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敏锐地察觉到,琅泠对他看得更严了。平时他可以随意出入听风阁,可是最近他若是要出去,免不了就会被“偶然”遇见的暗卫问一问目的,还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也不露面,只是默默地跟他一路,等他回到听风阁才作罢。
苍耳大概能知道,琅泠察觉到了。
也难怪,那等最会揣度人心、注重细节的人,怎么可能在他甚至失控地窝在怀里哭之后还无动于衷。
只是这样的话,他少不得,要狠狠地伤一回那人的心了。
苍耳这般想着,迈进了应子羽的院子。
这个院子在琅泠给出的几个选择中不算大的,但胜在清幽僻静,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打扰,是以应子羽就选在这里,每日只打坐练剑,大有万事不管之势。
苍耳进院子的时候,应子羽正在练剑。那凌厉的剑气割过来,又削掉了苍耳几缕头发。
院子里种植的各种花草已经被剑气扫得七零八落,应子羽瞥了一眼,缓缓收剑回鞘:“‘鬼蝠’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打扰了。”苍耳微微颔首,“不知我上次所求,应公子可有寻到。”
应子羽颇为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说话也如此么?”他转身向屋里走去,“我还以为是琅泠那家伙在跟我说话。”
苍耳一愣。
莫说是托人办事了,他以前连话都不怎么多说的。也许是因为琅泠在他心中简直无所不能,不自觉地,他就用上了一点琅泠说话的习惯。
他确实受了琅泠太深的影响了。
苍耳垂下头,不知怎的,鼻尖就有些酸涩的感觉。
这时应子羽已经拿着一个盒子出来了。他把这个盒子交到苍耳手上,却没有松手,而是冷淡地问道:“‘鬼蝠’阁下,据我所知,这种药材在江湖上多用于制作烈性迷-药。况且,虽然它算得上稀少,但以琅泠对你的态度,我不信偌大一个听风阁连几株药材都凑不出来。那么,你是否方便告诉我,为什么要从我这里拿到这药材呢?”
他嘴里虽是问着“方不方便”,但盯着苍耳的目光灼灼,手也似铁钳一般牢牢抓着那盒子,显然是打算苍耳不给出个合理解释,就不让他拿走这盒子。
苍耳尝试着将盒子抽出来,可是他的力道在常年练剑的应子羽面前显然还是不够看的。他很快放弃了,微微抬头看向应子羽。
苍耳委实不算矮了,但应子羽与琅泠身形相仿,都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来,这就导致他离得近了,就总得抬头看人。
“我对你与琅泠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应子羽垂了眸,“我是欠了你的人情不假,但我也同样欠着琅泠的人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通过听风阁来找这药材,但你要是想对琅泠不利,这药材我是不能给你的,见谅。”
苍耳忽然就明白为什么琅泠说应子羽是君子了。
他行事自有自己的原则,而这个原则,不会因为自己的经历是什么,对方又是什么样的人而改变。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最不用怕被背叛出卖。
可是这对苍耳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无法解释。最终他只是说:“人各有苦衷,但……我不会害他的。”
不知是为了说给应子羽听,还是为了说给自己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害他的。”
应子羽审慎地打量着他,似乎在估量他话语的可信度。半晌,他忽然说道:“你心悦他。”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事到如今,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苍耳轻声说:“是,我心悦他。”
“对一个杀手来说,这很危险。”应子羽客观地评价道,“论阴谋诡计,十个你也抵不过他一根指头。”
苍耳自然明白。
应子羽终于松了手,他得以把那盒子拿过来。手指抚过盒子上的纹路,他低声说:“所以,到我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应子羽默然。
苍耳不准备在这里多留,以免琅泠产生怀疑。
虽然他跑到应子羽这里来的事,肯定已经有人汇报给琅泠了就是。
现在东西到手,苍耳便要打道回府:“打扰了,在下告辞。”
应子羽颔首:“祝你安好。”
苍耳顿了顿:“多谢。”
安好……么。
……
从应子羽那里出来,苍耳没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回了听风阁。
也许是之前翻窗习惯了,即使现在听风阁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他还是习惯性地翻过墙,踩过瓦,从窗口直接进到琅泠的卧房。
他推开窗的时候,窗上绑的一串风铃被撞响,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首欢快的歌。
那是琅泠后来专门绑上的,有一次苍耳问起来,那人笑着说:“这样我即使不在卧房,也能知道你回来了,省得我与你错过了,平白担心。”
苍耳侧耳听着那一串风铃响动,摸了摸自己蒙眼的黑布。
自这风铃挂上之后,他还没有真正地看到过。只是听琅泠的描述,那是一串很漂亮的风铃,主体用的是镀了银的铜,下面悬着的是各种碎玉。
也不知道在走之前,还能不能……再真正地见琅泠一面。
他进了屋,在地龙盘绕的卧房内抖尽了一身的寒气,这才去旁边的书房找琅泠。
琅泠见他来了,很自然地把他抱到腿上:“回来了。”
苍耳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平素也不与他有什么交集,今天怎么想起来去找应子羽那家伙了?”琅泠问道。
他果然知道了。
苍耳倒也不意外。他回身在琅泠颈间蹭了蹭,低声说:“你三番五次地夸他,我好奇,去看一眼。”
琅泠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愣了一下。
苍耳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吃醋啊。
“你不是见过他么?”琅泠抚上他的眼睛,“还是说,你这双眸子又能看得见了?”
