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而安秀眉微皱,问了声李季他们家有没有‘馒头片’或者‘面包片’。
乡下人大多数都吃韭菜盒子或者韭菜包子,总之什么都要带韭菜,迷信壮阳,让家里老爷们那方面好一些。
而陈木家就只有他跟爷爷,所以也不需要,想吃啥就做啥,那是他第一次邀请顾而安去他家吃饭。
陈木记得他给顾而安做的是油炸馒头片,只不过还打了两个鸡蛋,加点葱花裹了一裹,陈木以往都没有那么吃过。
“你的腿没事吧。”
当陈木在厨台面前站立时,顾而安柔柔的声音从沙发那侧传来。
此时陈木才想起他进门撞到的那几下,比起在监狱中受过的伤,这个就是小巫见大巫。
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陈木选了鸡蛋,小葱、意大利面、好像没有馒头,没法做馒头片了。
“没事…”
而后淡淡回应了一声。
听此,顾而安心里竟是莫名的烦躁,以往就算陈木受一点点皮外伤,也会跑到他面前哭天喊地的,想他分一些注意力给他。
按陈木的话来说,谁让他顾而安不是看书就是画风景,再不然就是睡觉,不用点方法,他根本就懒得搭理他。
记得有一次,周末,明明是大好补觉的周末,陈木死活都要叫他出去玩,他没答应,没有办法,陈木只能在宿舍里呆着了。
好像是他室友齐鸣在削苹果的时候,陈木不小心碰到了刀尖,立马见了红,急忙拍着指尖的照片就给他发了过来。
见到照片,他抚了抚额,不忍心,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便给陈木打电话,说他在男生宿舍楼下,让陈木下去。
依靠在自行车旁,望着二楼的窗户,果然,出现那张兴奋的脸。
陈木当时对他的形容是,一绝色少年,白色外衫,发丝随风扬起,低头看着地面,脚尖不知在点着什么。
还急忙折返,拿起相机记录下了那一刻:“顾而安…顾而安,我在这里。”
陈木大声的跟下面的他打着招呼,他也只是抬起眸,而后撇过。
见此,陈木着急的跑下楼,伸出受伤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贪笑的眸子让他晃了神。
快速调整,轻启薄唇:“没事吧。”
只见眼前少年立马嘟了嘟嘴,夸张道:“有事,你看都流血了,好疼。”
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明明都快愈合了,还跟他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向陈木撇了个白眼,而后牵着自行车离去。
只听身后那人亮声传来‘等等我,等等我…’
虽然提步,但速度却慢慢的停了下来…
而如今,他都已经学会不跟他喊疼了。
“明日,我来接你。”
陈木的饭还没有做好,只见顾而安起身便离开了,抬眸看着抬步离去的顾而安。
陈木咬了咬嘴唇,连‘不用…’二字都还没来得及说。
顾而安走到楼下,久久驻足。
六年前的那天。
他接到美国继母程歌的电话,程歌说顾勋出了车祸,顾星儿又因为先天性的眼疾,现在美国已经一团糟,希望顾而安可以去帮帮他。
曾经顾而安对这个抛家弃子的人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可是在他听到孟林溪怀了陈木的孩子那一刻起,他觉得去美国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只不过,让他更讶异的是,安薇居然同意了。
“哎,你听说了吗,陈木把一女人的肚子搞大了,听说叫孟林溪。”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陈木喜欢顾而安呢。”
那天,雨声夹杂着雷声,在顾而安的耳边轰隆隆的。
彼时他已经校园里找了陈木一大圈,电话没人接,短信没人回,宿舍无人归,打着雨伞在校园来回穿梭着,只是没想到得到的结果会是这样。
孟林溪,这个替他陪在陈木身边三年的人。
他曾在渡城三中官网上看到与陈木一起军训受罚,逃课被抓,而后逆袭被盛夸的女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顾而安高中三年想要得到陈木的消息竟然是从学校的官网上得知。
“哥…哥,你站了很久了,我们还回不回家了。”
顾星儿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只见她探了一个头,看了看顾而安而后转向眼前亮灯的二楼。
她说的哥哥满屋子都是陈木的画并不夸张,她亲眼看到的,虽然哥哥并不承认,但他应该是爱惨了那个叫陈木的人吧。
