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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特产。”

“特产?”岳霄接过去,找了个垃圾桶就开始拆。他边拆边说:“我还以为你要送我只鸭子。”

赵邯郸送了一套南都十二景的屏风摆件,单片拆下来可以做书签。这是沈家开集团会议时给股东的伴手礼,赵邯郸陪沈宁参加,不知为何也被送了一套。这副摆件的边框是纯金的,市价大概小两万。他听到岳霄问他价格,想也不想就说:“两百。”

岳霄把白眼翻上天:“你觉得我傻吗?”

赵邯郸想了想,说:“其实是八百。”

这个数字不多不少,还挺吉利。岳霄挺满意。他找了个台阶收拾背包,把赵邯郸的礼物小心放到最里层。

他们到机场的时间不早不晚,一起在候机大厅里坐了会儿,有的没的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时间就过得飞快。岳霄去检票登机,走之前捏了捏赵邯郸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加油!”

赵邯郸一脸意外:“什么加油?”

“你和你女朋友啊。”

说完他一溜烟儿跑去闸口,过关后不忘朝招邯郸挥手,手腕上的水草玛瑙分外显眼。

不知他会在什么时候把这廉价饰品丢掉,赵邯郸将手插进口袋。到现在他还是喜欢便宜的东西,这样丢了扔了坏了都不可惜。贵的东西不行,贵的东西就该在展示柜里隔着玻璃好好好摆放,若是碎了破了被偷了,难免不后悔。一旦生出后悔的情绪,就更难以原谅自己。

☆、愿望

回家时沈宁已经洗过澡,坐在沙发上饮药,空气里一股发苦的草味。大灯没开,偌大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倒显得空间紧凑而狭小。沈宁被一盏孤灯笼罩,身披温柔的暖黄,光线遮盖了疲色,时光流向四年前他桀骜的脸。

赵邯郸一时有些恍惚。太久了,沈宁以前的模样几乎被这半年的相处瓦解,但某些时间,旧日的碎片又如闪电般迅疾,劈开雪亮的现实,让他触到伤痛的核心。

核心就在于沈宁早不是当初那个沈宁。

赵邯郸走上前,手掌在沈宁面前晃晃,拂开氤氲的药雾。沈宁的眼睛追着他的手指动了动,赵邯郸不自觉松了口气,这说明沈宁确实看得到。他把大灯打开,房间一下亮起来,但光落下来只觉得冷。没开空调吗,他伸手去摸索遥控器,无意间触到沈宁的手,他倒是暖乎乎的,皮肤表面像盖着一层水膜。赵邯郸几乎可以想见水流的痕迹。他看过太多次了,现实填充进想象,反倒比亲眼所见更丰满真实。

“这就回了?”沈宁脸上带点疑惑,大概他觉得赵邯郸今天晚上要陪同学。

赵邯郸在家里四处看看,饭菜收进冰箱,浴室也开了排风,一切井井有条。他想着要不要夸沈宁一番,就听见客厅传来冷寂的声音。

“热水在壶里。”

确实是有点渴。赵邯郸给自己倒一杯水,一饮而尽。他抓着杯子,热水捂暖手心。沈宁喝完了中药,倦倦倚在沙发,刚九点,他已经困了。

“今天干了什么?”赵邯郸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沈宁下意识往边上靠了靠,不久又回转心意坐回来。他仍困着,长睫犯倦,微颤的阴影一层覆过一层,睡意的具象在睑下涂抹。赵邯郸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服也没有换。他急匆匆坐到沈宁身边,似乎也有种惦念的迫切。沈宁这人性子冷,脾气却刚烈,生平最受不了别人看低看弱他。他跟赵邯郸磨合多年,才逐渐适应他平淡中的一点关心。如今这点关心涌动起来,竟有些汹涌的意味。沈宁不自觉为之宽饶。

“没干什么。”沈宁说道,他伸手去拿眼镜,戴上了,才发现赵邯郸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他想帮他整理整理,但……太亮了,现在太亮了。在他生命里偷偷溜过的赵姓老鼠是见不得光的,明明没做什么,自己先给自己判了刑。就他们两人而言,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了,剩下不能言说的,也只好继续沉默下去。到现在,沈宁已习惯了彼此的心照不宣。自欺欺人不就是这样。两个握着传声筒的小孩明明身处同一房间,却执着地用线传递声音,殊不知话语早已暴露在空气里,左耳听见,右耳也听见,还要装作窄口的杯是声音的唯一来源。

“我们去了青山寺。”赵邯郸开口说道。

他都这样说了,不交换便不够公平。

沈宁别过脸,懒懒地说:“听有声书,练琴。”

“没了?”

