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够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璇子却哇的一下叫了出来。
“看来师父很器重这个师弟啊。想当初我汇报演出的时候,你非得逼着我大早上开始练,我觉都没睡好!”
杭文宣脸一红,辩解道:“也没有,我们昨天排练到很晚。”
然而璇子似乎是没发现他的窘迫,欢欢乐乐地又跑开去找其他人搭讪了。
这丫头都决赛了还那么没心没肺的,真不知该夸她心大呢,还是损她迟钝。
三点五十分,杭文宣收到了子谦的消息。
他借口上厕所,一个人悄咪咪走到门口。
就见那人一袭黑衣,还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超低,下面一副大大的墨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可疑人物。
杭文宣赶紧赶在保安开口盘问前把人给接走了,还陪了好一会笑。
一回头就斥道:“穿这样怕人家认不出你吗?”
哪里知道那家伙却一本正经地说:“是怕人家认出我。”
“把墨镜给我摘了!”杭文宣命令道,子谦很听话地摘下了墨镜,下面一双灵动的眼睛,水波荡漾地看着杭文宣,瞬间让杭文宣后悔了这个决定,“算了,你还是戴上吧。”
他一路把子谦领进了自己的化妆间。好在他的身份是导师,每个导师都拥有自己独立的化妆间,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让子谦坐下后,杭文宣嘱咐道:“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子谦很配合,乖乖点头,尽管眼里写满了疑惑。
子谦也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在这里,身份怕是瞒不住,至少导演那儿肯定得去打招呼。如果就那么用“李玉”这个名字登台,发生什么事的话,节目组他无所谓,杭文宣在圈子里一定会受到很大的非议,这刚回来没多久的他可不愿意看到杭文宣又回去上班。
可是杭文宣把他安顿好后,匆匆就走开了,也没说啥时候回来。
子谦有些纳闷,但师父的话就是圣旨,他掏出手机慢悠悠刷起了游戏。
过了大概半小时,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打开。
子谦还以为是杭文宣回来了,开心地一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
“是……子谦?”
居然知道他的身份!
“杭老师让我来给你化妆,你现在方便吗?”
子谦愣了下,马上点头,问:“师父……杭老师他人呢?”
“哦,还在看排练呢,已经最后一组了,化完妆后你跟我出去,杭老师说你们最后再排一次。”
子谦“哦”了下,看到女孩已经在化妆台上铺开了一整桌的化妆道具,并替他拉开了椅子,示意他坐过去。
子谦坐定后,又问:“大家都知道我来了吗?”
女孩拿了瓶粉底往手背上抹开去,试了下颜色,一边答道:“没有,杭老师让我悄悄来的,现在正好有空给你先化了,化好之后估计能认出你的人更少了。”
“他……怎么说的?有说为什么吗?”那么问着,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女孩利索地在子谦脸上铺开了粉底:“没有,他让我不要多问。哎,你的皮肤真的好好,羡慕死了。杭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子谦心里还挺忐忑的,他不知道等下杭文宣会怎么把他介绍给导演。程导他认识,去年《演员储备军》的导演也是他,他是一个对观众很敏感的导演,很会抓取时下的热点、把握受众的心理,所以去年的《演员储备军》一经播出就红遍全国,而今年第二季的主题也是应了许多观众的要求,结合今年的综艺趋势策划起来的。而他子谦在如今是一个很敏感的公众人物,以他对程导的认识,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他登台的,不然也不会取消他的出场了。
想到这里,子谦就有点坐立难安,一张脸越来越黑,根本没心思去注意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一点点不像自己了。
经过一小时的化妆,子谦诧异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化妆师看看镜子又看看子谦,满意地拍了下手,笑道:“杭老师交代了,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你皮肤太白了,我给上了好几层粉底。怎么样?现在看着是不是一个捡破烂的了?”