只是她实在不明白,爱就爱了,干吗见到之后又装作不在乎,大人的世界真难懂。
到家之后,顾而安把顾星儿安排在安薇以前住的房间里,自己则还是住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
家里明明有三间房,可那个时候的陈木却偏偏要跟他挤在一间。
就是那个时候他以为陈木应该也是稍微的喜欢他的。
“爸,对,接到星儿了。”
摆弄着手中的画,顾而安淡淡地说着,那是他留在这里仅有的两张陈木的画。
“老穆说少看电子产品,少玩游戏,少打电竞。”
说到电竞,陈木大学的时候就是选择计算机系,在上高中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打游戏,那个时候‘电竞…’一词还没有如此大的热度。
抚了抚纸张上方坐在电脑前,一身黑衣,带着耳机,却极为专注的他。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Part 5:少年情(五)
顾而安自幼喜欢画风景,不喜欢画人,他唯一画的就是陈木。
“就玩一会,一会就回去。”
那是高一那年暑假,顾而安本可以不用去渡城,可是看着陈木问他何时去渡城的短信,顾而安犹豫了,不知不觉的回了两个字‘后天…’
当他坐了一天车到了渡城车站,刚下车的时候,便看见陈木和李季已经蹲在车站门口等他了,不知道还以为是两个要饭的呢。
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表舅李韫来接他,开着敞篷拖拉机,车上都是麦秸杆,等他把顾而安接到家的时候,顾而安白色的裤子都蹭黄了,可显然现在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你们要去哪里?”
看着拉着自己行李箱的陈木,顾而安眉头轻皱。
他可是看到三中官网上陈木故意在墙拐角蹭坏自己的小腿以此逃避军训的画面,都已经冲到官网首榜,被校方严厉批评了。
只见陈木回头,露出两颗大白牙,贪笑的眸子眯眯的给顾而安留下一句‘带你去好地方…’
等真的到了地方,顾而安抬眸便看到‘网吧…’两个大字,合着这两人不是来接自己,而是来打游戏来了。
见此顾而安一把夺过陈木手中的行李箱,转身便走…
只感觉身后的陈木提着急切的步子追了上来:“而安,顾而安,就一会,我就玩一会就走。”
对着顾而安又是撒娇,又是拜托,又是恳求的,实在没有办法,大街上还那么多人,顾而安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说实话,那是他第一次进网吧。
里面的环境有些昏暗,到处都是烟的味道,混杂着一会一波的叫骂声。
顾而安秀眉微皱,在陈木与李季的身后坐了下来。
带上耳机的陈木好似听不到外物的一切,所以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大。
顾而安只听‘这边拦截…’‘那边别跑,退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玩什么。
可是顾而安就觉得他的专注很吸引自己,于是便有了手中的这张画。
另外一张是纹身,那是他高二那一年寒假。
陈木纹的‘随遇而安’,纹一赠一。
本要拉着他一起纹的,可是顾而安没纹,理由是像不良少年,结果就是李季陪他纹了。
可是六年后,他的胳膊上也有了‘Choose wood and live ’,连笔连的除了他没人看的出来。
他曾经找遍整个华尔街头,没有第四种字体,没有跟陈木一样的由意大利纹身设计师大卫·卡里亚尼创造的描述为“排版实验”的真爱字体。
“顾而安,你说,我想考北城大学,会不会很艰难。”
夜晚,陈木摸着胳膊的连笔纹身,边向顾而安咨询着,边拉着顾而安向火堆靠近。
明明方方正正的四个大字,被设计之后竟然也可以挺有艺术感。
“很艰难…”
顾而安仰头看着天空的星星,诚实的说着。
虽然那时的陈木成绩已经上去的差不多了,但距离北城大学还有一大段的距离。
“好吧,不过我一定会考上北城大学的。”
陈木倔强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转过头,顾而安便看到那少年仰望星空,满眸子都是愿望,满眼都是未来…
“哥,你怎么还不睡啊。”
凌晨三点了,顾星儿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顾而安的房门。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坐了五个小时。
收起了桌上的画册,放在第二个抽屉里,而后起身去了浴室,等躺在床上已经凌晨四点了。