“没了。”

沈宁指指镜片,八百多度,摘下眼镜除了多点色彩,与之前无异。顾医生说还在恢复,但谁也不知道会恢复成什么样。依稀记得他原本是左眼1.2右眼1.3的视力。

现在想起来,感觉也淡了,原来的自己什么样子,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消散。他觉得自己一直是这样子的,但所有人,包括赵邯郸,都说他变了。

药味散去了,空调尽职运作,让两人之间的空白变成慵懒的无言。赵邯郸支着下巴窝在沙发里,手指在玻璃杯上爬啊爬,看表情是不信的,不信沈宁的一天过得如此庸常无聊。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赵邯郸离开南都的四年里,沈宁就是这样生活的。

“你今天干了什么?”沈宁反问道。

赵邯郸沉吟,在脑海中总结了一番:“走走逛逛,吃吃喝喝,然后拜佛。”

“拜佛?”

“是啊,虽然我也不太分得清楚哪个是哪个,反正遇到了就跪下来拜拜。不管有没有用,算是心理安慰吧。”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热的手串,“喏,小摊上买了这个。”

沈宁隐约看见是一串透明的绿珠,凑近了才发现那绿色是珠子里漂浮的絮色、应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思忖道。

“你被骗了。”沈宁说道。

赵邯郸不服气:“你们怎么都这么说,买着玩玩嘛,难道会有人真以为这是真的吗?”

“而且你又不信这个。”他小声补了句。

沈宁一愣:“给我的?”

赵邯郸抖开衣袖,成色更差的手串戴在他腕间,玻璃丝拉扯着,有点勉强的样子。他用那只手圈住沈宁的手腕,凸出的腕骨像块冰冷的石头躺在手心。沈宁没动,看赵邯郸撑开那脆弱的一圈给他带上去。竟然还有些空,沈宁晃晃手,珠子相撞发出一阵混沌的杂音。

赵邯郸试了下,还有一个指头的空余。沈宁瘦到什么样的地步,好像今天才有了切实的认识。他总以为自己回来后沈宁好转了,以此居功,想着等沈宁复明便谁也不欠谁,但他好转的进度只有百分之十,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路要走。赵邯郸丢下他一次,这次断然不能再半途而废,可他们两个能恢复到哪一步,他心里拿不准。

他脑子里想东想西,无意识地捏着沈宁的手指,从指间一寸寸按压到指节。沈宁没有那么多脂肪给他回弹的触感,唯有皮下嶙峋的骨骼,随时可以刺穿皮肤弄伤他的手。赵邯郸捏来捏去,像个玩橡皮泥的小孩,没什么目的,只享受搓圆搓扁的过程。沈宁很想继续听他说今天的见闻,但赵邯郸这时候却一言不发。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只要赵邯郸不开口,沈宁就闭上嘴巴。在互动上他亦步亦趋,少年时的抗拒与跟随从来让他很被动。

秒针在跳动,一秒一秒数着时间。绕一圈也不停下,沉默无止境地长。

沈宁终于意识到赵邯郸今天不会走出那一步,他张了张唇,一整天的平淡都没有刚刚的一分钟难熬。

“拜佛时你许了什么愿?”他问道。

这是个稳妥的问题。他也大概率知道赵邯郸的答案,他当然也知道赵邯郸不会承认,会找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干脆胡扯一个。无法对彼此表达直白的关心。没有人教过他们。但这样的两个人相处起来却能够无师自通,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想变得有钱。”赵邯郸随口说。

不意外的答案,从他们相识时赵邯郸就把钱拉出来做挡箭牌。

你喜欢什么?钱。你想要什么?钱。为什么老是跟钱过不去?干嘛,我花得又不多。

“这很简单。”沈宁说,“对你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赵邯郸低声笑笑,说:“那是你的钱。”

他仍握着沈宁的手,指腹划过圆润的指尖,在边缘处轻轻滑动,想把沈宁的指甲捏成完美的椭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沈宁看得出来。愿望说出来就不能成真了。

“还去了什么地方?”

沈宁靠近他,半个脑袋枕在他肩上。摘下眼镜,世界骤然模糊,他撬动镜腿,眼镜在指下弹动如弹簧。赵邯郸承了他的重量,身子微微一晃,不过没有躲开。

沈宁轻轻倚着,并不把全部份量压到他肩上,秘密是不能全盘托出的,时间久了反而比一个人坐着更累。

继续这样吧。他想道。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平衡的中心点。将明未明的世界,将至未至的分别,什么时候赵邯郸会把离开两字再度说出口呢?用成熟了的体面的方式,在做好所有准备后迎接离别。

想着想着,沈宁闭上眼。眼镜从松弛的手指间滑落,掉到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一切都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在沈宁的人生中,沉默占据了大部分主题。寂寞是个陌生的词,在赵邯郸降临到他生命之前,他从不感到寂寞。

只有他练完琴合上琴盖,从楼上瞥到客厅里一点微弱的亮光,只有这时他感到寂寞。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但两个人却无话可说。他抽离自己的身份,作为旁观者感到寂寞。

