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伯还在滔滔不绝:“再说那王母娘娘,本来就是管姻缘的,在当天更是慷慨抛下红线无数,所以我们凡人们在今日求姻缘,不仅更易成功,而且结的都是三生缘,能做三辈子的夫妻 ... ...”
我气笑了:“可不是吗,最好下辈子双双入畜生道,一个做野猪一个做老虎,神仙眷侣去吧!”
老伯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走了。
59.
在李玄的盛邀下,我终于勉强答应留几天。
我发现此人一介堂堂帝君,为了这种凡间捕风捉影的玩笑事,把架子全都撇在一边了。
“哥哥,我们也出去买些节日穿戴吧!”
“不去,你想要什么用法术变不出来?”
李玄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是我飞升以来第一次下凡......“
60.
你以为我堂堂西池元君会被这种撒娇把戏左右吗--
... ...是的,本上千岁孤寡老人,还真就吃小辈撒娇这一套:)
拿上老君批的出差经费,走!
61.
节日当天。
我许久没有出过仙府,又一下碰上如此盛大的场面,其实一下子有点吃不消。
李玄半弓着臂虚虚搂在我的腰旁,他说这样以防人流撞到我。
“哥哥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提早回去。”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多么孝顺的好孩子啊!
我摆手道:“不用不用,刚巧也没怎么见识过人间的热闹,今日也开开眼。你想待到亥时都可以。”
李玄挑了挑英气的眉,笑开了:“毕竟是结婚纪念日嘛。”
我:“... ...”
你走,你给我麻溜溜地爬走。
62.
一小时后,我终于对凡间至理“孩子交给老人带会被惯坏”有了深刻体会。
整个集市此时已经热闹到了极点,我和李玄每次说话都要贴着脸说他才能听见,他虚搂着的手也只得不断收紧,怕人流将我们冲散。
我们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在人海中穿梭,贴紧的像是一个人。
我说我想吃糖葫芦,得李玄来把耳朵凑过来让我重复一遍,然后他以一种几乎是拥抱的姿势搂着我走过去。
我不禁感慨,难怪人说在此节定下的姻缘是三生缘。凡人情侣被这样挤作一团,比胎儿在娘肚子里都要近,确实是是三辈子都难解开了。
63.
李玄俯下了身来跟我咬耳朵:“哥哥,要不要吃桂花糕?”
我:“要!”
遂被搂着向桂花糕的坐标移动。
不一会儿,李玄又俯下了身来:”哥哥,要不要吃枣泥糕?”
我:“要!”
遂被搂着向枣泥糕糕的坐标移动。
几回下来,就算是我这样迟钝的人也发觉出不对劲了。
我稍微推了推他:“你不要这样。”
李玄又俯下了身来含笑道:“哥哥是说哪样?”
我:“嘲笑我矮。”
李玄:“... ...”
64.
我看他难得露出了迷茫之色,乘胜追击道:“你每每跟我说要都要俯下/身来,不是故意提醒我比你矮小半尺?桂花糕和枣泥糕明明都是在同一条小食街上的,本来我们顺着走下去就可以了,但是你却要搂着我往反方向走,不就是仗着身量比我高一些?”
我下结论:“以后不要这样欺负老人了,会有恶报的。也就是我脾气好一点 ... ...”
李玄失笑,低下头应道:“不会这样欺负别人的,也就是你 ... ...”
他凑得太近,唇齿间衔的词句又太过暧昧不清,饶是本千岁仙君也登时有些热气上脸。
我小声嘟囔:......这听起来不大像悔过。
李玄轻笑。
我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你不低头也听得清!”
李玄:“... ...”
65.
李玄叹了口气:“绾矜,你要是在别的方面也这么通透就好了。”
我纳罕:“我觉得自己哪里都挺通透的啊,有时候我只是不问出来而已。”
我:“比如你刚刚叫的是我的表字。三百年前的仙宴上你也叫了我的字,在龙宫看月亮的那天你也叫了。可连瑶瑶都不知道我这个名字。”
66.
