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洺熟门熟路地在校门口买了晚饭。他不常上晚自习,一开学就跟老师沟通好了,他在家复习效率会更高一点,而且沈知非高中时学的也是理科,成绩还算不错,可以给他辅导功课。
只是沈知非回家一般都是晚饭之后了,沈知洺经常自己解决晚饭的,今天他买的是简单的煎饼果子和黑米粥,到家时还热乎着。
只是他看到厨房忙碌的人影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家里进了贼,手都摸到门边的棍子上了。
然后他看到自己裹着围裙的姐姐,抄着一个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回来了?快尝尝我的新菜式。”
沈知洺看着锅里色泽鲜美的菜,手里的煎饼果子忽然就不香了,他赶紧伸手去尝,却被老姐一掌拍开。沈知洺摸着手背委屈巴巴地看向姐姐,“干嘛啊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沈知非冲着洗手池扬了扬下巴:“洗手去。”
沈知洺小声“哦”了一下,乖乖去洗手,嘴里念念有词,路过沈知非的时候,沈知非听见了他略带抱怨的内容,他说:“小时候咱妈管这么严,现在你也管这么严,不愧是娘俩,不给人活路嘛这不是……”
沈知非眼里的笑意骤然降了些温度,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沮丧。弟弟的话像是一阵冷风,忽然就吹散了她得之不易的短暂欢愉。
沈知洺抽了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糖醋小排酸甜可口的滋味在味蕾上跃动,他满足地弯起了眼睛,转身打算夸一夸厨艺进步的姐姐。
却看到,姐姐神色淡漠,视线仿佛无处落脚,一双和他很是相似的眼睛无神地看着什么。
沈知非纤瘦的手臂撑着大理石台面,思绪翻飞。
那天黑得很透彻,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尚且算得上是发挥不错的成绩,拢在蓝色光晕里的人咧开了唇瓣,喜上眉梢,温吞的眼里都是欢喜。
爸妈和瑶瑶一定都会为她开心的。
可是那晚,她等到凌晨五点,从星辰漫天直至天光乍破,父母都没有回家。
电话里也只有冷冰冰的女声毫无波澜的“您拨的用户忙”传来,挂机的嘟嘟声在漆黑的卧室里回荡着,令人无端生了几丝恐慌。
——“咔哒”
门锁终于响起,沈知非迅速翻身而起,跑向门口迎接晚归的家人。
“姐?你怎么了?”
沈知洺的脸放大摆在眼前,沈知非眨了眨眼睛,重新拾回光亮,她晃了晃脑袋,波澜不惊地回道:“没事,想了点事情罢了。”
她又看见沈知洺手里的筷子,显然是吃过了锅里的糖醋小排,于是笑着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你这话问的——”沈知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咀嚼几下空气,像是在回味方才的味道,缓缓道:“这可比你当年的番茄炒西红柿好吃多了!”
虽然现在沈知非的厨艺看起来是挺上道的,但是以前了解沈知非的人大概都知道,沈知非会的菜加上煮泡面一共也就两道,还有一道是番茄炒西红柿——因为鸡蛋全部糊在锅底无法食用了。
是什么让她进步如此神速呢?
是生活。
外卖那么贵,饶是她现在不缺那个钱,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那么多的钱。再有就是,外卖总归是没有自家做得饭菜吃着放心。最重要的是,沈知洺还在长身体,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于是沈知非一咬牙一跺脚,开始了艰难的厨艺磨炼。
也不知道是有天分还是过去实在不想做,反正这几年下来,她手里出来的菜倒还真是色香味俱全了,比起有些餐厅里的厨子都不遑多让。
也成功地把沈知洺这颗小豆芽菜给养成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
“滚蛋!”沈知非抬腿给了大小伙子一脚,催促少年装盘,“端出去,一会儿还有别的菜。”
“哇姐,今天是什么日子?”沈知洺拿过锅铲,把小排在盘子里摆好,又将汤汁淋上去,端着盘子轻嗅了一下,说:“不但吃到了老姐做的晚饭,还这么多好菜!”
“今天啊……”沈知非抿着唇笑了笑,从冰箱里拿了瓶酱汁出来,背对着沈知洺,喃喃自语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肖想了八年的梦终于成为现实,具象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算不算是个好日子?
