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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掬水月 当前章节:14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7:50

末了,他还拍了拍我的头以示奖励。

李玄:“天道限制,我有口不得言,只盼你哪日自己全记起。”

他总是一副温柔守候的望夫石的样子,我看着都替他辛苦。

“假如我不想呢?” 我口中泛苦:”假如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何必苦追前缘--你待怎的?”

李玄沉默片刻,勉强笑道:”一直以来如何便如何。前辈,你说我能怎的?”

他又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衷心希望你开心。”

我本来只是问问,他掩不住的落寞和疏远的称呼却隐隐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也没说真的不打算想了。你等我捋一捋。”

李玄笼袖垂下眼。

我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李玄像个年轻人时,我曾说怀念他可靠的样子,现在他回到帝君同事的模式,不知为什么我心底泛起又疼又酸的涟漪。

102.

我回想了一下:“我们之前有过因缘,而你的飞升跟这个脱不了干系。你之前说是我点你的仙籍,也是因为如此。”

李玄颔首。

我:“你说飞升前曾有人提点过,那人也是我。”

李玄颔首。

我:“你还说牵挂的人已不在凡间,是指我回天界了?”

李玄别过头:“前辈若决意不计前缘,何必追问呢。”

我本来因此莫名有些欢欣,可是看见他克制的样子,突然心里抽痛。

103.

我于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那枚玉佩里封的其实是你的东西吧?如果真是我的,没道理我只能想起来一半。”

李玄:“既然是一起经历的事情,你的我的有什么分别?”

--这倒是,就我想起来的那些里,我们两个除了出恭以外几乎每一刻都粘在一起。

我摸了摸鼻子:“那里面封的是你的什么?可别告诉我是记忆,我觉得你应该打飞升以来一直认得我。”

其实这话说的牵强,因为我从前分明说过:我和北辰帝君之间除了敬酒和问候业务以外,只有被按头的无言尴尬。

李玄沉默片刻,仍顾虑着我那句“前缘不计”,斟酌着不想给我负担。

李玄:“是感情。我在尘世的感情--我的七情六欲,历过的悲欢和沉淀的爱恨。这些在我飞升的时候就被分离出来封到玉里了,我也是最近才找到。”

从不曾听说天界有飞升就要灭人欲修无情的说法,估计又是我的缘故。

我有些因那句话愧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想也知道,我肯定他的人生百味中又是领衔主演。结果我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突然一失忆就要撂挑子,未免也太不是东西。

也难怪。

难怪我握那枚玉佩会不自觉落泪。

难怪从前我同他碰面,他永远客气又疏离,眼睛却一刻不离开我。

记得一个重要的人,却忘了对他的感觉,大概是真的很孤独很孤独吧。

鬼使神差地,我朝他伸出手去。

他迟疑挣扎一下,还是靠进我怀里。

我不曾在记忆里看到我们拥抱,可是我的身体替我记得。

他早已比我高大许多,这个动作有些一只手环不过来,可当他窝在我的怀里,却还是像失去一切的不安少年。

我轻拍他的背:“对不起,刚才说的是假话。其实我是想记起来的,我也会尽力。”

李玄把头埋在我怀里,闷声道:“我说的也是假话。”

“我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不追前缘,我就重新把你追到手,我们只记今朝。”

104.

视察工作做到一半,把地方开罪了,倒是领了个道侣回去。

我拍了拍李玄的背示意他起来,想和他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既然我们把话说开了,那接下来肯定是要把过去找回来的。问题是出差工作还做不做,还是应该趁敖四没有上报老君赶紧往中原扯乎。

李玄却道:“不急,我们还能赶上今晚的节日。刚刚光顾着吃和跑了,绾矜不想接着逛逛吗?”

他刚刚脆弱的样子已经收得差不多,如今恢复了端庄而有定数的样子,我一时有些恍惚。在记忆里看到的会为灵异故事惊骇的小孩子,如今是违了老君安排也镇定自若的稳重帝君了,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转变。

我:“你就不怕敖四蹲在外面等着?”

李玄:“刚刚绾矜在树下看回溯时就把里面封的拿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拦我们也没有多大意义。”

李玄:“况且他那么怕你,也就是刚刚还没酒醒才敢独自追出来了。”

... ...我该感谢自己的邪煞名声吗?