满身,满心,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第二天,明明刚入睡没有多久,明明才刚刚早上六点,可顾而安还是害怕错过去接陈木的时间,于是一骨碌的爬了起来。
又是简单的冲了个澡,给林时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帮忙看住顾星儿,而后离开了家门。
林时是顾而安在美国的助理兼大学同学。
本来负责海外业务,只不过被顾而安借调回了国内,帮自己接洽画展和公司的事宜。
他最信任他,顾勋在美国做的是一家卖茶叶的公司,中文名字叫‘寻叶…’英文名叫‘Leaf Searching’。
本来安薇女士也是从事茶叶行业,可能是与顾勋分开后伤心了,于是把原来的茶叶公司卖了,也就是‘寻叶…’的主体,买了一间百货公司,几年下来,小有规模,面临上市,名字叫‘星空…’
此次他回来就是因工作一是安薇的召唤,二是顾而安觉得他该回来了。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他还是想见陈木,虽然安薇女士跟顾勋离婚了,但她没有再改嫁的打算。
所以顾而安的传宗接代便被提上了日程。
“老板,来两份三明治,三杯牛奶。”
顾而安把车开了一段距离又折了回去。
现在这么早,陈木应该没有吃早饭吧,可是他却忽略了,做全身检查是不能进食的。
在得到陈木这般回应后,顾而安的心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的美丽。
以往都是陈木给他买早餐,现在好不容易殷勤一次,竟然还做错了。
“而…顾而安,其实你可以不用送我的,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确实,顾而安回来之后还没有去安薇女士那里报道。
准确来说,他并没有告诉安薇女士,他已经回来了。
陈木一边收拾去医院要用到的证件,一边盯着坐在沙发一侧的顾而安看。
他好似是不太高兴,抿了抿嘴:“谢谢你的早餐。”
只见顾而安秀眉微皱,终是没有搭话。
等陈木收拾完自己的,再叫醒悦儿后,时间已然不早了,套了黑色外套走了出去。
在去医院的路上,顾而安没有跟陈木说一句话,而陈木则总是忍不住的看着正在开车的他。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跟悦儿不用吃饭,那顾而安吃饭了吗,想要张口询问,终究没有开口。
到了医院,陈木发现,今日的人也尤其的多,而今日是周末。
“悦儿,待会咱们按照医生叔叔说的去做,要乖哦。”
陈木松开悦儿的手,蹲在他的面前,因为昨日挂完号,今天可以直接进去检查。
陈木把悦儿送进去之后,便留在了检查房的门外,只能透着透明玻璃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用担心,老穆说没事,应该就没问题。”
顾而安的冷声从耳侧传来。
‘老穆…’陈木回眸看了一眼顾而安,只见他也直直的盯着自己。
陈木想了一想,昨日给悦儿和星儿看诊的老医生确实姓穆。
点了点头,陈木‘嗯…’了一声,而后又把眸子移向检查房内。
在顾而安的记忆里,陈木这种眼神只在两个人身上出现过,一个是他顾而安,一个是陈木的爷爷,如今第三个人出现了,是他陈木的儿子,陈悦儿。
难不成血浓于水,说的便是如此。
不知道等了多久,悦儿终于从检查室走了出来。
见此,陈木急忙的迎了上去,看了一眼悦儿的全身,幸好没有问题。
“你是悦儿的家长吗。”
穿着一身雪白的护士服女孩甜甜的问着,听此,陈木微微的点了好头。
“根据检查结果,悦儿各项指标一切正常,就是稍微有点贫血,家长回去注意一下。”
说着把悦儿的检查报告给了陈木。
陈木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确认如护士说的一般无异,向护士弯了个腰身,才向一旁的顾而安走去。
踌躇了一会,还是把检查报告递给了顾而安。
抬起眸子盯着顾而安,这是陈木六年前的习惯,没想到到了今日见到顾而安还是改不了。
“而安,顾而安,你帮我看一下线性代数、”
“而安,顾而安,你帮我看一下集合与图论、”
“顾而安,你帮我看一下高等数学…”
“……”
“安安,你帮我看一下C++语言程序设计…”
明明是他选的计算机系,顾而安却把信息安全专业的书看了个遍。
“我不懂…”
顾而安冷声回答道。
只见陈木原本就不明亮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低声道了一句‘哦…’
咬了咬嘴唇,还是向顾而安开了口:“顾…顾而安,我待会还有一个全身的健康检查,你能帮我照顾悦儿吗。”
