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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邯郸》作者:景相宜
文案:
单亲家庭再组,继父和母亲死于车祸,留下关系冷淡的继兄弟沈宁。
十八岁那年赵邯郸去另一城市上大学。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
直到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生活。
沈宁失明了。
内容标签: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邯郸、沈宁 ┃ 配角:宋之奇、岳霄、李无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赵邯郸是他背上的疹,一场炎症。
立意:伤痛的自愈和他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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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邯郸
他是赵邯郸。
宋之袖顺着酒保的手指望过去,看见倚在吧台的赵邯郸。赵邯郸端着杯鲜橙汁,嘴里咬一根吸管,半天也未见喝一口。Seabed里射灯闪闪,落下艳丽的光斑。那些光斑放大了圈在他身上浮游,偶尔扫过脸,像一群游过潜水镜的热带鱼,鳞片上彩光潋潋。
酒保推给他一杯气泡酒,底下是幽幽的紫,几块冰撑起一颗樱桃,颜色是熟透的酒红。宋之袖端起杯慢慢啜饮,离杯底三指宽时拿起来一饮而尽。樱桃被舌尖顶破表皮,流出微酸的汁水,气泡在口腔里跳跃,覆盆子糖浆是不腻人的甜。宋之袖舔舔唇。还不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借着光照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少年似乎跟赵邯郸有一样的脸。其实宋之袖知道他就是,来之前就打听好了的。他只是没想到赵邯郸的脸跟从前都没怎么变。
过了青春期该是往开了长,赵邯郸却还是那一副冷松松的模子,习惯于从下挑起眼神。密长的睫翻上来,掩着比常人淡一分的虹膜,看人也像是雾里看花,不真切,仿佛谁也不放在眼里似的。
时间如匠人,苦心孤诣地打磨,吹去粉尘,只显出他原来的轮廓。宋之袖快四年没见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生发什么样的感慨。或许他长大了。作为长辈的宋之袖如是想。
“赵邯郸。”宋之袖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赵邯郸听到。
赵邯郸偏头看过来,望见西装革履的宋之袖,不由一愣。
“…表哥?”
他喊“表哥”喊得很勉强,就像他还住在南都时宋之袖在长辈面前喊他“邯郸”。赵邯郸的名字很生硬,没法喊得亲近,是闻之就让人要束之高阁的拗口名称。宋之袖长他七岁,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他曾讨厌过赵邯郸。不过,现在他又派上用场。
“聊聊?”宋之袖叫了一个包间,赵邯郸端着杯子跟过来,橙汁喝掉一半。他不着痕迹地皱着眉,大概已预料到宋之袖此番会给他带来麻烦。
开口前宋之袖斟酌一瞬,想着要不要先寒暄几句,缓和下气氛。包间里散发着未散的香水味,柠檬和柑橘,去味的香料堆积在一起,反有些像洗洁精。宋之袖看向天花板,当中一顶恶俗的水晶灯,劣质玻璃折射着光线,连沙发上磨毛了的边都清晰可见。他本能地挑剔起来。门外隐隐传来震荡的声浪,侍应生推着小车从地毯上走过,留下两条浅浅的辙。
就这样?宋之袖想道。
赵邯郸成年后的那场出走,只是这样?
但他望见赵邯郸的眼,赵邯郸静静回视,黑深眼眶里滚动着两颗灰玻璃,似是很透彻,那他也懒得为难自己,开门见山说:“你得回南都。”
他没有说回南都一趟或是一阵子,仅仅是回南都。
赵邯郸喝光剩下一半橙汁,吸光了,吸管还在杯底逡逡地巡,扫到冰块上遗留的饮料,便立刻吸进嘴里,包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吸管啧啧的气声。
宋之袖耐心等他喝光,赵邯郸一直是没什么教养的小孩,跟他皮囊美丽的母亲一样。他不参加任何家庭聚会,隐形人一样在家里飘游,像沈常捕捉进罐子里的一缕烟气,一显形就散。
“发生什么事了?”赵邯郸问道。
宋之袖不要他猜,直言道:“沈宁失明了。”
赵邯郸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宋之袖顿了顿,说道:“他是急性视神经炎。前段时间南都是黄梅季,雨水连天,他染上流感,一病就是半个月。我也劝他早点去看,虽然之奇去出差,家里也不缺家庭医生,他非要挺着,终于病倒。之奇回来开了药,让他多歇息,大家都以为过段时间就没事了。谁知道一觉起来就看不见了。”
“送他去院里检查,说是暴盲。沈宁身体从小就不好,加上最近接手家里事务,压力太大。医生说他两只眼睛都无光感,现在停了业务回家里休养。”
赵邯郸想了想,挑一挑眉,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得有人照顾他。”宋之袖奇怪地看他一眼,好像他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你是他哥哥。”
潜台词是我可没工夫管他。
“才几年,沈家连个护工都请不起了?”赵邯郸说,“而且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我甚至不是他法律上的兄弟。”
他说的是真的。沈常和林孤芳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他们两个住在一起,像一袭欠下巨额信用单却拉了丝的华美袍子和一个惯于善后缝补针脚的巧手裁缝,一者为钱,一者为门面。除了多出赵邯郸吃饭的一张嘴外,他们各取所需,各有所用。
到你报恩的时候了。宋之袖想。
“你始终是大伯的儿子。”他没提继子,试图打感情牌,虽然他也知道赵邯郸跟沈常没说过几句话。
宋之袖避而不答。赵邯郸极敏锐,他垂下头,长睫闪着淡光,轻飘飘问一句:“那个护工怎么了?”
