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邯郸把手臂撑在他颊边,凑近了问:“所以不行吗?”
“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因为不是小孩,才可以玩吧。”
他俯下身来亲吻了沈宁。那根本不算亲吻,只是碰触,沈宁没有一点亲吻的感觉。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
有像现在这么从容吗?
沈宁睁开眼,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在那时的可怜,赵邯郸一定看透了这一点,才能那样笑眯眯地对他出手。他看着沈宁的同时沈宁也在看他,他一定知道其实沈宁也喜欢他的脸。他还要做沈宁的哥哥,多么可笑。
赵邯郸并不在床上,另一半是空的,沈宁对他的离开没有半点记忆,睡得够死。空气里隐约漂浮着咖啡香气,还有赵邯郸打扫卫生的噪音。沈宁在床上定了好几分钟,才把脑子里眩晕感驱除。他一一确认过时间地点,确信现在不是四年前,不是一场往事的回溯。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挪起身,下半身几乎不能动了,连带腰腹也痛得抽筋,膝盖摩擦被子有干痒的刺痛,他伸手去摸,果然已磨破了。
头顶上是吊灯的雏形。一盏他从未见过的吊灯,老电影那样残损地放在他眼前。沈宁先是怔愣,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胸中瞬时涌起一阵疯狂的浪潮,震撼他到不能呼吸。
那是他失去的、模糊的视觉。
☆、看清
“赵……赵邯郸!”
沈宁喊道,声音尖锐地刺破。他从床上翻下,踩到地面时腿根剧痛,直接跪倒在地毯上。
“赵邯郸!”
他又大喊一声,听到厨房那边传来赵邯郸应和的声音。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怎么了?”赵邯郸急匆匆跑过来,见沈宁半裸便把睡衣给他披上。沈宁望向他,眯着眼,视线追逐过去,如同看一面起雾的镜。
形迹并不分明,但依稀可辨出昔日的轮廓。
“赵邯郸,”沈宁呢喃道,“原来你是这个模样。”
话音甫落,眼前一阵花团锦簇的眩迷。沈宁倒下去,撞上赵邯郸的肩,□□就像个气球被戳破去,呲溜冒出些不明的气,撑着他的力量倏然散得干净。赵邯郸抱着他跪到地上,掌心贴在他额头测温度,沈宁拉住他手,吸一口气慢慢说:“我终于……可以稍微……看清你了。”
他说的什么意思,赵邯郸不懂。但他看到一种情感在沈宁唇边破茧而出。
他的手缓慢下滑,捂住沈宁的嘴。一句话也不要说。沈宁懂了,在这种时候他们总是过于默契。
失望逐渐凝聚。
还以为有什么跟以前已不同。
但赵邯郸不会允许这种不同。就像他以前潜伏在毛毯下的小游戏,只有在沈宁看不见的时候才能玩下去。一旦他睁开眼,阴暗的角落被阳光照射,赵邯郸就会收回手,笑笑说,这只是一个游戏。
这只是一个游戏。
他懂了。他终是完全懂了。
要做他兄长的人是他,主动打破这段关系的人也是他。他又发挥逃跑的天赋,从高中开始他们就不断在原地打转。猎人离开了,剩下落网的猎物在坑坳里嘶鸣。他不杀他,可他也不救他。他知道没有他是不行的,可悲的猎物是不会自己从坑里爬出来的。走出这里,猎人就不能找到他了,所以猎物会盘着腿在陷阱里一直等,等到把自己耗得奄奄一息了,猎人再发起同情和慈悲。沈宁就这样再一次被玩弄于赵邯郸的掌心。
沈宁轻轻叹了口气,一点微热的潮湿扑上赵邯郸的手心。他的气息像团烧灼皮肤的火,让赵邯郸觉得隐痛。
“有些话,我们最好不要说。”
沈宁笑了一笑,眉尾寂寞地上扬。该把想说的话说下去吗,再说下去,赵邯郸会不会又用老一套的说辞来糊弄他。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确定赵邯郸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畸形的关系。要做兄弟也不是不可以,之前的几个月不就是这么平静无波地过来了吗。但他到底怎样想,沈宁不知道。他只是随之起舞。在这个仅有他们两人存在的世界里,赵邯郸还是有那么多讳莫如深的秘密,沈宁只想听到他心中的一点真话。
这么多年了,他对他,总该有一点真实吧。
你为什么离开,你为什么回来,你如何看我,又希望我如何看你?
“你不该回来的。”沈宁说。
“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我。”
“说的没错,”赵邯郸帮他系上睡衣的纽扣,“但我怕再拖下去,我就没有资格去见你了。”
“为什么?”
