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第一拉郎配
掬水月
文案:
我和同事是夫妻关系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老,与天相保。
王母多福,天禄所伏,居之宠光,君子有昌。”
*
我是杨回,也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
在凡间对我的诸多讹传中,有两点亟需在此辟谣:
1. 我是男的
2. 我和玉帝只是同事关系
*
“西王母”受 x “玉帝”攻
真 神仙爱情,年几百岁下
第一人称大纲文,摸鱼扯淡之作,设定不考据,私设西王母是男性,代入困难的请不必勉强。
1.
我叫杨回,是个神仙。
笼统地说神仙可能有点儿不够正式,确切来讲,我是主刑罚天灾、婚育繁衍的神君。
有的小友可能已经猜出来了,是的,民间一般叫我“西王母。”
2.
但是我是男的。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男儿身。
不长子宫,不长阴/道的那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君是金身男仙,不可以泥塑哦。
3.
我的全称是“上圣白玉龟台九灵太真无极圣母瑶池大圣西王金母无上清灵元君统御群仙大天尊”,虽然我其实不住在瑶池里,也不住在龟山上。
这么拗口的称号叫起来怪叫人难为情的,也不知道凡间取尊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难道有谁会把别人的家庭住址写在自己的名字里吗?
算了,神仙不和凡人计较。
4.
既然我不是真的“王母”,也不喜欢这个称号,那为什么不改名呢?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大名是杨回,但是我管不了别人给我起什么外号啊。
做神仙的坏处之一:凡人会篡改你的名字,你的家庭住址,甚至你的性别。
5.
善哉善哉,有得必有失。
6.
世间对于我的误解还有很多:譬如我每年过生日都要开巨大的派对,还要分桃--分蟠桃给大家吃;譬如我手里有一罐长生不老药--也不知道神仙拿着它有什么用;我生过七个貌美如花的仙子,一个比一个思凡,铁了心要嫁给这个董永那个牛郎... ...
但是在这之中,最广泛流传也最困扰我的是:我和玉皇大帝是一对儿。
7.
我和玉皇大帝,或者叫“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赦罪錫福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嚯,这称号比我的还夸张),或者叫北辰帝君,我们其实是清清白白的同事关系。
我们难免有一些业务往来和职责重合:我主刑罚和婚育,而他称号里自带“赦罪赐福”。不过身为得道神仙,一般连调用文件都差仙童去取,几千年下来面都没见过几次。
8.
声明一下:仙童都是成年了几百岁的。我们不雇佣童工。
9.
回归主题,凡人就是有这种爱好:喜欢乱点鸳鸯谱。一会儿编排嫦娥和后羿在一起,害得这一个月仙一个射日手每天上班都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一会儿又说嫦娥跟个砍树的汉子在一起了,羞得小姑娘只好自己挽袖劈柴;谣传何仙姑和韩湘子相爱,八仙过海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又说小龙女和哪吒有一腿,让亲儿被哪吒打死的龙王气得一个月没吃下饭,诸此种种。
我和北辰帝君的拉郎配或许不会直接对两位当事人造成影响。毕竟他的仙府在北边,而本“西王母”在西边,就是蹦迪趴体撒酒疯都碍不着彼此什么事儿。
见不到面,但是时时刻刻都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和自己的被并列提起,各版本的传说佳话长年萦绕耳畔。这大概就是我们几百年来的关系。
民间各种话本中,我们夫妻今天协力坑他大外甥,杀他亲妹;明天又赶着去坑他大外甥的大外甥,杀他大外甥的亲妹;时不时还遭受几次包括但不仅限于杨戬哪吒孙悟空的大闹天宫,可谓是患难与共。
这些故事个顶个的有鼻子有眼,逼真到我恍恍惚惚都要相信我们是一对伉俪情深的糊涂夫妻。
然后在同事聚餐上见面、互相拱手行礼的时候发现,我们之间除了敬酒和问候业务以外,只有被按头的无言尴尬。
10.
