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停，你别说话。让我静静。我捋一捋啊，你七岁演了一部电影，然后拿了影帝，后来销声匿迹好几年，现在又要复出了？哎！你是不是要辞职了啊？”
杭文宣苦笑，捋完之后第一个问题居然是问他要不要辞职！
“姐，你冷静好了吗？”
那边的静静咽了下口水，努力遏制住激动的声音，“嗯”了下。
“这些年我也没不演戏。”
“你居然瞒着公司偷偷赚外快？”
……这姐姐的点怎么都抓得那么奇怪。
杭文宣：“这不是重点好嘛姐！”
“你还没回答呢，准备辞职了吗？”
“嗯……最近有在考虑这个问题。”
“果然啊，朝九晚五限制了你的财富自由啊。”静静惆怅地感叹。
杭文宣依旧满脑门的问号：“停停停，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啊？可不是吗？天天被困在公司里，哪里有时间去接戏啊？人家剧组一呆就是三个月，有时候还更长，那不是限制你发展了吗？”
杭文宣：“……”
“文宣啊，出名了要记得姐姐啊。我们永远是好闺蜜啊。不许耍大牌啊。”这说着说着怎么听出哽咽的味道来了？
“姐，你放心。我永远都是我，不管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您老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姐姐。好姐姐，你还欠着群里的封面图吧，赶紧干活去好嘛？”
静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叨叨了两句，挂了电话。
杭文宣这才打开官方微博，然后看到自己的照片和另外三位大咖排在一起，至今还觉得很梦幻。
评论里，如他所料都炸开锅了。
百分之八十的评论都带着问号。
这个小年轻是哪里冒出来的？完全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他何德何能和三位重磅级嘉宾一起坐在评委席上，这种不知名的小人物就算是去当储备军也不够看啊。
长得……好像也没那么好看，娱乐圈很普通的一张路人脸。
影帝？七岁也算？
这几年完全没有作品啊。电视剧都是小杂役，综艺数为零，节目组这次打的什么牌？
走后门的吧？
干脆还有人直接让他回炉重造，上节目也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emmmm，一如所料。
杭文宣关了微博，决定远离那个纷争的世界。
刚放下手机一秒钟，又被铃声炸响了。
“喂？玲姐？……放心放心，肯定会跟你干完这一单，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好的好的……别啊，公司知道，默许的。我之前还老请假来着呢，没事的……我问过了，录制时间都是在周末，不会影响正常上班的……啊？周末加班啊？这个……这个……好啦……what？！要签名？谁的？……吴冠宇？姐，我不认识他哈……哎，你别叫，等我和他熟了我问他要……”
絮絮叨叨十分钟，终于安抚好了同样激动的玲姐。
杭文宣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嗡嗡嗡的错觉，刚想把手机扔了，又猝不及防地震了起来。
“喂！老爸，干嘛？”
“程导打你电话忙音啊，你个臭小子在干嘛啊？”
“在接受电话轰炸啊，托节目的福。”
“没正经的，赶紧给程导回电去。”
“哦……”
简短地挂了杭总的电话，杭文宣拨通了程导的手机。
“小杭啊，国庆的安排我和你说一下。2号到6号拍印象短片，你给我个邮箱，我把剧本给你发过去，你准备准备。”
“好的，剧本您微信发我就好了。麻烦您了。”
10月2日~10月6日这五天是原本就定好的拍摄日。
这期的演员储备军第一场赛前就会播放这一条由四位评委联合制作的短片，也作为节目启动的先导片。
然而拿到剧本之后，杭文宣就呆了。
特么演员表里就只有他一个名字！
那么刺激的吗？
他原本以为好歹也会请一些协作演员，大家一起拍一条群像宣传片，好歹这也是一个群像真人秀啊。
一个人？
而且特么还有好几个角色名？
这是要用他一个人拍《头脑特工队》吗？
正当他想细细品读下刘欣大编剧的剧本时，好巧不巧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谁啊？”杭文宣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抓起手机破口喝道。
“宣，你咋了？”
陈奇峰委屈巴巴地在电话那头说道。
“哦，你啊。什么事？”
“晚上喝不喝？好久没去Gins了。”
“你没约会？”
“约个屁！还没追到呢。”
“所以就是想找我帮你出谋划策咯？”
对面立马撒起娇来：“是啊是啊，来听我绘声绘色地和你讲一讲我和他之间惊心动魄的故事！”
杭文宣：“……”
“那就晚上十点，不见不散。”
呵呵，还是先看剧本吧。
☆、这一定是同一个编剧写的段子
任何的约定都提早到，是杭文宣的习惯。
任何的约定都姗姗来迟，是陈奇峰的作风。