赵邯郸于专注中分心,比常人浅一分的瞳色使他眉目冰冷。
“家里不会给你安排联姻对象么,你二十二岁了。如果没有失明,再过段时间,也许你就结婚了。”
“你会请我来参加你的婚礼吗?在所有人面前介绍我,说我是你的继兄弟。不,你不会的。就像这四年来你从未主动找过我一样,你总是等我来找你。这是你最擅长的,沉默和等待。”
赵邯郸扣完最后一颗,自己也朝后坐在地毯上,跟沈宁面对面。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但沈宁就是能想象出他的神态,无所谓地听之任之,因为这家里连一根线头都不属于他。没什么好拥有,没什么好剥夺,现在的赵邯郸就跟离家时一样贫瘠,一纸协议就能赶走他,沈宁甚至没有机会帮他做一次争取。
“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一点。”赵邯郸说,“我们跟以前相比,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们是两块不完整的拼图,硬卡在一起也是残缺。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太阳升起来,斜照入房间,在他们两人之间置一道白亮的防线。沈宁抬起脸,视野中心一点白芒,就像他们一起去过的海洋馆,游曳鱼群的水道长廊。尽头仿佛就在不远处,连阳光也变作鳞片状,洒着粼粼波痕在无人的地面上回荡。他们在漫长的水道里牵起手,踩着摇荡的圆圈向光源奔去,形貌依然是少年模样。
这一程是这么得长,至今没有出口。
沈宁心尖发颤,静下来才知是痛。以前的、现在的、时间中积累的痛爆发开来,不过是安静房间里一声略微急促的喘。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走出去。他不识路,赵邯郸也无头绪,他们两个谁也别埋怨谁。那些往事,试探的接近和磕绊的相处,沈宁早在求学生涯中忘却。但此时此刻它们又复活,灰烬里生出不甘的火,围绕在他身前。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他的性格不像他们这般残缺,那他早该明了这一切的渊源。可偏偏是他们,偏偏是这两个邯郸学步的人,相互质问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不懂,不明白。
不懂这样是哪样,不懂那样能到什么地步。不懂如何相爱,也不懂什么是爱。
“等我恢复视力,你就会离开。是这样吗?”
“说不准。”赵邯郸说,“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时候。”
沈宁再度望向他。因为视觉的残缺,他只能看见混沌一团的赵邯郸,或许他的感情也天生不全,所以他所承受的是揉作一团的痛苦,是血肉淋漓里断裂的碎骨,无法抽丝剥茧的情绪。
“你好像很难过。”
最难过是到现在,他还是不懂自己要什么。
沈宁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笑容古怪。
“这样能让你多看我一会儿吗?”
新鲜的淤青绽出瑰紫的花束,他的心跳像只蹦跳的小鹿,被赵邯郸抓在掌心。赵邯郸忙不迭放手,厉声道:“你干什么!”
“所以在白天就不行。”沈宁反而冷静。
“邯郸,”他轻声说,“你是老鼠吗?必须在黑暗里龌龊?”
“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白天不是看的更清楚吗,你在躲什么?”
赵邯郸看沈宁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他只是冷笑:“别光顾着质问我,沈宁,你问问你自己,问问你想要什么,再想想这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接受。”
“睁开眼,你就要面对现实了。”
赵邯郸深吸两口气,说:“其实这话四年前我就该跟你说。但那时我自己都做不到,现在我可以做到了。阿宁,你呢?”
“你睁开眼了吗?”
他把替换的衣服丢给沈宁,自己推门出去,临到门口时回望一眼,丢下廉价的同情。沈宁孤零零留在原地,抓到毛衣的领便攥得极紧。赵邯郸说得没错,他想道。他确实没有想清楚,没有想清楚就放任了赵邯郸,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沈宁把系好的纽扣重新解开,换上出门的外衣。很多时候他跟赵邯郸就是这样来回地做着无用功。很多事情就这样拖延了,无法再求解。或许是忘了,或许用忘记作了借口,总之,脱离了当时当地,所有的心绪都不能作数。
他穿好衣服,扶着栏杆去洗漱。赵邯郸连忙来扶他,沈宁推开他的手,说:“我能看见一点。”片刻后他抬眸问赵邯郸说:“你以为我说的看清是什么看清?”
