍连绵不绝的烟火声时,他才真正有了点融入到那些热闹中的真实感。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在琅泠怀里蹭了蹭,安心地睡去了。
就这样,苍耳在听风阁一直待到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他的伤势渐渐痊愈,只是由于命门被破的那一瞬散乱的内力倒卷,阻塞了他的筋脉,因此现在内力迟迟不能恢复。
这天晚上,琅泠正在以自己的内力一点点冲开苍耳筋脉中的阻塞。他尝试了许多方法,最终还是觉得这种方法最见成效——到了现在,苍耳的内力确实在慢慢恢复了。
他知晓苍耳筋脉脆弱,是以进行的无比小心,不料苍耳忽地浑身一震,猛地攥住胸口的衣襟,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疼得脑门上直冒冷汗。
琅泠吓了一跳,忙停了内力的输送,把人揽进怀里,忧心忡忡道:“怎么回事,之前也没有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苍耳死死捂住心口的手上,忽地有了几分了然,沉声道:“是命蛊?那家伙在叫你回去,对么?”
心口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苍耳缓了一会儿,才向琅泠点了点头。
琅泠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不过他也知道那人容忍苍耳在他这儿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要不是为了让苍耳养伤,那家伙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人叫回去。
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满地凑过去在苍耳唇上啃了一口,叹气道:“若是你主上生气,自己避着点,别凑过去招他罚你,晓得么?”
倒是苍耳还有些不愿走似的,磨磨蹭蹭地说:“还可以多待会儿的。”
“别闹。”琅泠已然披好衣衫,提了一盏庙会时买的灯,垂着眸看他,“他若想罚你,我无法知晓,也无法阻止,只能——只能尽力地,减少他罚你的可能。”
这话他说得颇不甘心,有种向化魇那家伙低头了的感觉。但是没办法,只要苍耳的命还捏在对方手里一天,他就要妥协一天。
苍耳明了了琅泠的态度,知晓自己终究还是要走了,虽然表面不显,但终究还是有点怏怏不乐起来。
琅泠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没有关系,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新年,不是么?”
苍耳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罢,我送你出去。”琅泠顺手把大氅披在苍耳身上,提了另一盏灯给他。
这灯与他手里的灯是一对,都是金丝绣了祥云的圆灯笼,一蓝一紫,蜡烛点了起来,在朦胧的纱中摇曳。
琅泠默默地送苍耳出了门。
门外风啸雪急,地上已铺了白茫茫的一片,将一切痕迹都掩盖起来,看起来纯洁无暇的很。苍耳提着灯笼,站出门去,转回头来看向琅泠,动了动唇,最终说:“这灯……留在这罢。”
“提着罢。”琅泠轻声道:“你内力还未恢复完全,又是要赶夜路,提着这盏灯,免得别人冲撞了你也是好的。”
苍耳默然。他低下头,向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再次扭头看向琅泠。
琅泠没有跟着他出去,只是站在门口,挑着一盏风雪中摇曳着的、昏黄的灯,怅然若失道:“你且走罢。”
这一幕忽然与很久很久之前的历史重合了,苍耳恍惚想起他第一次从听风阁走的时候,那人也是轻声地跟他说着:“走罢。”
苍耳紧了紧那件大氅,又向前走了几步,再次转回头来,无言地看向琅泠。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浓重的不安,似乎这一去,就要发生些什么事情一样。
而琅泠只以为是他不舍,复又轻声说:“走罢。”
他手中的那一盏灯在风雪中晃啊晃,却始终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那光将琅泠身后的阁楼也笼罩起来,似乎在风雪中隔出了一方温暖的天地,任外界惊涛骇浪,仍旧不动如山。
苍耳站在风雪里,虽然看不见那烛光,却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令人贪恋的温度。他觉得有点冷,便默默地把那大氅又系紧了点,将脸埋在长长狐毛里,以抵御外界凛冽的寒风。
因为琅泠的存在,他的内心里有了一点点的安慰。
也许只是自己感觉错了罢。有琅泠在,事情再怎么糟糕,也是不怕的。
“风雪要大了。”琅泠见他还站着,提醒道。
苍耳深深地看了琅泠一眼,转过身,慢慢地向风雪深处走去。
琅泠遥遥地看着他,看他犹疑地走出几步就停下,回头望望,又再度向前走去,又停下回望,如此反复,直到几十米后他驻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不再犹豫,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
琅泠目送着苍耳远去。他身侧,暗枭显出身形来,恭敬道:“阁主大人,松边派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嗯。”琅泠淡淡应了一声。
他以前从不在一地过多停留,这次因着苍耳的伤势留在锡阳城近两月,终究还是被有心人摸到点线索。这乱事一起,他身边立刻又变为危险之地。若不是如此,他就算着急,也绝不会催着苍耳赶夜路离开。
只希望他那边一切顺利罢。
……
苍耳心思敏锐,已然隐隐察觉出琅泠赶他走的意思,是以知趣地没有多留,只默默地离开了。因为内力恢复不到三成,他赶回蛊魔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等他上了山,日头更是已经偏西了。
他刚刚到了山头,便有人焦急地迎了上来:“左护法大人,岭主叫您立刻去见他!”
