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赭色跑道上,沈宁超过所有对手,大步奔向终点。他巨大的优势根本不需要教练公布秒数,已胜利得如此彻底。心脏在身体里巨震,耳边微微嗡鸣,汗滴进眼眶里,世界是微咸的一点白。同学和队员欢呼喝彩,把他迎向阴凉角落。李无波在看台上打出彩带筒,礼花扑他一身。色彩斑斓。
人群深处,纷飞的彩带与笑声背后,赵邯郸跟保健室医生坐在最后一排。他看着沈宁,跟所有人一样为他鼓掌,万物为之褪色,直至变为黑白。沈宁的心跳跃上云霄,再从峰值慢慢回落。聒噪喧嚣的世界里,他浅灰色的双眼为沈宁带来平静。
直到现在,他的存在依然让沈宁感到平静。
☆、相遇
南都有一条河,横贯东西。赵邯郸上学时经常从它身边路过,河里有时有鸭子,有时长睡莲,有时候会有人带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垂钓,有时会有小船在水面上滑。赵邯郸喜欢发呆,趴在铁栏杆上往下看,湖水上点点波纹。衣袖沾染锈蚀的黄褐色,他不在意,没有母亲在家的小孩很难保持衣着的整洁,他不在意。
不在意的后果是他在校园门口被拦下,老师推一推眼镜,说你不整洁不可以进去。
那我要怎么办呢?赵邯郸问他。小孩子对老师有一种天然的尊敬。
老师说让你妈妈替你换一套衣服再来。
赵邯郸说哦。然后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毛衣。
这样可以吗老师。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愣住了,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回家换一件吧,天太冷了。
赵邯郸知道回家也不会有任何用处,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他对着老师笑笑,套上他脏脏的外套,说那我回家咯。
老师点了点头。
赵邯郸往回头,走过一条街,一闪身转进拐角。家门钥匙在他口袋里一蹦一跳。
他不能回去。赵邯郸想道。家门口那些大爷大妈正是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让他们看见他上学时候回来了,又不知道要传什么奇怪的话。赵邯郸已经不止一次听见他们和他们的孙子孙女说到什么开除和退学的事情了。赵邯郸觉得很可笑。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可笑这种情绪似乎出现的太早,以至于一开始他都没有理解到这是什么。后来他到了沈家,沈常把他转进沈宁的高中。那时候又有人在他背后说开除和退学的事情。赵邯郸想了又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错,反把自己逗乐了。于是,空寂无人的图书馆里,值班的赵邯郸兀自大笑起来。
他没有回家,在街上乱转。因为穿着校服,会有些学生的家长侧目看他,想这个小孩不去上学乱逛什么。不过他们很快便会逻辑自洽,想到这是一个不学好的小孩,所以才在上课时间在街上游荡。这样想着,眼睛里便长出刺,赵邯郸在这些目光下一扎一扎的,背后生出麻木的刺痛感。
早高峰过了,路上车辆渐少。赵邯郸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走到装有铁栏杆的河边。低矮的灌木跟他一样高,用光滑的圆叶子搔着他的脸,轻轻的,像妈妈的手。一种他想象中才能得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河,看它静谧地、不动声色地流淌,他不知道它会流到何处去,会经过山川、城市还是村庄。它流逝去,仅仅是流逝,一如赵邯郸寂寞的童年。
他看了一会儿,把校服脱下来塞进书包里。蓝色的米奇书包里有个小夹层,里面有些零散的硬币。以前有过几张纸币,但有次超市营业员说那是□□。后面的人在排队,不耐地催促他。赵邯郸讪讪把纸币收回去,放下心爱的薄荷糖离开。
从那以后他就只用硬币。
没差,反正他也没多少钱。
那时候林孤芳还没跟沈常遇见,在酒店里为了加班工资做无休的服务员。赵邯郸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林孤芳确认了这一点后就不再对他上心。说实话,她不太想看到他。那是一个男人的辜负,生活中莫名出现的负担,年少轻狂的后遗症以及她尚富余的生命中持续增长却无法解决的瘿瘤。林孤芳连自己的人生都负担不起,她没法再负担一个孩子的喜怒哀乐。她将他放置,在他身上追寻曾经相爱的影子,又被那些影子时时提醒着伤害。
她跟赵邯郸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一把硬币,一串钥匙,一袋扎捆的面包,或者是夜深时房间里起伏的呼吸,她做梦时的呓语。赵邯郸总是紧闭双眼,装作熟睡,用想象填充不愉快的童年。在林孤芳睡着后他睁开眼,望着起皮的天花板思考明天的世界。但明天不会有任何改变。
至今赵邯郸不明白为什么沈常会跟他妈妈在一起。他们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结合除了让他们母子走入富裕的生活外,一切如旧。沈常跟林孤芳甚至从来不在一间房里睡觉,沈宁说这是他父亲做的慈善,赢得赵邯郸困惑却赞同的视线。
关于这件事,林孤芳的回答是,那你得问他。说话间她已换了一件衣服在试。因为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我答应只是因为他很有钱。
所以你并不爱沈常叔叔咯。赵邯郸说。
林孤芳停下动作,对镜站定,赵邯郸能看到她在镜中婀娜的身影。她捋起鬓边卷发说。
从未。
我只爱过一个人。
赵邯郸站起身,他已长得跟他爸爸差不多高。但他妈妈的爱从来只透过他留在失踪的父亲身上。
就像那条河,在他眼前经过。
与林孤芳相反,沈常对他其实相当不错。他对待赵邯郸的方式更像对待儿子。而沈宁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完全不成熟的自己,他难以抑制地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苛责与冷漠。
沈宁是他失败婚姻的产物,两家是老爷子安排的联姻。沈宁的母亲美貌但忧郁,结婚两年见她微笑不过两三次,吃的药倒是放满了几抽屉。不久有了孩子,她跟沈常说她不想要。沈常惊怒交加,但看到她死寂的双眼,最终还是按下气愤,说,有了孩子你就自由了。
她眼里绽出希望的光,好像直到今天才活过来。
所以……我们会离婚吗?