于是这两人一约，每次杭文宣都得等至少一个小时。但杭文宣不介意，反正他不讨厌等人。
一个人坐在Gins的吧台，点了一杯最爱的长岛冰茶，慢慢呷着，放空自己的思想。
杭文宣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今天也比约定时间早半个小时来Gins。
“好久不见。”
杭文宣眉头一皱，Gins里他除了酒保外从不和其他人搭讪，能想到的似乎只有那一个人。
果然，一回头就看到那张真好久不见的胡渣脸。
“你都不怎么来这儿，追到男神了？”他笑嘻嘻地问。
“没，我和朋友约好的。一般我一个人不会来这儿。”
“哦，你那个喜欢上直男的基友吗？进展如何？拿下了吗？”这人还真是自来熟啊。
杭文宣给了他个白眼，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你呢？那个直男，拿下了吗？”
这问题一问出口，杭文宣就后悔了。他怎么可以给对方一个滔滔不绝咨询恋爱问题的机会呢！
失策失策。
不出所料，这个微信名大浪淘沙的男人开始了他的长篇演讲：“他是个特别精致的Boy。其实我第一眼见他差点以为他是我们这边的人。那是在一个商业交流会上，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脸红彤彤的靠在墙边上，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喝着酒。我无意中瞥见他，问了别人才知道他是一家知名公司老总的儿子。和我也算是门当户对吧。这小子长得太标致了，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后来，机会还真来了。他居然晕倒了！我马上冲过去把他抱进休息室，比我想象中要轻很多啊，大少爷大概在减肥吧。他真的，从里到外透露出我们这边人的气场，对我的每一次肢体接触脸都会红一下，于是我们交换了微信做了聊友。”
杭文宣纳闷，这个故事怎么听着似曾相识。
“那不是挺好，你为什么说人家是直男？我看他也对你有意思。”
“我也是那么想的啊。”大浪淘沙的表情像吞了个苦果，“可是你知道我们之后的聊天内容吗？他和我聊经营、聊篮球、聊科技没啥问题，可他还主动和我聊妹子、聊AV、聊结婚，还说他家里人催婚，已经给他介绍好几个对象了，他还和其中几个妹子谈过几天，把和每个妹子谈的过程都和我说了，还会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怎么样，我只想泡他啊，人家妹子关我毛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直接摊牌得了。”杭文宣笑得前仰后合，捶着桌子，直接引来了酒保的咳嗽抗议。
大浪淘沙表现出了难得的腼腆：“这多尴尬啊……人家想和你做朋友，你却只想着泡人家。这朋友也没得做啊。喂！你别笑，我认真的。”
杭文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不是，我真没想到你个看上去那么神经大条的人，居然心思那么细？”
大浪淘沙无奈地摇摇头：“被人误解惯了。以前几个男朋友还会说我这样很恶心。他们都是冲着外表来的。”
“所以你是……”杭文宣的眼神在大浪淘沙的身上上下打量，并翘起拇指往上指指，又往下指指。意思很明显，就在问你是上面，还是下面。
男人一掌拍到杭文宣的后背上，大笑三声：“你看我这样子，像下面的吗？”
杭文宣默默想，刚才那娇羞的小模样，还真挺像的。但想归想，他还是没有吐槽，好歹得维持一个攻的尊严吧，再说他们也没那么熟。
“你怎么想啊？”大浪淘沙突然很认真地问。
杭文宣扔了个问号回去。
“有没有戏啊？”
杭文宣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大哥，我又不认识你那个直男……对象？朋友？我咋知道？”
“哎……”那边还惆怅起来了，“我们其实后来出去玩过，他约我的。他说要给个相亲对象回礼，让我陪他逛街。emmmm，我们很普通地看了电影，逛了街，吃了饭，我想请客，但他坚持AA。emmmm，你怎么看啊？”
杭文宣：“……”我不是你的恋爱顾问，谢谢。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假装认真地回道：“这听上去很像约会啊。”一个好演员，就是有本事体察人心，知道人家现在最想听什么话，说出去。
果然，大浪淘沙立马就笑开了：“我也觉得气氛很好。最后我们还买了一对咖啡杯。是不是很有生活气息？别看他是富二代，还是很会过生活的。”
哎哎，怎么闻到一丝狗粮的味道了。
“哦，哎，这个点了，我要走了，真可惜见不到你朋友。下次有机会再聊。”
“行，拜拜。”随便客套客套。
杭文宣唤醒手机，10点15分。陈奇峰没个11点估计不会到，他也就继续安心地喝起自己的小酒，放空脑袋。
11点过5分，陈奇峰终于来了。
他心情似乎很好，叫了杯烈日圣火，在杭文宣边上刚坐下就咋咋呼呼问：“宣儿，你要去《演员储备军》啦？”
“是啊！”
“你要复出啦？”