肩上的重量变沉了。赵邯郸便知道沈宁睡着了。沈宁是个有所保留的人,想想看,一个童年时喜欢躲在柜子里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个性。在最初相遇的时间,赵邯郸还没有长大,沈宁当然也不可能同他大倒苦水。进入沈家的半年内,沈宁在赵邯郸眼里就是个眼高于顶的骄傲小孩,不屑于同平民出身的赵邯郸说一句话。赵邯郸装作不在意,心里难免还是有点疙瘩。沈宁每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到了高中又是同一班级,赵邯郸在小摊上喝馄饨,老高的车都会忽然从转角处冲出来,半开的窗露出沈宁沉静的侧脸。他望见他,却跟他没有一点交集,沈宁就像路过的车,不会分给他一点注意力。

其实现在想想,沈宁只是想跟他说话,他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开场白,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直到他在图书馆撞见赵邯郸,借走那本《漫长的告别》,他们的故事才真正拉开帷幕。距离孵化了好奇,浪费加重了成本,少年时的砝码在天平一端太重,他们便顺利走入纠结的境地。

赵邯郸很少细想他对沈宁的感觉,那囫囵包裹着的东西像一枚蚕茧,细细密密地缠绕,中心是蛹,作茧自缚却没有破茧的勇气。他不敢水落石出。

继续这样吧。他想道。总有一天会结束。至于到那一天,他说出口的是离开还是留下,他把答案交给时间。

☆、程雪云

天气更冷,南都已到深冬,老高送来厚被子和羽绒服,顺便递上封请柬,说李家搬乔迁宴,邀请少爷您出席。

日子不巧,撞上沈宁去顾扶芳那儿复查的日子。沈宁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李无波也清楚得很,是以他们关系虽然不错,却从未踏足对方的社交圈。沈宁直接推掉邀约,转头李无波就打电话来问责,气冲冲道:“四年没回,人都不认识了。你不在,我同谁说话去?”

他含怒时犹带一股笑意。

沈宁不吃这套,冷冰冰说:“还有雪云。”当即挂了电话,随手将请柬丢到一边去。

还有程雪云?

李无波一愣,甚至忽略了挂断的忙音。人是他母亲定的,李无波现在才想起来把邀请名单拉出来看,果不其然,看不过三行便看见她欺霜赛雪冻结天地的大名。

程雪云从小身体就一直不好,喜静不喜动,发展了项特长去吹笛,造诣也浅薄。高中时她忙于学业,甚少外出锻炼,寒假时受了冻,竟弄到高烧肺炎的地步,于是休学半年回家疗养,落下他们一学年。见面少了,关系自然没有之前熟络。加上程李两家本来有意联姻,他和程雪云心不在此,借着疗养机会心照不宣地疏离。高中毕业后程雪云去了溪云市,程家在那里有度假村和民宿产业。溪云人口不多,风光秀美,以发展旅游观光为主营收入。程雪云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年,断断续续地念书,跟原先的朋友接连失了联络。

她今年病情稍稍好转,遵医嘱做些基础的跑跳活动,身体素质比以前增强不少。恰逢大学寒假,程雪云请了假早些回家过新年。徐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时联姻的想法就是她起的意,只是李无波一毕业就出国,程雪云又在千里之外疗养,牵不起线。如今两方都到齐,她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李家的生意本来就偏金融,缺少实业支撑,如果能跟置地起家的程家强强联手,生意会更上一层楼。

就算联手,生意又能做到多大?李无波不感兴趣。他们几个不过是南都的几个龙头,放到全国去看都还差得远。除了沈家还有些迎头而上的变革意味,其他的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肯动。南都经济这几年来已有疲态,若不是起家早,背后有几十年的积累可吃,以现在老化的商业模式,根本承受不起500强对地区企业经济的冲击。李无波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他们李家本来就是家族企业,又想做大做强,又想牢牢掌权,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差不多得了。为了一个可能的联合的结果,让他和程雪云结婚。拜托,现在几几年了?

想虽是这么想,宴会该参加还是要参加。李无波选了件黑西装,配暗蓝色条纹领带,不怎么上心,但也挑不出错。他妈有意给他引荐一些适龄的女孩,李无波端着香槟礼貌微笑,实则在心里大翻白眼。在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妈还能够如此执着地认为他更喜欢女人,那他还有什么能跟她说得通的?反正一切她都已自己想好了,李无波只要跟着她的剧本走就好。至于他开不开心,愿不愿意,她可不在乎。

程雪云走进来时与众不同。

在一众披肩、坎肩和绒领长裙中,她穿着羽绒服。简单的马尾,苍白的肤色,薄有病态,显得风尘仆仆。李无波差点笑出声来,程雪云就是这样,八分容貌只示人五分,余下三分草草带过,也不觉浪费。虽说性情是淡泊雅致,但相处久了,总觉得像座攻不破的城池,刀枪不入的劲头比沈宁还足。沈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曾经点评过他们这些小辈,说他们看起来感情不错,实际上一个比一个倔,将来放在一起,怕是谁也不服谁。老爷子没说错,也说错了。因为这么倔的几个人,根本都凑不到一块。