如果你想。沈常说。
因为这样,两人的关系有短暂的缓和期。八九个月的时候他们商量着起名,她说就叫沈宁吧,男女都可以。沈常答应了。
她身体弱,生沈宁是剖腹产,腹上留下妊娠纹和刀疤,沈常送她去医疗中心疗养。她更加自怜自伤,一时自卑,一时又疯狂地渴求关注。她时常对着摇篮里的沈宁呢喃,得到婴儿小手挥舞的回应。若得不到,沈宁大哭时她便不予理睬,任凭婴儿哭得喉咙嘶哑,也不肯给予奶水的喂养。
产后抑郁加上身体多病,沈宁不到一岁她便离开人世。沈常还来不及弄清她到底如何看待这份婚姻,事情就回到原点。后来张妈收拾她的遗物,找到一本记事本,用丝带系着封口,交给沈常时里面掉出几片干花和一纸包月季种。
沈常没有打开来看。他始终认为他与她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她不会想让他看见的。那是她的生活。
葬礼时她家里象征性地来了几个人,很明显与她不熟。沈常跟他们聊了几句,本想将记事本交给他们,但他们的表情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单独给她买了一块墓碑,他想她应该不会想跟他合葬,其实夫妻又怎么样,依然一点也不曾亲近。他曾经对她说过自由,如果生前不能实现,就让她在现在实现吧。
记事本他压在墓碑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花种他留了下来,让花匠种在园子里。当沈宁从月季丛中经过时,他告诉他这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
不能说不怅惘,但沈常的心没有一点波动。他还没来得及爱上任何人,就被安排了联姻。他还没来得及爱上她,她就已经离去。在他被长辈安排妥当的人生里,他总是迟钝又慢半拍,半拍之后,换了下一首曲子,他就再也跟不上舞步了。
沈宁长得跟她越来越像,连同他的脾气。沈常想要的是家庭,不是过去的幽灵。家里又开始跟他提结婚的事情。因为沈初平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所以他可以任性,因为沈常已经结过一次婚,所以再结一次也无所谓。老爷子的想法富有感情又充满功利主义。
但沈常已经厌倦了婚姻。至今他觉得她不必那么年轻就去世,如果她没有跟他结婚的话。沈常加倍感觉到自己对家庭的无力。
就这么巧,林孤芳出现在酒店的停车场里。
喧嚣、浮躁,没有纤细的神经,一个在钱面前不肯妥协的女人。
言谈中他听见,这个女人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太好了。沈常想。
我知道你的来意。他打断林孤芳。你没有钱,生活不下去,还有一个要上学的儿子。
我可以收养他。沈常说。
林孤芳心动了。
某天,他们约好了时间。她把沈常领回家,让他看到穿在旧衣服里的赵邯郸。他竟然有点像她,在抬眼间倏忽即逝的半刻眸光里,沈常读到相似的宁静。
赵邯郸没有见过他,但他还是露出点笑意,目光在两人间扫视了一番,便像个小大人似的懂了些什么。他慢慢踱步到他母亲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十分动人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很讨喜。
叔叔,怎么称呼你。赵邯郸笑着说。
没由来的,一股亲近击中了沈常,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沈宁身上得到过的天然的亲昵拍击着他的心。
一瞬间,他做下决定。
沈常拉住林孤芳,把她拽到自己身边。他垂眼,对僵住笑容的赵邯郸说。
我是你将来的父亲。
☆、沈常
沈常确实没有跟家人相处的天赋。
他妈妈,也就是沈宁的奶奶,老爷子的原配,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至今还有些老照片,色彩斑驳的影像上一点清秀的影子。她是家里的二小姐,从来没得到多少关注,时候到了便匆匆安排了,自己一句话也说不上。沈常的记忆中她总是默默坐着,忙着扫洒做饭,翻来覆去地把柜子拉出去晒,耳垂上挂一对珍珠耳环,听她说是母亲的嫁妆。家里旧仆喊她做二小姐,也不知是不是嘲讽。那对耳坠子晃一晃,人影便轻轻飘去了。