扣了扣手指,等待着顾而安的回应。
虽然六年未见,但六年前还是有点交情的不是吗,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陈木暗暗想着,只听耳侧传来反问的声音:“你生病了。”
听此,陈木急忙的摇摇头:“不是的,是我之后的工作需要医院开出的健康证明,我想着一起检查了。”
说完,陈木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抿了抿嘴,低下头去,而后补了一句:“所以希望你帮我。”
看了看此时的陈木,顾而安轻声的‘嗯…’了一句,随后牵起悦儿的手,陈木在前面走着,顾而安在后面跟着。
在顾而安的记忆里,以往都是陈木在他身后追着他跑。
在成人检查科等了一会,里面护士便叫起了陈木的名字。
咬了咬嘴,看了一眼坐在悦儿身侧的顾而安,而后起身走了进去。
陈木不知道成人全身检查,要比儿童费事的多,听着医生报的项目大生化化验检查、三大常规化验检查、腹部超声检查、胸部x光检查、头部ct检查、心电图检查…不免一阵头疼。
以前总听隔壁莲子婶说,每半年一次的体检应该提上日程,如果不是自己的忽略,爷爷也不会因为劳疾去世。
☆、Part 6:少年情(六)
“陈木,陈木…”
做完一系列检查后,陈木被叫进了办公室,刚挪了两步,回眸看了一眼坐在长椅的顾而安,抿了抿嘴。
只见顾而安起身牵着悦儿的手也跟着走了进去。
“陈木是吧。”
进去之后,中年女医生抬眼看了一下陈木,而后低下眸去,看着手中的报告,应该是陈木的检查报告,听此,陈木柔音‘嗯…’了一声。
“医生,他的报告有问题吗。”
只听顾而安沉声从耳侧响起,陈木望了身侧的顾而安一眼,而后又移回中年女医生的脸上,等待着‘判刑…’
“其他没有问题,倒是你的心电图显示,你的心率要比一般成年人慢的多。”
‘心率…’陈木不安的向身侧的顾而安看了一眼。
“何因,如何治。”只听顾而安询声响起。
中年女医生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在顾而安的身上。
“原因有很多,可能与情绪低落,或紧张焦虑有关,交感神经处于兴奋状态,出现肠胃功能紊乱,主食吃太少,身体消瘦和低血糖反应是心脏跳动缓慢,软弱无力发生的原因所在。
解决方法就是注意保持劳逸结合,锻炼身体,适当增加主食量,使心脏能量供应增加,体质得到改善,减少焦虑与不安…”
中年女医生说的很专业,刚好也都在陈木的理解范围之内。
“几天没吃饭了,拉肚子吗。”
忽的,中年女医生又开口道。
俨然审问一个不好好珍惜自己身体的不良少年。
明明是医生与病患之间正常的问话,可陈木还是觉得尴尬。
哑声回应道:“两天…不拉。”
可不是两天未吃饭了,严格来说是两天半了。
前天吃不下去,昨天顾而安没有留下来吃,他还是吃不下去,今天检查还没结束,不允许吃…
“我建议你做个心脏彩超,看看有无器质性心脏病,根据检查结果再规范治疗,目前可以配合服用适量的阿托品来调整心率。”
‘器质性心脏病…’这个不在陈木的理解范围之内。
可能是看出了陈木的疑惑,中年女医生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心率次数为每分钟60~100次,根据你的心率数值看属于心动过缓,心率或脉搏小于50次多数为病理性,需要治疗。
当然你这个情况有可能是有贫血导致的,而且长时间胃壁吸收不好,造成了缺铁性贫血,我建议连血常规一起检查了。”
陈木想了一想,自己的钱好像是不太够。
昨天悦儿的挂号费是100,自己的挂号费是50,再加上悦儿全身体检2000,自己还是免去了胸部x光检查、头部ct检查也要了1500百块钱,再检查什么心脏彩超、血常规,应该是负担不起了。
握了握手,不检查应该也死不了,健康证明应该也足够了。
二十六年都过来了,现在还矫情个什么劲,心率慢再可怕难道还能比监狱中那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更可怕吗。
“医生,我…”
“可以,安排吧。”
陈木的话还没有说完,顾而安的声音在耳侧冷冷传来。
抬眸看见那人清冷的眸子。
顾而安这样的眼神,陈木高二那年暑假看见过,也正是那一年的暑假,孟林溪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半个学期,而后便成了彻头彻底的混混。
“医生,麻烦您安排一下检查,我去缴费。”
说着,顾而安便牵着悦儿走了出去。
见此,陈木冲中年女医生弯了弯腰身,表示歉意,而后追了出去。
握住顾而安修长的手臂,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人。