程雪云脱掉外套,里头还穿着件夹克,表面看不出来,可见瘦得多厉害。她看见李无波,冲他招招手,自己去找了个靠空调的位子坐。李无波观望一圈,没看见他妈,便放下酒杯端了杯开水走过去。

“喏。”

程雪云抬头对他一笑,真是如坐春风。好几年没见了,坐下来却一点不疏远,程雪云就是有这种能力,把过去凝固在分离之间。

“好久不见。”李无波说道。

程雪云瞥他一眼:“回来之后,这句话说了多少遍,轮到我还是这一句。没点新鲜话说。”

李无波朝后一倒,在扶手椅里放松:“就这个意思。客套话还要怎么说。”

觥筹交错的交谈声嘈杂,华丽的水晶吊顶灯散下粼粼颤动的光影,打下的瞬间笼住一束光,如倒悬的高脚杯罩起舞台中心,程雪云用眼睛上演一幕默剧。

她瞥见李无波唇上的伤口,已经淡到褪色,不注意几乎看不出。但她依然发现了,黑白分明的眼追紧他、看破他,却一言不发。她一直保持沉默,似乎已知道全部。

其实在以前,李无波并不排斥联姻的事。一是他不讨厌程雪云,二是他们性格还算合得来,总比跟陌生人结婚好得多,三是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除了一纸必要的婚约,李无波可以给她绝对的自由。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一种形式,结了婚也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谈不上多抵触。

拒绝的人是程雪云。

他当然也跟她说过他的理论,说这只是糊弄长辈等高中毕业他就出国。但程雪云还是拒绝,她一直拒绝到底。

为什么呀?李无波问道。

因为我不喜欢你。她这样说。

李无波几乎被气笑了。

他从未被拒绝的如此彻底。

你喜欢谁,重要吗?

他会这样提问,因为他就是这样被教养长大的。他母亲不是正身体力行地证明吗?

不重要。程雪云说。

我只是讨厌跟另一个人绑在一起。

她看向李无波诧异的眼睛。

很难理解吗?

我只想一个人生活。

李无波少年时很爱热闹,当然理解不了。不过现在,他倒是有点明白她的心境。两片齿轮要卡在一起,需要精密地嵌合,两个人要一起生活,也得不断地妥协和自我塑造。幸运点的,把自己塑成和另一人细致吻合的形状,每一条纹路的凹凸都是源于对方,这样虽然花了大力气,但结果总归不赖。更不幸的,你把自己磨得七七八八,跟每个人都能够吻合一点,看上去很抢手,但嵌上去却磕碰得疼痛不已,换一个人再来,还是重蹈覆辙,反没有先前光光亮亮的时候好。

程雪云就是不肯磨损自己的那种类型。说她自私也罢,说她冷漠也罢,她自己觉得舒服,旁人指指点点,也戳不到远在溪云的她身上。

“怎么大学还没毕业?”李无波另起话题。

程雪云面上无波,整张脸唯有眉眼染一分墨色,疏淡有致。她说话时飘飘的,中气不足,很容易就让人发觉她有呼吸道疾病。

“我也想啊。”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这里不中用。”

“想记想背,挂一回水就忘了。”

李无波看她一眼,说:“难怪,感觉你一点没变。”

“是说我的打扮还像个高中生吗?”

她这样说,李无波才意识到她穿的夹克还是高中时常穿的那件,灰色的翻毛领,料子非常好,越洗越柔软。

“是啊,你小时候还蛮喜欢玩娃娃的,现在对打扮却一点兴趣都没。”

“你小时候很喜欢买卖算数,结果到高中还不是找人补课数学。”

程雪云反唇相讥。

补课。

他只找过一个人补课。

李无波微微有些恍惚。你看,明明程雪云差他们一级,却什么都清楚。有时想说那几年不过是一场梦,醒了就可以忘记,但现实总被经过的人反复提醒,影子似的跟着你,告诉你永远也甩不脱。

“到外面走走吧。”他说道,率先站起身,程雪云从善如流地跟随。推开露台的门,寒气凛冽,呼吸间尽是白气。冷空气来势猛烈,鹰一般自云霄之上俯冲,他们不由打了个寒颤,稍稍往门里推了推。

程雪云拉上窗帘,但见绸缎上映两个模糊的影,巨大而变形,从房间里认不出是谁,这才放心下来。李无波关上四面窗户,风扑打在玻璃上,像一双手急促地敲击,他的心也被震得轰轰响。过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站在自己家里,只觉得陌生。好奇怪,他跟四年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却还是他。

“想跟我说什么?”程雪云已经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马尾,食指上卷缠一截黑发。李无波也给自己找了个位子,想着如何开口,太闷了,闷了四年的事情腐败出怪味,他犹豫要不要跟程雪云分享。

程雪云看他久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开口说:“我看见你高中时的女朋友了。”

“前。”李无波不假思索地反驳。

“前女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李无波很诚实,“我忘了。”

五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她整容了。”

“是吗?”