后来沈家几度搬迁,当家的又多是男儿,这等小物件很快就遗失掉,再寻不回。
开头的几年还好,很快有了一个女儿,几年后又有了沈常。生活似乎可以平稳地运行下去,但二小姐的个性却还是温吞水一样煮不开。老爷子去外地做生意时遇到了沈初平的母亲,一个留洋回来的漂亮女人,她有想法,有见识,很容易就把二小姐比下去。老爷子的心渐渐不在家里。二小姐不够聪明,但心思细腻,她很容易就发现了,手指上捻着一根卷曲的金发。她表面上跟平常一样,对老爷子还是淡淡,从小她就不爱争,没想过要撒娇闹泼挽回男人的心,夜里却经常哭泣。沈常那时还小,不像他姐姐一样有自己的房间。他整夜整夜听母亲的哭声入睡,她的眼泪反复打湿他的后颈,干了又湿,像过水的棉衣。
挣扎了五六年的时间,沈常念到中学,老爷子终于决定跟二小姐离婚,二小姐一样不反对,顺从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她得了一笔财产回娘家住,儿女们都留在沈家,二小姐只在过节时来看他们。老爷子再婚之后搬出去住,就算家里只有沈常和他姐姐,二小姐也不再来了,怕撞见人难堪,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二小姐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办了寿宴,沈常去了,举杯祝她长命百岁。但寿宴不久二小姐就中了风,引发许多并发症,她侄女打电话找120抢救,还没到医院人就不在了。
沈常跟他姐姐处的也不好。他们家有点重男轻女,他姐姐心气很高,不堪忍受父母的轻视,早早就对沈常宣战。沈常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角色,为人处事木讷得很,他年纪小,只隐约懂得姐姐不高兴,也不知道怎么化解跟姐姐之间的矛盾,久而久之,跟姐姐的关系也逐渐僵硬。就在这时他父亲再婚有了新儿子,姐弟俩的焦点便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沈常原本是松了一口气,以为有共同的敌人就能建立共同的联盟,他和姐姐到底是同一对父母生的,血浓于水。但沈初平那年刚刚出生,连话都不会说,他姐姐再怎么恨那个女人也无法丧心病狂到对付一个新生的婴儿。她那年刚结婚,愈发精心对待他,像要补偿什么似的,比对沈常好许多。
沈常对沈初平没什么意见,但他一看见他,后颈处便湿湿凉凉。他母亲的眼泪时隔多年还滴在他身上。这让他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弟弟敬而远之。沈初平有过一段叛逆期,跑出去花天酒地,好几个月没有音讯,他姐姐急得要死。沈常那时在外出差,电话打不通,回家时他被姐姐劈头盖脸一顿责骂。她说他对家里人一点都不关心,就想着沈初平烂死在外面。
沈常无话可说。
他疲惫地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沈宁早早习惯了他的晚归,从来不会等他。他脱掉皮鞋,坐在沙发上点一支烟,尼古丁麻痹了神经,出差的疲劳他渐渐感觉不到。
只是很空虚。
他有点想把儿子叫起来,跟他说说自己今天遇到的事。但沈宁……他想到他酷似妻子的眉眼,跟他对话像是对自己的一场审判。沈常又吸一口烟,乌蓝的雾上旋,他向后仰倒在沙发上,烟灰掉在手指上浑然不觉。他困了,无法控制地闭上眼。香烟寂寞地燃烧,长长的余烬化为飞灰。
然后他遇见林孤芳。
林孤芳说她有一个儿子,十四岁。跟沈宁差不多大。沈常想。他说我可以收养他,林孤芳就带他去了他们住的居民区,赵邯郸是善于与人相处的小孩,沈常想要的就是一个善于与人相处的小孩。
他改变了想法,他打算与林孤芳结婚。他不想让母亲的位置继续在他的家庭里缺失,父亲、母亲和讨喜的小孩,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是后天的。
林孤芳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她只是告诉沈常,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你会有一个哥哥。沈常告诉沈宁。
哥哥?