赵邯郸呆在原地动弹不得。沈宁从他手边飞走,像扑闪翅膀的蝴蝶。他心里确实有股振动,为沈宁的好转而高兴,但那股子兴奋很快便消退,变成一场梦的初醒。该如何表达他的喜悦,赵邯郸没有可模仿的对象,杳无音信的生父,我行我素的母亲,态度冰冷的沈常,他们都不算坏人,但也都不算正常。赵邯郸从来没有从他们身上得到积极的反馈。一开始物质上太少,让他习惯了不去期待,后来又太多,变成金钱的堆叠,对于想要什么也没了概念。想到这里,他的喜悦烟消云散。
他们坐车去医院,沈宁隔着窗看见空茫的白,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来说太亮了,无时无刻不被阳光照射。他带上墨镜,白纸上蒙一层薄灰,像油画的底色。
还没到复诊时间,顾医生显然有些意外。天气冷了,她也换上高领毛衣,面容多了几分和蔼。沈宁说他有了模糊的视觉,她欣慰地点点头,说:“我真为你高兴。”赵邯郸紧盯着她,看她舒展的眉头与缓慢绽放的笑颜,既温柔,又有医者仁心的慈悲。赵邯郸希望自己也能用她的方式跟沈宁说这句话。
“事情会变好的。”顾医生说。
“是吗?”沈宁对她笑一笑。
顾扶芳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沈宁的表情,最终她决定不说了。
他可以做到的,她相信。
☆、狐朋狗友
听说沈宁恢复了微弱的视力,李无波说什么都要找他们吃一顿好的做庆祝。沈宁照旧带墨镜出门,面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风采。赵邯郸坐在车里,头一次有点不安。他消除不安的方式是看窗外,看厌了的街景无限拉远,把他的思绪扯向数年前。
高中毕业时李无波也找他们吃了饭,李无波朋友很多,但因为沈宁在,参与人数仅限他们几个。三人一桌,赵邯郸和沈宁都不喝酒,李无波兴冲冲抱红酒来,只好自斟自饮,喝酒如喝水,不一会儿脸上就发红。他说我要出国了,你们两个还不肯跟我喝一杯,真是不上道。沈宁瞥他一眼,说要喝酒有的是人愿意跟你喝,找不喝酒的人喝酒,你才不上道。
说得好。
李无波哈哈大笑,直笑到趴桌子上起不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停下来。
再愚钝也看出他不对了。沈宁与赵邯郸对视一眼,推他一把问道,你怎么了。
李无波抬起脸,面上笑意未散,但他的双眼是冰冷的,桃花盛极了转为衰败。
我没事。他这么说。我实在是好得很,事事都顺心。
三人已经吃了一会儿,郑鸿还没来。赵邯郸忍不住往包间门口望了望。说来也挺奇怪的,明明他跟郑鸿是最没有直接联系的,但两人相处莫名有朋友的感觉。有些事大少爷们是不会在意的,他们事事有人打点,可赵邯郸也有需要人去商量的时候。比如去上哪一所大学。
赵邯郸往嘴里塞了个丸子,认真嚼完了开口问,郑鸿呢?
李无波托着红酒杯,嘴唇抵住杯口,在这一时刻他看起来已如一个成人般成熟。
郑鸿?啊,你说的是小六,他么?我为什么要请他来?
气氛有些尴尬,沈宁一向事不关己,这回却替赵邯郸解围。
我不介意他加入饭局。沈宁说。
不是这个问题。李无波再三摇头。是我跟他,over了。
结束了,完结了,没关系了,友情破裂了,就这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词来表示结束,说得越多语气越坚决。但赵邯郸是很懂这套的,人总是说得越多越留恋,连尾音都拖长了,想把彻底over的时间延迟一点。
你们闹矛盾了吗?我跟沈宁有时候也吵架。他朝沈宁瞥去一眼,沈宁正专心地咀嚼,姿态端丽得像个假人。见赵邯郸看他,沈宁也接茬道,我们俩吵起来非常凶,最近一次争吵是关于财产,他被我扫地出门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风平浪静,眼皮都没有跳一下。赵邯郸本想说不是那样,但他马上要离开南都,随便沈宁怎么说,便也没有反驳。李无波倒是当真被震了一下,看看这个瞄瞄那个,最后竟笑出声。
哈哈,真想不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咯。来,我们碰个杯,当然你们可以喝水。
赵邯郸举起可乐,沈宁举起白水。
敬小六,敬赵邯郸,敬阿宁。
每说一句李无波就在他们两人杯上碰一下。
最后,敬我自己。
“铛——”,玻璃杯清脆地碰撞。李无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有几秒钟,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上涌的酒意让他什么都无暇去想。但很快,酒意从理智上滑脱,他愣一霎,重又笑开,一点心酸抛在脑后,根本无足轻重。
他可是李无波。
他可是李无波。
南都饭店的VVIP,临时要个包间根本不在话下。李无波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到被侍者引来的赵邯郸和沈宁便招手。黑色风衣早脱掉了,露出里头的高领衫,左胸别着孔雀眼样式的胸针,蓝宝石和碎钻镶嵌的,衣服上突兀长出一只眼睛,乍一看有些瘆人。
赵邯郸虚扶一把沈宁,看他把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咔嗒响。这条通道未免有点太长了,沈宁有些烦躁,敲击的声音变得杂乱无章。
“好久不见哦。”李无波说。
赵邯郸轻哼一声:“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两星期呢。”他帮沈宁把手杖收起来放在柜子上,一抬头正撞上李无波的视线。
“诶,你怎么……”赵邯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啊,这个。”李无波舔过伤口,并非是被东西沾到了,而是在赵邯郸示意的位置破了一处,淡色唇上正结着咖啡色的痂。
“撞到了?”