“我根本没退出过好嘛，大哥。”
“那种小角色算个毛？不就和打打零工赚赚外快一个级别吗？这次要玩票大的？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愿意重新回到那个混沌的世界？”
这位大哥眼睛发亮，笑容诡异，八卦之心昭然若揭。
杭文宣笑笑说：“HPMP都超标了，差不多是该玩票大的了。”
“可以啊。”陈奇峰重重拍了下杭文宣的肩膀，“好好干，同志！我以后投资你的剧。”
“呵呵，谢谢啊，同志。”
当然，杭文宣也知道陈奇峰约他不会是为了鼓励他加油的。他还知道的是，不用自己问，这位大哥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他只要静静喝自己的酒就好。
“宣儿啊，我约他出去啦！我跟你说啊，我们特别合得来。电影票是他买的，特么一看就是我近期最想看的电影NO1！逛街也是，经常被同一家店吸引过去。虽然时装Sense完全不同，但他眼光超好啊！好几件我看中的衣服都是他先挑出来的。我去……这辈子真的能碰到这样契合的人啊？”
“所以你们这是正式约会了？”
一提这个，陈奇峰立马蔫儿成了一朵残花。
“没有……我找了个借口，我怂啊，不敢直接约啊，怎么办啊？”
“什么借口？”
“你真要问？确定要问？问了不打我？”
杭文宣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冷漠道：“你说不说？”
“……我说，我要给相亲对象回礼。”
杭文宣立马就惊了！
不对啊兄弟，这剧情刚才发生过啊。怎么又来一遍？
“等等……等。”杭文宣捋着自己的思路，巧合，指不定是巧合，他安抚了下自己跳动的心，“你继续。”
“哦，然后我们看完电影就去吃饭。饭桌上特别特别特别聊得来！他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博学，只要我开的头，他没有接不下去的话。我都和他聊到五次元去了好不好？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杭文宣及时打断了陈奇峰将要开始的长篇大论，他可不想要听那些个仿若天书般的外星语。
这也不是重点，陈奇峰很乐意地转移了话题：“总之总之总之，他很能get我的点，包括我们对饭店的选择、对事物的爱好，甚至对于餐厅座位的讲究，全都！全都一模一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杭文宣木着脸，看着兴奋得跟个猴子似的陈奇峰，默默想，你开心就好。
“买单的时候他想请客，我坚决不同意。怎么可以让对象付钱呢？我可是个男人！”
嗯……对方也是男人。
“最后大家AA，他挺开心的样子。哎……”
？怎么又患得患失起来。
“你说，他想请客这个举动有没有特别的意思？”
杭文宣眯着眼睛，一个多小时的独酌让他有些微醉，他承着陈奇峰的话问：“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那个……男生和女生约会，男生不是会抢着付钱的吗？和我出去的男人，我从来没让他们掏过一分钱！”
大哥，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趾高气昂炫耀的事情吧？你要不是那样，估计能少流一些分手泪。
杭文宣：“那你没抢着付？”
陈奇峰眨巴着眼睛，突然开窍：“对哦，为什么我没想到要请客？！”
杭文宣：“……”
“哎，大概是他太绅士了，我说请客，他肯定不愿意。吃完饭我们就去逛了会街，毕竟是我说要给相亲对象回礼的，哎……回毛个礼，逛街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买我自己的东西。最后还是他提醒了我才想起来有这茬事……”
“那他没察觉到你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啊？你意思是他感觉出来了？是哦……毕竟最后我们还买了一对杯子。还是他提出说要买的。因为我说喜欢，他说那就买呗。可是那杯子本来就是一对卖的，我说我一个人不需要两个杯子，他就说那就一起买呗。哎！这个对话是不是很生活化？像不像情侣对话？”陈奇峰突然害羞地用手遮住了整张脸，指缝间露出的红晕也分不清是酒精作用，还是其他作用。
“等等，你们买了一对杯子？”杭文宣抓到了关键字，还是特别特别关键的字。
陈奇峰点头：“怎么了？”
这个剧情，今天也见过啊！？
怎么回事？现在基佬谈恋爱都是一个套路了吗？
还是基佬套直男都是一个套路？
“那个……”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杭文宣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个问题，“你那个对象，叫什么名字？”
“咦？我没和你说过吗？陶沙啊，陶氏餐饮集团的二少爷。”
陶沙……
大浪淘沙……
脑中的扣终于找到了严丝合缝的另一半，嘎达一声，扣上了。
“呵呵。”
呵呵呵呵呵，真是无巧不成书呵。