“她见到我的时候哭了,很伤心,脸却做不出动作,更像橱窗里的假人了。”

程雪云说完这话,两人不约而同静了一霎。李无波试图在脑海里捞取她的名字,似乎是什么晨,他喊她小晨子,姓什么反倒忘了。

“她一直以为你跟她分手是因为我,然而竟不是。她有点落差。”

“你说,”程雪云顿了顿,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我要不要告诉她那个人是谁呢?”

李无波笑了。

“平时见你不言不语的,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程雪云神情未变,淡淡道:“我很善于观察。你应该知道的。”

有人经过,在窗帘外留下一串笑语,影子也摇曳,似乎被这笑语波动。

“所以,是你告诉我妈的吗,那件事。”

她是有动机的,捅破了这件事,婚事便告吹了。她家里会给物色新的人选,包括宋家兄弟,包括沈宁。高中时的沈宁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

“不。”

她否认得很随意,轻飘飘的一声“不”,李无波心里的石头重重落地。

她说了,他就信。

☆、症结

程雪云看着他,目光如水色漫溢。在被她看透的空间里,李无波没有躲避的余地,所以他开诚布公,说:“我遇见了郑鸿。”

说出他名字的瞬间,那块石头消失了,简直像从来没有过重量。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李无波更深地陷入椅子里,长久压抑的疲惫感潮水般漫过他的身体。他一直对郑鸿有愧疚心理,尽管那个人根本没想过这一可能。刻薄、聒噪、喜新厌旧的花花公子,这就是他给郑鸿留下的唯一印象。而郑鸿是有分寸也不会给人压力的存在,很有自知之明。不是这样,李无波不会跟他玩玩的。结束时虽然有些小意外,但那也是他妈横插一脚,把事情弄得有点复杂。两个当事人是再明白不过的,这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这件事不声不响,仅有微薄的重量,堆在心上并无实感。久到重量成为一种习惯,习惯被骤然戳穿,李无波竟在此刻感到怅然若失。

“是遇见了,还是遇见后又去找他。”程雪云一针见血地发问。

“你又知道了。”李无波想笑,但很快便放弃。他用食指抚过唇上褪色的伤口,“被狗咬了。”

程雪云说:“我早提醒过你,把别人当狗,别人当然会咬你。”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她问到了症结。

李无波的疲惫正是源于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早就结束了,早在他妈旁敲侧击要他出国时就已经结束了。在国外的时候他也不是没交过女友,不然他妈也不会热衷于给他办这个酒会。出国、联姻、家族企业,很多事情是顺理成章的。但郑鸿,郑鸿是有自己意志的,不会任人摆布。很早以前李无波就想过这件事,后来他想清楚了一点,郑鸿或许会喜欢他——事实上他连这点都拿不准,但他不会喜欢和李无波的生活。

他特意给了体面的结束,不在明面上谈及,只给大学捐了点钱发助学金。郑鸿离开南都的那天,他都没去送,坐在家里休息直到管家送来挂号信,写着“徐薇收”,是给他母亲的。但字迹眼熟得让李无波不得不拆开。“呲啦——”,纸页破损,除了一张支票外,郑鸿什么都没有说。

李无波这才发现他跟徐薇是有交流的。

有分寸的、有自知之明的郑鸿,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他,甚至收了支票,尽管他妈只给了吝啬的五万块。他不会给人压力,不会让徐薇觉得这个男孩不识好歹,也不会让李无波跟他母亲有更多矛盾。他只是收下、答应然后寄回,像个送信的邮差,李无波与徐薇的不和在他那里寄存,然后在离开时送达目的地。

李无波拿着那信,不知说什么好。晚上徐薇回来,脸上还带着轻松的快意。她引之为自己的胜利。李无波跟她吵了那么多架,大的小的,但这一次是没必要的。火苗自己都不燃烧,他用什么来发怒。他开车出门,自己兑了那张支票,呼朋引伴去组局,把钱花个精光。

他坐在人群中,心情却晦暗,如同欲雨的天空。郑鸿究竟是什么样人,他李无波又是什么样人,直到今天他心里才明白过来。谁玩了谁,谁羞辱了谁,他没有想到郑鸿竟沉住气到这种地步。

李无波说不出话。

程雪云看出他的迟疑,故作镇静下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她站起身,拉开窗帘,明亮辉煌的灯火迎面而来,将所有沉闷滞涩照耀得无所遁形。李无波坐在原地,像被美杜莎目光石化的雕像,帷幕降下,他必须去迎接属于他的场合。

“别说了。”程雪云说,“反正也说不出什么。”

“你自己没有想清楚,我听了又怎么样?”