“被狗咬了。”
沈家不养狗,赵邯郸很难想象什么狗会咬在这么敏感脆弱的地方。
“不去打个针?”
李无波微微一笑,说:“家养犬。”
“而且,我也咬回去了。”
赵邯郸手一抖,沈宁杯里的水漏出来一点。他皱着眉头看向李无波,总觉得他话中所指是某个人。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和沈宁还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李无波的事轮不到他来烦。
“今天就我们三个人?”沈宁说,“你那么多狐朋狗友呢。”
李无波踢开椅子坐下来,笑道:“就像你说的,都是狐朋狗友,我出国四年,他们早就散了。我还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把他们请回来,这种朋友我要多少有多少,不差这一顿。”
“哦对了,顺便一提,我遇见郑鸿了。”
见赵邯郸和沈宁没有反应,李无波提示道:“就是小六,以前经常跟我在一起的那个。”
“我记得,“最后的午餐”他没出席。”沈宁说。
“哈哈,说明这不是最后哦。我们不也聚齐了么?”李无波似乎心情很好,容光四射,越看越艳丽。
“他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就职的事务所跟你家公司是合作伙伴哦。”
沈宁挑起一边眉毛:“事先声明,我在家族中并没有什么权力。”
“但这点权力,你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去趟卫生间,你们谈你们的。”赵邯郸走出去,在南都饭店的豪华装修里他难以自处。
沈宁没拦他,任他走出去,门扉轻柔地关上,氛围便显得狭窄而焦灼。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小六是审计师。我想让他来我工作室。”
“这需要来问我吗,你多开点工资让他跳槽就好了。”
李无波拖长了声音说NO:“他不会同意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沈宁淡淡一笑,“钱给够了,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比如永不回头的赵邯郸。
“你不了解小六。”李无波说。
“他什么都不要。”
正说着,侍者前来上菜。“喏,先喝点粥。”李无波示意帮沈宁盛一碗。
“谢谢。”沈宁接过碗,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怎么了?瑶柱海鲜粥,你会过敏?”
沈宁摇摇头:“赵邯郸还没回来。”
李无波嘲笑他:“他不帮你你就不能吃饭?你真是退化的可以。”
“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沈宁说。
李无波一愣,末了却说:“那真是很难得。”他把筷子也放下了。
“郑鸿的事我不会帮你。”沈宁说,“能被公司认可就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不会随便把合作伙伴的员工扫地出门。”
“如果你有话想跟他说,或是有事要跟他解决,你得自己去。我想,他已经不是因为需要资助而做你跟班的高中生了。”
在过去的岁月里沈宁总是缄口不语,他知道发生的所有事情,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所以呢?”李无波欢欢快快地问,“要不是我,哪里有他的今天。”
“就算李家不资助,也会有其他人资助的。每年有资助名额的公司不在少数。”
“我不是资助,我是投资。虽然我不是个合格的商人,但我也不是慈善家。金融机构还有投资回报率呢,我给他的钱就要摔水里?”
“既然你是投资,那你就直接用恩情跟郑鸿谈吧。面对我你可以说这是投资,面对他你又不好意思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的是回报,郑鸿可能还以为是你——李家大少爷偶然的发发善心。”
“说到底,就算他去了你的工作室又怎样,雇主雇员是合法的劳动关系。你的一点恩情可以制衡他多久。你就那么看不得以前的跟班有自己的生活吗?”