☆、影帝飙戏啦
那天到最后喝得迷迷糊糊，杭文宣终究还是没有把陶沙其实是个Gay这件事告诉陈奇峰。他琢磨着陈奇峰似乎还挺享受这种掰弯直男的过程的，不如让他继续享受着好了。
国庆第二天，杭文宣大早就到了《演员储备军》印象短片拍摄的集合地点。
当天到场的工作人员比杭文宣预想的还要少一倍。
除去导演和编剧外总共也就十来个人，他们只租了一个小破屋，以及小破屋附近的两条大街。
这可还真是省成本啊。杭文宣内心吐槽。
“小杭？”洪常棣亲切地上前和杭文宣打招呼，“长那么大了啊，演那戏的时候还只有那么高吧。”他的手在腰那儿比划了一下。
杭文宣礼貌地微笑：“你好，洪导，久仰大名。”
洪常棣笑道：“客气什么，最近怎么样？”
这是要进入互相寒暄、增进关系的阶段了。
杭文宣得体地报告了下这两年自己的近况，洪常棣很讶异他居然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就职了，哈哈大笑起来。
“老于，来来，看看我们这位朝九晚五的小演员。”
被他的呼唤声叫来，于卓闻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一位导演可没有洪常棣好相处，板着脸是他的常态，那双犀利的眼睛更是他的代言。
不过，见识过无数片场的杭文宣没带怕的，大方微笑：“于导你好，我特别喜欢你前阵子导的《汉宣大帝》，反复看了好几遍。”
于卓闻嗯了声，算是他表达感谢最直接的方式。
从这位导演的眼神中，杭文宣可以看出来，他对于自己是明显的不信任。
也是，一个七岁出道，演了十多年戏还在十八线混的演员，哪个导演会看得上？
别看洪常棣这会对杭文宣特别亲切，其实那彬彬有礼的言谈中又何尝不是透露出他对于杭文宣的生疏？
“小杭你来，我给你讲讲戏。”
这次拍摄，两位导演分工合作。
分镜脚本是二人事先共同商量决定，现场洪常棣负责演员指导，于卓闻负责画面监督，各司其职，试图发挥出二人最擅长的地方，打造出一部惊世作品——杭文宣本来知道这个分工确实是那么想的，不过现在看看现场这个简陋的配置，emmmm，也许真的只是随便拍拍。
印象片没有太详细的剧情设定，更倾向于一种情绪的表达。
情境设置是一个演员扮演一个人心中的不同情绪，在面对全新的挑战时的种种反应。最后的主题是挑战自我、超越成长。
内容不难理解，难点是在于演员如何把握这七种不同的情绪。
拍摄在一个小破屋中进行，两个机位，主机位几乎不动，正面对着杭文宣的脸，副机位是手持，颇有拍摄纪录片的感觉。
拿到剧本的时候杭文宣就纳闷了，这台词量还真不是一般的多。每一种情绪都有一千字的稿要背，七种情绪加起来就是七千字的小论文！
他背台词背了三天，头都要晕了。
这倒还不是问题，关键是，里面有些词都是废话啊！这有必要讲出来吗？演戏靠演不就完事儿了？
尽管刘欣老师有几句台词写得真特么叫人拍案叫绝，但比起她一贯的风格，总感觉这次略显拖沓。
但他和刘欣老师不熟，总不能见面第一句话就说：“老师我觉得你这剧本有点问题。”也太无礼了。所以尽管心里有疑问，杭文宣还是决定先演着看看，指不定老师是有她自己的思虑呢？
第一场戏，是悲伤。
摄像机那头提问：“别人是怎么说你的？”
杭文宣照着台词：“我从来不被人理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做好所有的事情，然后悄无声息的结束。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没有人说我好。我知道很多人不能理解一个想要去冲破牢笼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关在牢笼里！哦不……我不说了，我控制不住我的泪水……”
“卡。”
洪常棣叫停：“忘词了？”
“不是，洪导。”杭文宣拧着眉头，果然台词还是别扭。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刘欣当然也在边上，杭文宣很有礼貌地把刘欣一起叫了过来，三人简单地站到一旁。
杭文宣单刀直入：“我觉得台词有点多。”
“哦？是还没有背熟吗？”洪常棣善解人意地问。
杭文宣摇头：“不是，我都背熟了。可是刚才演起来的时候果然还是有问题。”
洪常棣提起兴趣，问：“什么问题？”
“如果有冒犯到各位老师我先说声对不起。这次的剧本我感觉过于倚重台词了。有些明明可以靠神态和动作的地方，却也要用台词来表现。我觉得演员储备军培养的应该不是配音演员吧？”杭文宣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他说完后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去看另两位的脸色。
谁知道听到这话洪常棣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对刘欣说道：“你还不敢写，年轻人可敏感了。”