李玄:“嗯。”
我:“ ...所以,你是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李玄伸出手来,手里有一枚玉佩。
我接过来盘看,是一枚剔透的和田玉,制式和成色看起来都有些年头,应当是被温养盘活了的古董。
我笑道:“是一枚好玉,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玄依旧应道:“嗯。”
然后他伸出似与白玉同源般的手,拇指抵在我的眼下轻轻一揩。
我才发现我是流着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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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西王母 姓 杨 ,讳 回 ……一曰 婉妗。--段成式 《酉阳杂俎·诺皋记上》
“绾矜”是取自“婉妗”的同音字。
67.
我一把年纪见多识广,现在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怔怔地望着他,竟隐隐向这位几百岁的小辈示弱求助。
李玄温柔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也泛红了,一双剪水瞳只专注地望着我。
他握我捏着玉佩的手,语气是有点哽咽却仍滴水不漏的坚决:
“绾矜,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只能你自己想。”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一直想着,我就能一直等下去。”
68.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落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
在这样的人山人海的热闹盛会中,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子静止着互相凝咽或许看起来是有点滑稽的,但是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轻薄如云的天与地之间只有我和他面对着面,近到我们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我的心里掀起无数惊浪又平复,昏昏沉沉间只翻来覆去地想:
眼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69.
不等我想出这个问题,周围人的存在又开始明显起来。
不是因为我和李玄的情绪已经回复,而是--
“北辰帝......李玄!!”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敖四慌张地推开人群,冒失跌撞着朝我们奔过来。
“杨先生 ...你、你们不能走!”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神色焦急得像在捉贼。
周围人自发让开,纷纷对我和李玄侧目。
其实按辈份来说,绝无我怕他的道理,但是此时我心中一动,回头和李玄对了一个眼神,拔腿就跑。
70.
李玄看起来在这片儿挺熟。我手里紧握着那枚大概就是赃物的玉,李玄紧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跑,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仿佛是怕我被跑丢了。
我笑起来,几百年没活动筋骨,乍一跑,兴奋反而多于不适。
李玄于是也笑起来,我们跑进巷子后他就开始左拐右拐。
最后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 ...
他大概只是看起来熟吧。
71.
敖四的上气不接下气应当是在欢送宴上喝酒喝的。神仙是不会跑两步就喘的,我这种千年家里蹲也不会。他很快就追了上来。
敖四镇定了一下,用一种警匪片里对挟持人质的劫匪的态度举起双手来:“两位仙君,小仙没有恶意。帝君应当是因为醉酒不小心捎走了小仙家里的东西。旁的也就叫仙君随便拿去了,只是此物是老君所托,紧要非常...”
我被他这幅战战兢兢地样子逗笑了:“你知道你叔叔为什么怕我吗?”
敖四迟疑道:“小仙愚钝。”
我:“因为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杀过的龙已经比你走过的桥还多了。”
我:“喔,你们龙应当本来就不用走桥,那就说你吃过的鱼吧。”
敖四脸都被我吓白了。
李玄无奈道:“你别吓唬他了。小龙,天庭命官是不能随便杀下级的。”
敖四舒了口气:“二位仙君莫要跟小仙开玩笑了。左右您现在也再走不了,不如恩准小仙把事办了,您二位也还赶得上盛会的游街。”
我在心里为龙族下一代的水平叹气。
我:“年轻人,本君劝你一句,不要松气太早。”
我:“你难道不知道,神仙都是会穿墙的吗?”
话音刚落,不等敖四反应过来,我立即拽着李玄往死胡同一扑,同时脚下缩地成寸。
不得不说,虽本仙君活过了千把岁,欺负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72.
我还在兴奋地喘气,一回头李玄连跑乱的头发都重新整理好了,正望着我。
我发现这人没事就喜欢深深地看我,好像我是一块吸引他目光的磁石。
我整了整衣冠:“你知道我会来这招。”
李玄伸手帮我整:“是。”
我打掉他的手:“我还没捋清楚,你不要没大没小的。”
李玄乖乖缩回手:“是,仙君。”
73.