105.

他轻扯我的袖子:“哥哥,走吧,我们去凑凑自己的热闹。”

我呼了口气,反手拉住他:“所以这天真的是...?”

此处没有拥挤人潮,他却还是以半拥半护的姿势紧贴着我,边带我出门边道:“自然不是,我和哥哥拜堂是在正月。”

我想起来那位老伯绘声绘色有如目睹的描述:“三天三夜流水席?十里红妆风光大婚?”

李玄失笑:“想也不是了。哥哥当时只带着我找了个清静湖边,简陋地办了个仪式。你说:‘这一拜天地拜拜我足矣,反正我与天相保日月同寿;二拜高堂也拜我就好,父母神比一世双亲更管长久的;三拜是对拜,你的元寿受不住神仙的礼,且先欠着,等飞升了再拿金身跟我对拜。’因而只有我拜了你两拜。 ”

仗着辈份占便宜可听着亲切,肯定是我本人的事迹。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所以我们没有落成礼?”

李玄凑过来跟我头碰头:“杨回,绾矜,好哥哥,我可一直等着你补上呢。”

我轻轻揽住他的头:“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他有些惊讶:“你确定吗?不等再多想起来一些吗?你现在甚至都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接着等。几百年都等过了,我们如今既已心意相通,不急于一时。”

我看进他的眼里:“确定。”

“我是记忆不全,但知道的已经足够让我确信,我绝不会后悔。”

106.

既然今天是法定节假日,肯定到处都在过节。我们就随便挑了个小镇,重新混入庆典中,心境已和数时辰前大不相同。

天帝王母的婚庆里个有固定的娱乐项目,几个凡人要扮作轿夫抬着空花轿模仿喜事的样子以悦神。我和李玄略施法术,隐了身形和重量坐在了花轿的顶上。

我们坐在轿顶,平白拔高了一大截,俯瞰着熙熙攘攘的凡人。许多人今日都穿了点红,有男女借机互表情意,也有老夫妻相扶着赏景,还有在江边放烟火的,好一派热闹众生相。

李玄俯身同我附耳:“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状元春风得意,打马游街?”

我:“金榜题名怎么比得上,此刻我们是世间最得意的一对人了。”

李玄摸摸鼻子:“...我突然有些紧张了。我封神的那天都没有现在紧张。”

我揉揉有点僵住的脸:“我也是。”

我们牵着手,无言望向人海。

李玄安静看了一会子风景,勾了勾我的小指:“绾矜你看,尘世的悲怨仿佛于此刻弥散,今日是个普天同庆的天大的好日子。”

“你从前说人间欢喜只一点,可我们现在和世人分享着好大一捧。”

我笑起来。

我没有同他掰扯那是因为凡人以为今日是我们婚期,因为此刻我也有些被绕进去了:今日是个喜庆日子,盖因人们以为今日是我和李玄的婚期;我和李玄又为凑今日的热闹才经历了种种,最后决定要今日完婚,这简直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式的莫比乌斯环。

李玄轻道:“我终于以仙躯平等地站在你面前。今日起,我便是万物的父君,绾矜是生灵的母神,我们要一起看顾这热闹人间。”

我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对:“为什么不是我父你母?”

他一双桃花眼弯起来,比划了一下我的脸,又比划了下自己的,笑道:“父君?”

我:... ...

我顿时生出来那么一丁点,悔婚的想法。

107.

花轿停在了一座小庙前。

我跳下去,端详着这座小庙。这座庙建得不太大,排场却不小。供品香火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里面的神像雕的很精致。

这是一座帝后合庙。里面雕的就是我和北辰帝君,或者说是“上圣白玉龟台九灵太真无极圣母瑶池大圣西王金母无上清灵元君统御群仙大天尊”和“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赦罪錫福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我头一次见到有人把我二人的称号雕得这么全,不禁多看了两眼。打量片刻却有些惊讶,

我平日路过王母庙不免好奇心发作要一睹尊容。那些庙正中央树个功德箱,上书“王母娘娘保全家平安早生贵子”云云,明示暗示大家香火贿赂本仙君可免灾祛病,简直毁我清廉的冷面刑神形象。而里面的神像大多都面上两团酡红,柳眉杏目配一身大金大银,浮夸得活像要出嫁的三十岁大姑娘,和我的容貌相去甚远。

这两尊神像却不然。先不说玉帝难得不是年过耳顺胡须飘飘,单是王母像终于把我的性别搞对了这一点,就十分有心。

这像虽然是泥塑的,却罕见地不是泥塑!