沈宁说的没错。他一向很有道理。不过李无波一向是不讲道理,也因为这样他才跟沈宁保持有奇怪的友情。
“对,我就是看不得。”李无波说,“我觉得不爽。”
沈宁沉吟片刻后说:“这也算是你的优点了。”
“是啊,我对自己就是很诚实。”
赵邯郸很快回来了,当然是坐在沈宁旁边。“你想吃什么?”他小声问。
沈宁本来不饿,被他一说,才注意到菜肴的香味。赵邯郸的出现为他的生活增色不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李无波举起杯,隔着变形的玻璃观察去,如果没有赵邯郸,他不敢想沈宁会变成多么无趣的一个人。
“来,干杯。”
杯里摇曳着绯红的液体,但不是酒。李无波说这是葡萄汁。系出同门,跟葡萄酒差不了多少。
“怎么不喝酒了?”赵邯郸笑着问他。
“胃痛啊。”李无波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只是个小病。
好像他从来没有因为消化道出血住过院一样。
☆、玩偶
李无波打开门,管家对他说少爷好。他应一声,想进去,管家却站着不让。他抬眼,老人对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嗯……夫人和她的男友在客厅里。您可以从侧门进。”
如果李无波还在上高中,他会推开管家冲进去,对那个女人和比他年纪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乱吼一通,说这是我家,不是我家的人就滚出去,凭什么要我走侧门。但现在他不会了,那太消耗感情了,发泄完了他要用好几天的时间来恢复,包括但不限于跟郑鸿发脾气,找朋友出去吃喝玩乐,开名酒不要钱地痛饮,或者告病不上学,在被子里窝一整天,直到郑鸿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作业。
他母亲徐薇是极狠的人,靠做局上位,又靠做局把他父亲一脚踢开,靠着李无波的继承权高高兴兴地做着李夫人。她知道自己儿子讨厌她混乱的男女关系,有时会故意让他撞见,用他的愤怒甩掉那些她厌倦了的年轻男性。这一招屡试不爽,直到有一天,李无波又带着狐朋狗友去赶走他母亲的某任男友。那个长得很帅的男人才二十五岁,住在父母家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李无波嚣张跋扈去敲他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系着围裙,头发乱糟糟地盘着,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枯黄。她身上传来辣椒呛辣的香气,还有洗不掉的油烟味。
你是?
她困惑地皱起眉,松弛的颊肉挂在脸上。她的面孔是粗糙的,蜡黄的,颧骨上分布着斑点。
李无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到她,一个面目苍老的妇人,为了阻挡油烟穿着很大的男式棉袄,手没在袖子里,露出坚硬发紫的指甲。
他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说我是他的朋友。说话间他朝里望了望,很普通的装修,很普通的人家。那妇人依然戒备着,嘴上却松了口说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不用了。
李无波焦躁地跺着脚。被油爆开的辣椒呛得他眼眶发胀。
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转头,含糊地喊着我走错了,然后一溜烟冲出居民楼,撞开在底下给他造势的、认识不认识的朋友。他看见那个男人,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准备上楼,里面装满了卫生纸和牛奶。他不认识李无波,怀疑地望他一眼,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个满身名牌的高中生会出现在这种老式的居民楼。
妈,我回来了。
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在不隔音的楼道里回荡。
他知道自己的到访会被知晓。
果不其然,那层楼的窗户被打开了,那个人探出头来,惊慌地看向楼下的李无波。
你是谁?他大喊。
事到临头,李无波反而镇定。一股寒意从他颈后生长到脚底,像一根凝结的冰柱,这根冰柱把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管好你自己。
他甚至还记得要微笑。
不然我就让你在南都混不下去。
男人慌张地盯着他,他从李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他有这么大的能量。
你等我一下!
男人着急忙慌地下楼,看到门口的李无波和他身后的一群人,不由有些畏缩。
你是……她的儿子吗?