我郁结:让你保持距离,也没让你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74.
我皱眉:“也不用这么规矩。”
李玄依旧乖乖地笑:“好的绾矜没问题绾矜。”
我:... ...
75.
我靠着树抱臂思索:“这枚玉佩是你的东西。”不然依他的品性不至于不告而取。
李玄点头:“是。”
“敖四之所以怕我,是因为怕我找到它。”
李玄点头:“是。”
“它里面封了某样我的东西。”
李玄继续点头:“是。”
“老君把它交给西海,是知道西海同我断了往来。“
李玄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我解释道:“自从敖闰被他爸吊起来打了以后,就再不敢和我说话了。”
“虽然其实其他的龙王也不怎么和我往来,但他是当中顶怕我的。”
李玄哭笑不得:“就因为你杀过很多龙?”
我简短道:“几千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一切都很混乱,龙族不过是灵智未开的兽中一类,大家就像贪吃蛇大作战一样吃来吃去的,反正不是它们死就是我死,因此杀了就杀了,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
我语重心长地教育年轻人:“所以要珍惜和平啊。虽然现在人间也常打仗,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很美好安全的。”
我又反应过来:“...我不是要推卸责任的意思。杀孽就是杀孽,我背着不冤。”
李玄低声道:“我知道。”
“你跟我讲过,上古时期的混乱局面。”
他又抬眼目光灼灼的看我:“我觉得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任何想要活下来的人的问题。”
我愣了:“我连这个都跟你讲过...那我们还真是关系匪浅。”
李玄又开始点头。
我:... ...
76.
我摩挲着下巴继续思索这些事情的必然联系,李玄突然出声:“比起毫无头绪地琢磨,不如哥哥先看看这个。”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在指着... ...空气。
我挑了挑眉。
他有点兴奋地说:“自我飞升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了,故而刚刚绕了许久路而不得,没想到绾......哥哥还记得。”
我不知道该先感慨他终于情绪鲜活得像个几百岁的年轻人,还是先推说这里真的只是我甩了个缩地术随机到的。
我跟着他的手打量这个庭院。这整个府邸的风格都比较复古... ...虽然相对于我的年纪来说更应当称是“近代”,虽然看起来翻新过不少次,但是目测也有几百年...几百年... ...
我推测,语气却很肯定:“这是你家。”
李玄高兴地点头。
我:... ...
李玄可靠的时候,我总是想逗他露出年轻人的样子,可是他真的像个年轻人了,我又无比怀念他沉默稳重的样子。
77.
李玄拉着我用足丈量院子:“这里是我十四岁之前的家。”
他指了指墙:“这面墙你翻过很多次的。”
我根据他的描述想象本死宅艰难翻墙的样子。
他又指了指屋子:“这个屋子你住了大概小半年。”
我又根据他的描述想象本死宅发挥本职宅在屋里。
终于,他像个把最爱的糖留到最后还是要吃掉的小孩一样,拉着我看院子正中间的树,轻声道:“那是我们第一次见的地方。”
我迟疑:“智慧树下你和我?”
他笑起来摇了摇头:“你在树上。”
我:???
我:... ...
我:???
78.
神仙不是完全无忧无虑的。常常有天上的神仙几百年就有什么劫难,要下凡轮回受几番苦再回天上,美其名曰渡劫。
地上见到惊才绝艳的人往往爱说是神仙下凡,往往都是胡扯。
真正的谪仙,往往是人群中最衰最倒霉的,不然怎么叫渡劫。
79.
西池元君是先天尊神,少有杂念,还一天到晚宅在家里,故而他的劫难比旁人都晚熟一些。
某天他在瑶池旁和朋友吃醉了酒,躺在树下睡觉,只翻了个身,就从云上掉了下去,跌入了红尘。
他落在了伐纣之战前的西周,一户富贵人家的院子里。
彼时那人家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正在院里练剑,只闻一阵香风袭面,一位白衣仙子从天而降,正正好好落在了自家院子里的杨树上。
惊为天人。
80.