不偏不倚正中宋之袖的烦心事。沈宁打碎玻璃杯,攥着个碎片扎进护工手掌里。护工不肯再干,叫嚷着要赔礼道歉,不然就捅到报纸上去,还要告你们故意伤人。钱是不缺的,十倍也给的起,但想要叫沈宁低一低头,真比黄河水倒流还要难。负责公关事务的宋之袖不得不站出来解决,心里也觉得沈宁那一下给的不冤,那护工确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欺软怕硬的种,先是狮子大开口到最后给几个钱就匆匆打发。说不上什么大事,就是心里烦堵,连带着看沈宁也不待见。
他略略说了个大概,沈宁什么个性赵邯郸也清楚。十四岁的沈宁见赵邯郸时手里握着锃亮的刀叉,叉开的刃刺进去,锯齿状的刀反复割划,在白瓷盘子的哀泣中,七分熟的牛排冒出微红的肌理。沈宁瞪着赵邯郸,双目灼亮,像两团燃烧得太纯净的酒精,边缘都泛起炽热的微蓝。他把肉块吞吃入腹,对企图侵入他地界的外来人不掩饰地散着恶意。
“那他怎么办?”赵邯郸问道。
宋之袖冷笑道:“管他怎样,他爱怎样就怎样。反正医生说半年可以好。”
“不过是跌跌撞撞地活半年,沈宁连父母双亡的少年时代都熬过了,还怕失明么。”
赵邯郸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天气热,已半化了,黏在塑料包装上。赵邯郸不嫌弃,塞进嘴里,薄荷糖丝丝冒着凉气,溢出若有若无的甜味。硬质糖块贴在赵邯郸腮帮子上,他用舌尖拭着糖果表面的孔洞,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有什么好处吗?”
听他这样说,宋之袖不由松一口气。当人们讨论利害时,便说明他心里有了这念头。种下种子,催生发芽并不难。
“大伯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沈宁了,”宋之袖念到这名字时轻轻咬过后槽牙,他想到自己的双胞兄弟宋之奇,他们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两份,包括财产,“你什么都没有。”
“但家里可以从爷爷的基金里给你拨一点。”
他说的一点,对赵邯郸来说,已经足够十年的衣食无忧了。
好有吸引力啊。赵邯郸想。他大学刚毕业,正愁没地方住,在朋友打工的酒吧里驻唱打杂挣外快,刚刚够温饱。眼见着卡里存款渐少,肩上还担一笔助学贷款要还。如今这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只要他回去南都。
果然,穷人是没有话语权的。
赵邯郸说好。
宋之袖点点头,早预料到他会同意一般,脸上仍是平常的表情。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机票递给赵邯郸。赵邯郸接过来看,明天早上九点飞南都。
“到南都会有人来接你,老高,你认识的。”宋之袖安排道,“不收拾东西也可以,你知道沈宁不喜欢变动。你的房间还留着,家具都在,如果防尘罩没有破洞的话,或许都还能用。”
“你真是费心,还特意来一趟。”赵邯郸收下机票,在手里振了振,听它有如纸币般脆生的振动。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讽刺,沈家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只在沈宁那个刺头上碰壁才想起他还有个哥哥。见他得排到四年后,或许南都去洛川的飞机也延误了四年,在这四年里整个机舱都做着邯郸梦,连发动机里的煤油都梦成汽油,在高空中轰轰烈烈地蒸发。
侍应生送来一瓶香槟,宋之袖倒一点在杯里,嗅闻微酸的果香。“来一点?”他示意赵邯郸。赵邯郸摇摇头,他站起身,理理衣服,而后打开门走出去。外界的声浪一下子涌进来,像潮浪挤进狭隘的石缝,宋之袖此刻倒是无感,他噙着杯角,澄亮的酒液自舌尖滑向咽喉。他是不在意的,赵邯郸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有怨气去找沈宁发,看他是不是也掏出一块碎片来刺你。
他在脑内这样想着,竟觉出点愉快。他一贯乐看别人家的好戏,就算沈宁是他表弟也一样。
☆、南都
岳霄站在门前按下门铃。这是他第三次按,而房里久久无人回应。他开始怀疑赵邯郸是否在家,在转头找朋友借宿和再一次把包翻得底朝天之间,岳霄一脚踢上大门。老旧的居民房瑟瑟发抖,落下簌簌的灰。
“赵邯郸!睡死了也给老子醒过来开门。”岳霄吼道,顺便再补上一脚。门牌朝下一歪,一角斜钉着,在半黑的楼道里摇晃。
门内终于有了些动静,赵邯郸蹚过杂物的阻隔来开门。岳霄近一米九的身躯站在门前,被门框卡得四四方方,背着光像个被固定的黑影。他黑着脸看向赵邯郸,客厅里错落的衣服堆像南沙群岛,一座座孤屿在地板上连成片。
“靠,搞什么?”岳霄踢了鞋子走进去,袖子上还翻着一点酒渍。现在是早上六点,昨夜客人打翻的酒水早已干透,连气味都散得七七八八。“大早上的,大扫除?我可不参加。”
赵邯郸打个哈欠,他连夜收拾行李,早困得不行。他抹一把脸,强打精神说:“我回南都。”
岳霄不由一惊:“你找到工作了?”