“啊,嗯。”子谦木木地应和,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这肯定是师父故意的。不知为什么,他方才还忐忑的心稍微安了一下,这回至少不用担心身份暴露给师父添麻烦了。
那边的女孩还在惋惜道:“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真是可惜了。”
“我们走吧。”
跟着女孩出门,一路上遇到许多跑来跑去的人,子谦一直注意着避开身子让他们通行,没有一个人正眼望过他,更别说认出他了。
舞台上灯光频频变化,几个人影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台本,应该还在对戏。
下面一排人中间子谦找到了杭文宣,他正侧过头和边上的人说话,侧脸英俊又柔和,微微上扬的唇角看得子谦的心微微一动。
他摸了摸心口,跟着女孩继续往前走去。
女孩拍拍杭文宣的肩膀,随即杭文宣转过头,眼睛往改头换面的子谦脸上一瞄,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对女孩道了声谢,又看向那邋里邋遢的捡破烂的,让他跟上来。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了舞台边上,程导正在那儿指导着拍摄和灯光。
杭文宣叫了声:“程导,下一趴我们走一下吧。”
程导的目光转了过来,从杭文宣身上移到了子谦身上。
导演的目光深邃而沉静,总会给人能看破一切的感觉。
子谦特别担心程导看出自己是谁,心虚地捏着自己的衣服,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可能是意识到程导的目光,杭文宣大方地介绍道:“我朋友,李玉。”
程导展开笑颜,对子谦点点头,招呼道:“你好,我是这节目的导演。”
子谦不敢说话,只微微颔首。
“来,我们下一个,开头的热场节目,《负重而行》。”程导拔高嗓门,那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全场都能听到。
杭文宣凑到子谦边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演全套。”
☆、这个拥抱有点热
舞台上,一个衣着干净的男人像个小孩一样把一个玻璃球紧紧贴在心口。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他的语气变得愉悦:“这是我女儿五岁的时候送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如果没有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破衣烂衫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两腿长得老开,没有一点文明人的感觉。
他斜眼瞥了另一个男人一眼,冷冷问:“你女儿呢?”
干净的男人含着微笑,轻轻道:“死了,几年前,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医生就说她活不过十岁。”
邋遢的男人没有表现出同情,反而从唇缝里哼出一声冷笑:“那还留着干什么?”
“这是她活过的证明,我必须带着它走下去!”干净的男人很坚决。
他立起身,把玻璃球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并用手拍了两下,确保它确实在那里,然后对邋遢的男人说:“谢谢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邋遢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把被翻了一地的“破烂”一件一件地拾起,放进箩筐。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仿佛这些一文不值的破烂都是宝贝一样,稍一用力就会碎了。
干净的男人一直盯着邋遢男人这一系列的动作,不由好奇问:“你捡这些做什么?好像不光是为了环保?”
邋遢男人的动作稍有停滞,他捡起地上的一个眼珠子都掉下来的洋娃娃,举到半空,与它对视,然后嘴角勾起了温暖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干净的男人始料未及,他讶异叹道:“你竟然也会有这种笑容?”
“你以为这些是破烂吗?”邋遢男人沉声问。
干净的男人一愣:“不然呢?”
邋遢男人指指干净男人的口袋,道:“那东西之前也是破烂。”
“难道你觉得这些东西的主人都会像我一样找过来?”干净的男人一脸惊讶,声音也大了几个分贝。
邋遢男人早已收起笑容,冷冷地审视着干净的男人,最终摇摇头。
“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扔,有些回忆不能忘啊。”
这一声感叹好似有所指,又好似只是普遍的感慨,意味深长。
干净的男人走上前,从地上捡了一个破烂的随声听,邋遢男人朝他伸出一只手,随声听便被放到了他的手心。他爱怜地抚摸着这个随声听,把耳朵贴到它身上,脸上的表情趋于平和、安详。
“人类的记性太差,还是这些东西好呃,过了十年百年还是这模样。”
说着,邋遢男人把地上剩余几样东西一一捡进箩筐中,潇洒地挥了挥手,留下了一句话,走出了舞台。
——“你好好留着那宝贝吧,别再让它变成‘破烂’了。”
舞台上,表演结束。
舞台下,一片安静。
三秒后,掌声雷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中的活,对着舞台拼命拍手。
程导紧锁着眉头,眼睛死死盯住监视器,那上面现在只有杭文宣一个人,那个捡破烂的已经下了舞台,不知所踪。
这捡破烂的好眼熟,程导看到一半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他的演技很好,整个表演捡破烂的表面看似平淡,其实情绪有很多次转折,这些都要不动声色地表现出来,没有一定演戏功底的人是做不到的。
而拥有这种演技的人在影视圈居然还寂寂无名,这实在让程导很是讶异。
他让摄像调出了刚才的舞台视频,迫不及待地跳到捡破烂的特写镜头。
尽管那张脸涂满了灰,胡子拉渣、披头散发,但程导越看这五官就越眼熟。
他继续往后跳了几个画面,停在捡破烂的举起洋娃娃,和它对视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脑内一声雷击,一个名字和这张脸连成了线。
怎么会是他?