沈宁睁大双眼,眼神由困惑转为清明。
我懂了。他说。
他埋下头去弹琴,在音符涌起的乐潮里逃避。
沈常在他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重演,把父母的戏码放在自己身上又来一遍,母亲一样沉默的她,父亲一样冷漠的他,自己一样逃避的沈宁。他设定好剧本,不管角色是何性格,他只要他们跟着剧情走下去。
因为他想不到还有其他发展。
十几年的时间,他让沈宁跟他一样天赋全无,教养出一个早熟的、不会长大的小孩。
对不起。沈常说。
沈宁停下手指,他抬起头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沈常说道。
一瞬间他能体会到林孤芳的心情,她为什么说那句话。他们本质上都一样,光顾着可怜自己,对孩子则爱得残缺。残缺后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来补救,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在水中自学游泳。学会了自然好,学不会就沉没。他们都是贴心的好孩子,不会呼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父母正自顾不暇。
赵邯郸来之后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沈常一贯很忙,鲜少有什么家庭时光。一家人各忙各的,谁也管不了谁。唯一那么一次全家出动就是去海洋馆。那时候南都市在搞什么素质教育,沈宁他们学校便快速响应,搞了一个家庭日。最简单当然是亲子出游,去的地方则没有限制。
博物馆、动物园、各大名胜景点……赵邯郸把通知上的地点一个接一个地读出来。
你想去哪里?林孤芳问他。她似乎已决定履行母亲的职责。
赵邯郸放下通知,朝他母亲挑一挑眉。
怎么不问问阿宁?
沈常不由得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沈宁面色如常,他看不出沈宁会想去哪里。
可以不参加吧。沈宁说。这种活动没什么意义。
哦?是吗?赵邯郸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茬,他的下颚仍是少年的光洁。
那我想去海洋馆,你去吗?
沈宁看向他,眼中亮晶晶。但他很快便掩饰下去,淡淡地说,无所谓。
赵邯郸早看穿他,他撇撇嘴,却还是接着把戏演下去。
你也一起来嘛。说是要一家人的啊。他指了指通知上的字样,见沈宁神色松动,又说,算我求你。
沈宁犹豫着,点了头。
叔叔?
赵邯郸眉飞色舞。
沈常点点头。
于是四人一起去海洋馆。没什么稀奇。只是四个人并肩一起走进的感觉很新奇。赵邯郸和沈宁跟着他们,像两条小尾巴,一动一静,游进悠长隧深的海色世界。
沈常放慢脚步,走到赵邯郸身边,问他说,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赵邯郸的面孔笼罩着水波反射的一层幽蓝,水荇般茂盛的生命力在他肌肤之下生长。在最初的岁月里,他在沈家犹如一件新奇的工艺品,凡有人走过都要停下来看看,观赏他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的青春气息。但时间久了,又觉得他像一条鱼,有红色的鱼鳞和身体,在绿藻间标新立异地游来游去。
我是无所谓啦。赵邯郸说。但沈宁喜欢啊。
沈常摇摇头,有些惭愧。
他竟不知道自己儿子喜欢什么。
赵邯郸仅是微笑。
没关系。
他朝沈宁的方向努努嘴。
他喜欢鱼啊。
沈宁贴在玻璃上看红龙鱼。他靠得那么近,睫毛几乎触到玻璃。硕大的红鱼从他眼前游过,金色的鳞闪闪发光,鱼鳞边缘是浓烈的鲜血样的赤红色,连鱼鳍也艳丽欲滴。
波动的水纹留在他眼睛里,视线追随摇漾的涟漪。沈宁专心致志地凝视水箱,连父亲的目光也未注意。
原来他真的喜欢鱼。
沈常没有打断他,任他继续自己的观赏。赵邯郸对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所言非虚。
是的,他是对的。沈常轻轻点头,赞同自己的决定。
去吧。他对赵邯郸说。陪阿宁说说话,问问他为什么喜欢鱼。
赵邯郸看他一眼,心领神会地不多说。沈常喜欢他适时的缄默。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沈宁背后,吓了他一小跳。沈常注视着他们,看沈宁故作烦恼的脸。他没有真的生气,因为在赵邯郸提问后他一脸认真地介绍起龙鱼的品种。他领着赵邯郸去看青龙、白金龙、血红龙和橘红龙。它们都是笨拙且艳丽的鱼种,作为观赏种大受企业家的欢迎。
一生游不出这缸。
☆、解脱
沈宁重去配了一副眼镜。赵邯郸问他视力恢复多少,他敷衍应应,只说好些了。具体什么情况他不肯说。
“你是怕我离开吗?”赵邯郸问道。
沈宁挑高一边镜腿,露出清晰下的混沌世界。他瞥一眼赵邯郸,本想说什么。但他不善说谎,关键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大狂。”沈宁说。他转头向另一边,赵邯郸仅仅存在就让他心烦意乱。
赵邯郸笑笑,拾起个杯子倒水。水流细细的,在杯子里盈八分满。他把水推到沈宁面前,保持笑容说:“喝点水。”
沈宁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他小口喝着,尽管一点不渴。
“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赵邯郸说。
“去哪儿?”
“我大学同学要来南都旅游,我陪他逛两天。”
沈宁点点头,问:“是你说的那个岳霄吗?”
赵邯郸有点惊奇,他只寥寥提过岳霄几句,沈宁记得他姓氏名谁倒出乎他意料。
“你打算带他去哪儿?”