想从她这里得到他想听到的劝阻的话。程雪云偏偏不让他如意。不给他有机会把将来可能发生的懊悔推到她身上去,做选择的一直是他自己。

“你还真是……”

剩下的话李无波没有说完,程雪云已经走入灯影之下。熠熠明光中,唯见她薄薄的颊,皮肤像层没有血色的纸,匆匆盖住底下的血管,李无波光是看着都感同身受她的疲惫。他闭上嘴,心跳撞着胸膛,怦怦。未竟的话题更引发他倾诉的念头,但他没人可以说。同在异国他乡的四年里一样,他没人可以说。

一是没几个人知道,满打满算不过他、郑鸿、他母亲和程雪云四个人,赵邯郸可能知道一点,但他跟郑鸿有种同类般的友好,不会介入别人的生活,仅仅对沈宁这个兄弟有点关注的责任心,二是没必要说,一说就显得他很在乎,他当然不可能跟他妈说这件事,免得她不近人情跑去给郑鸿添堵,而对于郑鸿,每到想说就不免想到当时体面的结束,何必画蛇添足。程雪云今天他是遇见了,但她就跟陌生人似的对李无波枯燥的感情生活兴趣缺缺。要是她能有点热情就好了,李无波想在她鼓励的眼神里把过去和盘托出。但很显然她对此倦怠,并不想知道花花公子某一段情史的详细。

李无波解开领带,找侍者要了杯香槟。冰冷酒液触在唇上有短暂的刺痛,胃里一阵发冷。然而伤口是早好了的。李无波摸了摸伤处,他想痛觉有时也会残留。

那天,在董事会上遇见郑鸿,李无波要他等着,散会后见。在拎着文件走出会议室的路程中,李无波不止一次想到郑鸿可能已经走了。但郑鸿没有,仍旧以过去的守时默默等候,他站在大厅里,跟他的同事小声闲聊,然后一步步退出中心、退出包围,在旁人无所知觉时退场。走开后他站到更偏僻的角落,跟一棵一米多高的、用陶瓷花盆装着的巨大绿植站在一起,他端详着巴掌大的叶子,随手把展到他面前的浮灰扫去。

李无波想笑,他也确实笑了。

郑鸿以前可没有这么爱干净。校服外套一罩,面前的T恤只有两件,穿一件洗一件,宿舍里用衣架晾着阴干。李无波名义上也住宿舍,只是很少去,某天心血来潮拿出钥匙开门,就看到郑鸿蹲在地上拿盆搓衣服,一种清新但又有点恶心的肥皂味飘散在空气里。

不是有水池吗?李无波说。

郑鸿抬手看他一眼,沾着白沫的双手无措戳在盆里,似乎在想他是谁。但嘴上还是回答说:省水。

这是他们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

李无波当时大笑,差点笑破肚皮。他一边笑到抽气一边说:受不了,不是资助你了吗。跟我住怎么可能还要你付钱啊。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对任何一个没什么钱所以只能靠自己的穷小子来说。

但郑鸿之所以是郑鸿,就在于他知道鸿雁高飞只能靠自己的双翼,故而他能够对李无波平心静气地点头、微笑以及道谢。

谢谢。

不卑不亢的,郑鸿说道,穿着领口洗松了的套头衫,袖子卷到手肘。没开空调没开风扇,天气沉闷要下雨,肥皂味潮潮的,桌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学校食堂发的,李无波从来不吃的。

如果换做之前,李无波肯定要发一通少爷脾气,大声嘲笑他糟糕的品味、过时的衣着。洗衣服的水溅到地上,球鞋上沾满灰土,在这种糟糕透顶的环境里,你晚上也能睡得着么。

但那天,要下非常大的雨,穿堂风刮进来,把门和窗都打得咔咔响。重重乌云笼罩天空,时不时划过一条闪电,在未雨前预告了暴雨降临。李无波那点幼稚的火气被浇熄了,他甚至觉得发脾气是件很无聊的事情。要是真的下了暴雨,南都是很容易淹水的城市,他就得困在学校里等明天才能出去了。

郑鸿端着盆去漂洗,李无波听见水流哗哗的声音,他踱步往阳台去,跟郑鸿打了个照面。郑鸿比他高一点,将将要鼻子撞眼睛,末了两人都刹车,郑鸿湿淋淋的手按到他校服上去。李无波把衣服撑起来抖了抖,抖落一点点水珠。郑鸿说要不你脱下来我帮你洗掉。李无波摇摇头。

外面下雨了,哗一声,世界喧喧发乱。满室乱打的雨声中,李无波忽然冒出种念头——就算他没有逛到宿舍,身上也会湿的,大雨中淋得更彻底。两权相较,现在还轻一些,不可不说是种运气。