他居然那么能演戏了?
去年节目结束的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小鬼,这成长速度太惊人了吧?
震惊之后,程导开始犹豫起来。
他当然知道现在网络上对他的风评,还有他老东家的压力在,如果今天让他上台了,那《演员储备军》这个节目可以挺过这一波舆论吗?
“程导。”
正在他犹豫之时,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程导回头就看到杭文宣微笑着站在他身后,那个捡破烂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么样?”杭文宣问道。
程导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就因为知道,他才不能随意地回答。
但身边的人明显还没看出来是咋回事,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七嘴八舌地表扬起方才的表演,并且还在问那个捡破烂的是谁,怎么从没听过这么牛B的人物?
杭文宣骄傲得鼻尖儿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开心的心情,但心底里还是有丝小忐忑,因为程导犹豫了,那就证明程导看出来了。
杭文宣看向程导,目光是那么热切,他紧张得咽了下口水,又叫了声“程导”。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够退缩,只要给了程导更多思考的时间,可能这事儿就得黄,反而要在冲击最大的时候逼一下他,指不定就能过了。
程导冲杭文宣招招手:“你来。”
两个人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程导毫不客气,开口就问:“你是想坑我们吗?”
杭文宣也变得严肃:“我是认真的。这个节目的宗旨就是‘演技的成长’,你不觉得他特别适合诠释这个主题吗?”
程导沉思着,杭文宣的话并没有错。
“程导,媒体的职责是什么?是迎合观众吗?是跟风热度吗?您当初是为什么要做《演员储备军》?难道只是为了选个秀?造个星?赚笔钱?”
杭文宣的每一个字都很犀利,句句都问到了程导的心坎里。
这位成功的导演又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摸着下巴点了下头。
他最后嘱咐道:“这是场豪赌,赢了名利双收,输了声名狼藉。你们一定要赢。”
杭文宣自信一笑,给导演比了个拇指。
子谦此时正坐在杭文宣的化妆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宣判。
杭文宣让他一下舞台就马上回这儿来,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子谦没觉得什么委屈,这机会本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本也不该是在这里的人。刚才的舞台已经让他很爽了,他把这次排练当成了正式舞台,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状态去表演,当听到自己退场后满场的掌声时,子谦热泪盈眶,差点哭出来。
这会他已经冷静很多了。
外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子谦知道一定是杭文宣回来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似乎这个宣判会决定他的下半生。
杭文宣破门而入,气喘得很急,一看就是急匆匆跑回来的。
“师父……”子谦站起身来迎接,声音中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杭文宣二话不说只给他比了一个V,然后大跨步走到他跟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子谦激动得抱紧杭文宣,嗓子已经哽住说不出任何话来。
杭文宣拍了拍他的后背,只道:“晚上好好表现,这里是你新的开始,李玉。”
这个名字对子谦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的本名,这两年却很少有人那么叫过他。
子谦闭上了眼睛,依然没有松开抱紧杭文宣的手,他现在太激动了,想想等下那个正式的舞台更是让他心潮澎湃。这满腔的热血,只想通过这个拥抱告诉他最敬佩的这个人!
但抱得久了,杭文宣就难受了。
虽然一开始是他先动的手,可那完全就是一时冲动控制不住。
这会被人紧紧抱着,还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杭文宣觉得这种怀抱的热度让他很难忍受。
一方面是开心得不得了,一方面是抑制不住的冲动,一方面是知道这个拥抱并无深意的纠结。
难,太难了。
男人怎么那么难呢!