“嗯……”赵邯郸想了想,说:“就那些景点吧,爬爬山吃点东西,去趟寺庙拜拜佛这样。到处景点不都差不多。”
“倒是你,我不在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沈宁调整了下眼镜,“让张妈白天来做饭就行了。对了,你晚上还回来吧。”
赵邯郸本来打算跟岳霄住外面,两人还可以一起打会儿游戏。但沈宁都这么说了,他只好说当然当然。
“配辆车给你?”
“别。”赵邯郸连忙摆手。“我跟他都没驾照。再说了,南都就这么几个好去处,我带他骑自行车就够了。”
沈宁心道他的待客之道未免过于简陋。
赵邯郸看出他表情下的深意,说:“我跟岳霄都是普通人,消费水平也就这样。他来南都也就是看看我咋样,顺便蹭几顿饭,还打不到配车的会议规格。或者有天他成为有钱人了,你再派奔驰车去接不迟……诶?这是什么?”
沈宁扔给他一张信用卡副卡,说:“省着点花。”
赵邯郸笑眯眯地接了,转头放回沈宁抽屉里。他一大早就去机场接岳霄,出门时沈宁还睡着。赵邯郸轻手轻脚没有弄醒他,沈宁熟睡得像个婴儿,长发散落在枕巾上。赵邯郸伸手撩起一缕,黑发流水般滑过指间,留下柔顺冰凉的触感。
拜拜。他轻声说。沈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赵邯郸半掩上门,蹑足走出。
天气已是入冬,风吹在脖子上有些冷,赵邯郸一边围围巾一边用手机打车。他们住的地方偏僻,赵邯郸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车才来。他赶紧打开车门,在开空调的室内呼出一口冷气。
司机师傅不多话,一踩油门直奔机场。赵邯郸出门早,早高峰还没到,空荡荡的马路就看见一辆车往前疾行。不过机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赵邯郸在大厅里买了早餐和咖啡,边吃边等。
岳霄的班机是八点到,他买最早的机票因为这样便宜。洛川比南都冷得更早,他已经穿上羽绒服,全副武装下机走入南都地界时他甚至觉得有点热。不过这点抱怨很快在见到赵邯郸时消弭,他们两个几月不见,赵邯郸头发长了点,吊兰似的垂下,有点日系帅哥的感觉。岳霄看久了他清爽的短发,差点没认出来,所幸赵邯郸仍穿去年的咖啡色夹克。这件衣服他穿了整整四个秋天,岳霄对这件夹克的熟悉度比赵邯郸长什么样还高。
“喂喂!赵邯郸!”岳霄对他招手。
岳霄没带行李箱,只背着一个登山包。赵邯郸淘汰给他的,还是名牌。装的东西太多,一跑起来左摇右晃,脚步都受到阻力似的。
他一个飞扑,给赵邯郸带着热度的巨大拥抱。他们两个都是长手长脚的高个子,抱成一团时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脚,四肢绞合在一起都不知道该先松那只手。赵邯郸先反应过来,他抓着岳霄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注意到他把头发剪短了,根部的黑发长出来,只有头顶上漂着灿金色,看起来有点痞气。
“你长胖了。”赵邯郸实话实说。
“有吗?”岳霄摸了摸下巴,奇怪,自己摸起来还是有分明的棱角。
赵邯郸耸耸肩:“让你不要喝那么多酒。”
“我在酒吧工作诶,朋友。怎么可能不喝酒。”岳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没找到新工作?”
“现在行业不景气,而且跟我对口的专业早就饱和了。工作倒是有,但钱太少,付了房租水电费就所剩无几。这让我怎么生活?生个病就回到解放前。所以我打算继续在酒吧工作。等钱攒的差不多了就盘个店面做点生意,或者跟老板搞加盟开分店,天无绝人之路嘛,谁说一样要做专业相关的工作了。”
岳霄把手搭在赵邯郸肩上,两人一起往外走。
“实话说,如果有调酒专业我倒挺想去学学的,你不知道,现在客人越来越刁了,你不搞点新花样,多弄点火焰冰激凌干冰啥的他们都不买账。”
走出大门,太阳照常升起,街上行人匆匆,又是充满新工作的一天。
“怎么想起要到南都来?”