苍耳没躲,但是语气明显低落下去:“没有。”
“无妨。”琅泠轻声安抚道,“总会好的。”
“嗯。”苍耳低声应道,“会好的。”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便是琅泠也只听见了一点气音。没等他问出口,苍耳便说:“我新学了下面,给你下一碗?”
琅泠果然就将之前的事放过了,笑着说:“我还从没尝过你的手艺,这次尝尝也好。需要什么,便叫暗枭给你准备,自己也小心,别伤着了。”
苍耳心中一暖,紧接着却感到了更深的寒意。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不敢再看似的,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他确实也磕磕绊绊地偷师到了清汤面的做法,不过这次主动去厨房,他却是有着更重要的目的。
杀手永远不会无的放矢。
他在厨房里待着的时间长了一点,但因为琅泠的嘱咐,谁都知道他第一次下厨,手生得很,下面慢一点也是正常,故此没有人注意到他。过不一会儿,他便端着两碗面上来,径直走进了琅泠的书房。
琅泠虽然有些诧异他竟会把面端上来,但到底还是愉快地与他共进了晚餐。饭后,苍耳主动地贴上去,在琅泠颈侧蹭了一下脸颊,轻声说:“我去沐浴。”
琅泠瞬间读懂了这话里的隐藏含义。他不轻不重地在苍耳腰侧捏了一下:“怎么这么主动?”
“想你了。”苍耳坦诚地说。
…………
琅泠磋磨人的时候是真恶劣,等所有都结束了,照顾起人来也是真温柔。他给人擦了身,上了药,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心满意足地揽着苍耳,准备歇息。
谁知这时候,本来筋疲力竭的苍耳转过脸来,摸索着吻上了他的唇。
刚刚吃饱了的男人正是最好说话、最不设防的时候,是以当苍耳的舌头顶着什么推到琅泠嘴里的时候,他一时不察,竟就这么咽了下去。
琅泠睁大了眼睛。他含糊不清地质疑到:“什么……唔……”
他很快就不再发问了,因为那不知什么东西很快起了效果,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昏沉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向黑暗湮灭。
而苍耳还没有结束这个吻。他吻得难得仔细,甚至于反客为主,趁着琅泠浑身无力的时候把人压在床上,细细地描摹过他唇舌间的每一处,像是要凭着这种行为记忆住什么一样。
琅泠本是愤怒的,因为他做梦都想不到苍耳会对他下手。但是当一滴冰冰凉凉的泪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无根的愤怒立时坍塌了,剩下的只是深重的不安与惶恐。
“只是迷-药。”苍耳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迷-药而已。”
他刚刚与琅泠的手十指交握着,现下松开了,从旁边捡过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又略显艰难地从琅泠身上翻出去。
“等等!”琅泠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翻身抓住他的衣袖,眼眸赤红,“我早说过,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为什么要搞成这个样子?
苍耳轻轻抓下他的手,给他规规矩矩地在被子里塞好了,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泠。”他低声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而已。”
这迷-药应该还参杂了麻醉的成分,琅泠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知觉。但他仍直直盯着苍耳:“什么事?”
“你想杀了化魇,对么?”苍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琅泠默认了。
将化魇骗出来,在他不接触那些命蛊母虫的时候杀了他——这确确实实是最初列在他计划之首的,甚至险些就要实行。若不是不确定母蛊是否会随着下蛊人一并死去,再加上赤随跟他保证能找到护住苍耳心脉的药材,之后直接拔蛊便没有问题,这个计划可能已经变成现实了。
苍耳见他不语,便知道他的打算。他知晓琅泠的心意,却不能让他这么做。
“泠。”他走过去,抓起那人的手,将脸贴在那人手心,“这命蛊是我当初中了毒,为了解毒才下的。”
若不是这命蛊,他此生也不能遇到琅泠了,所以他甚至还是感激化魇的。
“但现在,我活着,化魇便总可以胁迫你的。”
有些事苍耳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并不是说他就想不明白。这次化魇要他杀了琅泠,他可以不下手,但若是化魇直接找上了琅泠,以他威胁琅泠做事,琅泠难道能拒绝了么?
他不能的。
苍耳将这点看得明白。因此他低头,在琅泠手背上轻吻了一下,又摆回被子里。
“我走了。”他低声说。
琅泠想拦他,但这迷药本来就是苍耳针对他的体质制作的,发作得极快,此时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甚至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耳向窗边走去。
琅泠最后一眼,看见那人半蹲在窗棂上,长发与衣角都随着狂风翩跹。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背后,而他的面前一片漆黑,就像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然后他跳了下去,恍如一缕抓不住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苍耳:我真是左右为男。
因为想结束这个情节所以晚了点(逃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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