西池元君平时不怎么爱和同事交流,也不知道有这受苦的规矩,只知道一睁眼就摔下了天庭,疼得眼冒金星,还回不了仙界了。
西池元君招招手:“小孩儿,这是什么地方?”
小公子收起剑来:“这里是李府,我是李玄。”
西池元君照着平日仙友的样子客套道:“‘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 ...好名字。”
李小公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像西池元君这样的先天尊神一般都没有凡名。同僚间称呼要么叫封号,要么灵念一动就能交流,不似凡人还需要个名讳。
西池元君正思考自己怎么回去,闻言随口编道:“回,我名回。”
李小公子不依不饶:“姓呢?你得有个姓吧?”
西池元君心道凡人真麻烦:“我无父无母,你替我取个吧。”
李小公子指着他身下的树枝:“你落在我家杨树上,那就姓杨吧。”
西池元君随意应了。
李小公子眼睛亮晶晶的:“杨回。真是个好名字。”
西池元君喜欢被夸赞,从此杨回成了他的真名。
81.
彼时西池元君还不知道,真名对于神仙来说意味着什么。
82.
适逢李家父母外出,小公子邀请仙人留居,西池元君正愁不知去处,便干脆应下来。
李玄就这样在后院偷藏了位仙君。
83.
李玄给西池元君收拾出来一个简易的住处以后,就想往里面堆些好的。
于是买来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每天结束了功课之后,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会送到后院去。
而且还很有兴趣捯饬神君,什么好看的衣服都想给他换上,还要给他化妆,亲手束发。
充当了古代SDJ娃娃的西池元君在一边小口咬糖葫芦一边发呆,随小朋友折腾。
好脾气的很。
84.
某一天李玄把玩着杨仙君柔顺如绸缎的发缕:“神君及冠了吗?”
杨回正皱着眉,试图从民间仙侠话本中寻找回天庭的方法:“什么叫及冠?”
李玄仰躺下去,把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仙君大腿上:“就是满二十。”
已经满了几百个二十岁的杨仙君谦虚道:“...大概是有的吧。”
李玄从仙君怀里爬起来高兴地说:“那你得有个表字!”
杨回:“...善。”
李玄伸出胳膊搂住他的颈:“你的名讳是自己取的,表字该轮到我起了吧?”
杨回纳闷:这是什么规矩,我自己的名字怎么还轮到你了?
但是杨回没有说出来。他虽然不懂规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还是知道的。
85.
李玄道:“我前两天读书的时候就在想了,不如叫婉妗!”
杨回随口应道:“ 好。”
不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等会儿,哪两个字你给我写下来。“
李玄乖乖地一笔一画写了,叼着笔举起来给他看。
杨回:“小孩子年纪不大,字倒很有模有样,不错......”
杨回:“...等等。”
杨回:“这是个女名?”
86.
杨回认识的人间字不太多,但是这眼前这两个都从女,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李玄:“对呀,不是正好配仙君吗?”
杨回把他从怀里拎起来:“小孩儿,你看我是什么?”
李玄甜甜地笑:“神仙姐姐。”
杨回:“......”
出大事儿了。
87.
等杨回解释清楚,李小公子木了。
李玄茫然:“可是你气质如此温柔随和......”
杨回:“只是长得比较和善。”
李玄委屈:“你的眉稍细而黛,长睫凤眸,还有卧蚕......”
杨回:“天生的,没办法。”
李玄伤心:“可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一身白衣,而且还带了一阵花雨......”
杨回:“白色是神仙在云端的伪装色。花是在树下睡觉时落了满襟,一块儿掉下来的。”
杨回:“本君是男的。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男儿身。”
杨回:“还有,本君今年几千余岁。及冠时,世界上第一个姓李的人还没出生。”
李玄懵了。
这和他以为的剧情不一样。
88.