刚刚毕业一月,赵邯郸的效率着实很高。岳霄还想着先在酒吧打工攒够半年房租的钱,他就找到工作。南都是座发展不错的城市,又是赵邯郸老家,回去了不必为没地方住发愁,手头肯定比现在宽裕些。
“不然呢?”赵邯郸坐在地板上叠衣服,岳霄在他边上蹲下来,半长发卷进脖子里,有点痒。岳霄忍不住用手拨开,“行啊,一声不响就有了去处。难不成天底下真有馅饼掉?”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打心眼里为赵邯郸高兴,然而一想到自己的未来还在迷雾中,又忍不住要叹口气。“你走了,这房子得我一人出房租。要是房东不肯放我走,这日子别活了。”
他一头栽倒在衣服筐里,如丧考妣。赵邯郸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等我回了南都,先贴你两个月,赶快找个房子住着。”赵邯郸把衣服层层垒进行李箱中,压在最下面的文件袋放着证件和毕业证书,岳霄扯过一件T恤,胡乱叠成一团,他的家务水平比赵邯郸还要糟糕。
“这么好?”
赵邯郸只是给他白眼:“您爱要不要吧。”
岳霄笑一笑,拖了把椅子过来帮赵邯郸收拾。
“去做什么啊?”
“陪护。”赵邯郸说。
岳霄挑起眉,十分不信。他可是赵邯郸的朋友兼同学,这人学的根本不是这专业。但事实确实如此。有些事情就这么发生,你很难去解释他的来龙去脉。岳霄看了赵邯郸一会儿,确定暂时挖不出什么新鲜答案,方才勉为其难地接受。
“什么时候出发?”他玩弄着行李箱上的密码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转,拨到某个键时锁扣发出“咔—”的声音,某些过去被封存其中。岳霄就此路过,却无知无觉。你看,连你最亲近的朋友也并未完全了解。
能跟你分享一切过去的人留在南都。
“早上九点。”赵邯郸解开密码锁,往空档里塞了两只笔。不带笔是不安心的,虽然他极少用。
岳霄皱起眉:“明天啊?会不会有点赶。”
“是今天。”赵邯郸说。
“啥?”岳霄吃了一惊,“那你还这么悠哉?” 他斜瞥赵邯郸一眼,大概明了其中有隐情,不过他不是一个喜欢探问别人的人。就算问了自己又不懂,赵邯郸的事情哪里需要别人费心。
“其实我不太想去。”这是赵邯郸的真心话,“但是工资挺高。”
岳霄一拍大腿:“有钱这还不够?钱给足了,刀山火海我也敢去跳。”
“所以我现在在收拾行李。”赵邯郸敷衍应声,忙着手上的活,行李箱装满了,剩下些七七八八的零碎物件,他让岳霄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岳霄留了些没用过的被褥,书架里的几本书也被他挑走,一台摇头晃脑的小风扇,一把不值钱的吉他,赵邯郸大学时养了一盆吊兰,四年来长得很茂盛,颀长的叶垂落四散,足有半米高,吊悬着像一柱澎湃的喷泉。他当然带不走,留给岳霄也放心。吊兰很好养,晒晒太阳就抽条子,偶尔会开小花,米白色的小粒藏在叶底。岳霄说他以前是不知道吊兰会开花的。
岳霄拨着吉他弦看赵邯郸进进出出地忙活,闲闲说过几个月说不定我就学会怎么弹。赵邯郸说那不很好,在酒吧里可以做酒保和驻唱,到时去问老板能不能拿两倍工资,看他会不会把你扫地出门。
八点了,赵邯郸提着行李箱出门。他穿着黑T恤和破洞牛仔裤,到洛川上大学的四年他每年稳定长高一厘米,只比岳霄矮半个手掌的宽度。岳霄送他去楼下,在门口给他买瓶冷咖啡。“滚吧。”他笑着说,撞一下赵邯郸的肩,“有空回来找我吃饭。”
赵邯郸说:“你可以来南都旅游啊。”
岳霄便狠捶他一拳:“靠,你个宅男。”
“这么不喜欢出门,干嘛来外地读大学,在南都不好吗?”