“被按头”这个词是瑶姬教我的。除此之外,她还教了“泥塑”“捆绑cp”等等。
她最近特别喜欢往凡间跑,回家就跟我分享她又怎么“搞到真的”。我每次只做眼观鼻鼻观心的聆听者, 并且不时发出惊讶或附和的声音。
真相是真是假,其实去月老那里借姻缘簿看一眼就知道,哪儿用那么多隔空撞衫同框扣糖。
她只是享受这种“上头”的感觉,我也没必要扫兴。
11.
我刚刚是不是提到了我们住在一起?
是这样的,瑶池再好看,其实也就是个池子,没有神仙真的可以睡在里面。
而我之所以称号里有“瑶池”两个字儿,就是住的离瑶池近才引发误会。瑶姬自打成仙以来,一直借住在我的别院里。她一开始还说要在我对面搭自己的仙府,以全神仙的快活。后来她发现世界上比做神仙快活的事儿多了去了(比如yy同事之间不正当男女男男女女关系),也就不费心力去折腾一所房子了。
后来她陆陆续续又在和我商量后叫来了织女、九天玄女等一大堆好姐妹做室友,我的仙府扩建了一翻又一翻,变成了一栋公寓。在讲究清净的仙界,也算是独一份了。
12.
...等等,这么说来我其实是一直住在女子公寓?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人家传我是女的了?
12.
言归正传,这天我和北辰帝君被安排了一起下凡出差。
是的,玉皇大帝并不是最高的官职。帝君有好几个,大家彼此各干各的,也都是社畜罢了。
说实话,虽然神仙应当心如止水,但是我心里还是紧张的。我这人最受不了尴尬。出发前夜我抓着瑶姬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演习如何不让话头掉到地上,排练到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聊半时辰的天。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还是失算了。
13.
事情是这样:我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被窝里刨起来,一大清早赶到了南天门。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见到我简单拱了拱手:“西池元君。”
我喜欢和有时间观念的人一起工作,于是也回了个礼:“北辰帝君,早。”
他行过礼后就沉默地站在一边等接驳车了,但我刚发现他是个不错的人,想着要是交个朋友,至少这趟长差能舒服一些:“我们怕是要共事很长一段时间了,帝君可以直接叫我杨回。”
他回过头来看我,没有要答腔的意思。我硬着头皮接着说:“那我可以叫你...”
我卡壳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发现,我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这位绯闻夫婿的名字。
“... ...小张?”我试探着说。
他眼角抽了一下:“...李玄,叫李玄就可以了。”
14.
我干笑着说:“啊哈哈,我以为你会姓张呢,啊哈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哈哈,可能是因为, 那个什么,姜子牙封神的故事吧。”我的脸今天不是被南天门冷风吹肿,就是要被自己打肿了,“说别人问姜子牙封谁做帝尊,他说‘自然有人来做’,张自然就跳出来说‘我就是自然’,然后他就白捡了玉皇大帝的职位,哈哈哈哈。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冷笑话嘛,哈哈、哈哈。”
他闻言却很给面子地轻笑了一下:“哪儿有靠名字就可以捡神位做的好事。”
不说别的,他笑起来...好像驱散寒风的片刻春阳。
15.
而且居然还和我怪有夫妻相的。
16.
一旦开了头,话题进行地就顺利很多了。昨晚对着石头聊天的训练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发现李玄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他平常总给人不苟言笑的印象,但实际上是个颇风趣的人。
我们聊那些聊那些佶屈聱牙、冗长繁杂的文档,那些白天刚从我仙府出去,晚上又送进他书房的案牍,居然聊出了点儿相见恨晚的感觉。
如果瑶姬在场的话,她会评价说:这是社畜的惺惺相惜。
不过换我来说,这就是工作上的知音,是感天动地的同事之情!
17.