刘欣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有思量的，她那么写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杭文宣如此坦诚，她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说明道：“文字是调动情绪最好的工具，没有文字信息，很多演员无法展开想象力。”
这话也说得够直白，意思就是，我敢写，你能演吗？
□□味瞬间拉开，杭文宣早忘了眼前这个是他敬仰已久的编剧大大，被如此质疑，让他火从心中来。
“洪导，给我十分钟，我会按自己的想法演一遍，最终判断交给你们，怎么样？”
洪常棣心里暗叹，年轻人哦，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既然人那么说了，当然得给一个机会。
十分钟后，同样的小屋，同样的镜头。
于卓闻冷冷地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屏幕。对于这次重拍，他的感想和洪常棣没差。不过这次是个试验短片，也不拿去哪儿发表，还是联名导演，他倒也无所谓，保证自己的画面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效果就足够了。
重新坐到摄像机前的杭文宣面无表情，直愣愣地盯着镜头。
那张脸就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麻木工人，生活日复一日，情感渐渐被消磨，归于虚无。
“别人是怎么说你的？”
问题一抛出，杭文宣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面露嫌弃，轻哼了一声，用非常孤傲的口气说：“没人懂我。”说完，他没有继续原本那一长段台词，而是微微侧抬头，视线指向了镜头之外的那束光。
于卓闻立马让摄像捕捉他视线的焦点，监视器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小窗。
聪明的导演马上懂了这一瞥的含义，重新观察起杭文宣的表情。
“你懂吗？”嘴角挂着嘲笑，继而淡漠，失望，轻声道：“你不懂。”
这三个字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阀口，放入了汹涌激荡的情绪。
情绪在杭文宣的脸上荡漾开去，不是嫌弃、不是嘲笑、也不是失望，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似乎控制不住鼻子的抽动，进而哽咽。眼泪从眼眶留下，杭文宣弯下腰，双手抱头，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激烈。
在哭泣中，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疑问：“一事无成的我，真的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利了吗？”
这一句问的语气并非是责备，而是对自己深深的失望。
一场戏终，全场静穆。
于卓闻甚至忘了叫停摄像机，洪常棣面露微笑，刘欣则攥紧了拳头——不是被气的，而是难耐蓬勃而发的创作欲望。
☆、一场戏的差距
秋日暖阳高悬于空中，万里无云。
“上午就到这里吧，大家都散了去吃饭吧。”
导演的一声令下，坚守自己岗位的同志们全都欢声散开，往屋子外头哄去。
子谦涨红了脸，大口喘着粗气。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情绪十分激烈的戏，是与龙哥的一场精彩对手戏。他对龙哥的漠不关心残害了一条生命表示非常愤怒，终于在众人面前爆发，与他产生了冲突。
子谦平复了下自己的内心，接过陈姐递来的水杯，对她浅浅一笑。
他痛快地一饮而尽，把水杯还给陈姐的时候，见到导演正笑眯眯地朝他走过来，这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因为从开拍到现在，导演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从没见过他那么和善！
导演走到子谦面前，对他翘起拇指，大声夸赞道：“今天状态很棒，刚才的戏很精彩，下午保持啊！”
莫名的感动从子谦胸口涌起，让他的鼻子不由一酸，差一点就泪洒现场。好在他控制力强，愣是把眼泪给收了回去，对导演展开笑颜，谦虚地道了声：“谢谢陆导。”
一回头陈姐在愉快地对他眨眼睛，并凑他身边小声道：“看来开心那影帝老师有点本事啊。”
子谦心里美滋滋的，他今天还真的就是把上次课里杭文宣给他培训的东西学以致用，没想到这情绪一进去了连自己都惊到了！
心情不错，中午吃顿好的犒劳下自己吧。
如此想着，子谦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影棚。
夏日的余热未消，人们还都穿着短袖短裤在影视城里溜达。各大餐厅饭馆门庭若市，整条街都飘荡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子谦决定稍微走远点，去东街的面馆点一碗酸辣凉面。