他提到这个岳霄就笑了:“过后不是有圣诞和元旦吗,那会儿生意会特别忙,所以老板要我们赶紧把该休的假休掉,免得冲业绩时人手不够。我想好歹也忙了大半年,干脆休假出来玩玩,刚好你在南都,我来找你花费也少点。”
赵邯郸侧目看他:“几个月不见,你的经济头脑指数级增长。怕是过不了几年就真能开家新店。”
岳霄对他摆摆手:“得,别吹。就我这样每月几千块,赚的钱还跑不赢通胀。你小心我到时候找你借钱,可别翻脸又说不支持我创业。”
出了机场,赵邯郸带他去吃早饭,两个人嘻嘻哈哈走了一路,找了家早点摊喝豆腐脑。咸鲜口,浇一勺辣油,并上海米和香菜,卤汁香的很。每个人都喝了两碗,配上三丁陷的包子,笋丁和香菇碎混在肉馅里,一咬一口汁。
吃完了饭,赵邯郸带他压马路消食,顺便问他去哪儿。岳霄左顾右盼,问说哪个景点近些。赵邯郸说那当然是青山寺咯。他朝岳霄身后指指,岳霄回头看去,果然在一排楼房后看见重叠山影,山顶上有个蓝顶白身的亭子,想来就是赵邯郸说的青山寺。
“就那儿吧。”岳霄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探望赵邯郸更多些,去什么地方不怎么在意的。别看他外形似乎很爱玩,本质上跟赵邯郸一样是宅男,在洛川读大学四年,去的景点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还是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一帮子大学生穿着红马甲,左手提桶右手拿扫把,垃圾堆里挥斥方遒。
景点门口大都有酒店,岳霄本来想顺便开个房间。赵邯郸对他笑笑,问他有没有带方便的小包。这个当然,我自理能力可比你好。岳霄白他一眼。赵邯郸也不恼,施施然说,我会做饭了。
做饭是岳霄的死穴,他调酒多有天赋,做饭就有多难吃,赵邯郸常常引他的例子来援引上天是公平的。他这样一说,岳霄只得闭嘴,悻悻把双肩包拿出来。他东西不是很多,赵邯郸找了个超市储物柜放东西,纸码打印出来,他记了下号码,顺手放进口袋里。
“走,轻装上阵。”他朝岳霄勾勾手。
岳霄朝他竖起大拇指:“您真是行家。”
买水当然不可能在山上买,两人在超市里逛了逛,买了点水。赵邯郸刚要拿可乐,岳霄急急拦下,一边摇头一边把可乐放回货架上。
“干嘛?”赵邯郸一头雾水,“你不是可乐男?身体里留的不是血而是褐色的可乐。”
那是以前。
岳霄一把拉走他,挑了两瓶苏打水,表情惨痛。
“就10月那会儿,我有天吃饭,我发现我老用左边牙齿在嚼,右边怪怪的。我一舔,糟了,空着一块。先以为是吃东西磕掉了,没什么注意,结果后来舔起来还有点痛。我去医院看,医生说坏了,你这都蛀空了,做根管治疗吧。”
“真够惨的。”
“可不是?花我两千多啊。”岳霄一巴掌拍在胸口,心疼他的工资。
“所以现在改过向善,放下可乐立地苏打?”
“不然呢,再蛀一颗牙啊。”
赵邯郸点点头:“这倒也是。”
他也不再执着去拿可乐。其实他对饮料一般般吧,只是以前在沈宁家,看他喝果汁,用破壁机嗡嗡的榨,或者喝茶,明前雨后的狮峰龙井茶,赵邯郸怀疑他喝豆浆张妈都能给搞个手磨豆浆出来,处处显得高人一等。他自认亲切又贫民,可乐当然是不二之选,时间久了,自然也成一种习惯。
赵邯郸跟沈宁不是一路人。他一直这么觉得。今时今日也没有任何改变。
去青山寺,当然要爬山,也可以坐索道。岳霄一听来回130就拉着赵邯郸走了楼梯,或许是工作日的关系,人不太多,都是老人带着孩子或是老年健身队的组合,年轻小伙子跑得快,很快就走到人群的最前端。岳霄站在平台上回望,蜿蜒台阶上散布稀稀拉拉的行人,如果到山顶再往下看,人人都如蚂蚁一样渺小。
半山腰处有半山公园,小孩子在这里挤堆,更往上走人就更少,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岳霄低头看台阶,方而大,一整块石板中心雕刻了莲花,磨损不一。山不高,坡度也很缓,南都是没有高山只有流水的一座城市。
竹林茂密地围绕两旁,把说话声牢牢拘在台阶上,偶有风来,竹林便簌簌作响,围绕在空寂青山上,像是碧绿的水浪。
岳霄蛮喜欢,他喜欢植物的绿色,老在晚上上班调酒,见了白日青葱,眼睛也觉得舒服。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赵邯郸很久没有说话。
赵邯郸闷头爬山,一股脑冲上山顶,岳霄只好跟着他爬。他心里奇怪赵邯郸怎么突然体能加倍,他不知道这半年来赵邯郸每天负重两倍去生活。
远远望见蓝汪汪的顶,八角状的宝塔在更后面。门口开一小窗买票,老大爷听着收音机,慢吞吞地收钱。一人45,学生票半价,岳霄立刻捶胸顿足,恨早几年赵邯郸不带他来南都旅游。赵邯郸连忙付钱,口中说着“请请请”,把岳霄作为贵客迎进去。
又是台阶,白色的长方形石板刻着更精致地莲花,四周还有佛语经文,不太看得懂。岳霄仰首望去,还有百十台阶,山门立在中央,殿堂式的模样颇有气势。现在时节已入冬,石阶盖了一层落叶,走上去便发出嚓嚓的碎裂声。寂静中响动格外让人心悸。
赵邯郸先往上走,一级一级在心中默数,山门殿近在眼前,沉默伫立在晨光夕雾之中,“青山寺”三字已微微剥落。前几年有说要换成篆刻,但随着南都换了市长大搞绿化工程,渐渐也就无消息了。赵邯郸倒看不出什么差别,十年前小学春游时青山寺的山门就是这样,十年后也没有区别。一百多年的老寺庙了,不残破些,谁又相信?