畅聊了一路,尴尬的气氛也消散地差不多了,我心情大好。
到了目的地西海龙宫,两旁是一排龙宫兵将排场,前有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人作揖:“恭迎二位仙君。”
我们连忙回礼。
年轻人三言两语介绍了自己,很快和我们攀谈起来。原来他是龙王敖闰的侄子,在族中行四。敖闰这会儿抽不开身,派他来给仙君接风。
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大方利落。当年敖闰接我的驾时,一句话三结巴。
敖四倒是不怯,殷切地介绍了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好一顿恭维我和同事。
我一番旅途劳顿,有些想休息,于是聊了一会儿就委婉地暗示他可以引我们去客房了。
敖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们两个,迟疑了一会儿:“那请问西王母的銮驾是怎么个章程?小仙继续在这里候着?”
我:?
我:不是,你以为我是谁?
我们三个人顿在原地,一阵尴尬气氛重新弥漫。
18.
我收回前言,这届年轻人是我见过最差的龙族!商业吹捧了半天,合着连本君是谁都不知道?
19.
最后还是同事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这位便是西池元君。”
敖四可能刚刚在沉默中隐隐有了预感,一听他点破还是登时就跪下了:“恕小小小仙眼拙!”
我心情复杂地把这位腿直打抖的年轻人扶起来,好声好气地哄小朋友:别害怕,仙君不吃龙,以后说话之前注意便是了。
敖四哆哆嗦嗦:“小仙斗胆请教,王母不该是女的吗?”
...这倒霉孩子,不是让你说话注意吗!这谁家教出来的小龙,没人领的话本君抓去煲汤了啊?
20.
敖四一路心惊胆战地领着我们到了龙宫客居,嗫嚅着说:
“是小仙办事不周 ...小仙以为二位是夫妻,便想当然只准备了一张大床 ..."
...本仙君这过的是什么糟心日子。
我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叫敖四退下了。
没办法,我对小辈一向过于包容。
21.
敖四甫一关门,同事就凑过来笑话我:“小仙请王母娘娘安。”
我: 你也给老娘爬!
我: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22.
敖四走了以后,我陷入了沉思。
是这样的:民间传我是个女的,我当庶民无知,也就认了。
但是我开始意识到,许多没有见过我的仙界小辈,也开始以为我是个女的了。
我继续思考,越发觉得这个问题早有迹象:
去年生日收到了一大堆香料驻颜丹彩云缎簪钗步摇,我那时还以为有谁看上我府上的仙姑不好意思开口呢。
再回想一下,似乎从几十年前开始,我出差时都是被和瑶姬或其他女同事安排到一起。
更早一些,几百年前,那时候老君来我洞府作客,说有刚飞升的小友孝敬我一奁珠宝 ...
22.
靠,原来在本君没有注意的时候,泥塑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23.
发现了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在同事给出 ”三界广发布告“ “在龟山召开记者发布会” “自掏腰包把所有王母像重新打一遍” 等等馊主意后,我终于觉得这事儿可能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我一向是个不找自己麻烦的人,很快决定这事不急于一时。
更急的是眼前的问题:今晚睡哪儿?
24.
敖四这个实诚孩子,听说是夫妻出差就给准备了大床房,也不预留个备用房间。
我和同事站在床的对面,面面相觑。
24.
我们用排除法,首先去掉错误选项“我打地铺”。
开玩笑,我一介先天尊神,好歹虚长北辰帝君百八千岁,让我睡地上他睡床,你问他敢受着吗?
让他打地铺?我还不想落个欺压后辈的名声。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不论多么离奇,都是唯一结论。
唯一结论就是:我俩一块儿睡床。
25.
有的小友可能就要问了:那为什么干脆你们都不睡床呢?
谢邀,人在龙宫,刚下仙凡直通车头等舱,因为本人还没有老糊涂,以上。
26.
我几百年没有和别人睡一张床了,这个“别人”又是和我轰轰烈烈传遍大江南北的北辰帝君,难免有些不自在。
半夜,我睁着眼在床上辗转,又担心睡不够第二天没精神,又忧虑睡熟了睡相不好让后辈见笑,只好侧身盯着窗户中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话说月光怎么还能照进海底呢?说到海底,这里出门会碰见鲨鱼吗? ...海底火山喷发了怎么办?海里有没有亚特兰蒂斯?