108.

我正疑心这塑像的工匠见过我,一旁的姑娘过来劝道:“小相公莫往里凑了,这庙邪门的很。王母女生男相,玉帝像个半大郎君,这穿白戴丧的,连个捐香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都说里面兴许供的是什么冤魂野鬼哩!”

我:... ...

邪门?你是说这个和我们两个正主有四成像的雕像?凡人,你不觉得你这话说得有点叶公好龙吗?

109.

李玄捏住我的指尖,解说:“哥哥,这神像是你我一位故人雕的,你应该也不认识了。”

我点了点头。想也是,连衣袍也特意雕成月白色,肯定不是凡间哪个“善男信女”的手笔。

我们就在这所谓的邪庙里站定,深深对鞠一躬。

弯下/身去的时候我心中感慨:似乎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对谁行过大礼,也从来想不到,有一天我竟要如此正经虔诚地拜一个小我几百几千岁的帝君。

110.

我抬起身来,李玄伸手扶住我,轻声道:“ ...三拜:夫妻对拜。礼成。”

我有些恍神。就这样?这就完了?

李玄帮我整了整衣领,眼里盛着清浅笑意,道:“几百年前,我也是这样反应的。”

--就这样?不穿喜服,不备瓜果,只鞠这么几躬,你就算我的了吗?

刚及冠的李玄问。

那时候的西池元君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要和天地间顶尊贵的仙君结为连理,还有什么婚礼能比这件事更神圣吗?“

“李玄,既然决定要修仙,你就要记住:将来这满天神佛,都是要和你平起平坐的。凡人或还能通过些烧香祷告,礼敬神明的把戏扯个名头安慰自己,可成仙后,你便不用、也不能以任何仪式寄托诚愿。再无庙是你须拜的,再无神是你得求的,想要发什么宏誓,对自己发,想要做成什么事,直接去做。这就是完完全全将命握在自己掌中,半点不假他人之手。你可能会无措,可能会惶然,但所有生灵本该如此,我们不比别的夫妻少受一分姻缘神的祝福。”

李玄讲完,伸手掐了香,郑重道:“绾矜,没有更高高在上的神了,我们就是彼此的见证。我们拜了彼此,就是夫妻了。”

我答:“那就是吧。”

在帝母节的月夜,在路边小庙里,我和李玄成了亲,此情无天地为证,无日月可鉴,只有我们两个,也只要我们两个就够了。

111.

我们俩正含情脉脉地拉着手对视着,一个体量颀长的男子撩开帘子钻进本就逼仄的土庙里骂道:

“哪个拎勿清的瞎翘,把老子好端端烧着的香给灭了?”

看见我们,这个额生慧眼的高大汉子大惊失色:

”您二老怎光临我这灌江口破庙来了!”

出名叛逆、只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态度恭敬地跟我们打招呼,我竟然一时摸不准我失忆期间到底杀没杀过他妈他妹,于是谨慎地打招呼:“妙道真君有礼了,我和北辰帝君只是路过,顺便成个亲。”

高大汉子对后一句反应更大,几乎惊掉下巴:“什么?!我都喊了舅母几百年了,你们今日才成亲?”

嗯嗯嗯?什么舅母?

李玄握拳咳了一声。

所以我和李玄是夫妻关系这件事,我真的是天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112.

杨戬说,自己和杨回李玄在人间,其实一共只见过三次。

初见时战乱才起一年。杨戬他妈云氏是个直接而刚强的人,只身牵着一对儿女,一路从灌江北上西岐去找情郎。他父亲称自己身份敏感,孩子们不方便冠他姓氏,杨戬和杨婵七八岁了还是只有个单名。

云氏一人带着两个小孩,难免在乱世中受人欺负。

杨回就是撞见了这种场景。

113.

彼时杨回自己也牵着个小的,也经历了不少乱世混账,对这种事格外看不下去,在三五个大汉围住他们三个的时候踱步上前:“诸位,我看诸位好汉像是有奇缘的,给诸位免费算一卦如何?”