沈知洺不知道有什么能让姐姐开心成这样的,但是作为一个姐控,能让沈知非开心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毕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沈知非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过往的这些年里,她待客的每一次笑容,都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画皮,该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不用了也能把她的真实情绪藏匿起来,谁也发现不了。
韩又成给章瑶预定的飞机票是隔天下午三点的,章瑶回了酒店后就一直在收拾行李,其实她不过来一个周,又正值夏季,带的东西就连最小号的行李箱都填不太满,没多久的功夫,她就有些无所事事了。
章瑶捶着有些发酸的腰背倒在床上,闲下来时,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开始胡思乱想,记忆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股脑儿地往眼前跑,一张张一卷卷都是鲜活明亮的沈知非。
她是高一年级里最好看的那个,哪怕她总是人群里最沉默的那一个,也依旧明媚得让人难以忽视。
她的照片总是在光荣榜上,虽不是榜首,却次次题名。浅笑的短发模样让她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清秀的小男孩,只是眼角眉梢那一点点媚意像是浑然天成,没有人会觉得违和。
高一的沈知非喜欢在图书馆二楼角落里的双人沙发上看书,有时是文绉绉的红楼,有时是感性的青春疼痛文学,她会跟着剧情红起眼眶或者弯起唇角。
她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哪怕章瑶已经提醒过她很多次这样不卫生,她仍旧喜欢咬什么,只不过在一起后,她咬的东西从笔帽变成了章瑶的唇。
晚自习下课后,沈知非会陪章瑶走上一段,等她安全上了公交车,她才会慢悠悠往宿舍的方向走,章瑶隔着车窗玻璃看她,她的身影被晚上十点中的路灯拽得很长很长,像一棵笔挺的小白杨。
高二的沈知非会带着高三的章瑶去学校后面的那家奶茶店里蹭网,两个人各自点一杯香芋奶茶和咖啡雪顶,玩手机放松的时候都是手牵手的,章瑶有时候问为什么,沈知非会放下手机,笑着来亲亲她,说:“因为我玩手机比较专注,牵着你就不会丢了。”章瑶会笑她肉麻。
高二的沈知非每天都背着书包溜进高三的教室里蹭晚自习,学长学姐问起来,她总会腼腆一笑,应一句:“我化学不太好,来请教瑶瑶学姐。”
……
章瑶咬了咬唇,痛感侵袭下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她还是毫无睡意,只好关了所有的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刚刚过午饭,沈知非就按时出现在了酒店楼下,章瑶几乎没有什么等待的时间,就踏上了去机场的路。
行李箱被沈知非放在后座,章瑶只好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规规矩矩地扣好安全带等待出发。
沈知非也跟着坐好,按部就班地发动车子,打转向踩油门,看着缓缓变换的街景,沈知非不太喜欢现在这样安静的气氛,她右手理了理鬓发,似是无意地开始闲聊。
沈知非问:“你现在是在设计所工作吗?”
章瑶再一次不适应主动搭话的沈知非,侧头看她一眼,瞧不出什么情绪,就是普通的话家常。
章瑶垂眸,平淡道:“对。”
“我记得你大学是学的珠宝设计吧?”沈知非盯着前方路况,“我觉得——”
“我觉得我们不是能这样闲聊的关系。”章瑶打断了沈知非的话,她看到沈知非嘴角一瞬间僵硬的笑,又转瞬变得圆滑得体,她跟着弯了弯眼睛,眼底平静,“你说呢?沈老板。”
“是。”沈老板喉头滚了几滚,才艰涩地吐出来这个字。
沈知非腾出手去按开了车里的广播,音乐电台总是来来回回地点播那几首无聊的情歌,要么唱分手,要么唱离别,反正都不是什么欢乐的歌。
章瑶离开的背影和当年一样决绝,不同的是,当年的沈知非看不出章瑶希望她拉住自己的心思,如今的沈知非却多了点不同寻常的心思。
章瑶的行李箱被放进传送带,她转头撩发的时候,看到了隔着玻璃的沈知非,出于礼貌,她冲沈知非摆摆手。
沈知非没有回应她,而是绕过了那道玻璃,走到了她的眼前。
“如果我当年挽留你,你会不会答应?”沈知非放在身后的手攥拳攥得发白,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她甚至还在微笑。
“会。”章瑶沉了声,自嘲地扬起唇角。
“那如果是现在呢?”
章瑶的心跳紊乱了几拍,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沈知非,想从她脸上读出名为玩笑的情绪,可是她除了认真就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这样认真的沈知非像极了当年被表白时还要考虑好措辞的小女孩。
认真得让章瑶害怕又难过。
凭什么?难道她章瑶在沈知非心里,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存在吗?
“不觉得有点儿晚吗?”章瑶转身站在了安检门前,“没有谁一直在原地。”
沈知非目送她拖着行李箱渐行渐远的背影,垂下了眼帘,遮住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
“你说得对,那我也往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