☆、说不出口
晚上的总决赛演出非常成功,直播虽然小问题不断,但整体的呈现很完美。所有的演出人员,包括嘉宾、包括选手都在舞台上找到自己最合适的位置,最后选出的冠亚季军三位选手站在领奖台上笑容闪亮、熠熠生辉。
他们将会获得和四位嘉宾合作的机会,共同出演一部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微电影。
璇子站在季军的位置上对着杭文宣挤眉弄眼、频频招手,杭文宣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姑娘,心里边也是无比骄傲。
本来说结束后会有个庆功晚会,但杭文宣放不下子谦,找借口和程导请了个假,就跟着子谦出了楼。
今晚他们俩的表演也十分完美,杭文宣第一时间下场赶紧就开微博刷了下,上热搜,但是没人看出捡破烂的就是子谦,全都纷纷在感叹这人的演技,好几个都说自己被震撼到了,这简直比看到自己被人夸还要开心。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凉风阵阵,正好吹散了方才在舞台上的热意。
两人静静地在马路上走着,谁也没有要打车的意思。
“师父,你不去庆功会可以吗?”子谦问。
杭文宣甩甩手:“没事没事,程导知道我的,不太喜欢凑这种热闹。”
子谦半信半疑,他知道他的这个师父还是喜欢热闹的,但既然师父都那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此时他的心中藏着另一个事情,像只小鹿跳动不已。
“今天辛苦啦,久违的舞台感觉怎么样?”杭文宣问。
子谦的手探进口袋,听到杭文宣的问题,愣了下,答道:“感觉挺好的,还好没有放弃。”
杭文宣嘻嘻笑道:“我就说了,你可以的。不过……明天网上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你别去管他,相信我,我说你是最棒的,你就是!”
“师父。”
子谦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双目认真地注视着杭文宣。
这让后者的呼吸一滞,心跳急速加速。
“……谢谢你。”
子谦的右手在口袋里捏成一个拳头,思忖了半天,却只道了这三个字。
杭文宣的眼神落了下去,抿唇一笑。
“应该的,你是我学生,我不挺你挺谁?”
话虽说得开朗,但语气却是往下落的。
刚才那气氛多好,杭文宣都以为子谦要说他爱听的话了,哪知道“谢谢你”三个字像一把锤头,直接把那飘起来的心给锤了下去。
想想也是,眼前这人大概率是个直,怎么可以期待一个直和他告白呢。
杭文宣苦笑了下,谁让今晚上的情绪太不对劲了,好像是磕了兴奋剂一样,一直处在高处。
“那个……”开口的是杭文宣,“其实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对面那个帅气的小伙刚沉下去的表情又忽的亮了起来,满含期盼地等着杭文宣的话。
可这一望却不知为什么让杭文宣心虚了,甚至还有一点心痛。
他想过等演出成功之后就和子谦告白的,但是面对这个让他心动的面容,想到可能因为那一句话就再也见不到了,杭文宣犹豫了。
所有的决心都在子谦温柔似水的眼神中泡得软化掉了,还哪里有那个告白的气儿!
“算了,今天晚了,我改天和你说吧。”
情绪的一升一落很神奇地在两人之间轮流。
子谦很明显的低落,低下头来。
“打车吧,今晚好好休息。之后有事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杭文宣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那是真心的。他又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去逃避,若是今晚两人的关系变得尴尬,那谁来陪子谦度过之后那段可能到来的黑暗时刻呢?
“对不起,师父……”
这个道歉来的莫名其妙,杭文宣笑道:“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那么好,我今天特别开心。大家都知道我教的俩徒弟全都出息了,还有比这更让一个老师开心的吗?”