李无波含着笑意点头。
可我……我是真的喜欢她。
李无波走上前,压低声音说,这句话我起码听十个像你一样的男人说过。
不过更多时候,他们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落荒而逃。他们是为了他家的钱,很正常。就像自动售货机投币出货一样,他妈妈用钱踩在这些年轻的脸上。
男人的脸“唰”得惨白。
要是以前,李无波会叫人把他打一顿,但这个男人的母亲就在楼上,或许现在就在看。所以李无波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做。
你自己想想吧。他最后这么说。
李无波转身离开,坐上他的车。后视镜里他看到失魂的男人和他焦急奔来的母亲。她摇了摇儿子的肩,抬眼望向飞驰的轿车,在后视镜上定格一张茫然的脸。
那是别人的妈妈,那是妈妈的儿子,我有我的妈妈,我也是妈妈的儿子。
所以为什么。
从那天开始,他对自己所谓维护家庭的举动感到了厌倦。
管家对他尴尬地笑,刚刚吃饭时的愉悦心情散得精光。李无波摆摆手,拒绝了管家自己都勉强的安慰,他耸耸肩,自己从侧门上了楼。
回国以后,他跟徐薇就没有见过面,倒不是他故意躲避,只是很多时候,场合和人物都不对。他现在长大了,徐薇的审美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前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跟他母亲的男朋友都一样大,他不能再用那种任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
他一步步走上楼,打开房门,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因为本来底色就是黑白灰,脏了也看不太出来。墙上原本贴着乱七八糟的海报,后来管家做主给他贴了格纹墙纸,他自己设计了一番,一正面墙做成迷宫的模样,出口处对着置物台,台上放着他的相框。相框后摆着几株百合,插在水晶花瓶里,下午刚换过,花瓣还在往下滴水。
房间里有很巨大的书架,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李家在南都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家族,他父亲坐拥财产,但性格木讷,不善沟通,徐薇跟他极其冷淡,结婚两年就感情破裂,几次提到离婚。那时李无波还是个小孩,沈常叔叔送给他一个巨大的熊玩偶,他乐此不疲地在玩偶上爬来爬去,并不在意大人们争吵的是什么。
管家说他父亲曾经想过挽回,但又学不会察言观色,只好用金钱去贿赂妻子的一点温情。时间久了,礼物价值越来越薄,终有一天,徐薇觉得不必再拐弯抹角下去了。
他六岁的时候父母协议离婚,父亲把财产留给他们,自己去了法国发展海外产业,从此后再没有联系。李无波听说他在海外成了家,有了新的儿子。不过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搬家那天李无波要管家把他的大熊带着,他没有熊睡得不安稳。但徐薇说这玩偶已经破破烂烂了,要扔进垃圾筒。其实并不烂,李无波对待它一直很小心,在他的童年里这只熊柔软的长毛曾给过他许多安慰,使他对头发和绒毛一直有奇异的好感。可是,在每个小孩的童年里像神一样不可违抗的母亲说,无波,把它丢掉。妈妈会给你买新的。
李无波抱着跟他一样高的玩偶走下楼,把它丢弃在原来的家门口。小熊带着红色的小礼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微微躬着,好像是走累了要休息。等它休息好了它就会跟上来吧。李无波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旧玩偶没了,新玩偶也没有出现。在黑夜里李无波蜷缩在被窝,四周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他惊慌地很,只好把枕头抱在怀里,捱到半夜迷迷瞪瞪也就睡了过去。从此后他就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替代的。再重要也不行。
李家是经销商起家,跟沈常的商超业务密不可分,两家一直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李无波遇见沈常的次数并不少,随着他年纪增长,沈常送他的东西也偏向成熟,李无波几次想向他要一个跟大熊一模一样的玩偶,但人来人往他说不出口。
尤其是沈常从来没有送过沈宁这样的礼物。
沈常把背后站着的沈宁拉出来,介绍他们认识。那时候的沈宁个子很小,精致漂亮得像是瓷娃娃。李无波想这是沈常叔叔送我的新玩偶吗?但沈宁的个性跟外表全然不同,他敷衍地跟李无波交换名字,然后躲到窗帘后,一整晚不再出来。李无波知道了,他不是玩偶,玩偶是没有腿不能走的,不然大熊先生早就赶上他,在他放学时坐在家门口等他,不会因为搬家就完全遗失。
升入高中时李无波已经忘却了童年玩具的存在,跟沈宁每天来回不同,他跟家里说要在外面住。徐薇乐得他不在,给他办了住校,开学前他收拾东西,满心欢喜地搬入校舍,一坐上车他就要司机加速加速加速,用逃跑来形容都不过分,能逃一时就逃一时,片刻也好。
住校的人非常少,除了些实在顽劣家里管不动的纨绔子弟,就是靠成绩或特长考入的学生。李无波爱好享乐,天然就融入第一群体,反正他有钱,徐薇给的卡没有限额,对高中生的挥霍绰绰有余。
他的高中生涯跟之前没有太大变化,身边都是跟他一起名校升学上来的富二代。沈宁多了个便宜哥哥,李无波借着偷懒的名义在医务室跟赵邯郸相识,他比沈宁有趣的多。或者说,大多数人都比沈宁有趣的多。上帝是公平的,给你的总会在别的地方讨回来,李无波认同这个理论。
第一学期过去一半,期中考放榜。我们学校也需要这种东西吗?李无波问沈宁。沈宁指向榜首,说需要,因为有的人需要奖学金。李无波抬眼望去,榜首的名字叫郑鸿。我爸打算资助他。沈宁说。李无波挑挑眉,因为他很优秀?