分别后开沈宁家的董事会还能再遇见,还有什么更能证明这运气。

李无波朝他走过去,郑鸿会意地点头。如果不是他此刻西装革履,高中时的少年仿佛就在眼前。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像坐火车穿过时光隧道,转角处的光照亮一束藤萝,终点近在眼前。短短五百米,坐一圈三十块,郑鸿做家教赚的第一笔钱请他坐了小火车。因为他说他想玩。

郑鸿陪他,仅仅因为他想玩。

他在郑鸿面前几米停住脚步,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李无波先出去,郑鸿不紧不慢地跟随,间隔不能用相识来形容。李无波去开自己的摩托,戴上头盔耳边倏然一静,直到现在才有余力觉得不真实。郑鸿在人行道上等他,西装外套早早脱掉了,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夹克,下巴缩在衣领里,目光越过镜片打量宽阔的道路。参会的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参会时一言不发的人们这时候才有了存在感。

程雪云不见了,交错的人影中没有她。舞池中飘扬的裙角像不同颜色拼接的幕布,一放下便掩住她。李无波想问她病情,她却不给让人忧心的机会。那场病把一同长大的两个朋友隔绝。

李无波把手里的香槟喝到底,随手把空杯放进托盘。他抓住车钥匙下电梯去停车场,开出门才想到自己没有目的地。

深浓夜色里,他的银色莲花非常显眼,这时候出去肯定会被发现的。他母亲会指责他不称职的离席。但那有什么关系。李无波踩下油门,他忤逆她不是第一次。再找不到人说话,他怕自己会憋死。

☆、逃

他开着车绕环湖路转了两圈,眼见时间已到十点。他停下车,打开车窗抽了根烟,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还能想起郑鸿指间停驻的烟香。他按灭烟头,改变主意,把车子往主城区那里开。上次他送郑鸿回家,问他住在哪儿。郑鸿报了个地址,是他高中时借住的姨妈家。

因为是老小区,李无波的摩托格格不入,郑鸿不让他在楼下停车,说小心看着,会有小孩子划你的车。说话间一群小孩追着条黄狗疯跑过境,老远还能听见那条狗痛苦的呜声。郑鸿动了动手指,眼睛看着地面,每眨动一次就更偏向声音的来处,像是不断切近的探测仪。李无波知道他又有想法了,刚要伸手去拉他,就看见郑鸿大步朝小孩那里去了。他的面孔很有棱角,个子又高,面无表情时很严肃,有中年数学老师的感觉。

郑鸿扫视一圈,不怒自威,小孩们作鸟兽散,留下躲在箱子后面畏畏缩缩的黄狗。它被砸了几块石头,浑身颤抖,四爪不安地在地上按着,见郑鸿走来,便龇牙,虚张声势地吠叫,然后飞快地跑入塑料搭的车棚里。郑鸿站在原地,没上前,在零落腐旧的自行车里看向黄狗乌黑的大眼。土狗就是土狗,不受人待见,不会看人眼色,也不懂撒娇卖乖。它就是条狗罢了。

他转回头,李无波抱着肩,斜跨在摩托上姿态随性,神情里有一种金钱滋养出的慵懒。头盔套在把手上,他的鬓发微微汗湿,连流汗都是优雅且上等的、高人一等的人。在最初见他时,郑鸿总是小心翼翼,像小孩子手捧玻璃杯,战兢到拿不稳。到后来他才发现,李无波既不易碎,也不比他想象中更透明。

郑鸿没请李无波上楼,现在想起来李无波还是耿耿于怀。其实这地方他不陌生,寒暑假他闲得无聊也会去郑鸿家待着,因为没人能想到在这里能找到他。几单元、几号门,从一楼往上数第六扇窗,没装防盗网的那个。他早早看见了,但现在已经不是敲敲门就可以走进去的关系了。

红灯,他停在斑马线前,零散的行人散步在马路上,背景是巨大放光的荧幕,某女明星代言的精华水。前段时间李无波还在饭局上见过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同每个人都能聊个两三句,能发展得这么好也是有本事的。他开的工作室也有做珠宝,玩笑似的送了她一对珍珠耳环。没想到会在广告里的她身上看到。

李无波下意识地抚了抚唇上伤口。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不是每个人都像郑鸿那样,难得一笑还是出于嘲讽。李无波指指楼上说不请我喝杯水。郑鸿扶一下眼镜,睫下的眼望不到底。

不用了吧。他拒绝地很干脆。干脆到李无波也接不上话。其实就算上楼了,相顾无言也只是另一种尴尬。无论用什么语言来美化,尴尬就是尴尬。

他停住不动,不肯就这样结束。郑鸿默默陪着,忽然间恍然大悟似的拉住他,李无波茫然跟他走入小区无人的拐角。

我都忘了。郑鸿说话时的笑意似乎在看轻他。

要给爱出风头的你安排一些谈资,对吗?