穿过这条街，人慢慢少了，落入子谦眼中的是一条狭小的弄堂，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巨吼——
“我命由我不由你——！”
子谦放慢了脚步，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于是循着声音源头走去。
那是一间小破屋，屋外头堆着很多拍摄器材，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挤着十来个人。摄像机、滑轨、大灯、反光板，应该是在拍戏。
好奇的子谦一步步朝小屋靠近，里面的人都在专注着干活，谁也没注意到他的靠近。
子谦注意到其中有些工作人员他还认识，他又朝里望了望，惊讶地发现在监视器后面坐着一脸严肃审视着屏幕的居然是大导演于卓闻！这还只是他惊讶的开始，接下来随着他目光所至，他看到了刘欣——这个在《葵夏》和他有过合作的女编剧——带着满脸的惊喜和闪烁的泪光望着人群的中心。
“卡！”这一声只要是演员就没有不熟悉的。果然子谦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国际著名导演洪常棣！
这三个人一出现，子谦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剧组是什么剧组了。
这不正是《演员储备军》的三个嘉宾吗？！那么说现在还没见到的剩下那个人，那个一直被众人围在中间不见其面目的人，就是……杭文宣？
子谦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脚步还在一点点往前靠，已经走到门边了。他的脑袋恨不能先探进屋里，去寻找那个他心上的人。
“洪导，刚才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啊，是熟悉的声音，是他！
下一秒，杭文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子谦的眼中，他差点像个小迷弟一样的兴奋叫出声来。
杭文宣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很认真地在和洪常棣讨论着剧本，刘欣也走过去和他们一起对着剧本指指画画。最后三个人好像达成共识，杭文宣头一抬，不经意地往门口瞄了下，又走回自己的位置。
躲到墙后面的子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不禁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躲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他悄悄地凑过脑袋，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观赏角度，那条缝正好装下杭文宣一个人。
在开心教室之外的白天，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到杭文宣，而且是正在演戏的他，子谦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的师父全神贯注于角色中，摄像机OFF的时候闭着眼睛认真默戏，摄像机一ON，他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个角色在生气，生很大的气。他的每一句台词都是撕心裂肺，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扭曲狰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掐着力气。子谦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虽然长着一张杭文宣的脸，但他好像并不是杭文宣，而是一个十分陌生的、暴躁的、让人不敢接近的男人。
他举起左手，指向房顶，那气势却仿佛能穿透房顶直冲云霄。
他毫无顾忌地破口大放厥词，一开口便有当年屈原问天问地的气势，纵使玉皇大帝在这里，他也能指着鼻子大骂天地不公。
子谦看得入神了，完全忘记了隐藏自己，直到洪导喊了卡，他还怔怔盯着镜头中央的那个人，他好像也没有出戏，站在那边如一尊雕塑久久不动。
“咦？子谦？”一工作人员想趁着休息出门抽口烟，这刚一回头就看到子谦的那张痴汉脸，笑着和他打招呼。
子谦这才回过神来，特别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那工作人员一拍脑袋：“对，杀手就在隔壁！午休了？”
子谦点了下头，慌慌张张和那人道：“时间差不多我要回去了，那个，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