苍耳微微一愣。
他的住所就在化魇旁边不远,而且他多半都是回来便去殿里向化魇述职的,是以从前那人从不会找人来叫他,只会懒洋洋地逗着蜘蛛等他自己过来。这次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叫他主上这样急着找他过去。
见他不应声,来叫他的那人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说:“哎呀,左护法大人,快去罢!我知道岭主平素最是宠信您,可这回不一样啊,您回来之前,岭主发了好大一通火呢,那些个惹了岭主生气的,尸体都还热乎着的!您啊,还是快些去罢!”
苍耳心中某些不好的预感又涌了上来,如同翻滚的黑云。他略一犹豫,便将手中的灯笼和身上的狐裘大氅一并交给那人,寒声道:“放到我屋里去,若是丢了……”
他没有说完,但是那人已领悟了他话中未尽的含意,当即脊背一凉,忙不迭地点了头。
苍耳又盯了他一眼,这才迈开步子,急匆匆地往大殿去了。
他刚迈进殿门,便被那无形的凝重气氛所震慑。他不敢抬头,只撩衣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低声说:“属下参见主上,不知主上有何吩咐?”
上首那人静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到:“回来了。”
苍耳不知所措,只能应道:“是。”
他不敢抬头,是以也看不清化魇的表情,只听得上首一阵衣袖磨擦的响动,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那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一声声敲在他心上似的,慢慢围着他转了一圈。
苍耳僵在原地。惶恐从他心里泛起来,化为能将人冻住的寒冷。
“小蝙蝠啊,”化魇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然地响起,“十多年了,你刚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只呢,如今都这么大了。”
野兽般的直觉在向他发出警告。他跪在地上,冷汗渐渐浸湿了衣衫。
“不必紧张。”化魇兜了一圈,又回到座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目光悠远,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你觉得,蛊魔岭怎么样?”
苍耳不敢随意应答。他不知道化魇期望听到什么答案,只能以沉默应对。
而化魇也不在乎他的沉默。
“真是寡言的性子。”他这么嘟囔了一句,又笑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蛊魔岭不是什么好地方,荒无人烟,鸟不拉屎,还满地都是毒虫——很多人都这么说,对吧?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来这里的。”
苍耳依旧沉默着,不明白他提起这些的意义。
“每次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觉得这里像个囚牢。”化魇喃喃道,“你们的命捏在我手里,而我的命捏在这片土地手里——谁都逃不出这个牢笼。”
化魇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便也沉默下去。他失神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你想要自由么,小蝙蝠?”
自由?
苍耳茫然地抬起头来。
“本来就是为了解毒才给你下的命蛊,当初我问你要不要解,你拒绝了。 ”化魇轻声道,“那现在呢?如果我现在问你,你想不想摆脱这个掌控你性命的玩意儿么,你会说想么?”
这回苍耳听懂了。他的手慢慢握成拳,指甲在地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长久的、死一般寂静的沉寂后,他开口,轻声说道:“会。”
“你果然会。”化魇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你果然会。”
苍耳其实是个很不喜欢改变的人,他曾经鸵鸟似的觉得,就这么蛊魔岭和听风阁两边跑也不错。但临到了现在,话真的说出去,他反而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一叩首:“请主上允许。”
“也罢。”化魇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就再帮我一个忙罢,事成之后,我就给你解蛊。”
苍耳下意识地再次叩首:“请主上吩咐。”
化魇坐直了身体,片刻,冷冷地说:“杀了琅泠。”
苍耳猛地抬起头来。
那低声絮语如同魔鬼的呢喃,在他的耳边环绕回响:“杀了琅泠。杀了他,我就还你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化魇内心os:啊啊啊我磨了十年的刀,我养了十年的崽儿!琅泠你个拱白菜的猪我要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