他如此说道。

猝不及防的,郑鸿朝他凑过脸,鼻息贴在颊上热的过分,镜框撞上来,尴尬的异物感。电光火石间的刺痛,回过神时唇上已涌出淡淡的血。

李无波立刻咬回去,郑鸿唇上血拉拉一道大口子,皮开肉绽,嘴角还留着牙印。血滴下来,沾湿了他纯白的衬衫领。

足够了。郑鸿说道。

继续去吹嘘吧,随便你怎么说我。

他知道李无波只把他当作一条狗。放养几年就不认家的狗,不是一条好狗,见到主人居然还不摇着尾巴上赶着舔他的手,不是一条好狗。但他本来就不是狗。

明明是他说要结束的吧,用那张漂亮的脸熟稔地说着体面,郑鸿也同意,体面来体面去,他称他的意,怎么李无波还是心里不舒服。非得要跟他前女友一样要死要活闹几回,他才能感到自己的魅力一如往昔?不值几个钱的虚荣心才能得到满足?

李无波气得没说话,他坐上摩托直接冲出,连头盔都没戴。心火汹汹烧着,他去跑盘山公路,引擎轰鸣了一圈又一圈。血液早已干涸,迎风拉扯时隐隐作痛。在山顶上他掏出手机,女伴的名单长之又长划不到底,甚至让他有计数的冲动,把一个数字甩到审计师脸上,反问他难道我会缺少谈资?但他脑子里只想再回去见郑鸿,把他们四年前没吵完的架吵完。

他们很少吵架,大多是李无波冲郑鸿单方面地宣泄情绪。郑鸿总是静静听着,顺手洗个水果,对话题内容不予置评。他会削皮,一道不断地拼出苹果样。李无波为他这点巧思很给面子地吃几口,然后丢到一边。郑鸿就用小刀削掉一部分,把剩下的吃掉。

这是理所当然的。李无波这么认为。郑鸿读高中几乎没花钱,李无波把旧衣服丢给他,自此后郑鸿把每条裤子都当九分裤穿。尽管他十分拮据,但他从未动过卖掉衣服的念头,一次也没有。

在宿舍里,郑鸿打开衣柜,时兴的名牌堆满衣架,也许李无波只是想要两个衣柜。他自己的两件T恤孤零零摞在一边,并不配用衣架撑起,同处一室是如此不合时宜。

郑鸿今天下班很晚,有同事临时头痛,他不得不接手一部分工作。在公司只胡乱吃了点泡面,到晚上越发饿,郑鸿从窗户往楼下看了看,隔壁小吃街的灯还没有黑,可以随便吃点东西。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因为是老小区,所以没有门铃,郑鸿还分辨了一下是不是晚归的邻居。猫眼被倒贴的福字堵住,他只好打开门。

门外是一身正装的李无波。

“你来干什么。”郑鸿没戴眼镜,头发耷拉的模样远比穿西装时年轻。

李无波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挑眉。

“饿了,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把门关上吧。有个声音对郑鸿说。但另一个更强势的声音压下了它。几百几千次转身避让,它叫做习惯。

要他关上门,把楼道里的黑暗甩到李无波脸上,再过十年他也做不到。

因为李无波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来了,已经是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

郑鸿让开半边,把李无波请进去,自己顺道出门买饭。大少爷吃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只有烤鸭会多看几眼,所以买什么都无所谓。小吃摊还有几个没收,郑鸿零零碎碎买了些蒸饺小笼包,打包了两碗清汤麻辣烫。

回去路上他有些恍惚,四周黑漆漆,夜色浓稠地包裹,粘住他的脚叫他驻足停留。不甚明亮的路灯拉长影子,一直投射到无限遥远的过去。那个少年提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站在路灯下,思考即将来临的命运。

但命运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门关上了,李无波在郑鸿家里打起转,皮鞋叩击在地板上难言的清脆。他才不管会不会扰民呢。

布局没有怎么变,只是重新装修了一下,老小区没电梯,索性一次把家具换了个遍。他看向白的墙,重新粉刷后的雪白,反而使不大的房间越发逼仄。他想到曾经,曾经他手握马克笔涂鸦,英文标语、老师的大头画,因为郑鸿家不值钱,所以他尽兴涂写,诚心给他找麻烦似的,从不管他在老家的姨妈会如何苛待郑鸿。在客厅某处,左边偏下的地方,李无波随手写上“小六”,指定郑鸿必须坐在左边位子,现在去摸,似乎还能从油漆下感到一点往日的凹凸。

李无波忽然有一种不安,就像某次他上门兴师问罪却遇见另个无辜母亲。高高在上的视角一下被砸进地里,他不敢想自己在郑鸿心里是什么形象。

他坐下去,又站起来,环视周围,在屋子里盲目踱步。还是走吧。早就说过不要再继续了。但双腿如同熔胶固定在地面,这样离开太没有底气。可他跟郑鸿又有什么对不对得起。他不欠他的,反而郑鸿欠他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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