等本仙君把能想出来的问题都琢磨了个遍,终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李玄身上。
李玄。
我把这个今天才得知的名字在舌尖品了一品,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或许瑶瑶同我提到的吧。
他大概是睡熟了,吐息慢而长,连呼吸声都很轻。倒是像他这个人,端正自持。
我的视线向上移。为什么白天我会觉得这个人和我有夫妻相呢?
27.
神分两类:先天化成的,也就是诞生时就是神的;后天修炼的,是生在凡间爹生父母养的。一般来讲,后者比前者容易出些歪瓜裂枣,比如张果老铁拐李等等。
我并不爱揽镜自顾,然顶着这副模样过了几千年,再散漫也该了解透彻了。
西华至妙之气化出来的先天神,样貌自然有保证。曾有凡人形容“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可见我不仅长得好看,还是长得好看的里和善挂的。
而李玄虽然是肉/体凡胎飞升的,相貌竟然不输先天神,实在是难得。
我的目光在他五官间游移。他眉间藏锋,五官深邃,骨相极正,是活灵活现的话本中芝兰君子,却不是帝王相。
原来如此。一个男儿身的“母神”,和一个过于端方的年轻帝尊,难怪般配。
我轻笑,却听李玄哑声道:“杨前辈半夜不睡觉,在笑什么?”
28.
我第一反应:他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29.
在人际交往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假如你和同事发现彼此半夜都没睡觉,那你们就得聊天。
我斟酌着把“夫妻相”和“君子相“的事情当玩笑讲给他听。
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我的脸好一会儿,下结论道:”杨前辈眉稍细而黛,长睫凤眸,气质温柔随和;在下朗眉桃目,更偏内敛。确实是夫妻相。“
他接着打量:“其实我一直觉得,只靠面相识人未免片面武断,其实人从头到脚都有可观之理。再拿夫妻相来说吧,您和我都颈较长而颔较尖,并且您虽肩不若我宽,腰却比我细..."
被他用目光丈量里外,我连忙转移话题:“...没想到你还挺懂相术。”
李玄半撑起身,托着下巴:“做凡人时稍有研究罢了。”
我笑道:“那你在凡间定是个纨绔公子吧。”
他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端看我:“前辈没有印象了么?”
“什么印象?”我被他盯得有点脸热,干脆微微别过头去。
我感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描摹许久,才道:”没什么。很晚了,前辈休息吧。“
我求之不得,连忙应了晚安,这次闭上眼睛专心睡觉。
30.
我睡过去前迷迷糊糊地想起刚刚他专心把我看着的眼神。
奇怪,龙宫里怎么也会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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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灵人也。”--出自《汉武帝内传》
西王母比玉帝先之于仙界。王母应该是炎黄之前就有的,一说是盘古之女,一说是创世女神。而玉帝有说是被太上老君请上天当皇帝的凡人,也有说是先天神的。我的设定用的是非先天神。
31.
在龙宫里待着这几天可把我没劲坏了。
我们这种级别的神仙出差一般分两种:一种是问题明晰的,地方出了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我们总部求助。这种的一般就是值得凡间大书特书、拍成电影的。神仙明察秋毫后用法术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之中,真是喜闻乐见善哉善哉。
而我们本次出差属于第二种:比较没劲的(百)年检视察,也就是下来看看下级们在不在好好管理自己的封地,(百)年度报告是否属实、有无瞒报天灾人祸。
这种冗杂的工作一般分三个步骤:先核对文件、清查记录,再现场调查视察审讯,最后要是审出来什么问题就得亲临凡间搅混水去。当然多数时候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所以多是下界一趟、读一堆文件到眼疲劳、说好些场面话、见许多下级仙、走/飞许多路。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三年五载。
十天半月居多,因为除非有种族灭绝国运衰竭之类的大事儿,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所以那些民间的什么孝子烈妇,又是被逼上吊又是要活埋亲儿,动不动就感动上苍、引得神仙来赐金银财宝或对象的,绝大多数是编出来的。顶破天可能是有闲散地仙恰巧路过搭把手,惊动太上老君或者九天玄女是一万个不可能的。
32.