李玄虽然是大户人家的独子,从小被娇养长大,但是也是按照君子的模子雕的,不会贸然与人过分亲昵。
之所以对杨回搂搂抱抱,是因为他以为这个神仙姐姐就是话本上标准的天赐姻缘,是自己即将过门的小娘子。
谁知道突然之间,小娘子成了男的,还比太爷爷都大。
李玄:......爹,娘,孩儿不孝。
89.
杨回:“对不起。”
李玄这时候已经把自己碎成片片的理智重新捡起来了,端回了小君子的样子木着脸道:“是我误会仙君了,怎好意思叫仙君赔不是。”
杨回察觉出这个小孩儿迅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皱了皱鼻子也就习惯了。
李玄:“这几日......是我逾礼了,唐突了仙君。”
杨回点点头:“不碍事,说开了就好。”
李玄:“那......”
李玄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把我给娘子买的桂花糕枣泥糕吐出来?未免太小气,君子给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请把之前的事忘了?仙君几千岁的人,也不需要自己来嘱咐。
仙君请回?一看仙君就是回不去,君子应当施以落魄的人援手。
李玄张着嘴半天没想好说什么,倒是杨回先开口了。
“是这样,李小公子。刚刚你给我起的字儿,我应了,按规矩来讲,这就变成我的真名了,改不了。”
“不过鉴于你刚刚只是念出来,我们还是有机会把它改成同音字的。”
“我认识的字不太多。你方便的话,能帮我改一改吗?”
李玄哭着想说,这其实是自己十一岁以来就一直琢磨的,给未来娘子的闺名。
但是他听到“改不了”,就很识趣地把话咽了下去。
90.
“婉妗”于是就成了“绾矜”。
虽然还是有点女气,但是已经有改善了。
杨回也不是很挑剔,伸手在李玄天骨遒美的字上一抹,两个字就悬浮于他掌心,闪了两下金光,消散了。
91.
彼时西池元君也不知道,一个凡人给神仙起真名意味着什么。
92.
发现杨回是男子后,李玄便很少撒娇,端起了大人的模样。
他们平时对对弈,聊聊书,日子竟然过得也还算惬意,仿佛佳话中的一对挚友。
当然,杨回下棋下不过一个十四岁小孩儿,这点就没那么佳话了。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93.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话虽不准确,但是时差确实是有的。等西池元君的仙友们察觉到他不见了,已经凡间是半个月后。仙友们忙给西池元君递信,告诉他只要渡够了劫,便可重回天庭。
杨回:就是吃苦是吧?这还不简单!
于是李小公子惊恐地发现,仙人开始以头撞墙、绝食、三更半夜不睡觉,还要悬梁刺股。
...当然不起作用。
仙友:“虽落凡尘,仍是仙躯。区区小手段如何折磨得了你。”
仙友:“你得受苦,内心痛苦,苦得不能再苦,苦得恨不得立刻离开人世--然后你就能真的离开人世了。懂了?”
非常擅长偏安一隅和适应环境的杨回:... ...
杨回:不如直接招道天雷劈我!
94.
厄运很快应邀降临了。
不是在杨回头上,而是李玄。
95.
先前说过,李玄的父母外出了,李玄一人在家,才得以偷藏个大活人。
一天,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厮跌跌撞撞摔进府门,哭报李玄的父母被纣王召进宫,因为当面进言劝驾,被分尸了。
那时交通不便,他拼了命地赶回来,才堪堪赶在纣王的抄家令之前回府报丧。
也已是大半月后。
李小公子连父母的头七都错过了。
96.
杨回天生无父无母,此时难以共情,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
于是他只蹲下/身来让李玄依在怀里,什么劝言都没有讲。
他心知既然小厮已经跑了大半月,抄家令也只会是前后脚的事。
于是自作主张,拎起仍呆楞的小公子,简单打包了行李,又遣散了家仆,踏上了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的路。
李小公子从小在富贵中长大,父母慈爱,顺风顺水,此番噩耗从天而降,竟是直接失声了。
杨回为报收留之恩,也是不忍丢下这个半大少年,拖着他四处漂泊。
97.