杨戬默不作声地把妹妹护得更紧。

杨回来回打量了几眼大汉们,抚掌道:“几息之内,诸君必然横死街头啊!”

杨戬:... ...

这个好心人不太靠谱的样子。

114.

片刻,杨回把擦干净了的剑扔回李玄怀里,李玄此时已只矮他一头,无奈地把剑佩回去:“你还教我修道之人不该造太多杀业。”

杨回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到路边,以防阻碍交通:“我说你不该造杀业。是你在修道,又不是我。”

当街拔剑杀人,也不事先给个pg15分级预警,杨回当真没带小孩的自觉。

云氏在一旁吓得都木了。

没见过上古蛮荒时代的神明尚且会被杨回杀生时的眼神骇住,也不知道李玄是怎么习惯的。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水,局促地行大礼:“戬,婵,过来给恩公道谢。”

杨回抬手制止:“不必,我是看你也拖家带口才出手的。”

云氏:“您也是带着小孩四处谋生计?这是您...子侄?”

杨回摆摆手:“不是。我倒是想当他叔叔爸爸什么的,小孩儿不同意,说我脸太嫩了扮不像。所以我现在姑且算他的表兄。”

云氏:?

这个好心人不太聪明的样子。

115.

云氏和杀人不眨眼的好心人攀谈了一番,表白了自己此行是千里寻夫后,好心人困惑地道:“可是你孩子他爸早就再娶了啊?”

李玄在背后咳了一声。

云氏霎时心神巨震,几乎站都站不住,扑上去艰难追问道:“你可...可是见到过他和他的新嫁娘?”

杨回:“没啊。我掐指算出来的。”

云氏长舒了一口气,委婉道:“我...不太信鬼神。”

杨回:“我劝你信。你儿子将来会成为一方真君的。”

云氏:... ...

好心人听起来更像骗子了!

116.

云氏千恩万谢地辞绝了杨回的包吃包住邀请,走之前解了自己传家的玉佩给了恩公,勉强算是两清了。

杨回对这些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趣,只叫李玄温养着,对修行有好处。

李玄踮起脚来把下巴搁到杨回的肩膀上:“头一次见你主动照拂陌生人。”

杨回摸着下巴思考:“我也是头一次见自己这样。不知为何想到这人和我一样带着小孩流浪,就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东西,想让她少吃些苦。”

李玄纠正他:“我不是小孩。你这种感受在人身上很常见的,遇见和自己处境相当的同类--或者猫狗等动物,就比较容易感同身受。这就是基础的共情。”

杨回恍然:“原来如此。也算是我修心的进展。”

李玄:“不过你今天...你不用非得杀人的。”

杨回抹掉了眼下的血迹,侧过脸去看他。

李玄两年前就发现,杨回杀人时比起感性的人或者是岿然不动的神,会更像是只有本能的兽。而且杨回虽然面上不显,每次事后都是不开心的。

然后下次再遇到麻烦,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拔剑。

他真的很不擅长察觉和照顾自己的感受。

117.

李玄抽出手帕来给他擦手:“要解决一件事情,可以有别的方法。其中很多你已经会了,你只是不知道还能用这些方法。以后你可以先和我商量,不想杀人我们就不必杀,最次也可以躲了是不是?”

杨回一言不发地由他仔仔细细把指甲都清理干净。

带着李玄总担心逃开时会照顾不到,才会一般杀之永绝后患,其实他打蛮荒后就有意避免杀生了。

活物的血永远是热的,喷涌出来时腥气都要蒸到眼睛里。但”令自己不舒服“不是杨回讨厌杀生的原因。他最不喜欢热的血一点一点冷下来,温的肉逐渐连抽都不抽动一下的过程。

他总为就这样消逝的生命感到难以言表的胸口闷痛。

118.

杨回看着李玄低垂着眉眼。最近心里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是逐渐密集的鼓点不断在胸腔里叠加,催促着他去触碰,去贴紧。

这种变化太过奇妙,他以为自己不知道。

他顺应着这种感受伸手去摸李玄的头,顺着他的发旋揉了揉。

李玄手上动作一顿。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和杨回对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他扣住杨回的手向下带,放在自己的颊边蹭了蹭,又贴到自己的胸口。

杨回全身一阵发痒,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头没脑地问:“这是什么?”