南都不好吗?
在飞机上赵邯郸仔细地想这一问题。
南都是很好的一座城市,虽然春天和秋天加起来只有夏天的一半。不是极冷就是极热,从来没有缓和调节的季节,一场雨就冷下来,一阵风就热起来,它的四季玄妙难测。在南都,总是睁开眼、醒过来,窗外是蝉鸣或者落雪,花一日便全开,叶一日就全落,斩钉截铁、没有商量地变。时间久了感觉就生钝,一年里只有过不完的漫长夏季或冬天。
赵邯郸到洛川上大学后才知道,原来是可以一天天走入另一个季节的。
而现在,南都正处于一年中最炽热的季节。赵邯郸高中时常常在暑假跟同学约着打球,一下午的大汗淋漓,球衣干了又湿,连头发也拧出水来。人散后,球场空空如也,填满场地的是热烈的阳光,从每一方面炙烤着他,激出皮肤日晒后的疼痛感。赵邯郸抱着篮球回家,家里总是空荡荡,沈常在公司而林孤芳在商店街,住在二楼的沈宁开着窗吹风,听到动静便朝下扫过一眼,扑在赵邯郸面上,尽是盛夏的热意。在最开始的时候赵邯郸会对他挥挥手,释出友好的信号,而沈宁永远只是看着,高高在上地。他被窗拘住了,像画框里的人像,只能被动地被观摩。
赵邯郸的适应力很强,很快就学会了忽视。他走过沈家铺着碎石子的小径,穿过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其实老树已半死,半身都灌注进水泥,僵直地伫立,叶尖泛着幽幽的绿。它是沈家树大根深的象征,就算哪一天真的死了,做成标本也得站在这儿,烂也要烂在沈家的院子里。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洗澡换衣,赵邯郸擦着潮湿的发走出来,家里就黑了。没有人开灯,就好像没有人在家。赵邯郸从一个宅子搬到另一个宅子,一切都没有改变。楼上偶尔传来沈宁走动的脚步声,他有时会练钢琴,如果赵邯郸在黑暗里站久了,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会以为是琴键狭缝里钻出的幽灵。
作为继兄弟他们相安无事,赵邯郸有自己的朋友而沈宁有自己的功课,他们都很忙碌。其实每个人都很忙碌。沈常忙着开会,林孤芳忙着消费,他们存在的痕迹都太淡太淡。浸在茶水里泡得发胀的烟头,垃圾桶里一摞新剪开的标签,不知名的钢琴曲,以及走出房门后猝不及防的黑暗,这些构成了赵邯郸对那个家的印象。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但又时时刻刻不曾存在。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所以在失去时,赵邯郸才会觉得受不了。
洛川离南都不远,一两个小时的机程。下飞机时南都机场还是很熟悉,赵邯郸取了行李,跟着人流往大厅口走。外面的阳光强烈到刺眼,照在身上像披上一层热油。赵邯郸脖颈上立刻蒸出热汗,他退一步回到阴影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老高。
老高是沈家的司机,虽然姓高,但本人是个小个子。赵邯郸认得他,以前上学快迟到时他就坐老高的车,沈宁坐在他旁边,两眼对着窗外目不斜视,赵邯郸只能看见他白皙颈项上微青的发茬。老高也不说话,车里静得窒息。赵邯郸把车窗放下来,冷风倏地吹进,外边的声音涌进来,车里才有了几分活气。
赵邯郸站了五分钟,热得实在受不了。他在洛川呆了四年,有些不适应南都的气候。他刚拿出手机想找宋之袖,通讯录一扫却看见沈宁的名。最后一条信息是他给发的“生日快乐。”后面还跟了一个蛋糕的表情。
不过沈宁并没有回。
时间是在四年前。
老高老远便看见他,赵邯郸很出挑,其实不难找。但他还是等了五分钟才走过去,对外人要晾一晾,这是规矩。
“大少爷,请上车。”老高说。
赵邯郸对这一套早烂熟于心,当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他妈第一次带他去沈家时也是这样,两个人在大热天气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赵邯郸那段时间吃坏了东西,可能是因为冰箱里的菜放坏了。他发起烧,一整晚上吐下泻,还要在大太阳底下站得笔直,硬撑所谓赵家或者林家或者沈家反正不是他自己的姿态。他抖着发白的唇说妈妈我可以先回去吗,林孤芳说,那你也别做我儿子了。
她依然是很美,在刺目的白光里一样惊艳。那天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长裙,群摆飘得很优雅,赵邯郸忍了又忍,胃里翻腾如滚水,秽物吐在她长长的裙边。于是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在赵邯郸脸上,几乎拍响了整个夏天。赵邯郸后知后觉地摸上那块皮肤,那并不痛。林孤芳是柔若无骨、一点力气也没有的女人。她永远停在二十岁,如果没有赵邯郸的存在,或许她还能再年轻两年。
那一年赵邯郸十五岁,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有可能不是林孤芳的儿子。
老高发动了车,看样子是要去和悦园。沈宁居然还住在那栋房子里。赵邯郸心中一凛,一股寒意直窜脊背,他想沈宁真是不同凡响,自己都受不了的地方他却住得心安理得。