非常。沈宁说。
很少听见沈宁这么夸人。李无波对这个名字留下一点印象。
周末时他回家,门口摆着男人的皮鞋。李无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像放在油里煎。他一路横冲直撞,把门关得震天响。就这么难得一次回家,亏他在几个星期前就为自己造势,回来后还是一如既往连母亲的脸都看不到。她的男朋友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分一点注意力给他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
第二天徐薇主动来找他,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盘在头顶。她在敷面膜,雪白的一张脸,所有表情都埋藏在粘稠的精华液之后。她知道李无波生气了,当然,他生气得这么明显。她伸手想摸李无波的头,被他一歪头躲过去,徐薇脸上便有些讪讪,面膜发起皱来。她赔笑,把一打名册交给李无波,说你来选吧,住要住得舒服些。李无波翻开发现是校舍的添置用名册,后面一串密密麻麻的人名,是住校人员的名单。太长了,他倒过来看,最后一个是“z”开头的郑鸿。
李无波在他的名字上画上圈,说,这个人我认识,沈常叔叔想资助他。
他毕竟是徐薇的儿子,她看他一眼说,那刚好,就不要你沈常叔叔破费了。我们来资助。
到最后,沈常叔叔还是给了他一个新玩偶。
☆、陷阱
按顾医生的说法,现在沈宁已经进入恢复期。他之前住院做过激素冲击,出院后打了几个疗程的血管扩张剂,现在主要是支持治疗,每天肌肉注射维生素B1和B12。顾扶芳持续来了一周,今天赵邯郸忽然有了兴趣,在一旁跟着看,针头戳入注射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医生说你想学吗,如果你可以给沈宁注射,对我们都会方便些。
赵邯郸跃跃欲试,结束后找顾扶芳请教了一番。当他听说最常用的注射部分是臀大肌时,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医生走后,赵邯郸把沈宁的被单拉下来,看到他腿上褪去的青紫色,只剩淡淡的一点痕迹,像彩色铅笔描在白纸上。现在去找医生解释是不是太迟。他想道。
他帮沈宁按摩注射后僵冷的肌肉,帮他穿上宽松的居家服。然后他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说:“好像被发现了哦。”
沈宁神色淡定,赵邯郸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慌张。”
有什么好慌张。沈宁奇怪地看过来,他从床头摸到一副眼镜戴上,厚重的镜片下世界依然模糊。
“做都做了,还怕别人发现吗?”
沈宁怕很多东西。他怕人太多,怕橱柜被打开,怕车祸,怕醒不来的噩梦,怕离别。但他不怕这个,他不怕被发现。一是,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赵邯郸身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双目已盲,无力反抗,二是,他可以捻着这个做赵邯郸的把柄,他之前太傻了,如果他稍微有一点念头,透露一点他们黑暗中秘密的口风,赵邯郸就绝对去不了洛川,他想留下赵邯郸根本易如反掌。
但他还是让他走了。
因为赵邯郸映在钢琴烤漆上的,空洞的脸。
沈宁决定放他走了。
投下赞成票,让他的承诺变成谎言,然后日复一日地忍受孤独痛苦的侵袭,那感觉就像他童年时放飞一只红眼睛的白鸽,然后躲在衣橱里独自舔舐难过的心绪。他现在长大了,没有衣橱可以躲了,所以他将范围扩展到房间。足够封闭、黑暗,无人打扰。他很安全。
“或许真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赵邯郸这样想着,笑出声来。“沈家会杀了我吗?”
沈宁摇摇头:“如果是四年前,或许会。现在?不会。”
“因为我的继承权已经被剥离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可是你父亲的企业。”
“那是爷爷的。”
沈宁打断了他。
“就像你放弃我爸的财产一样,我认为爷爷如何处理他的财产都是合理的。”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赵邯郸身上,飘忽摇荡,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投射在更遥远的地方。
“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孙子。爷爷他觉得不能依靠我。每个人都会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最爱。爸和叔叔都是他的儿子,会很难选。但我和叔叔就很好选择了。”
“这让你有被抛弃的感觉吗?”
赵邯郸回溯视线去寻他的眼,四目一触,沈宁便躲开了。他扯下眼镜,转向其他方向,瘦削面容上有一种绝世的寒凉。
“我只有两次有过被抛弃的感觉。”
“一是那场车祸,二是你离开南都。”
沈宁顿了顿,微笑道:“你是不是不想听?”