照顾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并不容易,一个不说话的小公子更是难上加难。
杨回初次照顾人,好几次竟直接把好端端的人照顾病了。
杨回是个耐心的人。
能在家里宅几百年的人都有耐心。
但是杨回发现李小公子这样日夜不语,不肯配合,实在是平白添了许多难度。
于是再一次不得不叫大夫给他诊脉时,他送走大夫,坐到他床边。
“看到楼下的姑娘了吗?”杨回和沉默的少年对视,又轻轻把他的头转向窗外,“她生下来就没有爹娘,从小就被卖给了鸨母,十二岁就开始接客,恩客付的钱却不归她。最近动乱,她连客人都接不到了。”
“你觉得鸨母可恶吗?鸨母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是活脱脱她的样子。鸨母会怜悯这个姑娘吗?或许。但是她敢放姑娘自由吗?未必。”
“这就是人间,李玄。它从来不是你府中每天吃到的桂花糕枣泥糕味儿。它是无数悲苦汇集的川,欢喜只一点。你从前分到的多些,现在没有了。”
“你不想受罪,可以跟我修仙。天上不一定完美,但糟心事少一些。可你如果陷入自怜自哀无法自拔,便只能生生世世遍尝众生苦。”
“你大概几百次轮回中只这一世能遇到神仙,要不要攀这道仙梯在你。”
杨回抽出包袱里的道德经递给他:“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李公子,节哀。”
李玄抖着手接了过去。他说了半月余来的第一句话,嗓音因废用而哑:
“...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玄趴在杨回的怀里号啕出声。
杨回拍着他的背:“哭出来就好。发泄完了,我们就能挺过去。”
98.
就这样,杨回开始白天带着李玄漂泊,晚上教他术数道法。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走,教得很急迫。
“李小公子”也成了“李公子”,他一点一点教李玄自己立于世。
一日,客栈中挑灯。
杨回:“修行者讲究无为,是故见物无悲喜,跳脱情/欲外。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做得道天神,当如斯。”
李玄垂着眼睛:“得了道就会变得无欲无求吗?”
杨回想了想:“也说不准,看你的道是什么。各人道不同,悟道方式不同,飞升了也不一样。我有的仙友在凡间爱集酒酿,飞升了反而好批案牍;有的修行时半点不肯沾凡尘,得道后却隔三差五惹桃花;大多数朋友爱做甩手掌柜,但是也有一个对自己的封地特别较真。其实主要还是看你的本心和机缘。”
李玄伏在他膝上问:“那你的道是什么呢?”
杨回摸着李玄的头发答:“我没有道。我们先天尊神,生来有神力。”
李玄:“代价是什么呢?”
杨回愣了。
好像每次他说到先天尊神的话题,同僚们总会羡慕地笑骂他白捡一身神力。从没有人问他:所以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
但是十四岁的李玄却懂。他知道天道守恒,一盈对一缺,没有好处是白给的。
杨回低头看着李玄的眼睛,认真道:
“很多。很多很多。”
99.
李玄有时睁着眼睛睡不着,杨回便在床上半撑卧着,给他掖掖被角讲故事。
杨回很宅,道听途说的那点儿天界八卦很快用完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李玄的好奇下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无聊很漫长的叙述,故事性不强,还有点儿血腥,得分在R级里。总之不适合当睡前故事。
每个在客栈的夜晚,李玄的目光在窗外星空和杨回被月光映托的脸庞流连,耳边是干燥温润的低声呢喃。
如果感到难过,一翻身翻进杨回怀里,他就会轻轻揽住自己。
几乎有点像家。
杨回讲故事很烂,没有什么起伏高/潮,也不讲究详略。
李玄一字一句都听得很认真。
100.