李玄却清楚得很他在问什么,背过身去嘴角上扬:“你自己想。”

他一向少年老成,少有这样不持重的时候。杨回还在拧着眉细细品味琢磨,李玄已经轻快走出数十步远了。

119.

再见杨戬时又是一场白日打劫。

杨回学会了更加收敛的处理方式。李玄已经比杨回略高三指宽,而云氏疲惫得对危险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杨回抓住云氏的手腕,李玄牵住一对兄妹,二人往巷子里七拐八拐进了死胡同,然后在壮汉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扑进墙里消失了。

云氏一认出来杨回就跪下了:“仙人!仙人神算,是我不该不信!”

李玄把她扶起来,把她们一行人安置到了自己下榻的客栈。

云氏一双眼睛都干涸了,低低地念叨:“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

李玄递给他们几杯茶,也没去劝什么,只耐心地听着她断断续续诉苦。

原来云氏历了一路艰辛才找到情郎,情郎却毫不留情地把他们赶了出去,两个小孩分别病重,云氏自己也哀思过度,只撑着一口气了。

她一个劲地叹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相信恩公的话,也省得这一趟奔波,一家人性命垂危。

杨回:“你既然信了我的第一卦,为何不信第二卦呢?”

云氏抬起头来,杨回此时已经学会了更温和的说话方式,他道:“你命不绝于此。你会看着你儿女登仙梯的。“

云氏千恩万谢地叩拜了,才打起精神来聊些别的。

120.

她一双儿女此时仍旧没有姓氏,云氏便干脆说跟恩公姓,戬和婵从此成了杨戬和杨婵。

杨回哭笑不得:“我算是什么人,小孩怎么就跟我姓了呢?”

云氏惨笑道:“恩公救我一家两次,该算是我的娘家人。”

杨戬和杨婵乖乖叫道:“舅舅。”

杨回应了。

李玄弯下/身去拍他们的头:“那我就算是你们舅母了。”

云氏睁大眼睛,惊异地说不出话来。

杨回坦然笑道:“现在把小孩的姓氏改回去还来得及。没错,我和李玄算是拜过堂了。”

李玄认真道:“不算拜完了,你还欠我一拜。”

杨回偏过头去握他的手:“那你可得好好修道。什么时候你肉身成圣了,什么时候我们就能完成最后一礼。”

121.

云氏迟疑:“可...你们不是兄弟吗?”

杨回耸肩:“又不真的是。”

云氏:“虽然不是亲的,却也有兄弟情谊吧...况且男子之间... ...”

李玄温和地打断她:“那又如何呢。”

对于还在修心的杨回来说,光是明晰自己对李玄的感觉就已经够费力了,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了解凡间的种种伦理限制。他的想法很简单: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事可以阻拦这一点。

在这一方面,他又像是那个不看规矩只凭心意的家里蹲神仙了。

这位上古先天神的命中一切都好像一条只管往前淌的涓涓细流。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感情自然而然地增长,杨回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这种人生态度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被动,但杨回做起来只让人觉得闲适。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会这样水到渠成,好像表白也只是给他们正式冠了个名分而已。

李玄觉得这方面可以纵容他,也没有跟他解释过为什么世俗会鄙视这种关系,或者为什么这本来应该是艰难的。他们在一起就够了,其余的别人,不过就是“那又如何呢”。

122.

云氏不说话了,她本也不是什么传统女性,她真诚道:“那就祝福你们。”

杨回还不明白这种祝福的意义,毕竟凡人没有言灵。李玄就代表两个人道了谢。

三个人一起在客栈住了一段时间,期间杨回也顺便给杨戬杨婵启了仙蒙。

杨戬兄妹因为用了杨回的姓,算是沾了仙缘,修炼起来更快一些。

偶尔杨回看着他们修炼,会托着腮思索:对于神仙来说,真名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只分了个姓就可以沾到仙缘,那李玄给自己起了字又怎么算?

他自己想不出来,又一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干脆出门摆摊算命挣钱去了。

123.