工作人员一脸很懂的冲他挥手，目送子谦匆忙逃离，回头就和人八卦去了。
中午这茬事儿一来，子谦是又兴奋又沮丧。兴奋的是现场目睹了师父精湛的演技，深深折服于他的魅力之中，沮丧的是就自己上午那水平居然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实在是太丢人了！吃冷面犒劳自己的想法再也冒不出头，他垂头往回走，路上买了点面包和饮料，就当做午饭得了。
下午的状态与上午大相径庭，中午还和颜悦色的导演脸色又变得越来越难看，就听到不停的“卡！卡！卡！”，现场的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吴冠宇跑来做子谦的思想工作，可说了半天都没法激起一点水花，他也很无奈。最后气得导演只能重新排戏，把子谦的戏都给挪到第二天去了，今天就把他赶回去让他好好调整状态去。
背后那一声“夸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现在的小鲜肉真的是……”听得子谦心里拔凉拔凉的。
好想要去找师父啊……
这份心情让子谦既迫切又羞愧。
☆、缘，只差一瞬
印象片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终于进入了最后一天的拍摄。
七种情绪逐一完成得非常好，不管是洪常棣、于卓闻，还是刘欣，包括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从最初的不屑这位少年影帝，到现在全都对他刮目相看。尤其是这家伙镜头前生人勿进，镜头后马上就变成了一个亲切的邻家小哥，所有人都对他很有好感，午饭会大家一起出去聚餐，搞得好像是学生时代的郊游似的。
“听说杀人剧组就在隔壁，整天关在一个小黑屋里面，现场也搞得气氛紧张，剑拔弩张的。”
午饭之余，一名场务开始分享起了小道消息。
杭文宣凑了个耳朵过来，兴趣很浓。他早就知道杀人游戏也在这个影视城拍摄，不过这两日的拍摄任务艰巨，早出晚归的，疲累一天他也就没什么机会能溜过去看看。今天最后一天，他正想着早点收工可以去隔壁探探，指不定运气好还能撞见个生子谦不是？
“那边的大导演天天都在骂人，演员摄像道具服装一个都没漏！就连那个业务能力出奇好的吴冠宇也被骂过，更别说刚出茅庐的那个小子了。那叫什么？子谦？”
“对对，我前几天还……”另一个小伙子话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在众人热烈的目光下，他垂下眼，小声补完了这句话，“还见到过他。”
这可把杭文宣给闹激动了，抓着人问：“你在哪里见到他的？！说来他们那个拍摄地在哪里？我可不可以去探班？”
有工作人员奇怪了，问道：“你认识子谦吗？”
杭文宣摇头。
“那么吴冠宇？”
杭文宣：“那……算有过一面之缘吧。”荣幸参演过他主演的一部剧的龙套角色。
“我说宣，以你的资历，吴冠宇都得叫你声前辈吧？尴尬不？”说完，这大哥就哈哈大笑起来，这帮子人混熟了说话就没个轻重。
杭文宣也不在意，之前的问题正好含糊过去，又认真追问起了那说话吞吞吐吐的小伙子。
小伙子被磨得不耐烦，终于松了口：“就前天，我在我们小屋门口见到他的。”
杭文宣惊得差点没把刚磕进口中的瓜子给喷出来。
“你说他来过我们剧组？！”
小伙子愣愣点头，瞪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自己也奇怪道：“我也挺纳闷的，杀人剧组在西街，我们在东街，他怎么会跑来这里的？”
“那有什么？影视城就那么大，来逛逛也不奇怪吧？”
几人一唱一搭的把话题又给扯开了去，杭文宣脑中却只有一句话：“哎我去……子谦看到我演戏了！？”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羞耻感让他无地自容。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场戏结束，两位大导演捧着一束大鲜花一人给了杭文宣一个大大的拥抱。
于卓闻完全就没有初见时那种严肃的感觉，反而拉着杭文宣的手不舍得放，硬是邀请他出演自己下一部戏的男主角。这位导演劲头一上来，另一位导演也不甘示弱，夺过杭文宣的手，开始介绍起自己下一部戏的大纲来了。
杭文宣呵呵笑着，心想这两位导演也太可爱了吧！
把这茬应付过去，回头就见着刘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想写一部戏，关于分裂人格的爱的救赎。你愿意来当我的男一号吗？”
杭文宣一怔，莞尔一笑道：“求之不得！”
“他不会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男主角，他可能不讨人喜欢，他很阴暗，他一直在做错事，在和自己打架，不停伤害自己心爱的人，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做着自己都会后悔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光彩，也许会因为这个角色让所有的观众都讨厌你。你也愿意吗？”