话说杨回刚诞生的时候,天地还是混沌的。地上只有走兽飞禽,没有文明。
那时候女娲和伏羲刚学会造人。万物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
用盘古开天辟地说,是清而轻者还没来得及上升几丈,重而浊者也没沉多少。天上和人间几乎连成一体的。
而用现代物理讲,就是宇宙还没有膨胀多少。
山海经里的诡谲生物到处活蹦乱跳。先天神并不比泥巴甩出来的直立猿高到哪儿去,甚至因为更有营养而受觊觎。
万物不分善恶正邪,不讲天纲人伦。吃人的兽不算凶兽,就只是普通的兽。大家相互吃来吃去,也没有什么讲究。
杨回天生无父无母,没有保护,生存只有靠自己摸索。
同一窝诞生的神有好几个,都被吃得七七八八尸横荒野,剩下几个拼命活下来的一起东躲西藏。
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样凶恶危险的。有兽白天骚扰,就有禽夜晚偷袭。每天的命都是在夹缝里偷出来的,一刻都不能松懈。
101.
杨回最喜欢在解决温饱后盯着水洼发呆。
语言当时还没有被发明,杨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晚上睡觉要躲进岩洞里,但是需得日出前出来,因为他们的邻居日出而作。要是狭路相逢,其中一方可以三天不用外出觅食,而另一方可以永远不用觅食。
有次杨回和兄弟姐妹被穷奇追捕,匆忙逃进洞里时,被其中一个推了出来。
最早的诡诈人心由此诞生。
杨回非常不想死,爆出求生欲把穷奇杀了个干净,力竭倒回洞里睡了三天三夜。邻居或许出门没看见他,险险保住一条命;同类没再下手:又不是生死关头,没有必要。
杨回也不计较。为了活下去,谁不是拼尽全力呢?
102.
后来天庭逐渐成型,人人都道杨回是脾气最好的神仙。他什么都不计较。
从这方面来说,杨回确实像天母。
什么都看得透,对所有生灵都是一样的,因而也什么都不管。除非天道要求。
103.
后来宇宙接着膨胀,天和地的距离逐渐拉大,沧海变桑田。杨回曾经栖身岩洞的山拔高成了不周山,常对着发呆的小水洼扩张成了瑶池,也作西池。其余神仙要找他就来西池一捞一个准,便称他为西池元君。虽然他的仙府在别处。
那些吃神仙的兽被留在了地上,而神仙升到了生物圈上层,由于地理隔离,不会再被轻易吃了。
这之后生下来或者升上来的神仙慢慢衍生出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优越感,看地上的东西都是未开化的人间草木,而不再是令人胆寒的捕食者。
杨回没有,他依旧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蛇鸟虫鱼是蛇鸟虫鱼。他从不觉得自己更高贵。
104.
慢慢地,许多凶兽因为几百年没在地上见过活的神仙,把神仙叉出了食谱。有的甚至开始亲近人。人类慢慢地编纂关于他们的笔记,后来演化出了山海经。
杨回不太了解,他自从天庭分化出来后就鲜少到地上走动。他惜命得很。
也不是没有过仙友邀请他踏青游玩。
有次一位星君为新收的灵兽举办庆宴。灵兽虎面蛇身,冲杨回呲了牙。杨回眼前闪过同伴被这畜牲叼着胳膊的画面,本能地抬起手来,血溅当场。
大家又说杨回是脾气最差的神仙,他见什么杀什么。
杨回不太在意。
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只有保护好自己才是硬道理。这是杨回未成年之前学会的真理。
105.
后来天上渐渐的热闹了,有上来做媒的,有上来炼丹的,有上来伐树的,也有上来射日的。
这些神仙有的也是天地灵气化的,有的是靠自己努力升上来的,杨回一视同仁--
都不怎么搭理。
不过他本来辈份就大,虽长了张年轻的脸,大家也不敢不敬。
106.