杨回和李玄回到废弃的李府。

动荡时期,有的家族倒了,会留下一地的尸体,主人家和仆人倒在地上,衣服腐烂之后再看不出尊卑。而李府的废弃属于另一种,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流民席卷一空,也早就没有了人居住的痕迹。曾经也算显赫的一个氏族如流云散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像是一通沉默的墓碑。

在李玄踏足故地之前,杨回提前去收拾掉了一些东西。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隐隐觉得,李玄看到这些会难过的。

124.

虽然是出于好意,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先天神打扫起来,简直是拆迁级别。原本空宅奇迹般在乱世中矗立,历经过几场不小的官民冲突,最终还是没熬过杨回这一关。

李玄本来在宅门外立着,近乡情怯,只敢远远地叙旧,听到动静以后只好进屋,此时杨回已经凭一己之力和金身之躯砸了两个耳室和小半个别院。李玄哭笑不得地把扭打成一团的杨回和院子分开,和他一起慢慢收拾残局,竟也没有时间感伤了。

125.

李府屋子多,虽然被杨回砸了不少,也还剩下不少。他们于是邀请云氏母子三人同住。毕竟乱世,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云氏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杨戬在舅母的屋檐下和李玄一起听杨回讲道,因为本身的资质和机缘,修行一日千里,还顺便捡了条狗。一年以后,他辞别了家人,去了朝歌,拜师玉鼎真人,从姜子牙麾下,可谓年少万兜鍪。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这个未来的三眼将领还只是每天训练狗的小男孩。

小男孩抱着怎么教都学不会蹲下握手的狗,和妹妹坐在庭院里发呆。

杨戬问:“舅舅,既然你是神仙下凡,会这样的神通,为什么不去参军呢?”

“如果舅舅参军了,万一没命了,谁来照顾舅妈和妈妈呢?”杨婵插嘴,“我讨厌打仗,更讨厌死亡,能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

杨回摸了摸杨婵的头,笑眯眯道:“可不是说么,你我真是一拍即合,好好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杨戬皱眉:“神仙不是都有移山填海之能,你去了,直接将朝歌夷为平地,战争不就很快能结束了?”

杨回敲他的脑袋:“我教你们这一身好本事,不是叫你们去战场上杀人的。以杀止杀不可行,就像坏的种子不会长出好树来。”

“神仙襄助正义者,杀昏君,破恶道,传说里都是这样的。”

“所以传说都是凡人一厢情愿杜撰的,神仙才懒得管什么好人坏人打仗。再说,不是神仙帮忙打坏人,坏人就能从人间彻底消失了。恶源于人中间,恶就是人的一部分,神仙能帮你打倒你的右手吗?”

杨戬愣愣地看着他。

李玄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背:“一个王倒了,另一个王上台,权力从左手换到右手,平民的命还是一样贱,这能叫正义的胜利吗?修道不是修国,而是修自己。圆满只能从自己身上找。”

杨回补充:“国就像是太阳,会升起,会降落,唯一永恒的只有你自己。你要看明白这一点,才能理解‘大道无为’。”

杨戬低低道:“...我不同意。”

他沉默地牵着狗进了屋。

126.

李玄从背后抱住杨回,下巴靠到他肩膀上:“哥哥不再劝劝吗?”

“没有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我的道也不一定适合他。”

杨回由他抱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杀过不少俗世定义的恶人,但从来不是为了惩恶扬善。恶人对我来说像是山路上的石子,挡路的可以踢开,自己窝在草丛里的,就没有必要特意走过去踢了。”

李玄立即听出了他未尽的弦外之音,抱得更紧了一些:“嗯。”

杨回微微侧过头来:“但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出生在善恶被区分出来以后,学的礼教人伦也和我很不一样。”

李玄:“所以有朝一日飞升,我会从源头尽力遏止恶,在人间赦罪赐福。”

杨回道:“那你可有的忙了。”

李玄吻他的耳朵,笑道:“再忙也有时间爱你。”

127.

相拥于庭树下的二人并没有想到,未来等待他们的是几百年的分离和陌生。

128.

