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几年前开始,沈知非再也不喜欢过生日,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该不顺遂依旧不顺遂,该不高兴照例不高兴。但是,也许是小孩子心性尚未褪去,在沈知洺眼里,生日是一件重要的事。
他每年都会给姐姐买蛋糕,礼物的话,因为他目前的生活费都是姐姐给的,他并不打算花钱买,于是沈知非收到过很多条亲手编织的手链,从最初丑兮兮的到如今的做工精细,每一条沈知非都仔细珍藏。
那是她收到的为数不多的生日礼物。
沈知洺轻手轻脚地避开蛋糕中央抱着胡萝卜啃的大白兔,把“26”字样的蜡烛插在平整的蛋糕上,又去找来打火机点燃。
沈知非按掉了灯,姐弟俩围坐在不算大的蛋糕旁。
沈知洺抬眸,黑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对面笑容宠溺的姐姐,他小声问:“今年还是老样子?”
沈知非托腮,轻轻点了一下头,“嗯,老样子。”
沈知洺撇撇嘴,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他希望,姐姐不要再为他而活,能为自己活一下,希望她开心、幸福。
沈知洺睁开了眼睛,俩人眼神交换了一下,同时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屋子顿时陷入黑暗,沈知非摸索着墙面找到开关,“啪嗒”一下按亮了灯。
“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能亲自许个愿。”沈知洺一边把蜡烛拿下来丢进垃圾桶,一边控诉姐姐让他替她许了这么些年愿望的迷惑行为。
“我无欲无求嘛。”沈知非不以为然地拿起刀,手起刀落在蛋糕上拉了几道口子,小兔子没被伤到,安详地坐在其中一块上面。
沈知洺翻了个小白眼,嘬掉指尖不小心沾到的白色奶油。
沈知非给自己取了一块小蛋糕,用叉子送进嘴里,满足地弯起眼眸,她看着大快朵颐的沈知洺,欣慰地轻舒了一口气。
她不是懒得许愿,她是不喜欢许愿。
她十八岁成人礼的愿望是希望一切都好起来,可是老天偏要同她作对。
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许愿。
反正许了也不会实现,只会让人更加失落罢了。
“我可以喝酒吗?”沈知洺舔舔嘴唇,盯着沈知非手里的高脚杯,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
他都十七岁了,他姐还是一滴酒都不让他喝,是不是过于严格了?!
沈知非浅酌了两杯,看着沈知洺轮廓英朗的脸,罕见地松了口,“好,不许多喝。”
沈知洺小时候被爸爸骗着喝过一次酒,那时沈知非才知道他喝酒很容易上头,不一定会醉,但一定会红,从头到脚都是红的那种。
“好嘞!谢谢姐!姐万岁!”沈知洺手脚麻利地窜起来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红酒,煞有介事地和对面的沈知非的杯子碰了一下,“祝我老姐心想事成!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看你是皮痒了沈知洺。”沈知非掀了掀眼皮,修长的魔爪按在少年后脖颈上,“那么想我嫁出去啊?小白眼狼。”
“我那不是希望你幸福嘛姐。”沈知洺讪笑着躲开姐姐微凉的指尖,想起了她醉酒后的样子,道:“就说你总念叨那个人吧,不管他怎么样,只要姐你开心,我就支持你!”
虽然他认为沈知非念念不忘的那个“尧尧”,这名字有点像小白脸,但是他姐喜欢,他勉强接受。
沈知非递到唇边的酒杯停顿了一秒,也许还不到一秒,接着她便仰头,将少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舌头在嘴里绕过一圈,品味着微涩的回甘。她忽然笑了,说:“其实我还是有点想她。”
她这一声轻飘飘的话语,仿佛藏着千万次叹息一样,落进沈知洺的耳朵里,压得他心头沉重。
沈知洺拉过姐姐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既然想他,那你就去找他吧。”
“没可能了……”沈知非摇摇头,指尖在男孩温热的掌心蜷缩了一下,她笑得云淡风轻,可在沈知洺看来,却比哭还难看,他看见姐姐红唇翕动,道:“她不会原谅我了。”
“怎么会?”沈知洺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声调,又不忿地咬咬牙低下去,他说:“不试试,怎么就知道没可能?”