刘欣与杭文宣说话不知何时起就没有了客套，她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真诚，如同她眼镜后的真挚眼神一般。
这份真诚让杭文宣十分感动。
他回以十分的真诚：“这样的角色，正合我意。我不怕别人讨厌我演的角色，我就怕别人只认识我。”
“你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刘欣给出最后的评价，朝杭文宣伸出了友好的手。
两手相握，杭文宣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与满足。
日头西斜，《演员储备军》剧组正式收工。
循着工作人员的指示，杭文宣一路摸到了杀人剧组的那栋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大门紧紧关闭着。
这根本就无从进去啊！还怎么偷窥男神啊！
不甘心在外头打转想办法的时候，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喂，玲姐，今天还放假吧？”
那头玲姐火急火燎地劈头道：“十万火急十万火急！你明天能不能加班？”
杭文宣心想，这时机也掐得太准了吧，他这儿刚收工，马上就来电话催他加班了？
“什么事儿啊？”
“拍广告要用的一千只千纸鹤，被清洁阿姨扔掉了！”
“我去的，不是好好放仓库里的吗？怎么就被扔掉了？”
“不知道哪个混蛋把袋子扔在地上，阿姨就当是垃圾一起给收了。下周就要拍了，我这儿还有一堆事情没有搞定，组里所有人都超负荷了，现在唯一能靠的上的就是你啦！宣宣~帮姐个忙哈，请你喝奶茶啊！”
杭文宣皱了皱眉，尽管拍了五天戏，超想给自己放一天假，但实在是不忍心拒绝同为鱼子奋斗过的革命同志玲姐，还是给硬着头皮接下了。
他看看快与地平线齐平的太阳，又恋恋不舍地仰望了会那栋想进进不了的大楼。他男神就在门的另一边，他却只能在外面干看着。早知如此，拉个熟人混进里面去看一眼生子谦也好的啊。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抗议。
杭文宣摸摸肚子，看看紧闭的门，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他十分明白，拍戏这事儿没个九点十点的怕是不会结束了。今天的他可没有那份精力在这边蹲点。归根结底还是缘分不够啊。
杭文宣转身迈开步子往影视城出口走去，心中暗自吐槽：如果是电视剧，这会就应该大门忽然打开，男主角从门里面冲出来，奔向自己心爱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扇紧闭的大门还真的打开了。
外卖小哥提着两大袋子便当进入门内，与他擦身而过的一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往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
“今天是《演员储备军》的最后一天了，一定要在他们收工前再见师父一面，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然而，留给子谦的只是一栋人去楼空的破漏小屋。
他愤恨地一拳砸在墙上，下一个星期五是如此的遥远。
☆、你是鱼儿我是海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杭文宣苦逼地跑去公司加班。
连日的拍摄让他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早上子谦的早安闹铃LOOP了整整十遍才把他从被窝里叫出来，不甘不愿地叼着一片面包就踏上了前往公司的地铁，那邋遢的模样让整车的人都敬他而远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三无青年了。
玲姐早已在公司等候多时，见到杭文宣就如同见到救星一样兴奋地扑了过来。接下来，迎接杭文宣的就是无休无止的机械叠纸操作。
一千只纸鹤，从头叠起，虽然简单，可是那无聊感真是要了命。
杭文宣本就睡眠不足，这会叠着叠着差点头没磕桌上打起瞌睡来。
“我说姐，怎么就我们两个人？这要折到何年何月啊？”杭文宣丧气地扒在桌上。
他原本以为组内的所有成员都会一起来共度时艰，哪里知道俩小时过去了还只有他和玲姐两个人。
这玲姐吧，虽说一起在叠纸鹤，可三分钟回一个微信，半小时打一个电话，真是比上班还忙活，哪里在好好叠纸鹤了？敢情最后就他杭文宣一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叠到腰酸手酸眼睛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