“王律师也在等您,”老高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协议已经拟好,等您过去签字。”
赵邯郸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景,他头脑放空,只一个念头忽然从眼前飘过来,像路边醒目的黄黑警示牌。
不知道沈宁现在长什么样子。
☆、阿宁
走下车,还是那栋房子。一别经年,除了爬墙虎更旺盛,跟赵邯郸记忆里没什么差别。这地方有它自己的时间。老高替他打开门。过去像扳开瓶盖的啤酒,“噗”一声冒出来,气泡在他脸上炸开,赵邯郸顿了一下才走进去。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像是懒于经营的校图书馆,地方太空旷,人又太少,纸张被一页一页蠹出虫洞,厚重的硬壳包裹着旧日的粉尘,一抚便是厚重的灰。赵邯郸走到客厅,当头是一盏巨大的花瓣形吊灯,林孤芳挑选的,打开时灯火辉煌,玻璃罩会把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他们很少聚齐在客厅,所以灯不常用。有时候,赵邯郸会忘了还有这盏灯的存在。
王一度坐在沙发上,一成不变的黑色西装,面前平摊着两份文件,一只钢笔吸足了墨,安稳地用撑子架起来,笔尖微微湿润。
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
赵邯郸有点不想去看纸上的内容,他被那场梦魇住了,被这个场景魇住了,死亡的气息挥之不去。连那盏吊灯都悬悬欲坠,似乎随时能落下来,把他们砸成肉泥。
“大少爷,您回来了。”王一度站起来,恭敬地半鞠躬,一举一动滴水不漏。他近视了,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视线隔着镜片更不可捉摸。作为家族律师,他一直态度暧昧,正如正义女神总是蒙着眼。
“请您签字。”
赵邯郸拿起笔就签上自己大名。内容是不重要的。他爽快的态度似乎取悦了王一度,这位资深律师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容,“大少爷总是让我们很好办事。”他大概是指四年前赵邯郸自愿放弃沈常遗产那件事。赵邯郸摆摆手:“王律师都打点好了,我也省心。你总是不偏不倚的。”
不偏不倚地倾向沈家。
王一度收起协议,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走之前他对赵邯郸点头致意,说:“二少爷在阁楼。”话音刚落,楼上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王一度“啊”了一声,随后微笑。
“二少爷就拜托您了。”
而后事不关己地走开。
赵邯郸皱起眉,他一边上楼梯一边问:“没人看着他么?”楼道里回荡着他渐近的足音。老高比他急不少,早上了二楼等着赵邯郸,听他问话,忙说:“本来是有的,但二少爷今天情绪不好…所以…”
也是。赵邯郸想道。沈宁的脾气跟长相可是两个极端,再加上之前发生过护工受伤的事情,现在恐怕没人肯接近。这些人是乐得白领工资,连打扫都敷衍。就连老高,赵邯郸瞥过他手腕上的金表链子,可能也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做人做到这份上,沈宁,你瞎不瞎啊。
等等,不能这么说。赵邯郸提醒自己。因为他是真的失明了。
“有钥匙吗?”赵邯郸指了指门锁。他没有收敛声音,就是要沈宁听到。老高开始翻裤腰上的钥匙串。钥匙插进锁孔,拧转,咔咔哒哒像倒计时的炸弹。赵邯郸推开门,房间里是黑的。窗帘严实地掩着,像是巨大的巢穴,一架三角钢琴乌鸦般栖息在中央,每一根羽毛都闪着乌黑华美的漆光。在这黑色羽翼之下,沈宁坐在琴凳上,他没有穿鞋,长裤下双脚□□。走道里的光洒过来,在地上辟出一道直线,照亮散落在羊毛地毯跟地板上的碎瓷。亮光攀上沈宁的肩,把他斜向劈成两半,无论哪一半都是一样沉默。赵邯郸打开灯,沈宁裤子有些细小的闪烁,仔细一看,是蹦到他身上的碎瓷末。
赵邯郸指挥老高去清理,他走上去,直走到沈宁面前,沈宁还是垂着头一动不动。赵邯郸踢踢他的琴凳,震下一些瓷粒,说道:“我妈已经很喜欢这个花瓶。”不等沈宁反应,他坐上琴凳,与沈宁隔一拳的距离。“不过人都已经走了,我不怪你。”
“不高兴?所以要砸点什么泄愤?还是不小心碰倒了?有没有想过踩到碎片要怎么办?”赵邯郸静静等了一会儿,沈宁仍不说话。
老高清理完碎片朝赵邯郸望一眼,赵邯郸便让他先下楼。
听得脚步声确实一步一步远了,赵邯郸关上门,同他四年未见的继兄弟正式打了个招呼。
“沈宁,好久不见。我是赵邯郸。”
“我听得出来。”沈宁说。
要忘记一个人没那么容易,要记得一个人也没那么难。
沈宁的声音跟赵邯郸记忆里的少年大相径庭,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不复有变声期前的清越,而是带点微哑的磁性。
沈宁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医生怎么说?”