渡劫当日,选了一片无人的沙石山头,心法口诀,奇门遁甲准备得万全,还是出了意外。

人和神仙的接触可以沾上仙缘。传说有人碰了朱明的衣角,当即羽化成了一方土地神;杨戬得了杨回赐姓,修行一日千里。李玄和杨回同吃同住,按理说飞升应当容易百倍。问题偏偏就出在杨回上。

先天神住在九重天上,凡人仰视神,渴望触碰神,绝不能亵渎神。然而,在杨回和李玄见面的第一天,几千年没有真名的西池元君在仙籍簿上有了姓名。

自古真名是由长辈赐给幼儿,主人赐给仆人,人赐给动物,神君的名字却是由凡人起,这无疑是极大的僭越。西池元君对礼数一向不了解,从未想到会在这里触了雷池。

因着这僭越,天道施以严厉神罚。

129.

是日,劫云覆盖了半个山脉,黑沉沉地压下来,山间狂风大作,世间此前从未见过如此酷烈的渡劫,连诸神之战都停战了一日。

雷电炸下来,打定主意要纳这个渎神之人的性命。李玄提起气来遁休门,劫云立刻追过去,劈焦了他的袖子。

劫云来势汹汹,李玄怕是飞升不成了。杨回几乎没有想过李玄就此身死道消的可能性,又惊又惧,一时间气血翻涌,生生吐出好大一口血,溅得地上和白衣上一片艳红。

杨回五脏六腑都在搅动着,心简直要急碎成八瓣,正想赶到李玄身边去,身子却猛得一轻。

回头望去,南天门开,天光倾泻,他的元神快要归位了。

130.

他想起老君说,等你疼到不能更疼,你的心就全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131.

西池元君单名一个回字,原是希望回天上去,和好友续未竟的酒席的意思,但此时李玄在历劫,要他抛下李玄回去,要他自此使一切昨日如死,不如就让他受着这疼,疼死了算好。

杨回简直发了狂,恋人生死未卜的痛苦和惊惧撕扯着,他挣扎着想要靠近李玄一步,来自天上的巨大拉力却要把他从地上生生拖拽上天。

穹顶被一分为二,一边是眩目的白,是洞开的天门,一边是黑的,是狂暴的劫云,杨回和李玄原本相隔仅咫尺,谁也看不见对方。

杨回抗拒着元神的引力,越是抗拒,就越是痛苦,他的道心反而成得越快。

他注定搏不过元神。正如他说过的,人不能搏自己的右手。

132.

绝望之下,杨回扯下一直叫李玄温养着的云氏的玉佩,用力扔了过去。

如果不能留下,至少要给他个信物。

“李玄!!”杨回看不清劫云里的状况,只能嘶喊:“此玉为凭,你来找我!你要来找我!”

被卷进云层里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李玄站在崖边上,浑身是血,同他对视了一眼,飘落山涧了。

133.

身体逐渐上升,他的意识也开始抽离,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嘶吼,也不记得自己在嘶吼,云涌过来托住他,他的心一下子像是干净了。

但他还是不安,他不是害怕轻柔的云托不住他,他是害怕云不肯让他掉下去。

他总觉得下面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恐怖得令人心碎。

一片白茫茫中,老君如枯木的手托住他的,老君说:

“好孩子。那些伤心事,就都忘了吧。”

134.

李玄在山涧下醒来,除了玉佩和一件染血的白衣,什么都没有了。

他咬着牙给自己正了骨。劫云在劈落了他一身修为后就放过他了,他躺在淙淙的流水旁向上看,天被两旁的山峰压成了一线。

这一条窄窄的缝里,有他拼命也要再见到的人。

135.

李玄重新开始修道。一个人修炼很艰难,不知该说庆幸还是不幸,杨回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在山脉的附近找到了一家废弃的神观,修整了一下,竟也能住人。

李玄在荒山里住下来,渐渐地,神观里添了几片田,又多了一些猎具。常有路过的流民寻求庇护,李玄也一一应允。神观的规模开始扩大,也有了一些信徒,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

136.

原本的神像被李玄收到了后院去,这座神观就成了一座没有供奉神的奇观。信徒问:这到底是谁的神观?

李玄回答:“这是我爱人的神观,我在心里供奉他。”

137.