他可以不用检查的这么仔细的,反正他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健康证明,可是看着顾而安,他又不敢说了,于是出口便成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看着从手中挣脱离开的顾而安,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驻足了好一会,陈木才又回到了检查室。
第一项做的是心脏彩超。
只是陈木没想到是心脏彩超检查时,是需要坦露胸部的。
坐在医生面前久久,陈木始终无法脱下衣物。
低下头,扣了扣手,医生可能没见过这样的少年,还以为陈木是在害羞,给了旁边站的女护士一个眼神,而后女护士便走了出去。
“刚刚那少年可害羞了,都快半个小时了,愣是不肯脱掉衣服。”
其实陈木也不小了,算一算他们都快认识十年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踏足社会,六年前的稚嫩还留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顾而安给女护士在心中的定义,可害羞…
想着六年前他与自己同床而眠时对自己做的事情,顾而安并不相信她们口中说的那人是陈木。
也是,六年了,一切都变了,不是吗?
“小伙子,我这一生治过的病人没有上万也有千百了,不用怕。”
老医生和蔼的说着。
皱纹爬上他的眼角,白色的大褂在陈木眼前晃了一晃,那是他的遥不可及。
咬了咬唇间,还是解开了扣子。
当陈木上身全部暴露在空气中时,老医生终于知道眼前少年不愿意脱衣服的原因了。
密密麻麻的疤痕几乎布遍前身,虽已有了些许久的痕迹,但让人看了不免感到心疼。
尤其是左侧腹部的刀痕,如果再偏离一些位置,估计就没命了。
看着老医生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陈木低下头去,竟有些许的羞愧。
“过来,躺下吧。”
在检查的过程中,陈木只感觉有一个扇形摄像头在自己的身上探来探去,凉凉的。
老医生跟他说着,哪个位置是胸骨、哪个位置是心尖部位、哪个部位是剑突下、哪个是胸骨上窝…
而后换了几个姿势,平卧位,仰卧体位或45度左右的左侧卧位。
好像用来探查什么血流状态、速度、容量。
估测压力差,判断反流与分流的情况,这些知识早已超过了陈木的探知范围…
在检查的过程中,老医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体位适当,自然放松,安静…
终于过了不少的时辰,老医生让陈木起身,呼了一口气:“据目前来看是没什么问题的。”
老医生褪下手上的白手套,坐到办公桌前。
低头刷刷的写着什么,望了一眼后,陈木便低头扣上自己的扣子。
“年轻人,好好热爱这个世界,你会发现,生活很美好的。”
这是陈木拿着检查报告走到门沿时,老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顿了一顿,冲老医生弯了弯腰身,而后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看到站在门前牵着悦儿的顾而安。
他一天的时间好像又被自己耽误了。
站在顾而安的面前,在确认自己的检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后,陈木递了过去。
而后被一只修长的指尖抓住,只是几秒,便听到那人说:“还有一项血常规。”
听到后,陈木抬眸道:“我可不可以…”
‘不检查…’三个字还没说完,顾而安已经用‘花钱了…’三个字堵住了他的嘴。
没办法,只能认命的进行下一项的检查。
明明在监狱里连死都不怕,如今却害怕抽血。
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顾而安。
谁说经历过极致的痛便感觉不到其他的疼了,在陈木看来,经历过极致的痛疼后,一丝的痛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你一个大人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怕痛。”
看着陈木紧皱的眉头和微闭的眸子,抽血小姐姐打趣道。
是啊,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终究还是孩子,不是吗。
“用这个棉签压一下,去那边长椅上坐着,等十分钟就会出结果了。”