有一天他坐在兜率宫里发呆,这位和善的三清之一温和地劝他:”为什么不和别人多相处一些呢?你开了灵智,却每天像石头一样窝着发呆,不是很浪费吗?“
杨回想了想,说好。
他开始交朋友。一开始也会不知道说什么,可毕竟是早开智的上古神,只靠观察着那些人气儿浓的神仙,很快学得七七八八。
然后他丢了一些自己不太想要的说话方式和习惯,又捡起来一些自己想要的。
他的神格就这样渐渐丰富了一些。
逐渐向人靠拢之后,杨回慢慢地有了绵延的情感,有了喜欢吃的糕点,有了想一直呆在一起的朋友。不是一起捕猎或者逃生的同伴,而是煮酒论道的朋友。
他交了一些朋友,又丢了一些朋友。有的是因为话不投机,比如敖闰。
有的是因为死了,比如朱明。
107.
一天,他坐在树下发呆,叫住有些行色匆匆的南明帝君:“你有没有觉得天界的空气变稀薄了?是不是天升得太高了些?”
南明帝君正赶着平下界乱,简短回道:“小神不知,天界也不需要空气。”
杨回有点疑惑地说:”可我最近总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南明帝君面色怪异地看了杨回一眼,沉默了片刻,作揖道:“朱明已逝,西池元君请节哀。“
杨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到兜率宫。
108.
杨回那时候没有丧葬文化和生死教育,不曾有亲长友邻领他慢慢学会面对死亡。因此他乍然生出点儿人性,比凡人还痛得不知所措。
从前在地上时常有同伴死。三天见不到,就知道八成再也见不到了。杨回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那是各有各命。
但有了心之后,居然这样难过。
老君:这是好事,西池元君。你在成熟。
杨回:可是它令我好疼啊,老君。如果每次重要的人死掉都这么难过,我早晚会难过死的。
老君:那就去保护你觉得不该死的人,元君,这才是神仙的道啊。
杨回有点懵懂。难道身为神还有要循的道?
杨回:我不能直接把心丢了吗?这样应该更方便一些。
老君:你的心并没有长完,你还要吃很多苦历许多劫,才能决定要不要割舍它。
杨回:还要更疼?
老君:经历是来成全你的。等你的心全了,你会成为一个新的你,从前种种,便如昨日死。
杨回这下是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懂了。过去若死,那苦不就白吃了?
老君意味深长地点了一下他:
这要看你自己了。
109.
杨回的故事就停在这里。
李玄在睡梦边缘,挣扎了一下:“那你的心如今成了没有?”
杨回感受了一下,道:“没有。”
李玄:“那你是因为这个落在我家院子里的?”
杨回思考:“应当是。李公子好生灵透。”
李玄:“等你历完了劫,道心圆满了,就会新生?”
杨回:“也不算新生。我猜就像受了伤会结痂,痂脱落了皮肤就恢复如初了,人还是同一个人。”
李玄窝进他怀里:“只会忘掉痛苦是吗?”
杨回点头:“假使老君没有骗我的话。”
李玄扒着他的里衣,小声问:“那我对你来说,会是痂吗?”
李玄没有等到回复。杨回半撑卧着睡着了。
李玄轻轻地把他放下来躺好,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安静地睡去了。
99.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猛地清醒,对着庭中树喷了一口血。
李玄掏出手帕,担心地问:“怎么样,绾矜?”
我由着他替我擦拭嘴角,悲愤道:“原来元凶就是你!”
李玄:?
我:“我被传为母神不就是因为如此女气的表字么!”
李玄:... ...
李玄移开视线,有些心虚道:“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我:... ...
我拿朱明的爱宠三脚鸡来担保,这个“别的原因”也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100.
李玄正色:“我想知道你记起多少了。”
我大致给他讲了一遍。
一个失忆的当事人给另一个当事人讲对方明明记得的事,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怎么说呢...从前不曾注意,但是当陷入回忆中听自己讲故事的时候才发现--
原来我讲故事的水平真的好烂。
几百年前就好烂,到现在依旧没有长进。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李玄还是同样一字一句听得认真。
101.
我费劲吧啦地讲了半天,时不时的卡壳。李玄也没有插一句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绞尽脑汁地往外蹦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