子谦不再说话了,满脸的懊悔。
杭文宣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正巧看着一辆空车路过,他赶紧伸手招了。
子谦坚持让杭文宣先上,杭文宣也就没客气,往车里一钻,就见窗外的子谦摇晃着手机冲他叫道:“再联系。”
杭文宣点了头,出租车启动,把这个夜晚留在了身后。
在出租车上,杭文宣刷了一路的微博。
今晚的热搜基本上都是选手们的,他和子谦的节目小占了一席之地,全都是夸赞的话。
其实在下了节目后,另外三个嘉宾都来找杭文宣问过“李玉”的事情,两个大导演无不对李玉赞不绝口,纷纷表示以后有合适的戏想找他来试戏。当他们问到这人到底是谁时,杭文宣只说是自己的学生,没有再多介绍。
但刘欣不同,这位女编剧有着女人的敏感和直觉,她直接就问杭文宣,那是不是子谦。
杭文宣很是讶异,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子谦演过一个夏天刘欣老师写的剧,对于他的一颦一笑刘欣会是最熟悉的那个。
不需要隐瞒,杭文宣点了头。
刘欣没有多说什么,拍拍杭文宣的肩,夸了句:“你们都很可以。”
至少今天晚上,在这些专业人士的眼中,子谦得到了肯定。
那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杭文宣相信,不仅仅是这三位,屏幕前有更多关注这个节目的老师们都能看到子谦的表现,演员这个圈子,说到底还是以演技说话。演技够硬,不怕没有戏接。
至于杭文宣一直担心的子谦=李玉这个身份的暴露,是在一天后的晚上,忽然出来一个营销号仔细截图分析了两人的五官,最后达成了99%的相似度。
这俩本就是一个人,一旦有人提了,那再去看肯定会发现就是一个人。
刹那间整个网络都炸了。
《演员储备军》靠着这个又火热了一把。
评价其实是半半的,许多路人都在赞叹子谦的演技,他们原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靠脸的流量小鲜肉,从来没有把“演技”两个字和他联系起来。但这次的表现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许多路人黑都转了粉,纷纷感叹这样的好苗子退出影视圈太可惜了,又说过去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改过自新就可以了。
当然还有一半是少不了的尬黑,这些黑子专门为了黑而黑,他们攻击子谦、攻击《演员储备军》、攻击子谦的老公司,说这就是炒作,是不把粉丝放在眼里。对,他们还会自称旧铅笔,卖惨说自己是如何被欺骗的,这种诈骗的行为怎么能因为演了一个一般般的小角色就原谅呢?
这些杭文宣都预料到了,粉圈那些事,他觉得自己也摸得八九不离十。面对尬黑,只有真粉的团结才能与之对抗!
这点鱼子酱们就很让杭文宣放心。
消息一爆出来没多久,鱼子酱加工厂就炸开了锅。姑娘们纷纷表示惊艳,并且对于还未播出的《杀人游戏》无比期待。
——那些一开始说谦谦不适合阿Sir的人啪啪打脸了吧?
——就是就是,就咱谦谦这演技,啥角色Hold不住啊。
——这还不都得是我们吴哥的功劳?
——要是没有吴哥悉心的教导,谦谦演技能进步那么快?
——所以说吴哥就是谦谦的贵人啊~哪位太太产个粮吧,教导Play[鼻血]
——靠你了妹子,我们敲着碗等你!
——+1
——+1
——+10086
——想念@Warren大大
杭文宣放下手机,这帮妹子还是那么疯头疯脑的,什么都能扯上CP,但幸好有她们在,这些个妹子们在微博上呼风唤雨的,可牛x了。舆论分分钟被她们扭转,个个都像是斗战胜佛一样。她们爱说是吴冠宇教的,那就是吴冠宇教的吧。指不定吴冠宇还真教过呢。
舆论也没什么好关注的,这时只要子谦不傻x地发一条不合时宜的言论,随着舆论发酵去好了。
杭文宣拿起了手边的剧本,那是《杀人游戏》最后一集的剧本,他的出场只有五个镜头吧,但陆导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五个镜头就是整部剧成败的关键,杭文宣自然不能懈怠。
他伏于案头,认真看起了剧本。
☆、师父与徒弟的对戏
“来,小杭,我们先拍那两个你单独的镜头。”
导演一声传唤,杭文宣迅速到位,乖乖站边上听导演给他说戏。
“剧本你也看过了,这两个单独的镜头最重要的是神秘感,所以我不会拍你整张脸,一个特写、一个背影,都是你在观战,凸显出高高在上的控制者的感觉。你可以觉得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你掌握中的,看他们就像是看蝼蚁一样。”
“我明白。一个特写是怼嘴对吗?那背影镜头需要我做什么动作吗?”
“不用,你自然地坐着就好,我需要的是气场。你可以坐得悠闲一点,平时看电影时候那姿势,明白吧?”
“看好戏对吧?像这样?”
杭文宣把身体斜靠在座椅的把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特别惬意的模样。
导演拍了下手:“就这样!”