他的笑意像一根针,尖锐冷硬地戳进赵邯郸心里,刺破血管,涌出点点的血。虽然很痛,但只有一霎,丝毫不致命。
“你总是让我想清楚,然后在我想清楚的时候说你不要听。”
“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你。”
“你回来是抱着赎罪的心态吗,你也意识到你欺骗了我吗?你以为我会怎么对你?恨你?折磨你?不,赵邯郸,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相反,在某些时候,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理解你。”
“你总是在提醒我后果,你不用这样的,赵邯郸。你不需要用提醒我的方式去提醒你自己。”
“我并不在乎爸的遗产会分多少给你。”
“你就是不肯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你放弃一些东西,是吗?”
沈宁很少说这么一长串话,这段时间里他肯定酝酿了很久,赵邯郸耐心听完,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让我说下去了。”
沈宁慢慢凑近他,好像他是一只鸟,而他怕惊飞。
“如果可以,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阳光照进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脸上的热度。你不是觉得我在阳光下更好看吗?”
赵邯郸不由一愣,他记得他从未跟沈宁说过这件事。难道他的念头真的有这么大声,没说出口也能被沈宁听见。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视线。追逐的视线出卖了他,他看沈宁的方式就像飞舞的蜂群,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他不可能听不到。
“你变了。”他对沈宁说,“很自大。”
沈宁回敬他。
“你也变了,越来越胆小。”
“我哪有?”
沈宁定定望进他的眼:“那就证明给我看。”
好一个巨大的陷阱。
赵邯郸退后一步。他的气息倏然远离,让沈宁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猜到了,不意外,事实上他能想到赵邯郸的每个反应。
但免不了失望。
“我还会继续提出这一问题。”沈宁说,“除非你告诉我,这次你也要逃跑。换一个理由,换一个城市,每次我想有新的开始,你都说‘不’。”
“而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
他摊开手:“你可以,选择你觉得自由的方式。”
“为什么?”
在他们两人当中,沈宁一直是更偏执的那个。他的精神紧绷体现在身体上,就是对变化的排斥。他是赵邯郸见过最容易过敏的人,他生气时一点粉尘落在脸上都会燃起成片的红疹,火势燎原。
沈宁皱起眉,片刻后他低头微笑,神情中带有一种了然的解脱。
“如果你挣脱束缚,或许我也能得到自由。”
赵邯郸看过来,以漫不经心的眼神和姿态,他大概觉得沈宁说了很傻的话,嘴角翘起一边,露出个未完成的微笑来。
将自由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还想要获得自由。哪有这样的说法。
他扳过沈宁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窗,阳光在他睫上跳跃,映出浅咖啡色的瞳孔,水晶般的一层角膜,猫一样变幻的瞳色,沈宁的表情因沉思而专注。
作为被寄托的一方,赵邯郸对沈宁确实有责任感,并非是出于兄弟情谊。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挂着兄弟的门头,做见不得人的生意。赵邯郸不是能担负起责任的类型,对他投注的期望一大,他连自己也要压垮,他能做的只是不成为沈宁的负担。这就是他的责任感。
如此稀薄,像缺氧的大气。沈宁大口呼吸,只是更快感到窒息。
光影摇动,他能看见隐约的窗,开一线天光,照射进来地不坦荡。只够照亮他们两人中更靠近出口的一方。
你总是在等待。
沈宁忽然想起赵邯郸评价他的这句话。没错,他习惯于等待,因为等待是稳妥且不出错的,所以他也从来不曾争取过什么。赵邯郸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个早就对人生绝望的怪种,在心底保留了一点人间的善意,才得以继续生活下去。沈宁等待他,是永远不可能产生结果的过程,像两块石头彼此伫立,却不能接近。
他猛地抓住赵邯郸,将他的手腕紧紧拧在指间。他用的力气很大,赵邯郸也一定感到了痛意,但他沉默着,一言不发,等待沈宁的下文是如何石破天惊。
但沈宁只是偏过头吻了他一下。
很轻、带一点微凉的湿润,冷冰冰的,但这依然是一个吻。
哪怕沈宁没有吻在他的唇上,心意到了,依然是一个真正的吻。
沈宁松开手。
“你怎么想?”他轻声问。
“你想怎么样?”赵邯郸说。
他拉住他。
于是两人又复投入喧嚣的寂静。血液、呼吸、心跳,每一个证明你活着的象征都在躁动,而你的声音却始终缄默,脉搏在手腕上跳动,越冲越高,那是冲向终点线前的最后一刻紧绷与随之而来的尽数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