赵邯郸没再费力气问他眼睛的事情。很明显了,从他进来到现在,沈宁一直低着头,只在他说话时朝声音的方向微微一动。
“用药半年,每月去复查一次。不是很严重。”
赵邯郸歪过头,看向沈宁头顶的发旋:“可你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
沈宁便冷冰冰地说:“要怪去怪宋之袖。”
赵邯郸静了一会儿,沈宁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坐化的石像,连呼吸都只是在皮肤下浅浅翕动。
赵邯郸说:“不管你怎么想,我还觉得你是我弟弟。”
“随便你认不认我。总而言之,我字也签了,钱也拿了,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沈宁终于抬起头来,他比之前瘦得多,少年时的他还带一点婴儿肥,双颊光洁而饱满。现在的他很瘦,但不单薄,是一种剔去油脂的精瘦。眉是眉,眼是眼,干净利落,没有混杂在一起的浊感,第一眼看上去只是清。
他朝赵邯郸的方向转过头,双目紧闭,颧骨后印一粒青痣,如同白纸上落一滴墨。
“宋之袖跟你许诺了什么?”沈宁问。
赵邯郸奇道:“你这不是知道吗?”听宋之袖的语气,他还以为这是背着沈宁暗中进行的地下活动,一路上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出许多说服的大道理,现下都派不上用场,反显得沈宁很通情达理。
“我是失明,不是聋了,也没有变傻。”沈宁说。他微微摇着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宁一直很喜欢这么说话。不是什么,也不是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他把条件一条条列出来,然后一一否决,只留下他自己认可的真理。像是个抱着橘子的小孩,从怀里一个接一个地把橘子掏出来,然后不厌其烦跟面前的人解释,你看,这不是苹果,也不是梨。是橘子哦。
赵邯郸许久没听他说话,不由生出怀念的情绪。他轻笑一声,将话题拉回许诺的报酬。
“不就是做陪护嘛,时间到你恢复视力为止。我签字时看了下数额,挺多的。”
“足够收买你?”
“足够啊,”赵邯郸说,“我又不贵的。”
沈宁冷冷地笑,长长了的头发贴在嘴角,同笑意一并形成嘲讽的弧度。这段日子他疏于打理自己,黑发长到及肩。发尾微翘,略有些毛躁,在肩背上松松堆做一团,越发显得清癯苍白,眉目疏冷。赵邯郸把他鬓边的发拨到耳后,露出沈宁贴着骨骼滑上去的下颚线,线条流畅得能割伤手,脸颊平展展过渡到颧骨,露出黑发下半只雪白的耳朵。
高二时打的耳洞已经长实,像所有被时光愈合的伤口。
“头发也不剪?”赵邯郸抖了抖手,发丝纷扬着散下来,“你不是最不喜欢留长发嘛。”
沈宁不置可否,他已经过了要靠外表来证明自己的年纪了。
赵邯郸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向沈宁。
“阿宁。”他说。
沈宁微垂着头,眼睫随呼吸一阵阵轻微地颤。灯影在墙上幢幢地晃,岁月在这栋旧房子里时时浮现。潮起潮落间,把被遗弃的贝壳又送上沙滩。赵邯郸懒得去捡,任他们在岸上风干。沈宁却想起些往事,眉心慢慢拧起一个结。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呼出一声沉缓的叹息。拂动的气流冲开空气扑向他。
赵邯郸想,在刚刚那一刻,或许他捕捉到了一些属于沈宁的真实。
他去给沈宁找了拖鞋,放到他脚边让他穿上。沈宁撑着琴盖站起来,小腿贴着琴凳,小心地调转方向。门是正对着钢琴的,沈宁熟悉房间里所有的布置。他皱着眉走动起来,因为赵邯郸的跟随而步伐拙乱。赵邯郸把手臂伸给他,拦截在沈宁面前。沈宁推开去,他又伸回来。“怎么,这么不信我?”含笑的口吻中带着讥讽。沈宁便抓住他的手臂,极用力地握了一把,隔着袖子拧出一把热烫。赵邯郸“嘶”了一声,听到沈宁冷淡的一句“我可以”。
“你不可以,”赵邯郸说。他抱肩站在一边,看沈宁在门前摸索把手。要证明赵邯郸错误一样,沈宁向下摸到把手,转动锁芯,门扉洞开,他倚着墙继续前行,赵邯郸注意到走道上许多摆件都已经撤掉了。