这两个镜头过得特别顺,第一条导演就喊了过,但杭文宣觉得刚开始自己状态没找准,硬是又保了两条。
戏里的杭文宣一直是那么认真,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他从来不会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也不会关照别人的情绪。只要为了这出戏能呈现最佳的效果,他可以往死里折磨自己,也可以把一起的工作人员给磨得叫苦连迭。
好在陆导也是这样的人。
这俩在一起一拍即合,旁人即使无奈,但难免也被他们这种精神感染,干起活来倍加认真。
子谦和吴冠宇在后边看着,这两场戏没他们什么事,加之吴冠宇早就对杭文宣很感兴趣,这会能亲眼目睹他演戏,便乐呵呵地拖着子谦一起。
“这就完了啊?”吴冠宇表示意犹未尽,“陆导也是,难得把人给叫来了,不给多加点戏嘛!”
子谦一贯冷着的表情这会也柔和下来,笑得十分自豪。
“你开心个鬼啊?我和他大概有一条街的差距吧,你和他估计……”吴冠宇用手比着距离,从十公分一下拉开手臂,抱了个大西瓜还嫌不够。
子谦倒是一点不恼,他当然知道杭文宣是什么水平,自己差他一截心甘情愿。况且他还年轻不是,有的是时间进步。
“我是有点羡慕你了,老实说他都传授你了什么独门秘诀没?”
子谦嘻嘻笑道:“哥,独门秘诀是不外传的。”
吴冠宇哼了声:“小气。我说你要是一会演砸了,就是丢他的脸啊。”
这话一说出来,子谦立马紧张起来,因为一会杭文宣的剩下三场戏都是和他两个人的对手戏。是当年这位boss收养并培养阿Sir的镜头。
这两场戏子谦已经看出了杭文宣的认真,他完全地投入进角色,而在角色中的杭文宣是六亲不认的,只有让自己完全投入进阿Sir这个角色,才接的下杭文宣的戏。
子谦不由深呼吸了下,再也没有余力去旁观人家的戏了。
“子谦,来,下面你和小杭的。”导演一声吼,子谦心里一震,匆匆忙忙拔腿跑到镜头前面去。
陆导瞄了他一眼:“紧张?”
“啊?嗯,还,还好。”这么说着,眼珠子一直往边上飘,话也说得结巴。
陆导难得地露出了微笑,并安慰他道:“没事的,这三个月你进步特别大,已经和阿Sir融为一体了,照正常的来。你和小杭的那个短剧不是很好嘛。”
话虽如此,可那个是舞台,还排练过好几遍的,和怼着你拍的镜头完全不一样啊。
子谦的眼神往边上一瞟,看到杭文宣也在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心就更慌了。
这三个镜头都很简单,全都是回忆杀,而且是零碎片段式的,揭示的是两个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叙事的功能,只是情绪的铺垫,这也是难点。叙事很简单,但在短时间内情绪到位是非常考验演员的。
在这三个镜头中,杭文宣的表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微笑。
而面对这三次不同阶段的微笑,阿Sir的内心是经历了变化的,他先后需要给出懵懂、敬畏和厌恶三种情绪。
就蒙太奇的组接效果来说,关键点很明显是在于子谦身上,如果他的反应情绪出现一点点偏差,那么很可能观众就get不到杭文宣三次微笑的不同含义。
这让子谦压力山大。
边上的杭文宣给了他一个愉悦的眼神,似乎对他放了一百二十颗心。师父都这样了,做徒弟的哪能给他丢这个脸?
“导演,来吧。”
子谦伸开手臂做了个伸展,扭了几下脖子看着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杭文宣跟着他走到了场景中。
在剧中,杭文宣的设定就是一个坐轮椅的人,于是两个人的位置可以很好地诠释两者的关系。
第一个镜头,描述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阿Sir穷困潦倒,饿倒在路边,几乎是趴在地上抬起头由下而上地注视这个愿意拯救他的男人。他眼神中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懵懂,画面定格在两人的对视,非常美好。
这一条没有任何问题,一条过。
第二个镜头,是阿Sir陪着杭文宣在公园里散步。
杭文宣依旧坐在轮椅上,阿Sir就坐在草坪上,两个是几乎平视的位置关系。杭文宣在侃侃而谈与阿Sir说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阿Sir听得很认真,眼中写满了崇拜和敬仰,好像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人生。他们有说有笑,真的像是两个交心的朋友。
这对于两人来说也没有挑战,毕竟和对方交谈本就是能让他们俩开心的事。
最困难的镜头是最后一条。
那时的阿Sir已经跟了杭文宣很多年,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也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于杭文宣的做法,他开始质疑,并且也渐渐发现了对方身上偏执的地方,这让阿Sir难以忍受。
“卡!”