李玄住进神观几年后,周武王夺得天下,纣王自焚而亡,阐截二教之争中,后者败而如烟云散。

姜子牙封神的那天,李玄站在自己曾经坠崖的山头上眺望,南天门彩光大盛,每点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凡人得仙牌,入仙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玄似乎看到了杨回。姜子牙在前面宣读封神榜,而杨回在旁边努力做出一副一点都不困倦的样子。

李玄知道他的手一定在偷偷绞袖子。这个没什么仪式感,很容易对大场面感到无聊的先天尊神,很有一些像小动物一样的小动作。

他无聊的时候会绞袖子,憋哈欠的时候会掐自己的胳膊,高兴的时候表情也很轻微,总是眉毛先扬起来。如果抿起嘴抿出两个小酒窝,那就是要干坏事了。

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少年靠在杨回怀里的那个夜晚,拐弯抹角地问他会不会忘记自己。

他仍然不确定答案,但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论遗忘多少次,他们的爱都会卷土重来。

138.

杨戬飞升后,曾经下凡来看过他一次,很吃惊地得知舅舅舅母现在处于分居状态。

他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不参加封神之战呢?如果你当时来找我,我可以向上推举你,你现在或许已经和他团聚了。”

李玄微笑着回答道:“那不是我的道。绾衿教我修自己的道,我就会顺着这条道去见他。他教我不要杀人,所以在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也一定

是两手清白。”

杨戬:“即使你要再修很久?还有什么坚持能比尽快见到爱人更重要?”

李玄答道:“因为相爱的人一定会重逢。”

我知道天上的时间比地下要慢很多,我知道我在这里绕十年的弯路,他那边或许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我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对于双方来说不是对等的。

但我也知道他会理解我选择的道。等我上去见到他,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执手闲话,把酒言欢时,来时的路就都只是昨日。

139.

杨回元神归位,在瑶池边的桃花树下醒来,桃花瓣落了满襟白衣。

酒友瑶姬趴在旁边的案几上,揉了揉眼睛:“怎么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杨回睁大眼睛:“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掉下去了。”

瑶姬摇了摇头,大笑着说:“你睡懵了吧,九重天上的云是不会散的,结实着呢。”

她招来一阵风吹云,吹得满树桃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像是他欠谁的一场花雨。

140.

杨回心突然悸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前,错愕道:“我有心了?”

瑶姬笑眯眯道:“是啊,本来就生来有神力,酒醉打了个盹儿还能白捡颗道心,真羡慕死你了。”

“...不是白捡的。”

杨回低声道:“天道守恒,都是有代价的。“

杨回低头向下看。没有镜花水月,他看不见凡间的任何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落了一滴泪。

相比起世界来说,这是一滴很小很轻的眼泪,从九重天上滴落,花了三年才落到人间。落地的时候,封神已经过去了两年。

它落到一片云上,云不堪其重,化作了一片雨。这片雨落在李玄的神观。李玄抬起头来,便知道这是他的爱人的泪。

信徒撑着伞说:“道长,避一避吧。”

李玄说:“不必,是他来渡我成神了。”

他闭上眼睛,在这片雨中飞升了。

141.

传说北辰帝君飞升的时候,天光泄出,白昼如焚,长虹贯日,仿佛九重天降下人间,只为成就一场蔚为大观的太阳雨。

南天门自从建成以来,第一次被凡间的人强行大开,住得近的神仙们急急披上外衣到南天门查看,瑶姬拉着穿着睡衣拖鞋的杨回和九天玄女去

凑热闹,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人挡得什么也看不见。

也被堵在后面的三清笑眯眯地问:“你说这次来的是什么人呢?”

杨回被瑶姬从床上衣衫不整地拽起来,此时正难得一见地犯着社恐,闻言随口道:“这么大阵仗,应该是个帝君吧。刚好可以填朱明的空。”

三清对视一眼,其中太上老君笑道:“那就是个帝君吧。”

142.

李玄向天门升去,上方空气越发稀薄,他却不觉不适,身体越发轻盈,心也被涤洗一空。

一片天光之路中,系了多年的信物玉佩脱离他的腰间,飞了上去。

李玄说:“你可以拿走它一时,但我握他手的时候,我会再认出他来。”

他认出来了。

143.

几百年后,南天门上,睡眼惺忪的西池元君握住他的手:“北辰帝君,早。”

北辰帝君按捺住狂跳的心,拱手行礼道:“早。”

14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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