凡人听到这话可能会指责我们神仙不负责任,草菅人命官官相护。这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上一个试图把封地管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神仙,已经过劳死了。
说死了可能有点儿夸张了。事实是,他操劳到法力耗尽、神格消散,再也做不了神仙了。
对于神仙来说也和死差不多了。
因此在神仙眼里,其实死几个人真的不算什么,死好人更不算事儿。仙凡有别,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物种的,利害不相通。
凡人捕杀一只野兔时,会在意它生平做的好事多还是坏事多,是不是命不该绝,有无八旬老母嗷嗷幼儿么?
不会,人只会觉得,我饿了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只有在野兔成为濒危动物、破坏生态平衡的时候,人们才会为着自己去干涉一下。
神仙也觉得,坏人要干坏事,好人要干好事儿,这也是天经地义的。除非动摇三界,否则不值得插手。
所谓天地不仁反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说:出了大事儿我们兜着,保证死不了你们的,其余的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33.
当然这话李玄可能不会同意。他是凡人飞仙,人间类似于他的娘家,虽然已经飞升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养育恩情多半还是在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趟差出得格外仔细吧。
我伏在案头,打了第三百二十八个哈欠,侧头看他端坐在龙宫藏书阁审阅批注。
我的这位同事果然芝兰玉树。他笔尖轻提,一排又一排秀美不失风骨的方块字就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了,可谓是美观和速度兼备。
饶是他这个速度批注,一上午也不过批到第三四年的水运卷,更何况还有降雨卷、渔民卷、供奉卷、人事卷、冤债卷... ...
34.
我的这趟差,大概是三年五载的那种了。
35.
就在我打到第三百二十九个哈欠的时候,李玄突然停笔。
我吓了一跳,以为我的怠惰碍到这位一身正气的同事的眼了,连忙端正坐姿,活像个等夫子训话的学生。
李玄:“你要是闷了,不如我们先出门把视察工作做了?虽或没有大趣味,总好过一直待在室内。”
我感激地连忙点头。
我随便向敖四借了件白长衫,李玄则着一身黑色圆领袍,换过衣服打算出门。
我刚整理好长衫,就见李玄一语不发地盯着我。
我摸不着头脑:“怎么,有什么问题么?”我以为是长衫已不合时代了,转头就要回房间换下。
李玄拦下我,道:“没有问题。”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你的眼神不像是没有问题的样子啊小老弟?
李玄半晌才开口道:“你果然还是很适合白色。”
可不是么,住在天上腾云驾雾的,哪个不是每天穿梭于一片白茫茫之中,都快雪盲症了。和白色每天交相辉映上个几百年,哪个神仙能不适合白色?
36.
不对,为什么这位贤弟每次讲话都让我觉得,我们曾经见过?
37.
不等我开口询问,李玄已经移开视线:“走吧。”
我只好跟上去,暂且把疑问压下。
压着压着可能就忘了。毕竟我活了小几千年,还很可能接着无穷无尽地活下去,遇过的人算起来都快穷举世间男女了,哪儿会记得什么相遇。
永不死,自脸盲。
38.
在人际交往中,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当你和同事散步的时候,也得聊天。
于是我主动开口:“不好意思啊,我对这趟差没那么上心,让你见笑了。”
李玄摇摇头:“没有。我理解。反倒是杨前辈包涵了。”
我眨了眨眼睛,他给我解释道:“我知道许多神仙不爱管凡间琐事,以前也出过不少差。许多同僚都不愿意耗时间,常常催促我快些结案回去交差。杨前辈这样耐心等待的,我才是第一次见。”
我:“我只挑大事查,你没有鄙视。你愿意逐年细审,我自然也没有道理去干涉。左右也不是我出力,不过是等罢了,时间我有的是。”
李玄笑起来,眼睛里都跃动着光:“和前辈搭档还真是舒服,算我这次走了大运呢。”
我摆摆手:“也没有。光你自己读如山的文件,我也过意不去。我有心分担,可惜确实不是细心的人,我审过的记录你难免还得再审一遍,白白浪费精力。我就不耽误你办公了,干脆实地考察时多出些力补上吧。”
李玄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了。”
这个礼行得不甚规矩,更像是同事之间的玩笑。我头一次见他没那么端着的样子,突然觉得和这位同事关系似乎... ...近了一点?