“阿洺……你不懂的……”沈知非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伸手揉了揉少年头顶,发质细软,很好摸。
不试试,我还能自欺欺人下去,还能留个念想。
这一试,若是真没了可能,那日子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沈知洺的确不懂,但他还是抬眸看向沈知非,“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要你不会觉得后悔,你所有的决定我都支持。”
沈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发觉那个曾经会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奶呼呼的小团子似乎真的长大了,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宽阔,眉眼也早早就褪去了稚嫩,小小的一个团子,如今已经成了俊郎的少年郎。
倘若再听到的消息便是那个人真正的婚讯,她真的不会后悔吗?
沈知非薄唇微抿,眼里掠过一丝水汽,被她迅速眨去。
是不是,她真的可以听一听弟弟的话?也许,也许他说得对呢?
看到沈知非眼里的动容,沈知洺知道凡事适可而止,他知道他姐虽然看起来外放又热烈,其实是个内敛的鸵鸟性子,逼急了就该往回缩了。于是不再提这个,转而道:“哎,吃完我收拾吧!”
沈知洺手脚麻利,姐弟俩一起生活好几年了,不是一天两天。如今纵然两个人都长大了,但还是会就“今天谁刷碗”这种问题纠结半天,每一次都是姐控少年无奈叹气,惨兮兮地端起碗筷收拾厨房。
收拾完毕的沈知洺催促着姐姐快些休息,毕竟她昨天又在书房看书看到很晚才睡,饶是沈知非皮肤底子好,眼底的淡淡清灰也有些遮掩不住了。
沈知非一句话还没说就被强行塞进卧室,只好乖乖应下,拿了睡衣进浴室洗漱。
次日一大早,沈知洺就上学去了,沈知非起床时家里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拿着车钥匙出了门。她驱车往郊区的方向行驶,车速不快,两侧的车流量逐渐减小,渐渐地开始只有偶然交汇的一辆车子。
她的目的地是临皖市,和寒江市毗邻的一座城市,也是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更是……有章瑶在的城市。
临皖市和寒江市不过四个小时的车程,至于韩又成为什么非要订机票这件事,沈知非虽然没问,但对韩又成的答案已经了然于心,那货一定会满脸欠揍地说:“火车票和高铁票都没有飞机票显得我有钱啊”。
火车票和高铁票怕是没有飞机票显得你败家吧。
到临皖市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分,沈知非刚停好车,腹部就传来催促一般的叫声,她抬手摸了摸肚子,推门下车。
临皖市的天气并不算好,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就有些黯淡。沈知非踩着青石板地砖铺就的道路,走进了那道大门,又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在左侧的一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里拿了一路的花束放在墓碑前,抬手拂去墓碑上小小照片表面的浮灰。
“爸,我来看你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即便是蹲下的姿势,也依旧脊背挺直,仪态端庄。
“爸爸,你希望我幸福的吧?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沈知非轻颤着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夹杂着水汽的泥土气息并不算好闻,有风穿过她的发丝,露出她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似乎听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句:“只要你能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爸爸没意见。”
一滴清泪还是不争气地被沈知非低眸的动作抖落,她垂首看着墓碑上的水珠,双唇轻颤着,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过去,她总是会有一些手足无措的情况,每当这个时候,爸爸就会摸摸她的头发,然后笑着问她是不是想好了,如果想好了,那爸爸就没有意见。
她的爸爸知书达理,从来都是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她曾以为哪怕父母不会陪她一辈子,至少能看着她成家立业。可是她的爸爸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的十九岁,只留下了一句“好好活着,带着弟弟一起等妈妈”,就躺在了狭小的骨灰盒里,沉睡在冰冷的地下。
“爸爸……虽然她说过她不在原地了……”沈知非额头抵着墓碑,冰凉的触感从额头钻进心里,泪盈于睫,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花瓣上,流进花蕊里。
沈知非很少在外人面前哭,甚至在弟弟面前她都极少落泪,这些年里,父亲的墓碑前就是她唯一可以放肆的地方。
她也并没有多放肆,隐忍着压抑的哭腔,她轻轻描摹着父亲的面容。
“其实我还是很想娶她……”
“我能不能就…就这样不往前走了……”
两只麻雀相继落在了临近的一方石块上,一只挪着,一只跟着,被追的那只不耐烦了,振翅而飞,原地的那只踌躇片刻,迅速追上。
沈知非眯了眯眼睛,腿脚发麻,起身的时候脚下不稳地踉跄一下。
“我知道了爸爸……”
既然章瑶已经不在原地了,那她也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追上她。
总不能靠回忆挨过这贫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