“你要去哪?”他问道。
沈宁停住脚步,高挑的身形几乎要融进白墙里。“我也不知道。”他说。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黑。
☆、疤痕
赵邯郸走近两步,在沈宁肩上嗅了嗅,他闻到淡淡的灰尘味道。阁楼里还是太暗,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便能看到沈宁枯黄的发尾,裤子没有穿正,边线在腿上歪斜,他走路走得别扭,自己又不知缘由,两条腿蹩脚地交换着步伐,连带着边线也歪曲地扭动。
“好了,你别走了。”赵邯郸叫住他,“先去整理下衣服。你裤子都穿歪了。”
“你房间还是那间吗?”他不经意地探问。
沈宁点点头。
还是在二楼,赵邯郸推门进去,比他想象中整洁很多。床上放着沈宁很努力叠的被子,虽然是包错了边,像个破开口的饺子一样露馅。“叫张妈帮你叠就是了。”赵邯郸一边说一边打开窗,夏季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知了声此起彼伏,密密的,听得人不能呼吸。沈宁是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的,以前赵邯郸向他借一支笔都要获得允许,那时候的沈宁说这是“授权”,沈宁的东西只有经过授权才能被其他人使用,不然就是不正当的。可想而知,他也从来不借人作业,在高中算是引人反感的尖子生典型。
“都这样了,还逞强呐。”赵邯郸把纱制窗帘放下来,日光越过窗台,扫向沈宁的脸,将他苍白的面孔笼罩在炽热的光芒里,纱帘上连结的网点随光影扩散,像气球被空气撑满而表皮逐渐稀薄。纱影懒懒洒在沈宁脸上,宛如一层贴肤的面纱。
果然,漂亮的人总是在阳光下更好看。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
“睁开也看不见。”沈宁淡淡地说。
“那样不是更像一个正常人吗?”沈宁扶着墙那么努力地自己行走,不就是想伪装得跟之前一样?
“我本来就不正常。”
沈宁在床边坐下。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邯郸在鼻子里哼笑一声。
“劳驾?”赵邯郸示意沈宁抬手,用手指触碰沈宁的手腕内侧,“我要帮你整理下裤子。”
沈宁僵住了,但还是点一点头。赵邯郸拧正他的裤腰,感到手里无端多出的空落落的一截,沈宁似乎比当年还要瘦。在上衣抬起的间隙,他瞥到青白的皮肤,沈宁的肋骨小刀一样顶在薄薄一层皮下,随时可能破土而出。赵邯郸像是衣服勾毛了边,心里拉拉刺刺。他半蹲下去,一路给沈宁顺着裤脚,说:“他们都觉得我们关系很差。”
“难道有很好吗?”沈宁说,双眼仍闭着,窗户在他背后发着盛烈的光,而他一无所觉。
赵邯郸说:“也没差到那种地步吧。”
沈宁默认了。
对于重逢,他们这对继兄弟反应平静,静水不起涟漪。就像四年前赵邯郸乘飞机去洛川,沈宁说我知道了,路上小心,然后两人在家门口告别。
不然还能怎样。
赵邯郸忽然觉得气短。他想他跟沈宁毕竟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他住进来的时候都已经十五岁了,沈宁也十四岁多,实在已过了小孩子占有欲旺盛、喊打喊骂的阶段,最少最少他们消极和平。他和沈宁甚至还是高中同学。赵邯郸从来不恨沈宁。偏偏没有人信。然而这些人现在又把烂摊子推给他。沈宁是昨日的宝珠,今朝的褴褛。他失明,这些人宁可找过去的假想敌来接管。假如他真恨沈宁呢,假如他把他从楼上推下去呢,假如他忘了关瓦斯而把目盲的人独自留在家里呢?赵邯郸想想都要流冷汗。他意识到要照顾好沈宁需要他付出许多努力,不是帮他整理好裤子就万事大吉。
最后他拍了拍裤腿,沈宁的肌肉在衣服下收缩。他的腿很细,直筒裤管里还有余裕。相应的,脚踝也纤瘦,左脚比右脚肿起一圈,像打了一圈气一样,鼓胀着。
“扭到脚了?”赵邯郸问道。
“算是吧。”沈宁说。
“什么叫算是吧?”这伤口看起来比扭倒严重许多。
“我只是从二楼楼梯滚下去了而已。”沈宁说。
赵邯郸的动作停住了。只是,从二楼,滚下去,而已。亏他能说得出口。
“你每天有涂药吗?”