我有些好奇:“你从前的搭档... ...你头一次见他们如此不上心的时候,会不会很失望?”
李玄笑出虎牙:“不会啊。飞升之前,就有人跟我提点过了。”
我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哦...这样。”
从前在酒宴上见到时都是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接几杯同僚的敬酒。我因此总想象他是单枪匹马飞上来的孤家寡人,没想到原来背后也是有前辈指点。
不知道为什么,意外以外有点怪怪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当了几百年的挂名夫妻吧,当我发现我并不怎么了解他的时候总会有点...
酸。
39.
我们先是在龙宫里兜了一圈。虽然我不常作客龙宫,但是那是相对于我的寿限。比起李玄初来乍到,那龙宫可以算我自家后院了。
我这么跟李玄开玩笑,他有点不高兴地皱眉:“前辈别这么说。”
我吐了吐舌:“确实不能乱说,敖闰听到了得吓死,要以为我打他家的主意呢。”
他被我带着穿过一道月洞门:“你和西海龙王很熟?”
我随口道:“几百年前算是可以吧,他那时很殷切地与我称叔侄。后来我不常走动了,关系就自然淡了。”
李玄舒展了眉头,接道:“我以为你们按辈分可以算兄弟?”
我:“想什么呢,我叔他侄。”
李玄:“... ...”
40.
我倒是乐了。拿辈分吓唬小朋友,这曾经是我每年仙会的保留节目,百玩不厌。近百年来飞升的人少,对着熟面孔我也不好拿乔,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享受过这种乐趣了。
李玄犹豫着比划了一下脸:“那西海龙王不是...”
我:“白发白须、满脸皱纹?嗐,这算什么。就是敖闰的爹叫一声叔叔,我也当的起。”
我:“我起码是上古炎黄时代了。现在许多神仙都是西周封神封上来的,比我小一两千岁的。龙王就更别提了,我在地上蹦跶那会儿,四海还没分家呢。”
我:“我辈分可大了,小朋友~”
李玄低低道:“我知道。”
我打趣他:“你的好些举动,放在几千年前、天庭规矩特多特龟毛那会儿,都可以算作不敬长辈了,要领板子的。”
他木然地应了一声。
我:“你也是在西周飞升的吧?是姜子牙给你封的神?”
他慢慢回过神来了,小声答道:“...是,不是。”
他:“在西周,不是姜子牙。”
他:“前辈,是你。”
“嗯?”我没有反应过来。
41.
李玄看着我,眼神是克制的,却让人看不穿他在克制的是悲伤还是怀缅。
“...是你给我封的神。”
42.
“...是你给我封的神。”
...尴尬了。
我的调笑僵在了脸上。
我说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敢情这位小朋友是被我拉入职的。
可我没有半点印象啊!
43.
或许是看出了我在绞尽脑汁搜索记忆,李玄轻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背:“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他的情绪波动只是我的幻觉:“仙君与天相保,许是封过的神太多了,记不清了。”
我茫然地应了一声,他微微颔首,就算是把这事儿正式翻篇了。
44.
那之后我也没什么心思再逛龙宫。李玄发觉之后便提议回书房办公。我胡乱点头同意了,我们就又回去了。
依旧是他在对面的桌子上端坐着写字,我端着一卷书发呆。
这会儿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我满脑子都在想:我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封过神?
我也说过,我主刑罚和婚育。虽说像我这样的上仙都能点凡人入仙班,可我性子懒散,一般不爱越俎代庖,替老君管谁上不上天。
白天急着把尴尬时刻翻篇,晚上躺在床上想想,“封过太多神”是不太可能的。假如李玄真的是我点上来的,那也只能是唯一一个。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远远没有老糊涂。平日里瑶瑶常埋汰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参加诸仙会、不认得大部分同事的脸、不记得自己批过的文件。可这些旁的也就算了,亲自点人飞升这种事儿,简直得写进我百年写两笔的日记里。我不可能忘。
但是我又确确实实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如果我真的亲手封过神,怎么会想不起来?