陆导第一次在演戏途中喊了卡。
“子谦,你的表情太咬牙切齿了,你看到的是老鼠吗?”
导演的形容让杭文宣当场喷笑出来,他看到子谦窘迫得不敢看他眼睛,其实刚刚对戏过程中子谦就没正眼看过杭文宣。
有一个动作是杭文宣坐在轮椅上,向对面的子谦伸出右手,想要他主动过来,那样他们还能维持两个人以往的关系,杭文宣也会对子谦的叛逆既往不咎。
但子谦却看都没看他这个动作,一直摆着一张臭脸,那显然是不行的。
于是,杭文宣替陆导说了:“你得看我的动作,我们是在对戏,不是演独角戏。我给了你一只手后,你才对我的动作表示出嫌弃。”
子谦还挺委屈地憋着嘴,看着杭文宣,默默点了下头。
Take2。
“卡!子谦,你这个优柔寡断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应该果断,这个微笑你看了快十年,已经看腻了,再也不想看到了。现在又被感动了怎么整?”
“导演,是我的错,我的表情做得还不够讨人厌。”杭文宣主动出声揽下了责任,又冲子谦挤了挤眼睛,“我们再来一遍。”
Take3。
“卡卡卡!怎么搞的?平时不挺机灵的嘛?最后了,乱摔罐子了?这还没杀青呢,怎么?想收工啊?”
陆导的耐心被磨到了极限,噼里啪啦对着子谦一顿骂。
杭文宣看着子谦的脸色不太对,便主动起身走到他边上,轻轻问:“你卡哪儿了?我给你说。”
他是一片好心,可这好心更让子谦为难。
杭文宣那么好,他怎么能做出厌恶和嫌弃的表情呢?
即使是演戏,他也不想让师父讨厌他啊。
“李玉!”杭文宣怒唤了声。
子谦一个机灵,立马立正等训。
“你现在是阿Sir,不是子谦,也不是李玉。我是那个一直折磨你的人,这些年我让你做了很多坏事,在我的逼迫下你伤害了很多人,你慢慢发现自己只是我的一个傀儡,只要面对我的这个微笑,你就没办法拒绝。你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讨厌一直用这个笑容压迫你的我。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杭文宣像以前上课时一样,把全套的戏给子谦说得明明白白。
子谦觉得自己很丢人,不光自己丢人,还把杭文宣的脸都丢光了。
他这个心思没逃过杭文宣的眼睛。
“你不要急,成为阿Sir,你现在只是阿Sir,谁都不是。ok?”
子谦点点头,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没问题的话,给我个手势。”
杭文宣说着,坐回了自己的轮椅上。
当子谦重新睁开双眼时,杭文宣在他眼中看到了焕然一新。
他给陆导比了个手势,并问道:“这段可以让我自由发挥吗?”
☆、杀青宴与醉人
子谦听杭文宣那么一说,心里一慌。他看向他的师父,发现师父很笃定地给了他一个微笑,并用唇语对他说:“相信我。”
在开机后,那一个瞬间,面前的杭文宣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微笑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精确衡量过一般,但又不似机器人的笑容,分明带着真切的情感,那个情感指向的是子谦,浓郁而陈厚,似是化作了一座大山,压在子谦的心上,让他的呼吸出现了困难。
“要出去?”
只是很简单的三个字,他用淡若清风的语气轻轻问出,那清风却似化作了一阵飓风朝子谦扑去。
在这样的压力下,子谦发现自己连开口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台词了。
要知道,在事前商议的剧本中为了满足互动,给两人都设计了些台词。
然而现在哪里还说得上台词,子谦连自己的面部表情都控制不住,他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
“那份资料还得麻烦你亲自送过去。”
客客气气的口吻,杭文宣的眉眼舒展,笑容化了开来,是比刚才更加舒服的、好看的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一个笑容,子谦浑身打了个冷颤,他仿佛在笑容后面看到了冰刀,那句话在他耳中也更像是一句威胁。
子谦拧起眉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不情愿的神情,出门的动作也停滞了。
他回头,看到杭文宣的右手向他伸来,若是在平常,这个动作足以让子谦欣然上前,可是现在,戏里的子谦犹豫了,因为他看杭文宣的笑容越来越阴森、越来越狰狞,他本能地害怕、本能地往后退,最后再也不忍看,扭头就逃离了这个屋。
“卡!”