他其实不怎么信这些的,后来到了沈宁家,沈常因为父母离异的缘故,对沈家的风气嗤之以鼻,说是吃斋念佛也没什么用,那么多人祈祷天听,称心的有几个。
然后他死了。
很惨烈,爆炸、火灾,像地狱。
沈家老爷子因此更加信了。
应该相信吗,相信会减少痛苦吗,相信这是命,相信是报应,相信功过相抵。
相信这是前世的果,来世的因。
葬礼上他和沈宁隐秘地相视,彼此都有所疑问。会不会,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们的报应。
赵邯郸不懂,不想费心去懂。闭上眼跨过去,三解脱门之外,谁得了解脱。
☆、祷告
到了寺庙,处处环绕着烟香味。他们两人各买了一盒香揣着,打算逛一处拜一处。按岳霄的话来说,来都来了。拜拜说不定明天就中彩票。赵邯郸完全不认同,说那你得先去买一注才行。
岳霄便闭了嘴,默默挪去点火,小心不烫到自己的羽绒服。香燃起来,还蛮好闻的,他小学时的邻居是个老奶奶,屋子里常放药师佛心咒,老收音机吱吱呀呀,奶奶就坐在摇椅上扇扇子,大蒲扇,一扇下去遮住半个身子。她身上跟寺里一样的烟香随手腕摇动散播开来,皱皱的树皮一样的手背,指甲也厚重得像鹅卵石,有时她见了岳霄,放学回家跑的一头汗,会体贴地用扇子给他扇扇,这时那股香气便浓起来,让岳霄觉得很好闻。
走到第一殿,里头三个蒲团已被占了两个,都捻着佛珠絮絮念经。岳霄走上去拜了三拜,恭敬地将香进上。赵邯郸紧随其后,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他之前还未拜过佛。一是学校春游,老师里党员好几个,不可能宣扬求神拜佛这类迷信思想,二是他沈常叔叔不信这个,更不可能带他来这种地方。细想下,高中那几年他们一家四口同出门次数极少,若是正儿八经算游玩,恐怕也只有海洋馆那一次。即便如此,两个大人还是走着走着就消失,留下他和沈宁,在游鱼逡巡的狭长水道里,他们静默地对视。或许从那一刻他们的生命便难舍难分。
只是当时无人有所知觉。
赵邯郸跪下去,膝盖像磕在石头上。蒲团硬梆梆地抵住他,中间薄得剩一层布,失掉弹性的棉花尽力变形,不过是更被压紧一点,让下一个跪拜的人感受到更深的疼痛。
让一种疼痛替代掉另一种。
赵邯郸双手合十,夹着燃香,袅袅烟气熏蒸他的双眼。他赶紧闭上眼睛,把头深深、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底,散漫惯了的人也有一刻的忠实。
让他好起来。
他用力祈愿。
让沈宁好起来。
因为我……因为我已经不能帮他再进一步了。再进一步,又是重蹈覆辙。四年前如此,四年后又是如此。人似乎永远不会从过去的错误中取得长进。
赵邯郸抬起头,大肚弥勒佛笑眯眯地看他,宝相庄严地佛殿里唯一显出慈爱的面孔。一百年了,芸芸众生在他脚下跪拜,每个人都有解不开的心结。佛像见得太多了。赵邯郸的心愿很朴素,引不起神佛的注意,假如真有神佛的话。
他上前进香,香灰结了半指,兀自跌落佛坛。赵邯郸少有的有些心慌。但他转念想到沈宁也同他父亲一样现实主义,就算真有神佛,大概也不会眷顾非他座下的信徒。他进香,不过是求自己的心安,这点微薄的贡礼就想治愈积累日久的创伤,天下间哪有这种好事。
这样想来,他明显放松许多,又同岳霄去拜韦陀天尊和四大天王,看他们个个横眉怒目,赵邯郸也分不清谁是谁,尚未记得他们的名字,还想求他们显灵,赵邯郸也觉自己的可笑,但可笑之余,还是把心中祈愿念了几遍。
大雄宝殿明显人气旺些,善男信女轮流在殿前跪拜。有心诚的,自带了蒲团跪在石阶上,静静做功课。殿前立着一铜鼎,里头烟熏火燎,白烟滚滚,直冲上半空,仿佛能上达天听。赵邯郸和岳霄也去拜了佛祖,两人一路无话,多年朋友的默契让他们未去询问彼此许下的心愿。
这里明显比山下冷,赵邯郸有些瑟缩。两人逛到后殿,蓝天碧树,白云悠悠,身处山尖,也觉心胸开拓。岳霄仰首望天,小小活动着脖颈,淡金色的发丝蓬散在风里,有些好笑的滑稽。他拢紧羽绒服,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古老而沉寂的苍凉。