45.
我默不作声地偷偷打量李玄。与晚上端详他的容貌不同,我在试图研究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我破例受累去添他的仙籍。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当帝君的料。拿他办公的样子来分析,标致的勤勉少君模样,处理起诸界事宜来也算游刃有余,至今没有过玩忽职守或者大意纰漏。容貌气质或许有些镇不住场,因而他通常板起面孔来以庄严相示人,倒也不使人轻视。
是个称职的神仙没错,可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人在做凡人时是什么样,竟招来本西池元君的青眼和提携。
而西池元君,一个千年仙界家里蹲,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个凡人?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以什么样的标准判定此人可堪帝君?
46.
我越想越不明白,干脆出去跟瑶瑶传讯。
怪在瑶瑶那么八卦的人听了竟然兴致不高,只推说让我别多想、人老了自然就忘事,说了两句匆匆挂了。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不爽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你过去的什么事儿,就你自己不记得。像是狗血画本里的失忆桥段。
不过本仙君是上古神,也确实没有几个能让我失忆的。
或许真的是不重要的事,我才忘掉了吧。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心像我惯常那样,想不通的问题就不想了。
...然后翻错方向,滚到李玄的怀里了。
47.
“前辈还没睡?”李玄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夜中反射微光。
...这怎么答?我想你想到睡不着?
李玄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我刚刚竟把脑子里想的脱口而出了。
他伸手替我整了整被窝,道:“在意白天的话题?想了一天也没想起来吧。要我告诉你吗?”
我连忙点头。
李玄悠悠道:“就不说。我等你自己想起来。”
他补充道:“想不起来就继续想。要一直想着才好。”
...收回白天夸他稳重的话!
48.
我翻身背对他,不再答话。
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像恶作剧成功的少年郎。
果然是几百岁的小孩!
他笑够了,小声叹了一句:“杨回啊。”
我没应声。头上传来点到即止的触感,像是他在后面碰了碰我的发,又像是没有。
一夜无梦。
49.
李玄的文件工作很快收尾,我也终于不用每天在数百年前就逛腻了的龙宫里四处溜达找乐子了。
对此,整个西海生物圈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敖四,他这两天见到我每天都笑容可掬地问好,一个劲儿地跟我吹凡间的烟火热闹,巴不得我在外面“乐不思蜀”。
我们结束在西海的档案审阅当天,龙宫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大有要办个通宵的气势。敖闰匆忙结束了新海域划分的交接工作,赶过来正式见我们一面。
说实话,见到敖闰我其实挺高兴的。毕竟年岁大了,故人见一个少一个。但是敖闰似乎是没有我这种重逢之喜。我有心同他叙旧,他也只推说“小仙惶恐”,我见状也不好再拉着他说什么。
不光是他,龙宫上下都对我有种莫名的又敬又怕。比起我大家似乎更愿意亲近李玄,这实在令我匪夷所思。明明本君才是那个面相和善的,而李玄一天到晚板着脸?
说亲近也不准确,实际上应该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要是有事汇报,能找李玄就绝对不找我。
50.
行吧,李玄是不怎么跟我讲辈分,别人倒是看重得很。
51.
在席上,我和李玄两位天上的神君坐在台上,主人家坐我们下方,其次是敖四,再往后就是一堆坐在垫子喝酒的。每个人的喜悦都真实异常,但是又都不敢放肆地显露,于是纷纷作抬袖呷酒状来掩饰上扬的嘴角,还以为本仙君不知道呢。
我把这事儿附耳讲给旁边的李玄听,他同样附耳回道:“他们怕你咯。”
我:“ ...?怎么不是怕你呢??”
敖闰在一旁听得清楚,吓得脸都绿了。
我有心逗逗这位前大侄子,故意问他:“贤侄,怎么你家里人都跟我这么生分呢?”
“西池元君折煞小仙了!”敖闰蓦地就跪下,酒席上的觥筹交错也顿时停了。几千仙众的酒席,眨眼间就安静了,其余人作为他的小辈和从属,也纷纷跟着跪下了。
52.