陈木抽的是右臂,因为他的纹身在左臂,靠近心脏的位置。
陈木手上一热,低头便看到悦儿灵动的眸子。
拉着他坐在了一侧的长椅上,而后顾而安也提步走了过来。
在陈木的眼中,顾而安不应该在这里待着。
这里的味道太呛,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的环境太嘈杂,总是能听到各种说话的声音,这里就不应该他来。
“陈木,陈木…”
明明才一会,十分钟竟然都过去了,而这十分钟内,他和顾而安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放在以往,陈木绝对能憋死,倒是顾而安,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的冷漠。
“你拿着这个去找林医师就可以了。”
跟在陈木身侧的顾而安接过了护士小姐姐的化验单,只见小姐姐脸颊一红,走回了化验室。
可能是忙完一波了,陈木到了中年女医生那里时,她正拖着保温杯喝水呢,见陈木几人进来,把保温杯放在了一旁。
顾而安把心脏彩超报告与血常规化验单一起给了中年女医生,只见她把两份报告放在眼前看了一会,最终得出结果为属于缺铁性贫血。
“血小板正常,日后多补充铁剂如拉克菲,富马亚酸铁都可以,再联合维生素C…”
以后中年女医生还说了些什么,陈木没有记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意识,他是健康的。
按照中年女医生开的药单拿完药之后,陈木终于跟着顾而安出了医院,如果可以,他希望以后再也不来了。
“顾而安,谢谢你。”
看着走在前侧的顾而安,像极了大学时候的他,冷冷的、酷酷的、一直都走在他的前面。
顾而安回过眸,看着不远处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大一小。
曾经几时,他以为陈木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可终究是他以为。
“我要送悦儿回福利院,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改天我把钱还你。”
“我不认为过了今天,我们还有见面的必要。”
顾而安的声音冷冷传来,听的陈木一愣,不知该如何去回答。
☆、Part 7:少年情(七)
“我送你们去,地址。”
顾而安甚至都不想问,为何要把悦儿送回福利院,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无非是陈木暂时还不符合领养的标准。
现今的社会,就连领养猫猫狗狗都要符合领养条件,何况是一个把孩子扔了六年不闻不问的劳改犯。
跟顾而安说了地址,一路上沉默如金,陈木有几次望着侧旁的顾而安,终是没有开口。
到了福利院之后,顾而安并没有选择进去,而是坐在车里抽起了烟。
他都很久没抽了,除了刚去美国的那两年。
“悦儿要乖,爸爸很快会来接你的。”
抚了抚悦儿的头发,陈木柔柔说道。
而悦儿也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福利院的大姐连声说‘血浓于水、血浓于水…’以往小天从来不会应她们的。
可只有陈木知道,这好似是一种只有悦儿能感受到的特定依赖,就像他第一眼见到顾而安的那种依赖。
虽然很是不舍,但考虑到顾而安还在门外等待,陈木跟悦儿告别后便回到了车里。
一股烟味传入鼻腔‘顾而安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感受到陈木注视的视线,顾而安也回眸看了他。
婴儿肥已然褪去,五官更加的立体,以往爱扯的嘴角、贪笑的眸子统统不见。
“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的…陪伴。”
‘陪伴、帮忙、垫付、照顾…’很多词在脑海里旋转,最后陈木选了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陪伴…’
“你还有钱吃饭。”
虽然是一句正常的话,可是从顾而安的嘴里说出来,陈木听着就极其难受。
他是没钱,但还不至于一顿饭都请不起他。
低着头不再说话,偶尔侧着眸望向车窗外。
想了一想,顾而安陪着他和悦儿一天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他吃顿饭吧。
“不然,我做饭给你吃,食材是李季买的。”
陈木又开口道。
努力的盯着正在开车的顾而安,期盼他给自己一个回应。