“当然。有段时间了,快好了。”沈宁说。
事情发生在他暴盲后第二天。他对这个家太熟悉,沈宁有如此自信,于是摸着扶梯行走。屋里平时是没人的,张妈每天会定点来收拾做饭,刚好方便沈宁的探索。一开始很顺利,他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向下行走,走到第五级,楼梯稍有点弧度,沈宁转了方向,抬脚在空中点着下一阶。他踩到了,以为自己踩到了,然而只是一脚踩上转角处橱柜的空档,整个人失重地掉下去,左脚卡在台阶上,发出筋骨错位的咔嗒声。有一段时间沈宁只是坐在原地,在纯然的黑暗里失神。
宋之奇坐家里的车匆匆来,沈宁的左脚肿的像垒球。之所以说是垒球而不是铅球,是因为那肿块是软的,按压时会陷进去,手感像是饱胀的胶水,挤进气泡,而后缓慢地回弹。痛感被压缩在一点,随后向周围的肌肉和皮肤扩散,被点压的水面展开波纹,层层传导,直到面积足够广大就不再疼痛。
还能忍受吗?宋之奇用冰袋给他冰敷。沈宁自己按住了伤处,寒冷让他麻痹,痛感被冻住了。融化不开就敲碎了。
还好。沈宁说。他回答得一点不勉强,就是还好。他一直是耐受力很强的类型。
“然后家里给你找了护工。”
“嗯。”
提到护工的事情,沈宁一下变得不耐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隐隐发着一些红点,还有一些比肤色暗沉的斑点,很像是起疹子抠破了留下的印,消失得不完全。沈宁是很容易过敏的体质,稍有不慎,近了过敏原便会起大片的疹子,红色的颗粒尖端有白色的脓肿,严重时沈宁痒得睡不着,背上抓挠地赤红,沈常会打电话叫家庭医生或者是让老高送沈宁去医院。赵邯郸有时也跟着去,沈宁带着口罩坐在他身边,额头或眉角还露着一颗红疹,鼓胀着要爆开,岌岌可危。之后的一周赵邯郸会帮沈宁涂药,家里除了他们两个实在没有其他人。少年洁白的背与发红的疹,粉色的炉甘石洗剂或是白色药膏,每天两片氯雷他定,多喝水、多休养,忌食辛辣,疹子消退后的印会慢慢褪掉,在破裂的创口处留下不明显的疤痕。
“你是不是过敏了?”赵邯郸凑近一些去看,温热的鼻息扑在沈宁指尖,他不自觉地动了动,抖掉那些水汽。
“给你找点氯雷他定吃?”说完赵邯郸打算去翻药箱。沈宁听到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开口说:“已经消下去了。”
“你得注意点。”赵邯郸说,“一进来我就想说,这房子的灰尘有点太大了。尘螨不会让你过敏吗?”
沈宁顿了顿,感到手背上爬行的一点微痒。确实,这是一种可能。但他早就对空气中的尘埃视而不见了。
“那护工是真的不行。”赵邯郸说,“你都抠破了,他也不给你涂点药。”
“嗯。”沈宁应了一声。赵邯郸从中听出赞同的意味。
“换一个不就好了。也不至于拿玻璃扎人家。”
沈宁说:“他骚扰我。”
一阵尴尬的沉默。
护工帮他洗澡,他坐在椅子上脱裤子,半条腿动弹不得,裤管缠在腿上解不开。背上忽然一热,猥亵的手指滑到裤腰,蛇一样滑腻的触感随之攀上,有人在舔他。他摔杯,热水泼洒一地。从自己被烫到的程度来看,护工被泼得不轻。他拖着脚向椅子背后移动,被攥着受伤的脚踝拉下来。脚伤痛得他清醒,他甚至花了一秒时间去感谢这条脱不下来的裤子。手指浸在迅速冷却的水中,半途他摸到玻璃的碎片,想也不想就扎了过去。鲜红的血冒出,护工大叫一声跳起来,而他攥着玻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对护工说,我可以捅你,反正我赔得起。
护工像条狗一样落荒而逃。
之后家里的人就开始避着他。他们不敢碰他,不敢把任何东西放在他手上,劝阻他出门并希望他卧床休养,最好是恢复视力之前一直卧床。奇异的是,他们从来不询问为什么,为什么护工手上扎着玻璃而沈宁的脚踝瘀肿得快爆开。他倒在水和碎玻璃中,却没有人询问他为什么跌倒。
这些事沈宁没法说给任何人听,在心里积压成化石。通常情况下他不会想起这件事。但赵邯郸的到来打开了阀,密密的气泡伴着往事一起喷涌上来,倾诉的欲望仿佛呕吐感,不吐不快。
赵邯郸在倾听时一直保持着静默,沈宁停下很久了,他还是没有说话。天阴了,云遮住太阳,屋子里没了光,只有蝉鸣嘶哑,一片又一片,永不会停似的。赵邯郸的呼吸似乎重了些,也可能是错觉,四边好像立起了许多空气墙,砰地撞上去,头破血流,又没有出路,无头苍蝇一样乱晃。
“你…”
沈宁刚刚开口,赵邯郸便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按一下,仿佛是达成了什么承诺。
“如果我遇到他我会揍他。”赵邯郸说。
沈宁的睫毛在震颤:“哦……是吗,那……谢谢?”
他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他此时的神色才如此难辨。
“不过很可惜。”
他第一次在赵邯郸面前睁开双眼,虹膜上幽光隐隐,没有光感地映出赵邯郸的脸,像掩上盖的古井,默不作声就枯竭。两面黑沉沉的大门闷声闭合,世界对他关闭了。
“我看不见。”
☆、故地
赵邯郸说我不会住在这里。
他一贯语气慵懒,唯有在说到这件事时坚决。沈宁同意了。他在南都有好几家房产,这很简单。然而赵邯郸又说,你得跟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