“你一直不说话。”岳霄说道。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赵邯郸牵牵嘴角,却怎样也笑不出来,索性放弃了强颜欢笑。
“哪有,我只是很平静。”
他把手插进夹克衫的口袋,指尖在底部汲取温度,五条小鱼一并游向温泉的泉眼。他低下头安静地微笑,笑他自己被沈宁看透。
沈宁说的没错,只有在暗里无人处他才会放任对往事的回忆。他是不喜欢去追忆的,因为记忆里痛苦总比快乐多。可是他本就是他妈妈人生的集合、生命的延续。邯郸是她的故乡。顶着这个名字,那座历史中的城便生出根系围困住他,告诉他,他永远摆脱不了旧日的生活。无论他有多么想将痛苦的回忆付之一炬。
假装没有事,假装还很好,假装久了,就病了。
像沈宁。
赵邯郸眨眨眼,扑灭眼里的雾气。真奇怪,在沈宁面前他从不会有这种感受。他这么喜欢逃避厌恶疼痛的人,面对沈宁却可以夸口自己的坚强。或许他只是无暇去想,沈宁的神经质让人不能有一点分心。或许他只是忘了,让一个念头占据了所有思考。
他怪异的沉默引起岳霄的注意。在酒吧里见多了心事重重的客人,岳霄已经学会把握说话的时机。他移动脚步跟着赵邯郸,一道无形的隔膜挡在他俩中间。他知道赵邯郸一定曾受过很大的打击,惨烈到无法开口跟任何人倾诉,但还有一人,隐在他身后,与他同享悲伤与愤怒。正是因为有这一缕分担,重量才不至于压垮人,赵邯郸还能回过头来笑笑,掩饰说昨晚没睡好今天真是困。
朋友是有限度的。岳霄想道。他虽然是赵邯郸最好的朋友,却也从未走入他的内心世界,真正了解过他。
赵邯郸也如此。
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对彼此还是一样的不了解。
青山寺开有后门,那些有些小摊贩在摆摊。赵邯郸在一个买手串的摊子前停下来,捡起一串珠子来问价。
那摊贩说:“这可是玉呢。”
岳霄“嚯”一声,呛道:“当我们不识货啊,明明是水草玛瑙,不值几个钱。”
摊贩被他个头吓了下,脸色微青,随即挤出个尴尬的笑,皱纹像失水皱缩的海草。他搓了搓指头,嗫嚅道:“嗨……这不也……小本生意嘛。”
赵邯郸正挑着,抬头瞥他一眼,灰色瞳孔如起雾一般。他笑一笑,又拿起两个结账,本来就不值什么钱,摊主还给算便宜了些。赵邯郸把三个手串放在手心里颠颠,把挑选的弄混。
“挑一个。”他对岳霄说。
岳霄随手捡起一个,不是很好,珠子里有棉白的絮。他很给面子地戴上,有点紧,珠子空出缝隙绷在他手腕上。赵邯郸自己也戴了一个,颜色更暗沉,里头有黑色的沉淀。
“不太值。”岳霄同他吐槽。
“戴着玩玩嘛。”赵邯郸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不值得的话,丢掉才不可惜啊。”
“歪理。”
不过歪理之所以还占个理字,当然是因为它确实有些道理。
歪理达人赵邯郸说中午要吃火锅,初来乍到的岳霄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他们去了赵邯郸鼎力推荐的火锅店,点鸳鸯锅,清汤涮牛羊肉吃原汁原味,红汤涮毛肚鸭肠蘸蒜泥。上午都在爬山走路,一刻不歇,岳霄闻着火锅味儿才觉饿得要死,反正赵邯郸请客,他自然毫不客气大吃一通,就是不能喝冰可乐,美中大不足。
中午吃的太多,下午就是散步消食,两人一起去逛了几个公园,遇到网咖还进去打了两把游戏。岳霄是晚上八点的飞机,六点钟就得往机场方向走,晚饭当然也吃得早。两人把留在超市储物柜的东西带上,就近选了家菜馆吃农家小炒肉。赵邯郸不喝酒,岳霄只好独饮,饮到一半想起这对牙齿也不好,悻悻放下,走之前在便利店买了木糖醇大嚼。赵邯郸笑他讲究,他倒是水火不侵,说我的身体只跟我自己有关系,你当然不知道我当时牙多疼。
换言之,赵邯郸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沈宁。
总以为自己已做了很多,可是仔细一想,又处处做得不够。
我也不欠他的。
然而这话光是想想就心虚。赵邯郸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他从包里掏出个礼盒递给岳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