可能是被陈木盯的久了,也可能是真的饿了,只听顾而安‘嗯…’了一声,虽不太真切,但陈木确实听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是一顿沉默,沉默到陈木都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前一晚想各种事情,想到失眠,凌晨才睡,可能是把心里的事情完成一小部分,也可能是顾而安在身边,总之他就是睡着了。
等醒来后,车子已经在下坡停下了,不知停了多久,他只知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抬眸便看到顾而安望向车窗外的侧脸与大学图书馆那日的他重合。
“而安,顾而安…”
坐在图书馆的最边角,陈木已经来了好一会了,可顾而安始终都在看书,懒得搭理他。
陈木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扣了扣顾而安右臂,每一次都被他的冷眸吓回,索性的找了一堆小说和漫画书看了起来。
漫画没记住,倒是小说印象深刻。
说的是两个小男孩在年少时相遇,而后分离又相遇的故事。
那两个小男孩初遇时十六岁,跟他与顾而安一般无异,那个时候,陈木还替他们可惜,没想到现如今轮到了自己。
看着顾而安因为微风而吹起额前的发丝和他如此专注的眼神,陈木不由得更加贴近了。
“顾而安,你说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分离。”
下巴搭在手臂上,直直的盯着眼前人,等待着那人的回答。
只见那人的眸子顿了一顿,而后低声道:“不会…”
听到顾而安肯定的回答,陈木也笑声回答道:“对,我们肯定不会分离的。”
看着顾而安专注的侧颜,陈木还是忍不住的嘴痒。
陈木是那种,顾而安如果问他人类的心脏在哪边,他其实只需要回答在‘左边…’就好,可是陈木会说…
“而安,顾而安,你问我人类的心脏在哪边…你快问。”
顾而安虽然觉得问题很是无聊,但还是放下手中的书册,配合起陈木来:“你的心脏在哪边。”
陈木本来想打趣一下顾而安。
扯一些他那段时间正好在研究的医学系的书,譬如什么人类的心脏在膈肌的上边,两个肺的当中,它前面有胸骨以及第2到第6肋软骨,后面有胸椎以及肋骨,存在于一个密闭的腔隙里…
你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可是看到顾而安认真且坚定的眸子。
陈木道了声:“在左边,离你最近的位置。”
明明是如此的煽情,明明是如此美好的氛围,被某人一句‘白痴…’弄的戛然而止。
索性,陈木也便不再闹顾而安了,抱着手中的书本占着图书馆的位置,留着哈喇子呼呼大睡,等醒来后,天色已暗,跟今日有些相像…
“而安,顾而安…”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食堂还有饭吗。”
悠的,那人转过眸来,在陈木面颊打量了一会,陈木方才回过神来,原来此时不是那时。
捏了捏充满顾而安味道的外套:“你怎么不叫我。”
那天也是他不叫他,所以错过了食堂的晚餐,后来去了顾而安的家。
“我没有这个义务。”
只听顾而安冷声响起。
陈木一想,也是,自己睡着了,为何他要负责叫醒自己。
把顾而安的外套叠好放在后座,解开安全带向家门走去。
明明很近的路,但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顾而安好似走了许久,明明想要跟他多呆一会,可是出口的又是不好听的话。
“你…你坐着等我一会,我去换个衣服。”
可能为了做饭更方便一些,陈木进了里屋换了衣服。
顾而安发现他尤其喜欢黑色,初次见他时,陈木便是黑色的短裤,黑色的短衫,微短的发丝,明亮的眸子,就那样仰头看着画画的自己…
只不过如今变成了长衫长裤,头发是标准的寸头,比大学时短了许多,仔细看来,右侧眉尾的伤疤还是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需要我帮忙吗。”
很显然,陈木并没有想到顾而安在经过一天的冷酷之后会这么柔声细语,抬起眸,愣了好一会才道:“不用,你坐着就好。”
陈木六年没做饭了,监狱场拔草、扬沙、整理图书馆、刷马桶…带夜打扫整个监狱厅,厨房这么干净的活还轮不到他。
而在顾而安的眼里,此时的陈木很认真,太认真了。
就拿现在做饭来说,站在厨台的他在一瓣一瓣的洗着菜叶,低头的眸子,乌黑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看的顾而安不由的分了神。
顾而安想,如若那晚,陈木是用这样认真的眸子跟自己告白,自己会不会就相信他了呢。
“而安,吃饭了。”