我心情复杂,挥了挥手,叫大家继续该吃吃该喝喝,独自离席了。
李玄不一会儿跟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我便也什么都不说。
我们在龙宫的回廊上沉默地散步,海底的微浪渐渐带走了我脸上酒的热度。
我和他默契地挑了个石桌坐下,一同赏月。
不知为什么,那晚海底的月亮,似乎比算起来岸上的月亮,要更圆一些。
53.
第二天,终于熬到了出差中令人稍稍振奋的部分--去凡间现场调查。
我和李玄出了龙宫,直奔凡间。
一般神仙到这一环节就累得只想敷衍了事,但是我和李玄显然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接了这劳碌的差事,怎么着也得玩够本吧?
我们乔装化身凡人,到人间去了。
54.
沿海的城镇,总是要更热闹一些。我们计划顺着海滨不紧不慢地往内陆走,扮作一对出来游玩的公子哥。
“还挺新奇。”李玄自从上岸了以后,眼里的笑意就没止住过。好容易端起来的帝君架子都让他给败光了。他抬手顺了顺袍子,又帮我整整领子:“和哥哥这么出来游玩,还是第一次。”
我不大舒服地抖了下:“不能换个身份吗?比如你叫我义父或者师父什么的?”当时我提出乔装的瞬间,他就应道“好,那我们扮作一对表兄弟”。
我肯定不答应啊!敖闰当年同我称叔侄,被他爸知道了给吊起来好一顿海扁:“你这是要爬到我的头上!”
现在这位比龙王还小几百岁的小朋友要和我称兄道弟,这是怎样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啊!
李玄比划了一下我的脸,又比划了下自己的,笑道:“师父?”
我不大情愿地答应了。
所以做人就是不能长得太不显老,容易招来小辈僭越。
这小崽子忒会得寸进尺:先是西池元君,再是杨前辈,现在又叫人家哥哥!
本君的辈分都被叫小了!
55.
我们两个并肩走在街上,边逛边闲聊。
我道:“我上次下凡都是几百年前了,人间真是变了不少。”
李玄同意:“我自飞升以来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也有几百年了。确实变化很大。”
我:“你飞升以来再也没有下凡看过?”
李玄:“一次也没有。”
我:“也不曾通过镜花水月看?”
镜花水月是我们神仙看凡间的 ...唔,望远镜。瑶瑶就很喜欢透过镜花水月观察人间,还常常以此偷偷蹭免费高清的演唱会。
李玄:“也没有过。”
我有些奇了。飞升的神仙,多半都会稍微凡心更重,时不时地想看一眼当年自己打坐的山头怎么样了,父母妻女如今在轮回的何处 ... ...
我:“为什么?你就不好奇你的身后事吗?”
李玄:“凡间已经没有我牵挂的人了。”
我抚扇笑道:“不愧是做帝君的,我听说凡间有句俗语: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抵就是说你这样的吧。”
李玄停下步子来,竟然有点委屈:“哥哥,我不是无情。”
我: ... ...
李玄:“那我换个说法吧:我牵挂的人已经不在凡间了。”
56.
我托着下巴琢磨: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
57.
李玄同我在镇中散步,见镇中隐隐有些热闹的气氛,我随便抽了个老伯问道:“近日可是有什么节庆?”
老伯狐疑地打量我们:“我们这儿张灯结彩要过的是法定节假日,全国统一的。你们是哪儿人啊,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此处有蹊跷”的眼神,追问:“那请问是什么节?庆祝的是什么?来由又是什么?”
老伯:“我们这儿庆祝的是,王母娘娘和天帝的结婚纪念日。”
李玄:......
我用力咳嗽起来。
58.
老伯:“来历是这样:传说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定了姻缘之后,王母娘娘便要求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天上的神仙各个来道喜,开了整整十天十夜的蟠桃宴流水席!众仙都纷纷送上贺礼,那面子里子足的!“
我转头就走。
李玄跟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哥哥,好容易来一趟,不凑凑热闹吗?”
我:“我看到你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