陆导声音洪亮,面挂微笑,特别满意这次的take。
子谦的表情完全是自然的呈现,比所有做出来的表情都要生动。只这一条就足以展示他们俩之间关系的破裂。
但更让陆导赞叹的还是杭文宣的演技。
他把预设好的台词都给减了,只留了两句最简单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重磅炸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人的心上,让人心颤。
戏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更别说戏里的子谦。
这小子即使在导演喊了“卡”之后,还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出戏的杭文宣像换了个人一样,转头问陆导:“可以吗?”
陆导由心比了个拇指。
这样,杭文宣的戏份就全都结束了。
陆导亲切地拉过杭文宣的手说:“第二季你一定要来,我预定了!”
“哈哈哈,那必须的,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给您空出档期来。我可喜欢《杀人游戏》了,自己还迫不及待能有第二季呢!”
与陆导说完话,杭文宣看到子谦还在边上站着不吭声,他有些担心地走过去,柔声问道:“出不来?”
子谦缓缓侧头,看了他一眼,双眼中满含泪水,当场把杭文宣给吓坏了。
“咋了咋了宝宝咋哭了?”杭文宣把脸凑到他面前,关切地问着,忽的右拳砸了下左掌一个顿悟,道,“啊,是我吓到你了?”
这话问出来杭文宣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眼前这个小朋友实在是,太可爱了!
子谦马上别过头,默默擦了擦溢出眼中的泪水,倔强地摇了下头。
“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刚刚被恶魔附体了。”其实也没想那么用力,一不小心就……
“没事,师父很好,是我太弱了。我……根本配不上师父的演技。”说着说着他又抽起鼻子来。
这接下来还有他的戏呢,哭成这样像个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杭文宣欺负他呢!
杭文宣掏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终于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往子谦手里递过去。
子谦看也没看就接过纸巾,含糊着道了声谢,眼泪鼻涕一起擦起来。
杭文宣在边上陪了他好久,又是拍背又是安慰,这才把人给稍微哄好一点。
最后他在人耳边轻轻说:“最后了,给我争气点。”完了,往人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这天是《杀人游戏》最后一天拍摄,结束自己的戏份后,杭文宣就一直在片场呆着,一来他也挺想看看这个剧组拍戏的,二来陆导邀请了他参加晚上的杀青宴,想到今后就要进这个圈子了应酬总是少不了的,何况子谦也在,他就欣然接受了。
晚上的杀青宴基本上所有主要演员都到齐了,还有几个最辛苦的工作人员,在一家豪华大饭店包了整整三桌。
导演、主演俩都在一桌,杭文宣虽然是个龙套,但也就和他们几个熟,便也坐了那桌。
酒席上气氛轻松,大家年纪虽然不同,但都是共同奋斗了三个月的“战友”,已经培养出革命友情了,所以即使面对导演和制片,大家也都很放得开。
闲谈之际,子谦毫无疑问成为了话题中心。
大家都纷纷问他今后的打算,他与老东家谈崩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虽然《演员储备军》总决赛的那段表演为他拉回了不少口碑,可是背后没公司,又没有人脉的子谦,今后的前途其实还是挺令人堪忧的。
“我打算自己干。”这是子谦的回答。
这个回答让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杭文宣)都震惊了。
同为演员的吴冠宇是最明白其中的艰辛的,他一个表演科班出身的人,签了经纪公司前两年也几乎没太多好的角色,默默无闻了五年,终于在这两年才渐渐被大众知晓。虽然子谦现在有粉丝基础,但一旦他在屏幕上失去了曝光,能继续追随的粉丝又能剩多少呢?再何况,“偶像”子谦向演员转变的路没有那么容易,现在依然有许多人觉得他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用脸骗了一波钱之后人设崩塌,等于是被娱乐圈除名了。
吴冠宇心里那么想,明面上也不方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