待顾而安回过神来,陈木已然到了他的面前,无辜的眸子在他的身上打量着,他刚刚是叫他‘而安…’而不是‘顾而安…’
顾而安长腿收了回来,只见陈木不好意思的抚了抚发丝:“不好意思,桌子还没来得及买。”
或许是吧,因为陈木做饭时,连围裙都没带。
顾而安扫了一眼沙发旁茶几上的三菜一汤,哑声‘嗯…’了一句。
说着,陈木也挨着顾而安的身侧坐了下来,顾而安只感觉全身一阵暖意袭来。
他和陈木就是这样,一个冰的跟地窖似的,一个烧的跟火炉似的。
为什么允许陈木接近他,就是因为贪恋他给他带来的‘温暖…’没有其他的。
这是顾而安给自己的解释。
“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
当顾而安动了第一次筷子时,陈木认真的盯着他,想要得到一个回馈。
顾而安发现他总是想要从自己这里要一个答案,六年前如此,六年后亦是如此。
顿了顿:“没有。”给了一个回应。
接下来又是一顿沉默,陈木试图找一些话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去美国了吗。”
“前天…”
哦,在自己出狱的前一天,陈木心里计算道。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吃饭…”
噗的一声,顾而安这句话逗笑了身侧的陈木。
听到笑声,顾而安侧过眸去,扑捉了那人眼底的皮笑,只是稍纵即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好似是稍微有一点聊开了,陈木放下筷子,右手撑着发丝,眼底再次亮晶晶的,等待那人的回答。
“继承家业…”
本来顾而安并不想说这个,鬼使神差的吐了这么四个字,想让那人知道,他有颜有身材有背景有家世…他很优越。
其实这些,陈木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跟在顾而安的身后,陈木问了很多问题,直到顾而安把手中的碗筷全部冲洗干净。
“该吃药了,饭后半小时。”
陈木看了一眼放在沙发的有些发旧的黑包,他差点给忘记了。
掏出装好的药,顾而安的声音从那侧传来‘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陈木又把手中多余的一粒弹回了药盒,顾而安确实用了‘弹…’这个字。
陈木仰头顺着水把药粒滑到了嗓子眼,甜甜的,不苦…
“我先回去了。”
顾而安收拾搭在沙发上的灰色西装外套。
其实顾而安本没有必要带外套,因为他本身穿的就是长袖,现在的天气也还好,并不是很冷,可是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带了。
听到顾而安的话,陈木顿了一顿,而后‘哦…’了一声,随后又补了一句‘我送你…’
原来是他喜欢穿外套…
看着陈木多了一件外套从里屋走出,顾而安默认了让他送他的想法。
与他重逢不过才两天时间,顾而安却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那么长、那么…
“回去吧。”
顾而安调转车头,冲着站在一侧的陈木说着。
而后便开着车子扬长而去,只不过看到那人的身影久久驻足,直至自己的车在拐角消失不见…
☆、Part 8:少年情(八)
就如顾而安说的,过了今天,他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半个月过去了,陈木再也没有得到顾而安的消息。
“对不起,您的条件不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第七家雇主拒绝他了,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是快要下雨了吗。
扣了扣掌心,仰头看了一下眼前的高大建筑。
陈木就说他不适合穿着合身的西装,来到这如此高尚的世界。
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星空企业继承人顾而安
女记者:“您好,顾总…”
顾而安:“您好,请尽快…”面无表情。
女记者:“哈哈…顾总真的是很幽默…”
顾而安:“……”
女记者:“顾总,传闻过去六年,您被誉为‘’华尔街的脉搏,金融界的心脏‘’,怎么选择回到国内继承与金融毫无关系的星空百货呢。”
镜头外人的反应!
林时:“这什么问题啊,台本里面有吗。”
金橙:“我也不知道啊。”
镜前人!
顾而安:“比起脉搏,我更喜欢魔鬼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